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也正是因为想到窥视者可能来自十殿,是受加茂伊吹之命前来关照伏黑姐弟的术师,五条悟打消了出手解决麻烦的念头。
他重新靠回墙面,只觉脑海中从未真正消失过的疲惫感再次变得令人难以忽视起来。
他从当下的风向中意识到,加茂伊吹毫无疑问因伏黑甚尔的死亡觉醒了某些坚定的意志,在失去部分重要之物以后,对方选择抛弃一切牵绊,只求实现最终目的。
关于那个目的究竟是使加茂家于御三家中一家独大、扩张十殿势力,还是单纯打压直接或间接造成伏黑甚尔死亡结果的一切因素,五条悟还没能想通。
他只知道,他与加茂伊吹似乎越走越远了。
如果说此事以前迈动脚步还能看见前行的痕迹,那么现在,无论他怎样努力尝试化解两人之间那甚至并非实际存在的矛盾,就算拼尽全力,停止时也会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
五条悟的确是杀死伏黑甚尔的“罪魁祸首”,但任谁看待现状都能明白,就连加茂伊吹本人都知道他没做错任何事情,而事实上也是,加茂伊吹绝没迁怒于他。
没有不理智的责怪与埋怨,没有极具针对性的愤怒质问。
加茂伊吹只是安静地退出了由咒术界中新一代血液组成的社交圈,不声不响地断绝了与每位少年术师的联系,像是强迫自己完全丢弃了仅剩的幼稚,站进了更成熟的队伍之中。
——站进了那只由年长的咒术师们所组成的,无疑更成熟,却也更冷漠的队伍之中。
五条悟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挽回两人明面上毫发无损的关系,当加茂伊吹把通向自身的道路尽数封死时,五条悟便更无措起来。
在几日煎熬的纠结过后,五条悟于又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回忆起那场战斗的全过程,为“若是如此做了,就有可能避免悲剧发生”的瞬间感到懊悔之时,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比起加茂伊吹表现出的、毫无预料的震惊而言,伏黑甚尔显然对战斗中发生的一切可能都有所考虑,所以才能在面对必死的情况时依然平静,还撑住最后一口气,交代了周全的遗言。
据五条悟掌握的情报所知,伏黑甚尔与早逝的妻子育有一名幼子,后来妻子病逝,他独自带着儿子又过上了术师杀手的生活,不久前入赘伏黑家,却也与之后的家人并不亲密。
也就是说,他贫瘠的人生中只与有限的存在保持稳定联系,提前安排好伏黑惠成长路上的一系列事宜过后,就只剩下了作为挚友的加茂伊吹需要挂念。
冒着令幼子重新跳回自己拼尽全力才爬出的火坑的风险,伏黑甚尔在得知五条悟对伏黑惠的存在有所了解之后,甚至要求六眼术师别插手幼子的人生。
他显然明白,只要那孩子出现在加茂伊吹的认知范围之内,后者就绝不可能放任其如野草一般长大。
而伏黑甚尔又固执地认为加茂伊吹不该和父子两人扯上任何关系,以免被禅院家的弃子或术师杀手等任意一个糟糕的名号牵绊脚步。
他不愿成为加茂伊吹的污点——如此一想,似乎于加茂伊吹十二岁前往意大利那时就有传言称十殿与术师杀手有关——伏黑甚尔唯一没料到的是,五条悟向来对加茂伊吹毫无隐瞒。
五条悟的确从伏黑甚尔这一怪异的要求之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气息,却相信令加茂伊吹得知全部情况绝对利大于弊,最终以毫无隐瞒的坦诚造成最坏的结局,令他本人陷入无尽的苦恼之中。
就在今晚,他又想到了伏黑惠。
五条悟想,如果伏黑甚尔对加茂伊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既然加茂伊吹已然得知真相、又暂时无暇顾及伏黑惠的情况,那他或许可以做些什么。
加茂伊吹步步为营走到今日,能够承受术师杀手与其密切关联的负面信息,却没必要非得如此……
可五条悟不在乎。
他是天之骄子,一生顺遂至今,随心所欲行事,别说伏黑甚尔早就更改了姓氏又已经死亡,就算对方依然活着,他也敢直接去做。
于是他来到了伏黑惠的居所。
夕阳的映照之下,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手牵手从巷口的方向归来,地面上的影子摇摇晃晃,欢快稚嫩的笑声随着风声传进五条悟耳中。
先不论与伏黑甚尔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五条悟在看到那张带着孩童特有鼓鼓软肉的圆润脸庞时便明白,这孩子一定是伏黑惠本人无疑。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寒暄一番的心情,他双手插进口袋,直起身体的同时朝外迈出一步,拦住两人的去路,直截了当地说道:“勉强算是伏黑甚尔的朋友,受他所托,来和你们商量些事。”
伏黑津美纪的表情从防备缓慢变为疑惑。
在她的印象之中,继父似乎的确是容易与奇怪的家伙熟识的类型。
被他称作“孔时雨”的外国大叔因投入的十亿日元赚得盆满钵满而直接来到家里接他喝酒,对于两人对话中频繁出现的两个名字,伏黑津美纪至今还存有模糊的记忆。
“五条悟”的音节,似乎正与其中一个对上了号。如此思索着,女孩对面前人的身份感到愈发信服,于是她紧了紧牵住伏黑惠的手,露出了一个拘谨的笑容。
“我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对两个孩子来说未免显得有些残酷,但因为事关重大,还是请你好好听清楚吧。”五条悟揉了揉眉心,他犹豫一瞬,又询问道,“目前只有你们在家?”
伏黑津美纪坦诚地点了点头,她说:“爸爸和妈妈都有事外出,我能好好照顾惠的!”
