第281章


    比起横滨反差极大的街景而言,港口黑手党大楼内部的构造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加茂伊吹在龙头战争时来过这里几次,虽说相隔的时间有些久远,却也算熟门熟路,加上前方一直有人引导,他与森鸥外到达首领办公室时,应当于总部内等候下一步指令的织田作之助还没到位。


    这虽说是件小事,却也足够令人在意。


    意识到织田作之助处可能出现了什么问题时,森鸥外与太宰治立即交换一个眼神,后者便趁双方首领仍在谈论当今横滨各大组织间的具体形势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队伍。


    太宰治曾千百次到那人的新办公室做客,他熟知抵达的最短路径,下电梯直朝那处而去,不过两三分钟就敲开了好友的大门,见到了仍安静坐在正中央沙发上的织田作之助本人。


    “加茂伊吹已经到了,森先生正和他说着话。”确认织田作之助却无大碍,太宰治的脚步总算变得轻快起来,他玩笑道,“你平时还总记挂着他的事情,等他真回来了,反倒不敢出现,这是什么道理。”


    织田作之助面上带着明显的踟蹰。


    男人十指交扣,轻轻搭在膝头,他似乎正在进行思考,直到太宰治来到身边扶住他的肩头,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正是因为他来了。”织田作之助苦笑一声,“一年时间过去,我还真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才好。”


    太宰治明白织田作之助正在担心什么。


    虽说森鸥外明知织田作之助并非加茂伊吹的正牌挚友,但考虑到港口黑手党还需要借助这一便利从十殿手中谋取更多利益,自然选择暂时忽略细节问题。


    于是森鸥外依然于加茂伊吹不在横滨的情况下给予织田作之助绝对的贵宾待遇,不仅专门为其安排了一间宽敞僻静的办公室,更收回了此前还未实行的、对他的种种谋算。


    这位精明的首领只等一年之期以后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的去向进行了安排,才好真正决定该如何处置棋子的将来。


    事实上,在森鸥外关于织田作之助的一切考虑之中,男人能帮他获取到的所有利益都远远无法与十殿所带来的好处相比,作为战力与交换品的价值完全不敌盟友关系本身的意义。


    因此,森鸥外宁愿在港口黑手党中保留一个富贵闲人的职位,并帮织田作之助排除所有可能使其感到困扰的流言蜚语,也不想因暂时的贪心失去加茂伊吹的信任。


    他拿出了比消除自己的负面传闻更用心的劲头使织田作之助在港口黑手党内的生活更加轻松。


    织田作之助再也无需关注组织内任何有难度或有危险的任务,可以将百分比的时间与精力都用于照看收养的孤儿与进行文学创作两件事上,领取的酬劳是往日的数倍不止——


    他获得的优越待遇足以令港口黑手党内的九成成员为此感到眼红,好在他生活低调,且森鸥外也不打算为此惹出麻烦,从而一直没有被人切实关注。


    这本该是件众人都感到皆大欢喜的好事。


    但没人能想到——或许森鸥外与太宰治都早就对此有所察觉——织田作之助因为凭借加茂伊吹的身份获取的便利几乎时时刻刻都陷在一种深刻的自责与不安之中。


    禅院甚尔那日委托他行事的神情常常于午夜梦回之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在常常回忆起当时的景象后,织田作之助隐约意识到,对方将要进行的活动甚至可能使其丢掉性命。


    而考虑到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所有结果中——


    无论是永远顶替禅院甚尔的位置、但凡想起加茂伊吹时都要面临良心的谴责,还是享尽十殿提供的便利后被揭穿骗子的身份、反而遭到一系列打击报复,又或者是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重修旧好、最后状似无事发生……


    织田作之助明白,其中没有能令自己感到完全满意的结果,并且部分内容与他理想中的人生简直背道而驰,但他也完全想不出真正应该做些什么,因此只是惯常地行动。


    用有些不负责任的夸张说法来讲,他正坐以待毙。


    “……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织田作之助颓然道,“我甚至快忘记自己入局的理由了。”


    太宰治故意忽略了他的糟糕情绪,掰着手指详细数道:“第一,你帮禅院甚尔解决了一大麻烦,让挚友双方欠下你的人情;第二,你使龙头战争内本就混乱的秩序不会因十殿首领情绪崩溃而被推向深渊。”


    “最重要的是——”


    少年竖起一根手指,他认真道:“战火之中,任谁都有软肋,就算是织田作也不例外吧。”


    于是织田作之助回忆起了那时森鸥外的、说不清是开导还是威胁的发言。


    “织田君,你也有你想要守护的对象,对吧?”


    织田作之助后来才有所察觉,森鸥外能将他叫到首领办公室内听到这样一番秘密,本身就是下定决心敲定了人选的表现。


    如果他坚持给出拒绝的答案,杀死他收养的孤儿的凶手可能就不是龙头战争内的任何一支与他无关的势力,而恰好是港口黑手党派遣过去的精英分队了。


    出于习惯与素质,森鸥外仍给他进行选择的机会,但实际上仔细审题以后才能发现,选项中分明只有生死的分别。


    “一年时间,还不足以让你说服自己的良心吗。”


    太宰治有些无奈地笑道,但出于对好友的了解,他同样明白对方产生如此心情的合理性:“把这样的好差事丢给港口黑手党中的任意一人,那家伙恐怕都要凭借十殿的优势为自己牟利了。”


    织田作之助轻叹一声。


    他的目光下意识移向置于巨大落地窗前的书桌,其上的摆设不多,除了一张常常因避人而倒扣在角落的、他与几个孩子的合照以外,就只有一本信纸、一支钢笔与一个样式简单的水杯。


    书桌的抽屉里存放着墨水和几叠已经写满后装订在一起的本册——不可否认的是,在加茂伊吹的庇佑之下,织田作之助的确距离梦想越来越近。


    “说起来,你不是想要成为一名小说家来着吗?”太宰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地说道,“就趁这次机会,看是否能再借加茂伊吹的力量前进一步,似乎也是件好事~”


    织田作之助扯了扯嘴角,他文不对题地说道:“事到如今,无论加茂伊吹此番前来是何打算,我没有拒绝承担责任的理由。”


    “走吧。”


    织田作之助终于起身,他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又说:“虽说依我对加茂伊吹的了解,他绝不会是会因这种事情就随意对人打击报复的家伙,但一会进门时,还是请你走在前面。”


    “他看上去可不是正在生气的样子。”太宰治在临出门前最后宽慰好友一句,“要我说,麻烦事会在今天都解决才对。”


    织田作之助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


    ——事实证明,大概是作为本作人气排名第一的运气使然,被命运宠爱的太宰治竟然用无心之言道出了今日加茂伊吹来到港口黑手党的最本质目的。


    在织田作之助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的瞬间,加茂伊吹终于能以第三者的视角客观评价这一角色从外形到品格的优劣,从而推断出他在作品中占据的地位与起到的作用。


    平心而论,织田作之助与伏黑甚尔二人的确有些相似之处。


    从个人视角来讲,两人的暴力身份下都存有隐秘的温情;从社交层面而言,两人都与重要角色缔结了深厚羁绊;而以人设为起点出发,两人所携带的悲剧色彩简直不能更加明显。


    他们的遗憾存留于无法抹除的过去,渴望之物却又在遥不可及的未来,自己身处最为残酷且现实的当下,自顾不暇的同时,还主动在肩头承担了本可以远远避让的其他责任。


    如果加茂伊吹没有猜错,织田作之助面前也不过只有死路一条。


    从头到脚将男人打量一遍,他的目光又转向正双手插兜站在一旁、似乎从未有过好好穿上长款风衣时刻的太宰治。


    在十殿竭尽所能地调查过加茂伊吹需要掌握详尽情报的所有对象之后,太宰治的过往依然并不明晰。他的人生像是从与森鸥外产生接触时才突然启动,这显然并不符合漫画世界的运作方式。


    无迹可查的空白经历说明作者正有意隐瞒太宰治的身世,购买了《BSD》中太宰治视角的读者居然并非陪同主角长大,而是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突兀地进入剧情——加茂伊吹首次遇到类似的情况。


    他无法通过对比手法分析自己与太宰治之间的异同之处,但仅从这对好友进门时亲近的距离与自然的神色来看,若织田作之助死去,太宰治必然会遭到毁灭性般的打击。


    ——正如同伏黑甚尔之死于加茂伊吹。


    或许是因为体会过那番撕心裂肺的痛苦究竟会在灵魂上留下怎样深刻的痕迹,加茂伊吹才会在意识到剧情未来走向的那一刻,做出一个两秒前还未曾思考过的决定。


    “我已经找回了在横滨丢失的记忆。”


    加茂伊吹的发言像是平地炸起一颗惊雷,叫留在房间中的森鸥外、太宰治与织田作之助三人即便对当下的情况已经有所预料,也还是一时惊在原地,没能立刻接话。


    好在加茂伊吹本就没有为难任何人的意思。


    伏黑甚尔已死,先不论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之间的天然对立关系,加茂伊吹不会漫无目的地向世界播撒仇恨,而只想让策划并推动悲剧发展至无可挽回之地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羂索为了改变命运而切断他的右腿,他尚且能够在克服困难后暂时保持平静——就算于横滨的天空裂缝前方真正见识到了对方嚣张的态度,加茂伊吹也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但羂索将伏黑甚尔视作任人差遣的死士,还真叫后者独自一人应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最终导致其死无全尸——既然他敢做出这样的选择,就要提前做好承受加茂伊吹报复的觉悟。


    从咒术界内不断掠夺利益积累力量的近一年时间之中,加茂伊吹并非忽略了羂索的存在。


    那位已经存活千年的诅咒师大概因剧情加速造成的爆炸性信息冲击而忘记了一个加茂伊吹有意模糊的事实,从而被加茂伊吹直接捣毁了数个重要的藏身据点。


    在加茂伊吹的悉心调教之下,真人的背叛显得是那么自然,又那么合情合理。


    没有强烈善恶意识的咒灵仅凭心情行事,与加茂伊吹共处的日常早就模糊了他关于种族立场的界限。


    为了讨得名义上的主人欢心,真人毫不犹豫地将羂索曾带他去过的据点位置一一复述出来,甚至具体到了部分存放在其中的、需要特殊关注的躯壳。


    凭借他提供的绝对真实情报,加茂伊吹命令十殿取回了羂索未使用过的术师尸体,谨慎地在加茂家的本宅进行专门处理过后,才将其移交给总监部进行统一安葬。


    关于失踪术师的卷宗一下完结许多,总监部终于将羂索的大名写上了通缉名单,与往日里知晓的最为穷凶极恶的诅咒师并列,连带引起了诅咒师势力内部的密切关注。


    在正反两方势力与十殿的联合包围之下,羂索大概度过了有些难熬的一段时间。尤其是在加茂伊吹仍觉得不够、因此重金悬赏其相关信息后,咒术界内甚至掀起了一阵追捕缝合痕术师的浪潮。