因这番言论而最后下定了决心,五条悟开诚布公道:“我正是来说这事的。”
“母亲长期离家鬼混,父亲意外身死,两个完全没有谋生能力的孩子,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过上安稳的生活。”五条悟说道,“而我家里恰好有这辈子用不完的钱。”
伏黑津美纪的目光变得愈发疑惑,这种情绪感染了小小的伏黑惠,他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可爱地歪起头来,却显然没有明白面前少年所表达的意思。
“在你们不需要年长者的帮助时,我不会干涉你们的日常生活,但作为最基本的交换,我会守护你们平安长大,直到你们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为止。”
“无论你们是保留当今的姓氏也好,或是出于感激或亲密意味改姓五条也好,我不在乎除你们本身以外的任何琐事,同样不求回报。”
五条悟将早在腹中打了无数遍的草稿尽数倒出,连贯地说完想要强调的所有内容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一项:他仍没确切表明自己的来意。
微微一顿,少年认真地说道:
“代替对我来说极重要的那人——”
“我来收养你们。”
直到与部下连通的电话挂断,加茂伊吹依然没有下达令对方出面阻止五条悟行动的指令。
而明知道一旁的房间中有十殿成员蹲守、却直至离开也未曾受到阻拦,五条悟也由此明白了加茂伊吹的态度,因此更加坚决。
事实上,加茂伊吹已经从五条悟这出人意料的选择中隐约意识到了,与伏黑惠建立收养关系似乎也是原本剧情中独属于主角的内容之一。
抛开加茂伊吹存活至今造成的影响不谈,如果五条悟和伏黑甚尔之间必然将会爆发一场生死之争,后者在战后应当也会留下信息充足的遗言,促成六眼术师与幼子的会面。
五条悟和伏黑惠将建立亲密关系,而伏黑惠正是五条悟行动中的强大助力之一——这也是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要五条悟前去寻找伏黑惠的最根本理由。
按照加茂伊吹对伏黑甚尔的了解,那家伙大概率会在迎接死亡时最后回忆起幼子的存在,终究不忍放任那孩子回到禅院家的垃圾堆中,从而试图于标志着新时代本身的六眼术师身上找到些许突破。
想必那时,拖着血淋淋的身体,伏黑甚尔会说:“至于我的孩子,就交给你随便处理好了。”
他一定笃定五条悟那不同于整个咒术界的开明与肆意会带给伏黑惠全新的未来,于是在生命的最后再次展开一场豪赌。
而怀揣着如此深沉的父爱的男人,却在考虑到加茂伊吹的存在时,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舍弃了令幼子获得更好发展的可能,于生命的尽头对亲手杀死自己的敌人说:
“你不要干涉,也别让加茂伊吹知道。”
加茂伊吹握紧手机,依然会为脑海中想象出的、战斗终结时的景象感到心痛。
但在一时的刺激过去之后,他再次想到有关伏黑惠的事宜,便又能以冷漠的态度单纯考量利益,感到令五条悟收养对方实在是个合适的决定。
加茂伊吹也意识到了。
这份冷漠并非是自己刻意而为之的伪装,而是令人悲哀的本性无疑。
第272章
在加茂伊吹以新方式经营人设的初期,咒术界内的时间流速仿佛突然快了几倍。
接二连三发生的大事显然正是主线剧情正在迅速推进的标志,他将事件的详细信息尽数记录下来,统一进行梳理分析,最终愈发确定——作品的重心已然向他转移。
无论这是否是作者心甘情愿做出的抉择,加茂伊吹都乐见其成。
星浆体事件发生的当年,人气投票的结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伏黑甚尔的排名在甚至跌出前五十名后一路激流勇进冲进前十,同时真人加入排名,初步跻身于重要角色行列。
最令人震惊的莫过于高人气角色间的人气变动。
禅院直哉参与主线剧情的频率显然太低,进一步与夏油杰拉开差距,但后者的票数也有明显降低,导致读者间曾产生过有关高光场景分配的激烈讨论。
据出版社在人气排名出炉后发布的采访内容所知,人气第一的宝座首次出现极强竞争,五条悟曾多次在地位不稳的情况下惊险实现反超,以顽强的势头守护着不败的传奇。
但在投票结束的那日零点,一匹黑马在又沉寂数年后打破了所有读者对于“逆天改命”这一概念的认知,名字惊现榜首。
自《咒》开始连载以来的数年时间之中,五条悟一直以断层优势遥遥领先第二名大量票数,从未有谁能够与他比肩。
而在以五条悟的年龄为计数单位的第十七次人气投票之中,有人打破了这一看似牢不可破的连胜纪录。
他从一无名小卒成为作品中最闪耀的明星,兜兜转转之下,只用了漫画中不过人生十分之一的十年时间。
——人气投票榜单闪亮标题下坠着金色王冠图样的第一行字,赫然写着加茂伊吹的名字。
事实上,这也是众多漫画中为数不多的、主角在人气一路领先的情况下还被骤然反超的例子之一。从黑猫口中得知这一结果时,加茂伊吹心中甚至没有丝毫欣喜,更别提骄傲或是自豪的情绪。
他只是短暂地惊讶一瞬。
比起这十年间的步步为营、苦苦挣扎,他在近段时间内的所作所为,大概只是巨木与新芽的区别。
细数他的行动,几乎大多都充斥着掠夺后坐享渔翁之利的悠闲,好像并无值得被专门提起来夸耀的惊世之举。
东京咒术高专新招收的两位一年级学生算是优秀人才,但毕竟上一级有两位特级术师拉高了实力上限,他们便难免显得有些普通起来。
加茂伊吹对其并无兴趣,但考虑到京都高专的新生更是资质平平,还是对其或许将在某段剧情中发挥特殊作用有所提防,于是暗中在其活动范围之内加派了人手监视。
对于其他势力而言,进行完全不会被目标人物察觉的近距离监视或许是件难事,但对于十殿而言,就连最寻常的背包客都可能是组织中的一员——他们根本没有被发现的理由。