    无论是为了讨好这位最强术师,还是只是单纯渴望获得高昂报酬,那段时间中,即便总监部的通缉等级足以证明羂索的危险程度,仍有前赴后继的术师展开行动。


    加茂伊吹选择静观其变,密切监视着每位参与者的动向,在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常常觉得心脏处仍像缺失某物一般空虚。


    这场声势浩大的闹剧最终以总监部要求加茂伊吹撤销悬赏告终。


    比起承担起上级下发的任务,咒术师们显然对回报率极高的、来自加茂伊吹的委托更感兴趣,而诅咒师的活动范围更是常常有出人意料的大规模扩张,这使总监部一时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危机感。


    加茂伊吹不打算现在和总监部闹翻,于是顺从地撤销了悬赏,但与老者们的想象完全不同的是,他依旧将那笔钱依照十殿情报中的贡献多寡分配出去,没给自己留下分毫。


    这样慷慨的选择只会使咒术界内的热情更盛。


    做完了计划中的所有步骤,加茂伊吹终于能批准自己稍微休息一会。那时他半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本翻开却没再动过的漫画,不自觉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当然知道,比起伏黑甚尔的死来说,自己给羂索造成的麻烦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对方能在时代的变迁中存活至今,就不可能被普通人玩笑似的搜捕断绝生路。


    但加茂伊吹也知道,在剧情走向终结之前,已经与自己结下新仇旧怨的羂索都不可能轻易死去,就算他此时割开对方的头颅,应当也无法对对方造成太大损伤才对。


    无力感席卷心头,却偏偏仍有合理的解释能令自己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他不自觉捏紧书页,纸张锋利的边缘陷在手心之中,又被真人捧住那只手,将血肉与其分离开来。


    “我不可能再回到羂索身边了。”真如宠物狗般乖巧的特级咒灵单膝跪在加茂伊吹的床边,他依赖似的将脸颊贴在加茂伊吹的残肢上,“他肯定知道我背叛了他,从今以后,我只有跟随你了。”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他凝神注视真人一会儿,掌心一翻便摸上咒灵的脸颊。


    青年平静地说:“忠诚不是使我接受平庸甚至无能的理由,如果想要留在这里,你应该展现出更多价值才对。”


    于是真人几乎将诞生以来对羂索的所有了解都从脑内挖空,只求能得到加茂伊吹的一句肯定,而凭借从其中筛选出的有效信息,加茂伊吹甚至曾计算出羂索的移动路线,从而在途中部署了一场暗杀行动。


    但羂索的信息网也自有其用处。


    一场连环车祸造成了无数平民伤亡,想要维持不至于显得过于冷血的人设,加茂伊吹就不可能强行让十殿继续执行原本的计划而不在第一时间前往事故现场救援。


    两人的争斗仍在明里暗里持续发生,等羂索缓过气后,也采取了相应措施对十殿进行打击。


    但这并非加茂伊吹目前需要关注的重点。


    联动时间有限,加茂伊吹需要抓住每个于自己有益的机会行动。


    “不用紧张。”加茂伊吹示意织田作之助坐下,他开口道。


    “我这次来到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就是想再从当时与甚尔交流过的人们口中,听听真相如何。”


    望着众人有些疑惑的神情,他继续说道。


    “甚尔死了。”


    第282章


    在意识到加茂伊吹话中内容之含义的瞬间,就连惯常认为一向能够机敏地应对大多数突发情况的森鸥外都在顷刻间感到惊愕。


    虽说与那人的交集不过只有一年前的一面之缘,但对方凌厉的气场、说一不二的果断性格、和加茂伊吹之间的深厚羁绊与能够修改常人记忆的特殊能力,无疑都给当事人与见证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男人当时游刃有余的态度必然来源于对自身实力和整体局势的自信,森鸥外以港口黑手党入局、应下对方委托的时候,可完全没想到一年后竟会生出这样的变故。


    “……什么?”


    最先打破一室寂静的是从织田作之助喉咙中溢出的、一声尽是难以置信的追问。


    加茂伊吹平静地注视着他。


    因明知他一定听清了刚才自己所说的内容而没有再次重复,青年只是流畅地推进着话题朝下进行:“这是无法更改的既定事实,无论问上多少次,你也只会得到一模一样的答案。”


    “我没能在他死去之前赶上见他最后一面,唯一令人稍有慰藉的是,我已经知晓了事件的大部分来龙去脉,从其中体会到了毋庸置疑的真挚情感。”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太宰治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并不明显的词语:“你所说的‘大部分’,具体是指什么?”


    “如你所想的一样,”加茂伊吹轻轻点头,面上终于挂上了些不容拒绝的严肃,“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在港口黑手党的总部里所做的一切,还请各位知无不言。”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又适时放缓语气,恰到好处地使其他三人脑内紧绷起来的弦处于一个不至于感到过大压力的程度。


    “为了听到绝对真实的事件全貌,我要首先作出声明。”加茂伊吹将视线投向在找回记忆后蓦然显得格外陌生的织田作之助。


    “使甚尔走上绝路的凶手另有其人,我此程的目的并非兴师问罪,只是觉得遗憾。”


    他说:“甚尔擅自将我排除在幕后黑手仅告知他一人的危险之外,时至今日,我想知道他在我缺席了的人生之中,是以怎样的姿态决定离开我的。”


    “这是搜集线索的一环,还是你个人的心愿?”太宰治再次接话,“事关我们能否给出令你满意的答案,还请加茂先生提供一个确切的标准。”


    森鸥外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港口黑手党的整体动向,惹恼加茂伊吹相当于直接引发组织间的仇怨,显然不便轻易开口试探。


    再考虑到织田作之助现在大概已经因禅院甚尔的死讯而保持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太宰治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与加茂伊吹进行交流的最好选择。


    他问话的目的也很简单。


    如果加茂伊吹企图从禅院甚尔与港口黑手党的接触过程中捋顺出可能对揪出幕后黑手有用的线索,他们就必须做到令答案真实有效,即便许多细节已经随着时间推移而被遗忘,也最好不要给出错误情报。


    但如果加茂伊吹只是想通过这个环节缅怀两人之间的挚友情谊,别说此处还有森鸥外与自己坐镇,就算只凭织田作之助这段时间以来在文学方面的努力,太宰治也能保证接下来的故事必然感天动地。


    因此,询问加茂伊吹问话目的是相当必要的,或许关键到决定十殿与港口黑手党是否还能进行愉快合作的程度。


    加茂伊吹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太宰治话中的意思。


    提出要求时倒的确没考虑到时间因素,青年垂下眼眸,他思考着:“这是我的疏忽,还要多谢太宰君能在话题进行下去前提醒我了。”


    “小事而已。”太宰治眉眼弯弯道,“再怎么说,那也是十几个月以前发生的事情了,任谁也不可能记清所有细……”


    话没说完,织田作之助打断了他的暗示。


    男人终于再次抬起头来,他直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眼,以坚定的语气说道:“我记得。”


    太宰治一时愣住,他飞速与森鸥外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些许惊讶,但很快整理好情绪,身体不动声色地朝后靠去,像是为织田作之助让出了发言的舞台。


    “关于那天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织田作之助深吸一口气,他露出一个微笑,眉眼间却带着长时间饱受煎熬后如释重负的苦涩,“我曾在梦中无数次回顾过当时的场景。”


    加茂伊吹也有些不可思议,他微微挑着眉,朝上平摊开右手掌心,示意织田作之助可以继续说下去。


    织田作之助没对接下来要进行的阐述产生任何类似于紧张的情绪,不如说,他很久没有感到如此放松了。


    他会接受加茂伊吹在了解事情全貌后做出的任何选择,即便那甚至可能使他沦落到比原本更加窘迫的境地。


    或许是因为太多次从梦境里与禅院甚尔交流,在谈起那日的情况时,比起犯人交代犯罪始末似的僵硬,织田作之助的放松程度简直像在和人谈起一位共同的好友。


    加茂伊吹处于昏迷状态,禅院甚尔不敢在港口黑手党耽搁太长时间,因此故事篇幅并不算长,即便织田作之助在其中描述了自己的心情变化,回忆也依旧很快进入了尾声。


    “任谁都能看出,他很在乎你,这一选择是形势所迫,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但如果早知道他会因此失去性命,我无论如何都会让情况有所不同。”


    以这句话作为结尾,织田作之助深深将头低下,似乎是再也无话可说。


    加茂伊吹靠在沙发的椅背上,他的右手搭在实木扶手上方,因陷入沉思而下意识用指尖抠弄着光滑的表面。


    半晌后,他说:“这不是你的错误,命运使然,任谁都无法阻拦悲剧的发生。”


    事实上,就算对如今的情况早有预料,织田作之助也绝对无计可施。羂索正隐藏在未知处操控一切,只要拿捏住加茂伊吹的命门,伏黑甚尔就不可能拒绝踏入圈套。


    听完了想要得到的信息,加茂伊吹缓过神来,他面色依然镇静,像是不会再为挚友的死亡感到悲伤。


    他转而提起了后续之事。


    ——有关织田作之助的梦想与去向。


    第283章


    在加茂伊吹的认知中,港口黑手党无需为伏黑甚尔的结局背负任何责任,他无意责怪织田作之助,甚至还愿意帮对方完成安稳进行文学创作的心愿,保护其远离可能在原定的剧情线中遭受的磨难。


    “十殿愿意为织田先生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这与甚尔和你所做的约定无关,请不要为收下这份便利感到不安。”加茂伊吹如此说道,“这只与你和我有关。”


    不得不说,就连森鸥外都对加茂伊吹依然将织田作之助视作朋友而感到有些惊讶——虽说称呼的变化足以证明亲疏关系已经回归本位——港口黑手党的三人都有不同的疑问。


    森鸥外率先接过话头:“加茂先生似乎已经对织田君的去向有了安排,但考虑到他在这一年多的空窗期内从未表达过脱离港口黑手党的意向,我们是否应该问问他的想法?”


    “他所关注的重点应当不在于‘是否脱离组织’,而是‘何时脱离组织’。”加茂伊吹给出的答案在此情此景下未免显得有些不留情面,“我不过是加快了他做出选择的进程。”


    似乎迟迟才想到这番发言同样富有浓厚的暗示意味,加茂伊吹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他补充道:“我当然相信森先生的人品,不过,既然我难得来到横滨,亲自操办相关事宜,总归更放心些。”


    青年表面上是在进行澄清,表示自己并没怀疑森鸥外会想方设法扣留织田作之助继续为他做事,实则正出言提醒,他早就发现森鸥外似乎还对织田作之助的价值另有考量。


    “据我所知,织田先生其实没有负责组织内的实际事务,正好方便交接。”加茂伊吹用早在踏入横滨范围内就拿到的情报挡下了其余的搪塞,“我们尽早做下安排,也算了结我心里一桩大事。”


    闻言,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森鸥外微微眯眼,心中转瞬之间又有了新的考量,语气下意识变得和缓下来,委婉地与加茂伊吹确认道:“加茂先生的意思是……”


    他不再继续说下去,加茂伊吹与他对上视线,却分明接收到了未出口之言的内容。意识到港口黑手党首领态度的转变,青年也不再紧绷表情,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是的。”加茂伊吹放松身体,他朝沙发的靠背上悠闲地倚去,终于给出那个虽说早已被旁人猜出、却还是叫人大吃一惊的答案。


    “我希望织田先生能够加入十殿,你同样无需完成任何工作,却能享受到组织内部的各种便利——上到人身安全的全方位保护,下到你与几个孩子的衣食住行,我会给你提供最好的待遇。”


    太宰治一扬眉毛,他随口玩笑道:“如果我也在此时申请加入十殿,是不是可以委托组织为我料理一场豪华的后事?”