正中加茂伊吹预料的是,两位后辈果然身陷一场意外事件之中。
高层因将一级土地灵错判为二级而下发了实力不匹配的任务,他们实在经历了一番苦战,眼看名为灰原雄的那人就将命丧当场时,十殿成员迅速调来的一级术师及时终结战斗,避免了即将到来的悲剧。
咒术师进行的大动作不可能轻易瞒过总监部的眼线,更何况这是两名学生必须朝上汇报的事故,居于幕后的加茂伊吹由救场之人隐晦地一句“我只是收到首领指示”浮出水面。
行事稳妥些的七海建人拜托夏油杰为他与加茂伊吹搭桥牵线,希望能够与灰原雄一起感谢对方出手相助,却被告知了加茂伊吹与新一代之间陷入僵局的尴尬关系,一时有些无措。
夏油杰不想辜负后辈难得的请求,只说会尽力联系加茂伊吹试试,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真为七海建人与灰原雄空出了半日时间,邀请他们借任务之便前往加茂家的本宅做客。
因夏油杰半是调侃的“这可是连悟都没有的待遇”感到紧张起来的两人,果然在第二日便收到了几乎不会出现的、令东京高专的学生踏入京都高专大本营范围的任务指派。
他们轻松祓除了弱小到根本无需自己等级便能解决的咒灵,按时来到御三家之一、加茂家的本宅,于佣人的指引下穿梭在层层叠叠的古朴院落之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家主书房。
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之时,加茂伊吹正坐于书桌之后批阅文件,理所当然地早就收到了两人进门的消息,于是提前放下纸笔等待。
七海建人拉住兴冲冲想要进门朝加茂伊吹热情表达谢意的灰原雄,又看一眼身边开门后就垂首无声立在一旁的佣人,轻轻捏了一把朋友的手腕,示意他谨慎行事。
虽说加茂伊吹不过才比他们大上两三岁,但毕竟也是封建贵族世家的大家长,若是能为佣人立下这样的规矩,应当不该是个极好相处的人才对。
怀着些微怀疑与紧张,七海建人率先迈步,朝屋里望去,就正正与加茂伊吹对上了视线。
与他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同的是,这位自十三岁起就作为现代咒术界首屈一指的天才被人夸赞追捧的最强术师,竟是位仿佛下意识就会露出轻快笑容的温和家伙。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将两人打量一遍,最终确定长相更加出众的七海建人才是二人组中更重要的角色,嘴角的弧度已然下意识在见到人的瞬间扯得更大。
更何况,加茂伊吹至今还清楚地记着七海建人这个名字。
——这个不过还是个并未在咒术界崭露头角的小学生时,就有读者偏爱着他的少年,曾有人用无与伦比的爱重引起加茂伊吹的百般艳羡,甚至为渴望而落下眼泪。
他记得那位读者称七海建人“终将变成克己又一向坚守原则的优秀咒术师”,从他目前对其术式和表现的掌握情况来看,这一期待倒真没错付。
“我有公务在身,只好叫佣人带两位进门,客人来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加茂伊吹起身,朝面前摆有热茶的座位平平摊开手掌,“坐吧,听说你们有话想说。”
七海建人微微一愣,他显得有些拘谨,等加茂伊吹先坐在对面的位置上以后才坐下,暗中捏了捏手指,首先寒暄道:“加茂先生,初次见面,感谢您愿意在百忙之中抽空与我们见面。”
加茂伊吹定定地望他一眼,眸底是镇定的笑意——平心而论,就凭那位读者的格外偏爱,他对七海建人也早有了初步的好感,只不过是好感的分量颇为不值一提。
“应当不算初次见面,”他微笑着,说出的第一句应答便令人觉得高深莫测,“当然,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麻烦事。”
与夏油杰原本的印象一致,加茂伊吹的确对年轻一代术师抱有绝对的耐心:“你们难得来到京都一次,虽说不能让你们在本宅中久待,但我提前安排了一些游玩的行程。”
“哦!这可真不错——!”灰原雄立刻忘记了原本的来意,他瞪大本就亮晶晶的双眼,开朗地叹道,“不过,我们之后应当还有课业和任务要做……”
加茂伊吹眨了眨眼,他说:“既然邀请了你们,我会于各方做好协调的,不用担心。”
“不……”七海建人匆匆介入话题,“我是说,加茂先生无需为我们如此费心。我们此行过来,主要是想感谢十殿在土地灵事件中的及时救援。”
说到这里,两位少年不约而同地正色起来,他们起身,朝加茂伊吹弯下脊背,共同鞠躬。七海建人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您的调令,恐怕我们已经不能平安站在这里了。”
如果是之前的加茂伊吹,在看到这一幕后,他必然会跟着两人一同起立,迅速在两人弯腰时扶住他们,随后说些漂亮话,就当卖人一个人情。
但此时的加茂伊吹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真挚,面上的笑容依然和煦温暖,他绝口不提其中有自己的介入,并不打算正面接下这份功劳。
“说是‘调令’,却也只不过是十殿制度中的应急规则,部下自主行动的成分要远远大于首领的命令。”加茂伊吹开了个玩笑,“要说谢我什么,恐怕还要追溯回我建立十殿那时。”
七海建人抬头,他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在对方堪称完美的伪装之下,甚至没能看出其中的深邃与不可捉摸。
少年认真承诺道:“虽然我们只是高专在读的学生,但如果有什么能够回报加茂先生的地方,一定会尽力去做。”
灰原雄兴致勃勃地附和道:“没错!我们一定会偿还这份恩情!”
加茂伊吹噗嗤一笑,他轻轻摇头。
“我从来没打算要求任何人去做任何事,今天会答应与你们见面,也不过只是想要鼓励后辈继续努力而已。”
他笑道:“若是有心,可以考虑下毕业后加入十殿吧。”
两位少年皆是一惊,还没来得及想好回应的措辞,这个话题已然被加茂伊吹随口又带了过去。
除了这个插曲以外,主线剧情中的第二件大事则是——
加茂伊吹从预告短片中见过的村落,终于出现在了十殿的情报网中。
第273章
如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所说,命运是辆滚滚向前的列车。
若是将星浆体事件发生前的那段路途比作满是坚冰的陡崖,命运之轮在滚过那段需要缓慢行驶的部分之后,便又再次顺利地朝前奔去,并且愈发顺畅,速度逐渐增快。
游走在日本各处的十殿成员因某个偏僻且未开化的村落频繁传来灵异的怪事而专程前去探索,本来想顺便查明咒灵的情况,却在深入一处无人居住的建筑时,误打误撞发现了房屋下地牢的存在。
而更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是,起初还空无一人的地牢,竟在扮作背包客的外来者留宿村中的一周以后,关进了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
起初确认过地牢已经许久未曾被使用过之后,十殿成员短暂放松了警惕,认为那或许是古代用来处置盗贼的遗留产物,很久都没再去深处查探。
直到对咒灵的排查工作明明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村民却于一日清晨告知他们再也不会发生灵异事件时,十殿成员才察觉到异常之处,因此再次于夜间潜入了地牢。
刚一走到能将地牢全景收入眼底的位置,共同行动的两人便骤然一惊。
此处空置时还没能注意到的真相骤然浮出水面,铁栏后瑟缩着团团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遍体鳞伤,见到人来就猛地闭上双眼,身体激烈颤抖起来,显然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
——这与加茂伊吹许久前下令十殿成员搜查的情景一模一样。
虽说那一指令已经因毫无突破而被搁置许久,但由于组织此前于其上投入了太大精力,大概没有任何一位参与过行动的十殿成员能够忘记这句简短却精确的描述。
于是他们对视一眼,各自展开了行动。
一人抬手拍下几张照片,转身返回地面,第一时间借助村中微弱的信号向上级发送邮件,试图获得首领的进一步指示,同时留在隐蔽处放风。
另一人从腰侧摸出锋利的咒具,结合攻击型术式,几下便削掉了数根铁栏。男人一个跨步迈入牢房内部,将过分瘦小的女孩夹在腋下带走,与同伴直接离开了村子。
此处的咒灵还没发起大规模的袭人事件,等情况危急到能被咒术界注意到的时候,自然会有官方派来的术师处理。
但十殿不过是为加茂伊吹个人服务的组织,他们毫无疑问地将首领的需求与命令放在首位,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先将指令中要求寻找的两个女孩妥善安置在安全的位置。
于是,也就是几小时后,加茂伊吹头痛地看着被放置在邮件内容最前列的照片,又看看墙上的挂钟,忍不住叹息一声。
两个纤细瘦弱的女孩被套在最小号也显得空荡的衣物之中,紧张又拘束地抬眸盯着面前记录下她们身影的摄像头,眼眸中并存的好奇与恐惧能够充分说明她们的天真无知。
两人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疤痕与淤青都没有初见时那样恐怖,却依然能叫人从布料外裸露的皮肤上体会到她们曾经的痛苦。
看着她们可怜的模样,加茂伊吹还是向蹲坐在一旁与他一起观看照片的黑猫稍微抱怨一句:“我的部下的确足够尽职尽责,但他们非要在我要前往总监部议事时把人带到……”
加茂伊吹微微一顿,黑猫已经自动接上了后半句未能吐出的内容。
[带到加茂家的主宅门口——他们显然还没来呢。]
加茂伊吹抿唇,他说道:“只是为了方便接收指令而还未动身罢了,事实上,只要我现在想和她们见面,用不了半个小时,她们就会站在我的房间之中。”
“就在那。”他甚至用手中的钢笔朝空气里点了点,视线的落脚处是地毯花纹的最中央,“因为这就是我亲自培养出的组织。”
[你应当知道什么样的行动对自己更加有利才对。]黑猫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些不明显的笑意,[与其对部下的积极感到稍有不满,不如快些实施实际行动吧。]
加茂伊吹已经在黑猫说话时便发出了叫人将两个女孩带来本家的指令,又重新靠回椅背,借等待的时机细细捋顺着思路。
预告短片中,七海建人曾出现在停尸间中,依照作品中的挚友向来寸步不离的亲密推测,他面前被白布严实盖住的尸体应当正属于灰原雄。
而记录着被关押在地牢中的两个女孩的画面,最初时的观测者绝不是十殿成员,结合村落位置,根据加茂伊吹推测,那应该是某位高人气角色的视角。
第一个事件之中,灰原雄最崇拜的前辈是夏油杰;而第二个事件之中,东京作为东京高专集中派发任务的城市,在五条悟因继任家主之位而逐渐减少外勤频率的情况下,两个女孩被夏油杰发现的概率更高一些。
对比重要事件的相同点后,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发觉,本段时间线中,隐约占据主角地位的角色本该是夏油杰没错。
不过,由于加茂伊吹的存活与强势介入,他的存在自然地融进每个事件之中,并强行修正了从因到果的整个过程,使命运发生改变,甚至说——
——甚至说,他连夏油杰“黑化”的名额都要一并挤占。
加茂伊吹自认为已经读懂了作者的安排:
无论天内理子在星浆体事件中意外死亡还是顺利与天元同化,都必然会对执行任务的五条悟和夏油杰造成极大的打击。
更擅长隐忍与强行矫正自己的后者将在目睹后辈的死亡、挚友的繁忙与只是因拥有咒力便不会被愚蠢的普通人理解而造成的惨剧之后积攒极多压力,直到一颗微小的火星点燃蓄势待发的火山,致使其走上人生中的重要转折。
那会是什么呢?