    他不着边际的发言冲散了房间内因光明正大挖墙脚而有些严肃起来的气氛,同时,太宰治借转头拍拍织田作之助肩膀的动作望向森鸥外,却意外发现,情况似乎与他想象中的模样有所不同。


    在加茂伊吹尚且没出现在港口黑手党的视线范围之内以前,从某种程度来讲,森鸥外无疑相当看重织田作之助。


    他希望这位优秀的杀手能在组织中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因此曾于多个角度入手,甚至还隐晦地询问过太宰治的意见,希望能得到有效的反馈。


    加茂伊吹的特殊情况使男人的攻势暂时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但太宰治敢保证,森鸥外对织田作之助的盘算从未有一秒停歇。


    此时,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之间的虚假的挚友关系消失不见,只要这段故事画上句点,森鸥外就能重新考虑从织田作之助身上获取收益的可能。


    这位本该不完全情愿织田作之助脱离组织的首领,却在听说织田作之助不算完全隐退、而是要成为名义上的十殿成员之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事实上,森鸥外的确感到心动。


    织田作之助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自加入港口黑手党以来,就算在组织最艰难的龙头战争时期都执意收敛锋芒,想让他打破自我束缚、作为□□的成员行动,显然是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组织的发展逐渐步入正轨,森鸥外也在谨慎地考量继续于织田作之助身上花费精力的收益是否能与付出成正比,加茂伊吹的态度正是决定他选择的重要因素。


    最重要的是,森鸥外此前的确有过一个已经成型的念头。


    于国外频繁活动的组织Mimic引起了他的关注,在异能开业许可证长期无法获批的情况下,森鸥外甚至试图着手策划一场缜密又有极高风险的行动,尝试将那一组织引入日本。


    以他获取的情报来看,织田作之助与其异能天衣无缝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如果一切都能顺利推进下去,年轻杀手的命运无疑是个未知数。


    但加茂伊吹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全部构想。


    异能开业许可证对于还没能完全洗白身份的港口黑手党的确位于难以触碰的高度,但对于在各界都有关系的十殿而言,不过是打声招呼、捕捉机会、直接批准的顺利过程。


    织田作之助已经完全发挥了自己对于港口黑手党的最大作用——即他的存在本身——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森鸥外已经对他别无所求。


    ——至少现在,森鸥外脑内没什么与织田作之助的未来有关的明确想法。


    对于是否要保留织田作之助作为棋子的价值这一问题,森鸥外本以为答案只有正反两面,却没想到加茂伊吹的回归非但没有带来责难,反而捎来了意外之喜。


    如果织田作之助真的加入十殿,就算渴望避世实现梦想的男人不会主动为原先所在的组织提供大量帮助,至少也是港口黑手党仍能与十殿维持联系的正当理由。


    就凭太宰治与织田作之助之间的友好关系,只要把控适当的火候,森鸥外相信自己足以从十殿处谋取到更多利益。


    他表现出些许游移不定,正是为了令太宰治捕捉这丝情绪,好让两人至少不会朝完全相反的方向推进对话。


    “当然。”加茂伊吹温和答道,“但毕竟是组织内比较显眼的人员的调动,还需要森先生的许可才行。”


    他表面是在回复太宰治的问题,实则仍在暗示织田作之助的处境。


    织田作之助终于回过神来。男人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手指,抬头看向加茂伊吹,眼底尽是纠结,却不是在犹豫答案——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可的确感到受之有愧。


    “我实在没做什么能够得到如此馈赠的事情,就无法坦然接受加茂先生的好意。”他绞尽脑汁令拒绝的话语变得更有条理,“今日选择留在港口黑手党,实在是……”


    加茂伊吹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平和,却过于一针见血地说道:“我说过,这只与你和我有关。十殿能无条件支持你的写作梦想,依我看来,这实在是个相当划算的邀请。”


    “我不杀人,也不擅长情报工作,不能为十殿提供什么价值。”织田作之助说道。


    加茂伊吹语气淡淡,他提醒道:“我是说‘支持你的梦想’,而不是‘雇佣’。”


    织田作之助立刻切换为刚才浮现在脑海中的另外一个理由:“我收养的五个孩子仍在需要家人陪伴照顾的年纪,我选择对他们负责,就不可能将他们丢在横滨。”


    “十殿会料理好有关户口迁移和入学手续等一系列问题。”


    对于让几个孩子一生衣食无忧一事,加茂伊吹随手便能做出最周密的安排:“而且我认为,在十殿的帮助下,他们只会接受更好的教育、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事实上,我的创作仍没什么明显进展——”织田作之助摸着后脑说道。


    太宰治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好友的谎言:“你是说你每天花费近十个小时写下的那摞比富士山还高的章节只是一些废纸?”


    思来想去,太宰治也认为叫织田作之助加入十殿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加茂伊吹的阵营之中,也不怕惹恼作为港口黑手党首领的另一位看客。


    事实上,他的确读懂了森鸥外刚才的表情,因此能做到完全有恃无恐地帮腔——太宰治不见得愿意令森鸥外心想事成,却无疑会做出于织田作之助有利的决定。


    “我昨天还看过了最新章的内容。”


    太宰治并不认为在加茂伊吹面前展现织田作之助对创作的热情与真挚是件多么糟糕的事情:“我总觉得你新加入的角色与加茂先生有些相似,这不正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吗~”


    织田作之助的耳尖微微发红,但手心却一片冰凉。


    他终于意识到,怀着各种目的,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希望他加入十殿。


    “可这也不是创作的问题。”被逼无奈之下,他终于能够吐露最真实的想法,“我不再是你的挚友了,加茂先生。”


    加茂伊吹点头,他理所应当地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但我也说过——”


    “我们一同度过了昨天和今天,不是吗?”


    “那明天呢?”加茂伊吹问道,“你心里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


    第284章


    严格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的命运终局不感兴趣,与其交好也无疑是件弊大于利的麻烦事。


    在对方显然与太宰治关系匪浅的情况下,外来者很难插入一段本就亲密无间的关系,加茂伊吹无法轻易获取挚友的地位,一味的付出就更显得毫无意义。


    但唯有加茂伊吹明白,对于织田作之助而言,他与森鸥外其实并无区别。能够率领庞大组织发展壮大的首领不可能开展绝无所求的行动,被其施加善意的对象必须回报价值相等的利益,织田作之助也不例外。


    加茂伊吹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


    ——他要以织田作之助为媒介,强行豁开《咒》与《BSD》两个世界间的壁垒,让角色本身成为常存的桥梁,直接促进不同力量体系的融合。


    自伏黑甚尔死后,加茂伊吹以读者的视角出发,客观地对《咒》这一作品中所有涉及到死而复生的原理与能力进行了分析研究,并不认为咒术界内存在能使伏黑甚尔顺利成章归来的合理方式。


    但考虑到术式的多样性,加茂伊吹也不能排除作者会在日后新增相关设定的可能,所以并未完全放弃从原作中寻找解题之法的希望。


    不过,只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从来都是加茂伊吹在面临绝境时才会做出的选择。他既要收集能力范围内的所有复活途径,也要借此让作者明白一个事实。


    即便这或许会使漫画世界的反作用力引起作者的别样关注,加茂伊吹也要让作者察觉到,随意为笔下角色创造悲惨命运必然会使剧情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不可控的境地之中。


    “我希望织田先生能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在一片寂静之中,加茂伊吹再次开口打破沉默,随即双手撑着沙发扶手自然起身,“我会在横滨停留三日,期待在这之前得到答复。”


    森鸥外时刻关注着加茂伊吹的动作,几乎与他同步站了起来:“我安排了晚餐事宜,加茂先生是否愿意赏光?”


    “多谢森先生的好意,但我接下来还有行程,就不在港口黑手党多留了。”加茂伊吹笑笑,微微摆手制止了森鸥外要与他一同走出座位的动作,“请留步,不必再送。”


    森鸥外的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即便十殿的帮助对港口黑手党而言堪称如虎添翼,他也不打算表现出过多的谄媚与讨好,于是转而示意道:“太宰君。”


    “好好——”太宰治拖着长音,他懒洋洋地撑着膝盖起身,来到加茂伊吹前方,平托左手掌心,稍微鞠躬道,“加茂先生,我送你。”


    加茂伊吹没再拒绝。首领即象征组织本身,他不用森鸥外以过于隆重的礼仪对待,同样不能仿佛有些灰溜溜地离开港口黑手党总部。


    见其他人都已起身,织田作之助才从沉思中回神,他也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拍平衣角上的褶皱,随太宰治说道:“我也一起。”


    “织田君,还请稍等一下。”森鸥外笑眯眯道,“我有话对你说,就让太宰君一个人去吧。”


    森鸥外在此时提出单独谈话,其中内容必然与加茂伊吹的邀请有关,在场几人心知肚明,却没谁想要戳破这层隐晦的说法,而是各自按计划行动起来,两人离开,两人继续对话。


    太宰治不知道森鸥外究竟要向织田作之助传达怎样重要的内容才会当着加茂伊吹的面出言阻止其一同离开,事实上,他更倾向于森鸥外只是单纯想为自己和加茂伊吹创造单独相处的空间。


    既然如此,两人从首领办公室门前到总部大门之间的这段路程里所进行的谈话,就应当包括森鸥外想要知晓、却不便于亲口询问的信息。


    不过是一息之间,太宰治心中便已经有了考量。他将手放进西装口袋之中,趁人不备时悄悄看眼屏幕,确认选中了正确的联系人后,盲打输入了一行文字发送。


    他走在加茂伊吹稍前半步的位置,随意与青年闲谈着这一年来的经历,因看出了加茂伊吹的疏离,没有将织田作之助放置于话题的中心位置,而是更多提起港口黑手党的整体行动。


    加茂伊吹一一应着,面对《BSD》世界主角的头号人选,他的回复显得恰到好处,谈话间也毫不急躁,包容至极。


    “那么,我就送到这儿了。”太宰治停在自动打开的门前,微笑着道别时,顺势将目光朝原本停着十殿专车的空地看去,“啊……!”


    他脸上的惊讶表情相当自然。


    太宰治转头看向一旁迎上前来的部下:“请十殿的司机把车开回这儿来吧。”


    “太宰先生,这……”港口黑手党的成员显得有些为难,他捏了把汗道,“十殿的车可能出了些问题,暂时不能用了,司机正在跟进修理的相关事宜。”


    加茂伊吹并没出声,他不动声色地扫了太宰治一眼,又收回目光。


    跟在他身后的十殿成员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向港口黑手党的成员颔首道:“我现在联系司机过来,后续一应由我与您方对接。”


    “不用这么麻烦。”太宰治露出一个笑容,他打发双方部下到一旁详细说明此事,自己则偏头询问加茂伊吹的意见道,“十殿的车在我们的地盘里出了事故,我们无论如何都有责任。”


    几句话将铺垫做全,太宰治终于吐出如此大费周章的根本目的:“叫人从十殿总部赶来未免有些迟了,不如就由港口黑手党派车将您送到下个目的地吧?”


    加茂伊吹终于抬起视线,眉眼间已有了然,他稍微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有戳穿太宰治的把戏。


    “那就劳烦太宰君安排了。”加茂伊吹如此说道,话音微微一顿,清晰地报出了自己下一站的去向。


    “还请将我送至武装侦探社——”


    “——在晚八点前。”


    太宰治的瞳孔微不可见地一缩,他借拨号打给港口黑手党的司机的间隙瞥了眼时间,发觉此时的确才不到七点。


    暂且不论加茂伊吹是否早在港口黑手党的管辖范围以外安排了其他车辆,仅论他单纯想要用车的突发情况,太宰治认为,十殿成员大概能在十分钟内于距此最近的位置调派一辆闲置轿车过来。


    港口黑手党总部到武装侦探社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全然用不了一小时时间。


    虽说这个计划的确略显粗陋,但加茂伊吹愿意以如此坦然的态度给他递个台阶,还真是有些超出了太宰治的预料。


    ……不过,这也的确是加茂伊吹的行事风格。太宰治又如此想到。


    微笑着送加茂伊吹上车离开,太宰治心中盘算着加茂伊吹前往武装侦探社的具体目的,隐约想起十殿此前与与谢野晶子有些关系,其余却实在一概不知。


    好在他有了能向森鸥外交代的情报。


    太宰治对加茂伊吹的后续行动谈不上十分在意,此时此刻,他更关注织田作之助的选择,完成森鸥外的任务不过是随手之举,随意取得的及格分比拼命拿到的满分更有性价比。


    “问到咯~”倚在首领办公室的门框上,太宰治朝屋内扫视一圈,果然没看见织田作之助的身影,因此更加确信森鸥外实则没有与其单独谈话,“目的地是武装侦探社。”


    森鸥外已然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稍微思考一会儿,突然了然地笑起来,口中吐出的内容则未免过于尖锐。


    他说:“加茂伊吹应当对禅院甚尔的死早有预料,才会突然来到横滨寻找死而复生之法,提前做好打算。但人都死了十几个月,就算与谢野小姐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异能者,恐怕也束手无策才对。”


    太宰治不想对此发表什么评价,他只是耸了耸肩,问道:“织田作呢?”


    “他似乎打算去看看那些孩子呢。”森鸥外没有在意太宰治的忽视,他摆了摆手,示意少年可以离开,“他自己有些想法,不过能够决定最终结果的因素里,应该也有你在内才对。”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太宰治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态,“我想,没谁能完全控制其他人的人生。”


    两人对视一眼,森鸥外笑道:“知道了,出去时将门带上。”


    太宰治转身离去,没忘了给负责修理车辆的后勤部门打去电话。


    空旷的走廊中,少年原本十分清朗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沉沉的尾音在建筑里左右回荡。


    “啊——那的确是中也的跑车没错,毕竟是要追尾十殿首领的专车,当然是安全系数越高越好……不,我的确没想过要在别人问起时嫁祸给他呢,只是手里恰好有把钥匙……”


    同时,加茂伊吹已然透过车窗看到闪进视线范围之内的武装侦探社总部,眼见只有不远一段距离,再无意外发生的可能,青年终于松下一口气来。


    他与江户川乱步约在晚上见面。


    ——是时候兑现分别前立下的赌约了。


    第285章


    加茂伊吹上楼时,江户川乱步正懒散地歪在武装侦探社会客室的沙发上,手脚各自挂在略显失礼的位置,小孩般幼稚地昂着头打瞌睡。


    “乱步先生一早就在警方的请求下出了趟差,返回的途中迷路,花了点时间才回到侦探社来,又很快处理起新的工作,一直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刚刚很快睡着了,真是不好意思。”


    与谢野晶子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则夹着刚为两人送上热茶的托盘,见自己来回一次的动静还没能惊醒江户川乱步,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


    “我来把他叫醒吧?”说着,与谢野晶子来到江户川乱步身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口中低声唤道,“乱步先生,加茂先生已经到了。”


    加茂伊吹并没出言阻拦。


    他不会在横滨停留太长时间,已经将与织田作之助有关的问题大致解决,计划中的内容便只剩下向江户川乱步寻求帮助一项。


    上次分别前,这位声名远扬的侦探先生称等加茂伊吹走投无路时可以再来找他。


    现在想来,江户川乱步提及的“身边潜藏着的阴谋正在缓慢运行”似乎正是形容羂索行动的预言,兑现时迸发出的力量几乎将加茂伊吹打得粉碎。


    对于死而复生之法,加茂伊吹已经暂时陷入了无计可施的迷茫境地,结合身上背负的返回横滨执行收尾工作的使命来看,他认为自己正好该请江户川乱步出场才对。


    他早就知晓江户川乱步并不具有异能的真相。


    在一部充斥着各色超能力与战斗剧情的漫画里,一位普通人竟能凭借单纯的智谋于作品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江户川乱步身上一定还有其他秘密与无限可能。


    甚至说,加茂伊吹可以大胆猜测,江户川乱步作为“使者”存在于此。


    就连名侦探本人都明确用“命运的指引”或“神明要以我之名透露给你一些信息”形容部分过于深奥的表达,加茂伊吹不可能对作者意志的介入毫无察觉。


    他想:即便创世之书的影响是外力不可逆的强大,但当时的自己还真是迟钝到了过分的地步。


    江户川乱步终于在与谢野晶子的催促下缓慢地恢复了清醒。


    他依然和平时一样眯着双眼,却叫人仍能从表情上看出惺忪的睡意,正面朝向加茂伊吹约半分钟后,少年才真正回过神来。


    “你来了啊——”他拖着长音,语气中尽是懒洋洋的意味,“从头到脚都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看来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你已经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了呢。”


    与谢野晶子察觉到两人不打算过多寒暄,于是立刻起身,向加茂伊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马上离开:“如果有需要的话,只要按响桌上的传唤铃,我就会立马过来。”


    江户川乱步抬眸,面上浮现出些许不解:“你干嘛要走?”


    与谢野晶子一愣,她的视线在加茂伊吹与江户川乱步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隐约明白了双方的意思。


    “事实上,我的确希望与谢野小姐能够留下。”


    加茂伊吹客气地说道,坦诚地将因还在权衡而并未道出、却被江户川乱步尽数看穿的心思摊开:“我此次来到横滨,仍有寻求死而复生之法的目的。”


    与谢野晶子下意识显出几分回避。或许是过去的糟糕记忆仍在潜意识中发挥作用,对于外人的请求,她总会本能般隐藏能力的存在——尽管这对掌握着十殿力量的加茂伊吹而言毫无意义。


    加茂伊吹耐心说道:“我不会麻烦与谢野小姐和我一同行动,只是认为你可能对治愈能力拥有比常人更深刻的了解,所以想请你根据具体情况判断,是否还有我能执行的建议。”


    “确实,毕竟与谢野小姐的能力只能治疗濒死之人,对于早已离去的死者,应该是没有半点作用才对。”江户川乱步如此说道,“你居然还想着要亲手复活一捧骨灰吗?”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在与谢野晶子惊诧的目光下,青年从领口中扯出一条细细的项链,解开搭扣后将其放在桌上,朝前微微一推,其上血红色的吊坠便正好滑到了灯光之下。


    若是凝神去看,晶莹剔透的宝石状吊坠中有极细微的一抹似灰尘又似气泡的存在,会随着硬质外壳包裹住的液体上下飘动。


    “让我看看……”


    江户川乱步低声嘟囔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项链,将宝石搭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部分,对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看了看其中的内容,很快又将项链放在原处,自己靠回了沙发之上。


    名侦探的嘴角划出一抹饶有兴趣的弧度,他笑道:“你做的准备倒是很全面嘛——留下一根短发、一撮骨灰、一滴血作为举行仪式的前期准备,还能让死者入土为安。”


    江户川乱步的判断结果和与谢野晶子的猜想不谋而合,少女也在加茂伊吹的默许下拿起加茂伊吹的项链端详一会儿,终于明白侦探为何要使用“仪式”这个词语。


    种种线索指向一条怪异的结果:


    ——加茂伊吹根本没想通过类似于医疗手段的治愈系异能力达成目的,他所寻找的方法一直都是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法。


    “这也是形势所迫,做出这个选择,我同样背负了很大压力。”加茂伊吹珍重地从与谢野晶子手中接过项链,立即带回脖颈之上,“咒术界的情况太过特殊,就算把人变成一把灰,我也同样不能完全安心。”


    他所说的考量的确绝非作伪。


    伏黑甚尔是咒术界内万众瞩目的术师杀手,就算高层与诅咒师都没有能够在他死后对那强大的天与咒缚加以利用的能力,羂索的存在也是对其尸身的绝对威胁。


    加茂伊吹没把握能在剧情滚滚向前的趋势下做到绝无死角的防守,只能在有所闪失之前先断绝羂索利用伏黑甚尔尸体行事的可能,也就是直接毁掉整具躯壳。


    当然,在火化之前,他无数次使用过两面宿傩传授给他的束魂仪式。


    他曾凭借法阵救回布加拉提的性命,也帮助迪亚波罗暂时逃离命运的控制,勉强算是精通此法。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十三岁的少年都能做到的事情,没理由会在咒术界的最强术师实施时失效。


    也就是说,世界间的壁垒依然牢不可破,尽管仪式本质上来源于《咒》世界的力量体系,却只能作用于另一部作品之中,以免打乱支撑命运在正轨上行驶的原有秩序。


    加茂伊吹不愿再回忆那些天几乎因失血过多与咒力枯竭而一同和伏黑甚尔死去的场景,他只知道,如果不能长期且稳定地豁开世界壁垒,他就永远只能停在原处,无计可施。


    于是他留下能代表伏黑甚尔身体信息的毛发、骨灰与血液,贴身保存在特殊定制的吊坠之中——尽管沉默着增添这一设定使他看上去多了几分诡谲与阴狠——在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后,他重新回到了横滨。


    “我最好的朋友死了。”加茂伊吹不知道第多少次以平静的语气向旁人阐述这个曾令自己感到无比痛苦的事实。


    “人死如灯灭,我或许不该对死而复生心存幻想,但我此次来到横滨,正是为了抓住目前能够看到的最后一丝可能。”


    “我需要你的帮助。”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他定定地看着江户川乱步,沉声说道,“我不妄想能用简单的几句对话破局,也不愿耗费你太多时间与精力……”


    似乎是被加茂伊吹脸上从未有过的凝重神情打动,江户川乱步心中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他又回忆起两人上次分别前的对话,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何为“命中注定”的震撼。


    他想:世界简直像是一本尚且没有揭开作为主线存在的案件的推理小说,一年前留下的伏笔在此时再次浮出水面,给人带来的悸动叫他甚至不愿再多犹豫一分一秒。


    “我没说不会帮你,不如说,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时刻。”


    江户川乱步从衣领上取下松松垮垮挂在其上的眼镜,他终于稍微睁开了双眼,暴露出剔透眸子里的锐利兴味。


    “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呢——就像,我正是为了接下你今日的委托,才会要你在走投无路时回来找我一样。”江户川乱步笑道,“更微妙的是,我已经知道了你最直接的目的。”


    与谢野晶子因江户川乱步所表达出的信息露出了更加惊讶的表情,她急急问道:“乱步先生,你是说……你要接下这个‘委托’?”