加茂伊吹猜,轻则以咒术师身份对高层阳奉阴违、私自培养个人势力,重则对平民开展屠杀、直接以诅咒师身份站上咒术界的对立面——无非只有这些结果,而此时都将不会发生。
也就是说……
加茂伊吹微笑着从书桌右侧的抽屉中摸出为加茂宪纪准备的糖果,轻轻放置在两个女孩粗糙的手心里,又为她们合拢十指。
“我很好奇,以你们的咒术天赋,究竟能在正规、系统的教养下做到什么程度。”加茂伊吹温和地说道,“我需要足以改变咒术界的新鲜血液,而你们,或许正是我在努力寻找的新的璞玉。”
他为这场搜寻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并顺理成章地拉近了与两人的关系。
加茂伊吹拍拍她们的头顶:“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住在加茂家,与族中的孩子一同接受教育和训练。”
两个女孩依然沉默着,她们无措地望向对方,将彼此的身体挨得更近,却又很快把目光转向加茂伊吹,似乎是想凭肉眼看出面前的青年是否包藏坏心。
加茂伊吹没指望两个曾遭遇人类虐待的女孩会轻易对他卸下心防,也并不急在一时。
他抬眸又看了眼时间,因必须前往总监部而站起身来,看着下意识后退两步的女孩们,又温柔地抚了抚两人的背部,但不再与她们说话。
青年与对话的主角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转而向守候在门口的部下和佣人说道:“去为她们收拾一个院子出来,姐妹俩就住在一起,位置要离宪纪近些。”
“虽说宪纪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但既然他总提到自己也要做个好哥哥,那就让他好好照顾妹妹。”加茂伊吹顺口强调一句,使留下两个女孩的理由变得更加充分,“叫他们有空时认识一下。”
他似乎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应该没有读者会对加茂宪纪曾对兄长吐出的每句稚嫩的发言进行考据——因此轻轻笑了起来。
直到走出本宅以后,那个念头还一直盘旋在加茂伊吹的脑海里,令他心中荡起一股从前很少出现的强烈自信。
他想:也就是说……
——加茂伊吹这一角色在打压了五条悟的主角光环之后,又断绝了夏油杰原本能凭亦正亦邪之定位获取人气的未来。
加茂伊吹凭借对命运展露出的细枝末节的了解,如黑洞般贪婪地掠夺一切能够使他成为作品中不可取代的重要角色的机会。
伏黑甚尔的死会对加茂伊吹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这是已然铺垫好的重要事实。
若当年的他还没能拥有足以令作者回心转意的筹码,那他就非要做到使其绞尽脑汁也要令伏黑甚尔死而复生、以保证加茂伊吹状态稳定的程度。
加茂伊吹正为计划出人意料的顺利而难得感到轻松。
与此同时,他也考虑到了夏油杰因他的介入而变得空白的未来,很快便有新的想法出现。
——既然夏油杰将有可能前往诅咒师的行列,那不如就让他加茂伊吹成为这一转变的推手好了。
如果这对剧情的内容有极高要求,那加茂伊吹甚至愿意扮演“恶人”的角色。
他会为反过来操纵命运拼尽一切。
第274章
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融入加茂家的过程相当顺利,封建排外的族人不仅没对她们介入家族的日常生活表现出任何不满,甚至出人意料地以极亲切的态度接纳两人,还会主动提供一些帮助。
姐妹俩对众人展现出的友善表现出了极明显的无措,她们起初一直缩在加茂伊吹为两人安排的住所之中闭门不出,短暂地屏蔽了外人散发的信号,以求并不妥贴的微小安心感。
如果幼年时的加茂伊吹处于相似的境遇中,应当已经开始绞尽脑汁地尝试借由这种便利拓展自己活动的空间了。
但很显然,他不能以相同的标准要求作品中的普通孩童,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有自由做出选择的权力,因此他一直对姐妹二人的胆怯相当包容。
很快,枷场菜菜子发现一个糟糕的现象。
她察觉到,似乎总有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童会随着为她们换药送饭的佣人试图闯进屋子,虽说一直想要尽力与她们建立亲密的朋友关系,却也常常吓得内向的姐妹瑟瑟发抖。
身为外来者,她们当然不敢对此处的原住民表现出强烈的厌烦与恐惧,可不愿与其交往的心情也绝非作伪。
在数个失眠的夜晚以后,枷场菜菜子努力回忆着近日以来观察到的所有线索,想出了一个或许有些冒险、但绝对十分有效的方法。
“……你是说,想要在白天一直待在我的院子里?”
加茂伊吹望着正立于餐桌旁、眼巴巴看着桌上饭菜的两人,将目光移向发言时更主动些的金发女孩,平和地问道:“据我所知,族中已经不会再发生恃强凌弱的糟糕事情了。”
本宅中的情况当然尽数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要特意以这句台词作为回应的第一部分,加茂伊吹拥有独特的理由:
他既是想要令枷场美美子给出更明确的说法,令没能看出请求本质的读者彻底读懂两个女孩的目的;也是想使读者回忆起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隐藏的痛苦经历,将加茂家此时的好环境归功于他。
只要将任何表达都控制在合适的尺度之内,就大概率不会引起他人反感,还能起到其他作用——这正是加茂伊吹擅长做的事情。
“是的……!”