    在理智客观的旁观者眼中,加茂伊吹的请求甚至不算正式的委托,而更倾向于异想天开。


    无需江户川乱步开口,与谢野晶子就能给出唯一的合理答案:加茂伊吹大可命令十殿大海捞针似的排查出一位能派上用场的异能者。


    “当然。”江户川乱步应声道,“更何况,这位先生明显只是想要一句答复而已。”


    明明名侦探身周没有力量运行的波动,斗篷却像是无风自动。


    加茂伊吹静静望着他。


    江户川乱步说:“我的答案是——”


    “只要你足够努力,就能心想事成。”


    第286章


    加茂伊吹下意识般抿了下唇。


    这是个无意间暴露内心真实情感的细微动作。


    毫无疑问,加茂伊吹正因江户川乱步那确凿的语气感到紧张,简单的答复像一颗坠入心湖的石子,在几乎快要结冰的水面上砸出了明显的涟漪。


    身为十殿首领,加茂伊吹在面对各方力量时都游刃有余,生死关头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但他完全无法否认自己对于伏黑甚尔复活一事的敏感程度已经可以量化为百分制中的满分,在江户川乱步显然传达了作者意志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完美控制情绪。


    于是青年将舌尖放在牙齿之间咬住,用脆弱处传来的尖锐疼痛唤醒了理智。


    与此同时,脑海中瞬间如电影分镜般排布好抿唇动作后应当给出的反应,加茂伊吹自然地进行了一连串恰到好处的表演。


    他微微捏紧手中尚未来得及端起的茶杯,上身朝前倾斜出一个极小的弧度便又卡住,像是强行克制住了冒昧探寻的心思。


    青年尽量自然地朝沙发的靠背上倚去,同时调整双腿的角度,希望能令自己看上去放松一些。


    他的刻意显而易见。


    ——江户川乱步、与谢野晶子乃至每位目睹这一切的读者都会认为自己难得看穿了加茂伊吹的慌乱,却一定想不到这也尽在他的计划之中。


    “或许我不该这样问的。”加茂伊吹在此处停顿几秒,他在脑内飞快组建起合适的措辞,随后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但我还是想知道,这是你的推理吗?”


    ……还是说,神明的旨意?


    加茂伊吹本以为自己会得到类似于上次分别时那样含蓄的暗示,却没想到江户川乱步以理所当然的语气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既然我刚才发动了超推理的能力,这当然就是推理的结果。”江户川乱步用食指轻轻顶了下眼镜的边框,他说道,“只需要观察你的所作所为就能知道,其实你心中早有答案。”


    名侦探此时此刻才对刚才的发言进行详细的解释:“我说过的吧——就在刚才——有关加茂伊吹来寻找我的目的。”


    “随机抽问时间!”江户川乱步如电视节目中的主持人一般,颇有气势地一手叉腰、一手指向与谢野晶子的面部,声音洪亮地大喊,“他想要的是——?”


    与谢野晶子一愣,她短暂地陷入了手足无措的慌乱之中,但好在江户川乱步才说过那话不久,她很快回忆起了有关的具体内容:“乱步先生是说……”


    “加茂先生真的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少女看着江户川乱步脸上满意的笑容,尽管已经相当努力地使自己避免露出有些失礼的表情,却还是难以控制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完全能够从其中捕获少女的真实想法,而事实上,他也和与谢野晶子一样,因江户川乱步的结论竟是推理结果而感到不明所以。


    这与他预期中的情况截然相反。


    本以为江户川乱步会再次产生“命运正在指引”般的玄妙感觉而传达出作者的真实想法,却眼见这一过程之中似乎又要牵扯出什么连自己都难以尽数勘破的隐藏设定。


    只是想到这里,加茂伊吹就已经蹙起眉头,对剧情的发展感到有所不满。他的微表情同样被与谢野晶子捕捉,少女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江户川乱步的衣角。


    “正解!”


    仿佛正是为了验证加茂伊吹对他“超级计算机”的评价,名侦探没察觉房间中的“危险分子”已然面色不虞。


    江户川乱步摇着手指转向加茂伊吹,他说道:“这场推理的依据正是你本人带到我面前的全部线索,从眼神到行动,甚至是对话时的用词与回复速度,都能帮我得出正确答案。”


    “愿闻其详。”加茂伊吹示意江户川乱步继续说下去。


    这应当是他首次真正见识到江户川乱步作为本作中最特殊的存在所展现出的巨大潜力,正是因为寻常听众完全摸不到头脑,才使得名侦探这一头衔的确有其存在的道理。


    “你应该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江户川乱步勾起唇角,他说道:“虽然你专程为此事来到武装侦探社寻求我的帮助,但我的推理结果显然完全无法影响到你早已排进计划中的行动。”


    “我是说,就算我在今日给出否定的答案,说你永远不可能找到复活伏黑甚尔的方法,你也不会因此停下脚步。”江户川乱步稍微睁开双眼,他注视着加茂伊吹,不想放过青年脸上的每个表情。


    “这是你为自己确立的强制性规则,也是你当前人生的首要目标。”名侦探能从加茂伊吹简要的描述中得出许多信息,甚至说,他有了更加深入的推断,“而且,你应该已经有头绪了才对。”


    他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衣领的位置。


    衬衫的纽扣被重新系好,将加茂伊吹脖颈上的秘密重新完全掩盖起来,但在场的三人都知晓那条项链的存在。


    江户川乱步说道:“你就连‘该通过哪些媒介复活伏黑甚尔’这一问题的答案都一清二楚,这无疑是你抱有必胜决心的最好证明。”


    少年重新闭上双眸,他慢条斯理地扯下眼镜,将其别回斗篷之上,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把自己抛进沙发之中,上下晃了几次才终于保持稳定。


    “你知道世界上必然存在能令伏黑甚尔死而复生的方法,仪式将会用到记载着他身体信息的毛发、骨灰或血液,并且你确信自己一定能做到这点——”


    “你来找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让我为你规划出无比明确且详细的行动方案,因为你一定明白,推理是在人的认知范围之内对已经掌握的信息进行分析的活动,我肯定无法凭空捏造一种复活法术出来。”


    “就连你自己也还没察觉吗?”望着加茂伊吹凝重的神色,江户川乱步仰头笑起来,他悠闲地抱起双脚盘起腿,“你应该明白才对!”


    一道灵感闪过脑海,加茂伊吹在电光石火之间蓦然捕捉到了江户川乱步的话外音。


    他想,江户川乱步果然是被作者与读者双双偏爱的能者,不凭异能力辅助进行的推理竟然毫无错处,反而为自己提供了来源绝不寻常的底气。


    “你来找我的本质目的,就只是让我在‘是’或‘否’之间给出一个答案而已。”


    江户川乱步猛地一拍沙发上身旁的位置,双掌之下发出闷闷的响动,他同时借着这股力道将脑袋摆正,重新看向加茂伊吹:“你以为你带着问题过来求助——”


    “但在我眼里,你身上还同时携带着解题思路,才能让我给出正确答案啊。”


    短暂的沉默之中,加茂伊吹简直豁然开朗。


    江户川乱步的分析绕晕了与谢野晶子,却足以让最为了解过程本质的两人双双捋顺思路。加茂伊吹完全听懂了名侦探的说法,并且由此拓展了观点。


    他意识到,复活伏黑甚尔的钥匙实则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按照江户川乱步的推理过程,加茂伊吹来到横滨寻找名侦探的帮助,想得到自己是否能找到复活伏黑甚尔的办法这一问题的答案,表面上只是在单纯询问旁人的看法。


    但实际上,加茂伊吹表现出的种种细节都证明他对伏黑甚尔能够复活一事几乎有着十拿九稳的信心,这恰好符合加茂伊吹甚至打算在必要时逼迫作者进行选择的觉悟。


    江户川乱步敏锐地捕捉到了加茂伊吹在言谈举止中表现出的信心,并且据此做出了“伏黑甚尔的确能被复活”的结论——加茂伊吹的信心正是他所说的“解题思路”。


    如果将这个推理过程代入伏黑甚尔复活一事本身,加茂伊吹又能发掘出全新的角度。


    他为了防止羂索利用伏黑甚尔的尸体展开行动而亲手火化了挚友,考虑到能够使人死而复生的仪式必然需要获取死者的身体信息,因此提前保留了伏黑甚尔的部分载体。


    加茂伊吹一直固执地认为,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利用吊坠中的线索复活伏黑甚尔的方法,因此无数次尝试套用两面宿傩传授他的法阵,还企图在其他作品中找到相关能力。


    但既然他无论如何都要复活伏黑甚尔,那么很显然——


    ——能令人死而复生的能力是否真的存在,实际上并不重要。


    如江户川乱步所说的一样,加茂伊吹只需要付出大量努力进行不懈地寻找,就算漫画世界中原本没有白骨生肌的奇妙能力,作者也必然会为了稳定命运运行的趋势而创造新的成果。


    简而言之,这都是加茂伊吹总是以惯性思维思考自己的行动惹出的麻烦。


    他只看到“需要让伏黑甚尔复活”是因、“不断寻找死而复生之法”是果这一事实,却完全没有看到“不断寻找死而复生之法”作为因所对应的结果。


    ——那一结果,应当正是他所期待的未来才对。


    也就是……


    ——“使伏黑甚尔依据加茂伊吹留存的线索顺利复活”。


    第287章


    正如江户川乱步所说,推理是在人的认知范围内才能进行的活动。


    在的确无法判断作者将会为伏黑甚尔的复活提供怎样的契机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此时就给加茂伊吹提出详细的行动计划。


    顺水推舟地使加茂伊吹前来寻求帮助的目标变得模糊,仿佛他真的只是想凭江户川乱步给出的答案判断此事是否行得通一般——世界意识为名侦探、或是说作者的毫无准备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而加茂伊吹也认为这合情合理。