枷场菜菜子从始至终就没有在加茂伊吹面前说谎的打算,她知道自己的任何小心思都会被看穿,于是鼓起勇气说道:“但我想,大家都不敢轻易到您的院子来,就不会让美美子因为陌生人而感到害怕了。”
“我们就在最不会打扰到您的位置待着,保证不会惹您厌烦。”枷场菜菜子不自觉摆出了讨好村中大人的小心态度,“只要能休息一会儿就够了,等晚上时,我们自己回去。”
说着说着,大概是因为没能在加茂伊吹的沉默中汲取到更多勇气,枷场菜菜子逐渐加重了与枷场美美子的小手交握的力度,同时将头埋得更低。
她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天真和愚蠢。
加茂伊吹不过是恰巧拯救她们于水火之间、又为她们提供了环境优越的容身之所,但依他那日的期待来看,应当也并非毫无所求。
她们不仅没有马上展现出所谓的咒术天赋回报这位救命恩人,甚至因仍感到心惊胆战而提出了更加逾矩的要求。
——可加茂伊吹分明不是位好相处的寻常青年。
虽然还不懂“咒术界”、“御三家”、“十殿”之类词语的含义,但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早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便抱着对方团在被窝之中,小声讨论过梦幻似的一切。
枷场菜菜子说:“他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枷场美美子沉默许久,最终沉浸在脑海中无尽的想象里,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原来如此。”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点头。
青年终于放下手中自始至终都没夹起过食物的木筷,先招手让佣人再送来两套餐具,随后示意姐妹俩自行坐上他对面的两把椅子。
“毕竟你们是家主亲自安排在本宅中居住的外姓人,族人的态度热络一些,也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在等候佣人重新布置餐桌的过程中,加茂伊吹向她们解释道:“他们大概不是认为你们拥有百年难得一见的独特术式,就是认为你们的身份特殊到足以引起咒术界的震颤。”
总归是为了与加茂伊吹看好的目标打好关系,那些携带着家长的任务前往新朋友身边的孩子难免因心急而显得没轻没重了些。
“先吃饭吧。”加茂伊吹再次拿起筷子,情绪一直十分稳定,没因连两姐妹自己都后知后觉感到失礼的行为产生半分怒火,“午餐时间结束以后,我要马上出门一趟。”
见两个女孩还在面面相觑,加茂伊吹自然地在将米饭放进口中前解释道:“你们会觉得不太适应,应当也有本该带你们熟悉环境的那人因贪玩而在高专多留了几日的原因在内。”
“我的弟弟加茂宪纪今天就会回到家里,我一会儿出门,就是去亲自接他。”加茂伊吹无奈一笑,即便谈论的对象没在身边,眉眼间也依然是显而易见的宠溺。
“他和你们年龄相近,也是族里人人避让的对象,足够为你们开辟一块清净地方来休息了。”
加茂宪纪正处于对咒术界、咒力与术式进行深入了解的年纪,因家中基本无人愿意和他玩耍,加上加茂伊吹有意拜托乐岩寺嘉伸对其进行妥善的教养,在一番安排之下,大部分时间都会留在高专居住。
因为肩头没有任何来自家族的压力,在加茂伊吹的疼爱下,加茂宪纪养成了相当开朗的性格。他起初也试图在族中寻找同龄人结交朋友,却毫无例外地、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事实上,无论加茂伊吹再如何淡化加茂宪纪诞生的那段故事,后者的身份在重视血统的家族中依然显得有些尴尬。
他的生母起初是地位极低的女佣,之后又从侧室变为被休弃的普通女人,本就使他头顶覆上了一层无可抹消的阴霾。
更别提亲自抚养他长大的兄长以知晓内情者才了解的强迫手段继位,之前更是在和前任家主的争斗中为他而展开一场父子相残的争斗,足以证明他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之重。
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一向行事谨慎的族人基本不愿与加茂宪纪过多接触。他们一面抱有鄙夷与嫉妒的心情,一面又怕行事不慎触怒加茂伊吹,于是干脆保守地选择回避。
加茂伊吹从来没直白地向加茂宪纪阐述过这其中的曲折关窍,心思细腻的孩子却早已自行察觉到了尴尬的境遇,就开始学习不为兄长增添烦恼、自行寻找快乐的方法。
他会愿意离开家人、前往高专居住,实则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加茂伊吹看出了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早熟,希望能够尽快扼制这种势头,找回加茂宪纪身上属于孩子的天真和无忧无虑。
怀着更复杂的打算与这个最普通的期待,他将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留在了加茂家的本宅之中,大概也并不完全是为了掠夺夏油杰的气运。
——作为加茂伊吹心中仅剩的、鲜活的柔软之处,加茂宪纪将会被兄长尽最大努力呵护起来,获得一个健康又全无遗憾的美好童年。
在加茂伊吹还在注意着姐妹俩进食的频率,时不时示意佣人将她们从不伸手去够的菜品换到两人面前时,一声开朗的欢呼已然在门外响起。
“哥哥——!”
熟悉的童音使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很快起身,同时用餐巾迅速地整理了仪表,然后朝门外迎去,暂时将姐妹俩单独留在了房间之中。
青年不过才刚刚踏出门槛,便看见了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小小身影,于是弯下腰,张开双臂,做好了迎接对方撞进自己怀抱的准备。
但又在高专接受了一段时间教育的加茂宪纪,竟在离加茂伊吹还有一步远时,以一个迅猛的急刹车作为节点,猛地停下了小牛犊似的朝前冲来的脚步。
加茂伊吹眨了眨眼,他露出疑惑的神色,虽说能够猜出幼弟一定有如此行动的原因,却一时没能想通,从而短暂怔愣了一瞬。
也就是在这眨眼间的工夫,两条软软的手臂已经环上加茂伊吹的脖颈。
加茂宪纪将带着糖果香味的自己合适地放进加茂伊吹的怀抱,还用脸颊与兄长的颈窝轻轻磨蹭。
“乐岩寺大人说,我的身高和体重都增长了很多,应当变得更懂事些才行。”他说,“宪纪记得哥哥的右腿有伤,我要温柔地对待哥哥,就像小猫对待小花。”
加茂伊吹听懂了他小心拥抱的理由。
因为这充满童真与关爱的发言,加茂伊吹忍不住勾起嘴角,一只手圈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摸了摸幼弟的后脑。
他想,这正是他此前为加茂宪纪付出许多所收获的最好回报。
第275章
加茂宪纪回家以后,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的神情变得更加惊慌了。
她们能从加茂伊吹已经产生了细微变化的态度与和那孩子之间的亲昵神情看出,对方正是自己能留在加茂家的根本原因,也就是在加茂伊吹的预期之中、她们应当陪伴其玩耍的重要存在。
这无疑是在她们本就不算乐观的境遇上雪上加霜。
加茂宪纪拒绝了加茂伊吹要将他抱起来的提议,小大人似的牵着兄长的手指朝屋里兴致冲冲地走去。
他口袋中装着乐岩寺嘉伸奖励给他的糖果,因珍惜而一直积攒下来,早就打算挨个给加茂伊吹讲述其中的故事。
在见到拘谨地站在餐桌旁的两个女孩时,加茂宪纪明显一愣,欢快的脚步也随之一顿。
他迷茫地晃了晃脑袋,先是看看对方,再回眸看看神色如常的兄长,终于勉强从记忆的角落中翻出了加茂伊吹几日前发给他的某封邮件。
为了锻炼加茂宪纪的识字能力,也为了避免兄弟二人无法协调彼此的空闲时间,两人每日都使用邮箱沟通。
乐岩寺嘉伸会亲自带加茂宪纪进行阅读练习,足以证明他对这孩子的看重,但确切来说,他的直接目的实际上是想让男孩快些成熟起来,好能尽早为加茂伊吹分忧。
在咒术界内最优秀的师者的严厉督促之下,加茂宪纪的学习成绩与术式水平都有了十足的长进。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他在休息时间的玩乐比寻常孩童更加忘乎所以,像是明白长者的苦心而格外用功,也要在其他方面充分释放压力。
这就导致,加茂伊吹在那封邮件中提到的内容,早就已经尽数随着他玩耍后的汗水一同排出大脑了。
“……哦!”加茂宪纪迟迟才想起家中多了两个外姓女孩的事情,他恍然大悟道,“这就是哥哥提到过的……”
他微微一顿,目光中蓦然夹杂了些许奇妙的意味,令两个女孩心头一紧。
而令她们没想到的是,加茂宪纪突然收敛了刚才洋溢在身周的快乐气息,明明身处自己家中,却依然显出了几分拘谨。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确该承担起一位大孩子的职责了,毕竟加茂伊吹曾和他提到过的——
“……妹妹?”
加茂宪纪摸了摸后脑,有好一会儿都对这个称呼感到不太自在。
新伙伴的加入使他无法再自然地以“需要被宠爱”的身份自居,于是他下意识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比两个瘦弱的女孩更高大些。
枷场菜菜子紧绷的神色中是毫不遮掩的紧张。
很明显,她们对于加茂宪纪的防备远远多于面对加茂伊吹的恐惧,因为后者虽说统领着全部族人的生杀大权所以必须保持理智,却也同时会因对血亲的宠溺反而被前者控制。
只要那个正处在惯常阴晴不定的年龄段的男孩对她们感到不满,她们轻则会被扫地出门,重则可能性命不保。
“你好,我是枷场菜菜子。”
怀着对内向的姐妹的保护之心,枷场菜菜子鼓起勇气朝加茂宪纪搭话,希望能至少令自己看上去不算过于不情不愿。
手上被枷场美美子骤然抓紧的力道暴露了两人相同的紧张,不常开口的黑发女孩犹豫半晌,紧紧咬着下唇,很快也选择一同和姐妹面对困难,她也学道:“……你好。”
加茂伊吹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虽说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姐妹两人的紧张与恐惧,但他的确认为这种忧虑不在自己能够强行排解的负面情绪之中。
他想,这正是锻炼加茂宪纪察言观色能力的好机会,又能顺理成章地使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逐渐融入家族,那他甚至无需为此花费心思,只要让孩子们自由行动即可。
于是,加茂伊吹重新坐回餐桌旁的座位,只是朝一旁轻轻瞥了一眼,便有立于角落处的佣人会意,安静轻快地撤下了桌上属于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的餐具。
“宪纪这个时候到家,应该还没吃饭才对。”得到了幼弟肯定的回复后,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两个女孩接下来一段时日的去向。
“正好,你带两位妹妹回去——只有年龄相仿的伙伴,相处时才能更轻松些——之后陪她们熟悉下家里的环境,这就是你需要完成的、最重要的任务。”
加茂伊吹挑眉,他以满是鼓励与信任意味的目光注视着加茂宪纪因兴奋而闪闪发亮的双眼:“宪纪有信心吗?”