    他来到横滨本就是要逼迫神明世界给自己提供一个令人感到满意的说法,能收获全新的思路已然是意外之喜,话已至此,他当然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依照作者们的吝啬程度,再套出更多信息无疑相当于异想天开,就算为了作品的严谨程度也绝不可能实现。加茂伊吹不打算过分地追问下去,转而谈起其他话题。


    他一心二用,为了避免对话突兀结束而与武装侦探社的两人随意聊着什么,还对江户川乱步做下了日后专程为其送来京都和果子的承诺。


    另外,加茂伊吹还猜测着织田作之助的心思。


    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是,随着接手了咒术界内越来越多的权力,加茂伊吹逐渐成为了高层权贵最标准的模样。


    他像是代表着如十殿、加茂家等各方势力本身的标志性支柱,客观来讲,加茂伊吹存在的意义比他的存在本身更加重要。


    这使他在名气更盛的同时变得不可或缺——作用正如同行军中的大纛——而在所有术师的固有观念之中,加茂伊吹的名字与京都这一地点紧密连接。


    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及时调整自己的定位,从命令的实际执行者变为坐镇后方被旁人簇拥的掌权者,除非形势紧急到不得不由首领亲自出动的程度,最好不要随意做些什么。


    这关乎敌我势力的士气与军心,加茂伊吹明白自身的重要性,如果不是联动世界并非随意何人都能随意行动的场所,恐怕他将长期扎根京都,很难再大范围进行移动。


    就像总监部的高层、乐岩寺嘉伸、或是加茂拓真一样,化作一棵立在原地便能被他人感知到的巨木,通过庞大的根系为远方层层叠叠的植株输送养分,完全无需多做什么。


    因此,加茂伊吹想尽快回到京都。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维持局势的稳定比实现更大规模的扩张更加重要,他必须坐稳如今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位置,无论从咒术界还是从人气角度而言都是如此。


    他表面上愿意给予织田作之助充分的思考时间,实则已经开始盘算着提供给对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的可能性有多大。


    “时间不早,我就不再叨扰两位了。”加茂伊吹捕捉到了对话中几秒的空窗期,他自然地起身,终于为离开做好了足够多的铺垫,“组织内还有要事处理,我们改日再见。”


    与谢野晶子跟着他站起身子,先行过去打开会客室的大门,礼貌道:“我来送……”


    “我有问题——现在就离开,好像还有点早呢。”


    江户川乱步突然出声打断了与谢野晶子的好意,使原本正常的道别显得不对劲起来。加茂伊吹微微眯起双眼,无法勘破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的名侦探眸中的情绪,脑内的警铃却分明狂响起来。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在预测危机时一向灵验。


    江户川乱步右手拇指与食指的指尖相对,比出一个镜框似的圆圈放在面前,探究般朝加茂伊吹的方向歪斜身体。


    少年凝神思索半晌,问道:“在日本这个注重隐私的国家,十殿执行任务的过程一定不是绝对合法,但考虑到情报工作正是具有这一特点,我们先将这事放在一边。”


    “问题与你有关,首领先生——”江户川乱步直白道。


    “你的表情可不太好看,应该不会是要主动支配庞大的势力去做坏事吧?”


    加茂伊吹百分百确定自己刚才的想法没暴露在脸上一丝一毫,至于江户川乱步是如何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他更倾向于是作者的执笔者视角带来的便利。


    身为漫画世界的角色,加茂伊吹虽说能够勉强逃离被人完全支配行动的命运,却无法摆脱自身与作者之间的奇妙连接。


    他早就对此有所发觉:作者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行动,却能凭借冥冥中的感觉对行动进行完全合理的解释,以使漫画剧情保持流畅,且令自己仍能大致把控加茂伊吹这一角色。


    两位作者之间只需要进行一番类似于“以加茂伊吹的性格,他应当不会安分地等待织田作之助拖延至约定的尾声”的交流,便能对加茂伊吹要实施的手段有所防备。


    《BSD》的作者不愿笔下角色被进行联动的使者伤害,《咒》的作者也不一定愿意多承担全新角色的剧情创作工作,更何况,除非使织田作之助彻底沦为背景角色,否则漫画将会开创史无前例的长期联动。


    甚至包括出版社在内,没谁乐见其成。


    也就是说,加茂伊吹邀请织田作之助加入十殿的提议会被所有外力反对,江户川乱步似质疑似提醒的疑问正是加茂伊吹接收到的第一个信号。


    但说真的,加茂伊吹才不在意。


    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的最终目的都与作者的心愿相反,这次也一样,他一定会逼织田作之助做出正确的选择,使两部作品之间的桥梁时刻保持畅通状态。


    只要有一次成功的经验,加茂伊吹就可以逐渐将所有能够接触到的漫画世界串联成一个整体,等到作者终于意识到这一角色已经为了复活挚友而令局面逐渐无法挽回的时候,就是伏黑甚尔回到他身边的时候。


    加茂伊吹朝江户川乱步微微一笑。


    他说:“划分好坏界限的权力,从来都掌握在能够建立秩序的强者手中。我有权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不会被仅凭几句漂亮话敲定的标准束缚手脚。”


    江户川乱步的表情逐渐消失,名侦探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与上次见面时大不相同了,我希望你最好别丢掉最重要的东西。”


    “有变化是正常的,因为我一直在经历漫长又难熬的生长痛呢。”


    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又深几分,他说道:“至于我最重要的东西——”


    “刚来时我就说过了。”青年轻叹一声。


    “甚尔死了。”


    留下因这一发言而陡然有不祥预感砸下、甚至没来得及出门相送的两人,加茂伊吹独自转身离开。


    楼下停着一辆轿车,驾驶位上是十殿司机熟悉的面孔。


    男人称已经打发了港口黑手党派来送人的车辆,又简单向加茂伊吹交代了事故的始末与最终处理方法,最终反思起自己的松懈,态度相当诚恳。


    加茂伊吹知道车辆损毁并非司机的过错。这不过是太宰治套出他目的地的手段之一,反正加茂伊吹不在乎港口黑手党与武装侦探社之间的关系,也就不打算在此事上过多纠结。


    他坐上车,命令司机返回十殿总部,刚按亮手机屏幕,准备向部下发送一条特殊指令,屏幕上便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见来电人是织田作之助,加茂伊吹接通电话,两人疏离地客套几句,很快进入了对话的正题。


    男人的声音在电波的影响下略显失真,他委婉地说道:“关于你傍晚时的提议,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孩子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他们生长在横滨,梦想都与此处有关,或许不太适合离开家乡。”


    “你认为十殿是比港口黑手党更加危险的存在,所以不愿将孩子们的安危作为天平托盘里的砝码,尽管另一侧可能放置着你毕生追求的梦想。”


    加茂伊吹忍不住微笑起来,语气温和,嘴角的弧度却带着冰冷的无奈之意,像是隐约嘲笑着织田作之助的优柔寡断。


    或者说,是在嘲笑作者竟也会在角色面前显得如此无力的情况。


    他说:“但你没想过的是,十殿同样是比港口黑手党更加强大的存在,它有摧毁安定美梦的力量,也有守护重要之物的力量。”


    织田作之助一时沉默下来。


    他心中的顾虑被加茂伊吹直白地戳穿——在意识到加入十殿可能会令自己与孩子们的生活陷入更加不可预测的境地之中后,织田作之助就做出了拒绝邀请的决定。


    “但我当然会尊重你的选择,你的想法是影响事件发展的最重要因素。”加茂伊吹安慰他道,“即便你不是十殿成员,我也会永远记得与你保持挚友关系的那段时光。”


    他的语调有些奇异,似乎带着些许暗示意味,但脑内一直挣扎着于孩子们的安危与自己的梦想之间拉扯的织田作之助并没意识到这点异常。


    两日后,他所收养的五个孩子被未知势力绑架,行踪不明。


    第288章


    在发觉仅凭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找出有关绑匪的任何线索以后,织田作之助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相当下作的猜测。


    太宰治接到好友的求助消息便第一时间赶到了孩子们最后一同玩耍过的儿童公园,首先与织田作之助碰面确认了大致情况,一向镇定的少年都露出了有些吃惊的表情。


    “你是说,”太宰治环顾四周,脑中不断推演着能够在旁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直接带走五个孩子的各种可能,“你只是在那边的冰淇凌店买了几个甜筒?”


    织田作之助仍然觉得心脏正在胸腔内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狂跳,他尚且没能从灾难中完全回过神来,却还是立刻问道:“我没发觉有人过来——你能派出多少人手?”


    “有点难办。”太宰治摸了摸下巴,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开始调遣能够出动进行搜查的力量,嘴里低声咕哝道,“森先生昨夜下达了行动指令,大部分人手都有外勤工作。”


    想到这里,他正输入号码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向织田作之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试探道:“十殿应该会比港口黑手党做得更好才对,你没想过向加茂伊吹求助吗?”


    织田作之助的面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犹豫的明显程度令太宰治心中都莫名生出一种不安之感。


    “加茂伊吹……不久前才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织田作之助从喉咙间艰难地挤出那句明显表现出怀疑的复述:“十殿同样是比港口黑手党更加强大的存在,它有摧毁安定美梦的力量。”


    太宰治微微一愣,随后皱起眉来。


    “这是加茂伊吹对你说的?”他喃喃道,“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他都绝不会是会令自己存有如此大的嫌疑的蠢货。”


    少年试图分析出织田作之助猜想的不合理性:“他只是要离开横滨,又不是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算仍想为你保留加入十殿的机会,也不存在给你下达最后通牒的必要。”


    “聪明人也不只会将思维调转一次,我无法确定这是十殿的手笔,却也无法百分百排除。”织田作之助看了眼太宰治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终于下定决心,“我去找他吧。”


    太宰治立刻扯住他的衣袖,制止道:“加茂伊吹或许已经乘上了返回京都的新干线,就算没有,你总不能直接逼他交出几个孩子。”


    “要知道,揣测事件幕后黑手之身份的最重要信息就是动机,就算是制造街头随机杀人案件的罪犯,也总具备报复社会的心理或该被送去精神病院终身监禁的疾病。”


    “但很明显的是——虽然这种表述可能会令你感到有些挫败——很明显的是,”太宰治相当客观地说道,“加茂伊吹好像并不会认为十殿内唯独少你一人。”


    织田作之助默然,他也肯定太宰治的说法。


    十殿是放眼日本范围内规模最大的组织,广泛吸纳各种人才,如果加茂伊吹没有特殊目的,就算应下他的邀请,织田作之助也不过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


    换句话说,织田作之助没有值得加茂伊吹为他大动干戈的价值,他显然不是对方的人生轨迹中必须存在的谁——两人现在甚至以“先生”之类的敬语称呼彼此。


    “……你说得对。”织田作之助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紧紧抿住双唇,理清思绪后,终于勉强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我不该无端怀疑加茂伊吹的。”


    太宰治耸了耸肩,他不置可否:“但说实话,你的怀疑也不算完全意义上的‘无端’,如果是我遭遇了同样的事情,应当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判断。”


    “距离孩子们被带走已经过了一小时十三分钟,无论这是不是十殿的手笔,我都必须采取行动才行。”织田作之助也同样取出手机,“太宰,之前麻烦你了。”


    太宰治饶有兴趣地挑眉,他稍微踮着脚探出头看向织田作之助的手机屏幕,赫然发现男人打开了通讯录,正选中了加茂伊吹的姓名,于是又有些惊讶起来。


    “你真要向十殿求助了?”太宰治思索着,“森先生还不知道你拒绝了加茂伊吹的邀请的事情吧——以此作为筹码要求港口黑手党出动,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织田作之助轻声叹息道:“我所说的拒绝,恐怕要不作数了。”


    “果然啊~”太宰治微微笑起来,他说道,“我会支持你的。”


    ——织田作之助的想法十分简单。


    如果绑架孩子们的幕后黑手是加茂伊吹,那他的目的无非是想要借此逼迫织田作之助向自己低头,只要男人同意加入十殿,青年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对五个孩子动手。


    而如果绑架孩子们的幕后黑手与加茂伊吹无关,织田作之助想要在与十殿撇清关系后再寻求十殿的帮助,必然要付出相等价值的回报,他唯一能想到的、令加茂伊吹感到满意的报酬便是加入十殿。


    不管加茂伊吹将营救行动看作对组织成员的保护和支持,还是会要求织田作之助作为十殿成员行动、直到付清发出命令的人情为止,织田作之助都会欣然接受。


    在与加茂伊吹的对话之中,他称五个孩子为“最重要的家人”,这个形容绝非作伪,他尤其无法接受本该健康快乐成长的幼童因他的失误葬送光明的未来。


    因此,他深呼吸一次,终于按下了拨通键。


    一道熟悉的铃音响起。


    太宰治露出难以置信中带着欣喜的表情——他一向对能够展现出自己感兴趣的对象聪慧或强大的一面的事件格外有兴趣——少年飞快帮织田作之助按下了接听键。


    ——在织田作之助拨号的前一秒钟,加茂伊吹的电话竟然正好打进这台手机,简直是场叫人忍不住怀疑对方就站在一米内距离的巧合。


    “喂!太宰……!”


    本来已经做好了主动联络的准备,织田作之助却还是在地位调转变为被动的时候感到有些慌乱。随着手机进入通话状态,他将挚友的名字吞入腹中,迅速在相互问候前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根本没像之前一般彬彬有礼地对他问好,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十殿截获了载着咲乐、幸介五人的小型面包车,好像不是你安排的转移呢。”


    “十殿找到了孩子们吗?!”织田作之助脑内的草稿立刻烟消云散,他的语调骤然拔高一截,“他们在一小时前被不明势力带走,我和太宰一直在尽力寻找。”


    “嗯,找到了哦。”加茂伊吹的声音被风声模糊,中间几句以温和语气吐出的安抚话语便显得不太清晰,只听见他又说道,“至于你口中的‘不明势力’,倒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陌生人。”


    听筒那边又传来新干线车厢内特有的播报声——在织田作之助专心致志地聆听着加茂伊吹说出的每个字时,最细微的声响也被放大成最生动的音符,他甚至能判断出青年寻找座位后坐好的时机。


    对比织田作之助的心急如焚,已经将局面完全控制起来的加茂伊吹几乎算得上平静到了冰点。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龙头战争时期侥幸逃脱屠杀的残留力量而已。”


    “圣天锡杖,还记得这个名字吗?”加茂伊吹轻描淡写道,“或许是注意到你和我之间有比较特殊的关系,所以想到要趁我即将离开横滨的时机对你的弱点下手吧。”


    ——圣天锡杖。


    这个名字时隔许久再次出现在认知中时,比起他们曾经闻名于横滨地下社会的诸多代表词来说,马上浮现在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脑海内的,实际上是同一个形容。


    ——龙头战争中第一个被完全摧毁的组织,被天空裂缝中逃窜出的两只凶兽直接在一夜之间灭门,由加茂伊吹亲自宣判最终结局。


    而在所有知情者的猜测之中,制造这场屠杀的始作俑者分明正是加茂伊吹本人。


    视频讯息中,青年温和的语气和友善的笑容看似是在安抚因圣天锡杖的惨状而感到惊慌无措的各大组织,实则却是一种别样的威吓与震慑。


    这招果然有效,自那以后,似乎没谁敢再直接挑衅加茂伊吹的权威,龙头战争的局势也因十殿站队港口黑手党而逐渐明朗起来。


    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称五个孩子被绑架一事是圣天锡杖残党的蓄意报复,结合织田作之助的确与加茂伊吹亲密地度过一段短暂的时光来看,这的确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太宰治望着织田作之助,朝男人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眼中传递出的意思十分简单:加茂伊吹说幕后黑手是圣天锡杖,幕后黑手就一定是圣天锡杖。


    青年朝车窗外望去,站台的风景已然开始朝后移动:“我已经上车了,剩下的事情,就由我的部下与你交接。”


    “等等——”织田作之助立刻接话道。


    “我还有话想对你说——是对你说。”


    第289章


    面对织田作之助的请求,加茂伊吹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解。他右手搭在膝头,因陷入思索状态而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抠弄着长裤上的布料,半晌后才给出回应。


    “我已经乘上了返回京都的列车。”加茂伊吹委婉地说道,“要是当面才能说明的事情,恐怕会有些难办。”


    织田作之助一愣,随后马上回过神来接道:“不是……!不是当面才能说明的事情,因为我想,十殿内应当只有你拥有决定的权力,因此要和你说才行。”


    “是吗?”如太宰治所说,加茂伊吹是个聪明人,他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便猜出了织田作之助接下来将要吐露的内容,因此说道,“如果是为了加入十殿,你倒是不必将这起绑架事件作为考虑因素之一。”


    加茂伊吹停顿一瞬,确保织田作之助理解了他话中的内容。


    几秒后,青年才继续朝下说道:“截下那辆轿车,不过是因为追查圣天锡杖残余力量的十殿成员注意到车内孩子们的状态太不寻常,情急之下才会选择直接动手。”


    “孩子们的身份是在逼停轿车后才有人注意到的,并不存在为你专门花费精力的情况。”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十殿内的大多数成员都具有最基本的正义感,开展行动不过是时机先后的问题。”


    加茂伊吹轻快地交代了事情的始末,逻辑缜密到没有丝毫漏洞,同时表明中立立场,甚至绝无邀功之意,坦然的态度令织田作之助下意识为自己此前的怀疑感到羞愧。


    男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好在未被对方发觉那点卑劣的心思,加茂伊吹便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侥幸的心理。


    “圣天锡杖动手的时间节点实在太过暧昧,应当是在我来时确定了我与你的确仍有联系的事实,才选择在我离开时制造绑架案。”加茂伊吹说道,“还好十殿解决了麻烦,否则……”


    他的尾音稍微拉长,温和的语调便显出些许吊人胃口的别有深意。


    “否则,我还真怕你打来这通电话是为了兴师问罪,想从十殿手中救回五个孩子呢。”


    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句全然没有猜测意味的定论,像是完全勘破了织田作之助的犹豫与担忧,甚至还有心思调笑一句。


    “如果由十殿动手,我会做得更加周全,至少不会在你陪孩子们共同行动时下手。”


    他语气中的暗示意味太浓,令织田作之助心头不自觉一惊,回过神来前,道歉的语句已然脱口而出,生怕青年迁怒几个刚刚虎口逃生的孩子。


    “抱歉,加茂先生。”织田作之助非常诚恳,他说道,“我为我对十殿的怀疑感到羞愧,好在太宰帮我分析,我们一同排除了这种可能。”


    这位精明能干的杀手也绝不是无能之辈,并且因为专程修习过文学知识而能够更加熟练地掌握语言的艺术,这番解释实则很有分量。


    他三言两语便交代出了思想转变的合理过程,试图向加茂伊吹传达自己不过是短暂地误入歧途的意思,同时表明太宰治也在自己身旁关注此事,提醒加茂伊吹的任何言论都可能变为港口黑手党内部的情报。


    加茂伊吹一时没有接话,织田作之助便强调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到十殿总部向开展营救行动的成员们道谢。”


    “……我之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还会说这种漂亮话。”加茂伊吹终于回话,语气中带着点不算嘲意的笑音,还没忘记纠正道,“不是‘营救行动’,而是‘剿灭行动’。”


    织田作之助感受到他的心情似乎还算不错,垂眸犹豫两秒,终归还是抓住了重新回到原本话题的时机。


    男人说道:“关于我刚才想说的那事——”


    听着电话那边仍然暴露出些许犹豫的语气,加茂伊吹用左脚的脚尖轻轻在车厢内的地板上打出一串有规律的节奏。


    与口头上的不满相反的是,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所料,就连织田作之助会求助太宰治、并在太宰治无意中的误导下主动排除十殿嫌疑的情况都与他的计划一模一样,这令他感到安心,同时有丝愉悦的罪恶感浮上心头。


    ——加茂伊吹在无数次幕后操盘的过程中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则与神明世界的作者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同样采取各种手段操纵旁人的命运,只不过加茂伊吹凭实力与智谋行事,作者的意愿则更加不讲道理一些。


    但那又如何?


    如果有谁为此指责加茂伊吹的狂妄,他只会报以轻蔑。加茂伊吹早就主动摒弃了心底所剩无几的善意,他一直都在朝着目标奋力前进,此时不过只是又多了个不择手段的标签。


    [Lesson 4:永远不要把读者当作视角片面的傻瓜。]


    黑猫在他独身来到横滨之前,曾特意推进了许久未有新内容增加的课程。


    它默许加茂伊吹大胆地尝试摧毁世界壁垒的存在,这也是科研组讨论过后所得出的一致结果,所有力量都将为加茂伊吹的行动提供支持。


    上次科研人员介入漫画世界已然引起了出版社的关注,作者只有管理作品内容的权限,编辑却有义务对异常事件进行调查。


    在对方甚至考虑到报警处理的情况下,科研组显然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领头人预感到留给这个项目的时间可能不太多了,因此决心批准加茂伊吹放开手脚行事。


    只要能令黑猫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探明发挥漫画世界对神明世界的反作用力的合理范围,项目的成果就将震惊世界,同时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免研究手段被别有用心的家伙滥用。


    [而Lesson 15:在某些时刻,也不用把读者当作全知全能的神明。]


    黑猫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兽面上传达出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句告诫并非是系统对加茂伊吹将做些什么有所察觉而特意做出的指导,而是一句被埋藏进代码中的提示。


    换句话说,这并非是黑猫与加茂伊吹之间的沟通,而是科研组与加茂伊吹之间的沟通。


    面对更高维度的科研组的意愿,加茂伊吹像是获得首领特别批准的兵士,终于被拧紧发条灌注了一大截行动力,几乎立刻便展开了行动。


    这世界上只有他与执行任务的几名心腹知晓的秘密就此诞生。


    ——当首领发出“一号指示”时,领取到了由特殊暗语发布的指令的分队就将以二八比例完成任务。


    八成成员于咒术界内开展大规模清扫行动,以最轰轰烈烈的阵仗排除异己,以波及整个日本的、接二连三的“意外事故”宣告十殿的铁骑正镇压一切危险的苗头。


    而剩下的二成成员则尽数在横滨行动。


    他们伪装成圣天锡杖的残余力量,在一个漏洞百出、风险极高、却恰好为首领制造了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时机绑架了五个孩子,再自导自演,自行解救出了那些孩子。


    加茂伊吹的铺垫早在前往横滨之前就开始进行。


    对正常文字进行特殊加密是十殿内某咒术师的能力,在加茂伊吹确定对方一定不是拥有读者视角的重要角色后,他沉默着背负了组织中的许多重要秘密,被首领严密地保护在一个偏僻又隐蔽的位置。


    “一号指示”是个指东打西的障眼法。


    加茂伊吹挑选出了组织内最为平平无奇却忠心耿耿的成员,确保众人没有单独的读者视角、同时会为首领利益完成任何任务,随后挑选合适的时间点行动,令读者误以为清除异端才是“一号指示”的真正内容。


    但谁也不知道的是,被部署在横滨的二成力量执行的内容才是“一号指示”的真正目的。


    加茂伊吹早在想通过令织田作之助加入十殿一事打通世界壁垒时,就意识到了对方拒绝的可能远大于万事顺利的可能,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威胁。


    ——他会为织田作之助提供一个绝对无法抗拒的理由,即便整个计划完全突破了他过往行动的下限,令他背负上了一旦暴露就要人设崩塌的风险。


    但好在计划非常成功。


    太宰治并不知晓加茂伊吹眼中的织田作之助堪称《BSD》世界最有价值的角色,织田作之助也从未得知圣天锡杖根本没有什么残余力量存在,被绑架的五个孩子更是被直接迷晕带走,完全了解不到被转移的过程。


    最重要的是,在十殿成员将五个孩子带离织田作之助身边后,参与了绑架计划的所有人中,没有任何一人身负读者视角。


    凭借信息差,加茂伊吹打出了完美结局,这是他抗击命运的过程中达成的里程碑式成就,也将对他日后的行动产生极深远的影响。


    “……加入十殿……吗?”


    加茂伊吹哼笑一声,他喃喃着重复起织田作之助的话,令听筒那头的男人紧张起来,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你现在是十殿成员了——考虑到你应该很难做出具体的形容,我不想追问理由。”加茂伊吹说道,“十殿位于横滨的负责人会与你对接,他会帮你解决遗留在港口黑手党的所有麻烦。”


    挂掉电话,加茂伊吹不能明显地表达出愉悦的情绪,花了些力气才压下嘴角反复想要扬起的弧度。


    ——他完全骗过了读者。


    第290章


    加茂伊吹在返回京都后的第二天便收到了来自部下的汇报。


    森鸥外一定怀揣着希望织田作之助在十殿内为港口黑手党提供便利的心愿才会爽快地与十殿进行对接,考虑到主角根本没在组织内部担任不可替代的重要职务,交接工作甚至在半天内便全部完成。


    十殿的横滨分部派人到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带走了所有与织田作之助有关的资料并进行销毁,充分传达了加茂伊吹希望将人周密保护起来的意图。


    “按照首领的意思,我们也会帮您摆脱旧时遗留的、您认为没必要继续保留下去的联系。”负责人在私下里对织田作之助如此说道,“十殿为您提供的新生活会排除一切危险因素。”


    织田作之助能听出其中的话外音。


    如果他决定向十殿交付完全的信任,就可以选择与过往的生活完全切断关系,上至港口黑手党,下至平时经常光顾的平民餐馆,然后获得更加安全的全新生活环境。


    当然,以加茂伊吹的包容程度和十殿的力量来说,织田作之助也有保留已有人际关系的权利,这无疑能减小他处于十殿的庇护之下的心理负担,但同样会加大组织的护卫难度。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甚至可以为您收养的五个孩子提供全新的身份证明,以确保他们完全不会再受到来自地下势力的骚扰与袭击。”


    十殿负责人的考虑显然已经周全到了令行动变得相当繁琐的程度,但每位参与其中的成员都显得异常有耐心,这刷新了织田作之助对十殿的认知。


    只是为了加茂伊吹一句话的指令便能尽职尽责到这种地步,这既是组织强大且富有凝聚力、行动力的证明,也是首领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和领导力的最好佐证。


    “我需要做些什么?”织田作之助问道,他紧了紧握住提包的手,包内装着他一年来精心创造的小说手稿,“我同样会服从加茂先生的命令。”


    “是的,这里的确还有些需要您亲自确认的事项……”


    负责人在手机屏幕上点点,很快将一份文件传输到了织田作之助的邮箱之中,在后者接收文件的过程中,他解释道:“文档里是有关您未来安排的选项,您需要亲自做出选择才行。”


    在加载符号因网络波动而有些迟钝地转着圈时,织田作之助已然预料到了文件里的大致内容。


    果然,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他面前的瞬间,男人就凭敏锐的感知力发觉了无数地名共同存在于此的理由:几个地区都以美丽的海滨闻名于整个日本。


    “考虑到您可能不打算将目光局限于国内,十殿同样提供了意大利的部分地址,至于其他国家,我只能保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您进行保护,并不推荐您纳入选择范围。”


    负责人并不觉得这是太过纵容织田作之助的表现,以为面前的男人提供最优质服务的他甚至还善意地提醒道:“另外,要是您更喜欢自然美景,就不用考虑工业带附近了。”


    织田作之助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朝下翻翻文件,发现底部甚至还有目前能为一大五小六人安排的最合理的新身份的相关说明。


    “……我是说,或许加茂先生有需要我来完成的任务吗?”织田作之助问道。


    “您太客气了。”负责人眉眼弯弯地笑道,游刃有余的态度像极了加茂伊吹本人就立于此处的样子,“十殿成员会在半小时内处理好最后的资料,从那时开始,您就该改掉对那位大人的称呼了。”


    “不是‘加茂先生’,”他说,“是‘首领’。”


    事实证明,他的估算还是过于保守。在织田作之助沉默下来、借专注地查看文件的机会感到纠结时,位于港口黑手党总部内检查遗留文件的成员已然传来回讯。


    “是的,我们的任务只有保护,没有利用那些资料的必要,因此一定要确保全部销毁后再返回总部。”负责人低声与电话那头的部下沟通,“……我明白了。”


    通话挂断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明显,织田作之助下意识抬眸朝负责人看去,只觉得心脏都随那声响动猛跳一下。


    “织田先生——”


    负责人直视着他的双眸,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欢迎加入十殿。”


    “你做得不错。”听到这里,加茂伊吹沉吟着,他对部下的行动给予了肯定的评价,随后追问道,“然后,关于你刚才所说的、织田作之助的选择,再重复给我听。”


    负责人回应道:“如您所料,他选择保留过往的部分人际关系,基本断绝了与港口黑手党的联络,但太宰治是个例外。”


    “我能理解,他的心思也很好猜。”加茂伊吹说道,“仍给森鸥外等人与他联络的机会无非是在为十殿的护卫工作增加难度,他本就有些心理负担,自然不愿再为十殿添麻烦。”


    “但太宰治是他的至交好友,早在情报中出现过、也存在于他的选择里的坂口安吾也是一样——尊重织田作之助的选择,允许他们保持联系,但保证港口黑手党别顺着这两根绳索过河,森鸥外只会多生事端。”


    加茂伊吹语气坚定,再次为已经被自己打通的世界壁垒进行破洞边缘的加固工作:“另外,保证我随时随地都能与织田作之助取得联系。”


    “好的,”负责人应下,“我会再做安排,今天内给您反馈。”


    对这一回应感到满意,加茂伊吹挂断电话,思绪瞬间发散出去,从织田作之助想到不同世界间的桥梁,又由此回忆起自己大动干戈的根本原因,从而想起了伏黑甚尔。


    挚友逝去的浅淡忧伤再次浮上心头,加茂伊吹却已经能做到如品味茶酒般任低沉的心情在唇齿间细致地打转,最终化作一道极轻的叹息,逸散在空气之中。


    “你又想到他了?”真人赖在软榻之上,只从加茂伊吹表情上大概只能用微米衡量的变化就能判断其脑海里的内容,“或许现在你需要我变幻出他的样子了。”


    特级咒灵每日都将大部分时间用于注视加茂伊吹之上,大概有权自称自己是最为了解他的存在之一,此时故意吐出挑衅似的内容,但语气却分明无辜至极,还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咒灵自人类的负面情绪之中诞生,加茂伊吹自然不能强求真人能在环境的影响下养成正确的三观与积极向上的性格——甚至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无法做到这点。


    “别再提起这件事,”加茂伊吹语气平静地警告道,“我不会因为看到甚尔的脸拥有好心情,却会让你明白弄巧成拙的糟糕后果。”


    真人立刻高举双手摆出投降姿势,他嘻嘻笑着:“我显然有所进步——至少我不会在没询问过你意见的情况下就私自开展行动了。”


    “你需要一直如此守规矩才行。”加茂伊吹用手指的指节轻叩桌面,“我始终相信,虽说你现在还没能展现出令人眼前一亮的价值,但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找到自己的用武……”


    真人的表情明显因为加茂伊吹话语中传达出的别样信任而逐渐明亮起来,但还没等他心满意足地听完整句内容再细细品味,佣人便敲响了加茂伊吹的房门。


    “家主大人,总监部来电。”女佣恭敬地说道,“电话打到了接待外宾的前厅,我们已经核实过对方的身份,的确是总监部没错。”


    加茂伊吹的动作一顿,双眉间立刻拧出深刻的弧度。


    他的目光转向摆在面前随手就能触碰到的位置、却从未响过一声的电话,先花了两秒时间用手机拨通号码,很快便听到了响亮清脆的铃声。


    “诶?”真人凑上前来,他歪头注视着从头到尾都完好无损的电话,说出了加茂伊吹感到无比在意的关键之处,“这不是好好的吗?总监部为什么不给这台电话拨号?”


    由此,加茂伊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总监部说了什么?”


    他叫女佣进门回话,在对方推开门的过程中,以极快的语速和低沉的语调向真人说道:“恐怕有大事发生,他们无法隐瞒,又不敢直接与我通话,就想到要以这样的方式告知于我。”


    真人不精通人情世故,思想却聪慧灵敏,他立刻理解了加茂伊吹的意思,拖着长长的音调嘟哝道:“会是什么事呢——你肯定又要出门去了,不如带我一起吧?”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他将目光投向立于面前空地中央位置的仆人。


    女佣垂着头,清楚地交代了刚才总监部的来电中的内容:“家主大人,来电人称,高层希望您能尽快到总监部中一趟,您在十三岁时要求追查的特级咒灵已经被调查队祓除。”


    这的确是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但加茂伊吹的心情不敢有半点放松。


    “但是……”


    此事果然存在转折。


    “十殿派去配合调查的使者死亡,需要您去处理相关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