“有!”回应他的是加茂宪纪极兴奋的喊声。
两个女孩一时间愣在原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难以置信。
她们完全没有想到,加茂伊吹竟会选择完全不与她们交流,甚至以一种类似忽视的方式,将与人愉快交往的负担尽数压在加茂宪纪身上,像是在命令家人对宾客多多关照。
——不,倒也并非是“忽视”。
因为加茂伊吹在她们产生了这一念头的下一秒钟,就将视线转移到了她们身上。
青年微微一笑,带着些安抚意味,却也不算过度热情。他说:“如果宪纪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作为兄长,我在这里先向你们说句不好意思。”
直到跟随加茂宪纪有些紧张的脚步走出加茂伊吹的房间,姐妹俩尚且还没回过神来。她们亦步亦趋地走在加茂宪纪身后,完全没听进他兴致勃勃之下所介绍的内容。
枷场菜菜子低声说道:“或许……加茂宪纪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可猜测着加茂宪纪的性格中的糟糕之处一定会马上暴露出来,因此打算尽可能谨慎对待的两姐妹发现——
当面对着一个同桌吃饭时甚至来不及朝自己的碗碟里夹菜、光顾着照看她们的笨拙家伙时,就算心中有再多防备,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也无法长久维持无动于衷。
她们逐渐卸下沉默与局促,在进入加茂家起初几日的胆怯过后,终于在加茂宪纪的帮助下活泼起来,找回了符合年龄的快乐。
加茂伊吹将三个孩子身上发生的变化都尽数看在眼中,也没忘了教导三人进行咒力方面的训练,很快摸清了姐妹俩的底细。
在总结两人术式内容的过程中,加茂伊吹轻易地察觉到,作者安排二人存在的目的似乎正是为了屠杀,恰巧验证了加茂伊吹对于反派角色存在的推测。
枷场菜菜子的能力与智能手机有关,无疑是作者有关现代术师的设计思路中的重大突破,甚至比乐岩寺嘉伸那与摇滚有关的术式更加出格。
而枷场美美子的能力则简单粗暴许多,绳索与玩偶的搭配能使她轻而易举地绞杀体型远超于自己的敌人,初次展现这一术式之时,还因操控不当而将攻击尽数施加到了加茂伊吹身上。
好在以咒术界最强术师的实力,承接一个不满十岁且未经受过系统训练的孩童的攻击不过是扫清灰尘般轻松的事情。
但不明情况的枷场美美子显然因选错了施术目标而吓坏了。
女孩呆呆地站在原地,怀中还紧紧抱着加茂宪纪作为礼物送给她的中号人偶,手里的绳子早在不知不觉间掉在地上。她直直望着加茂伊吹,半晌都仍在出神。
加茂宪纪去轻轻拉她的手,希望能给她一些慰藉,但在触碰到她的瞬间,枷场美美子的身体猛然一抖,随后便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伊吹大人……”她抽泣着说道,“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您的……!”
或许是面对成年人的胆怯仍因过去的经历而铭刻在骨血之中,枷场美美子的胆怯已经绝对超出了正常反应的范畴。
在不远处专心研究新手机的拍照功能的枷场菜菜子飞快跑了过来,她有些茫然,于是询问起姐妹:“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术式内容吗?”
“差不多……不过美美子差点伤到哥哥,她可能有点儿被吓到了。”加茂宪纪尽可能将语气放得轻柔,“但哥哥完全没事,他是咒术界的最强术师。”
加茂伊吹接收到枷场菜菜子惊慌的视线,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确没在意那点甚至没在皮肤上留下红痕的紧绷感,他只是庆幸自己选择专门空出时间教导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避免两人对族中的老师造成没必要的伤害,更能控制住或许被深埋在两人潜意识中的——
对人类的仇恨和轻视。
加茂伊吹定定地看着枷场美美子的双眼,他想,如此幼小的女孩,心中真会积攒下甚至能够作为术式来源的糟糕情感吗?
这并非是枷场美美子的错误,但毫无疑问反映了作者在她人设中的小小设计。
“我想,我们需要做个约定。”
加茂伊吹抬手蹭去枷场美美子的眼泪,他没有因在场的另外三人都是孩子而过于避讳。
“美美子的术式无疑是相当危险的能力,但这不代表那是该被完全封印的糟糕事物,反而说明她必须加强训练,直到能够完全控制术式为止。”
他与枷场美美子对视,说道:“你不必因为今日之事对我感到恐惧或愧疚,因为训练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
“但在训练以外……”加茂伊吹刻意一停。
三个孩子甚至摒住了呼吸。
他说:“如果你们在未经过批准的情况下,主动使用能力制造了任何大规模伤亡事件,只要超出了某个范围——我想,大概就是在漫画中会被界定为‘反派’的限度——”
“我绝不手下留情。”
加茂伊吹不会允许身边出现任何影响个人形象的负面因素。
——就算那个负面因素由自己亲手拉至身边,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剥离开来。
第276章
作者又在这段突飞猛进的剧情发展中埋下不少伏笔,当加茂伊吹逐个找到只露出地表一点点的线头并将其握在手心梳理清楚后,他便开始不再对当前的进度感到满意了。
枷场菜菜子与枷场美美子在加茂宪纪的带动下完全熟悉了加茂家的生活,虽说依然没有与其他同龄人打成一片,但保持三人规模的团体无疑是她们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加茂伊吹并不干涉。
在五条悟和十殿的帮助下,伏黑津美纪独自照看伏黑惠的负担也愈发轻了。
得知两人家中已经再无成年人支撑生活之后,加茂伊吹几乎在无声间完全控制了两人的生活,他们平时接触的对象大多都是十殿成员,只为给他们提供更多便利。
提起十殿,令加茂伊吹感觉相当满意的是,比起七海建人的谨慎与犹豫而言,同样接到了加茂伊吹玩笑似的邀请的灰原雄没怎么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加茂伊吹不过是派部下潜伏在灰原雄的家人身边状似无意地为其解决了几次麻烦,就叫这个天性直率开朗的少年更加确信十殿的纯洁与神圣。
七海建人的确考虑过这些细小的意外是由加茂伊吹蓄意造成的可能性,因此希望好友能够再慎重考虑一番,但与此同时,他也觉得两人身上并无特殊之处,全然没有值得加茂伊吹专程费心谋夺的必要。
他不知道加茂伊吹的视角早已跳脱至此世之外,只以术式和智谋高低评判个人价值,因此低估了对方发起攻势的坚决程度,实则自己也在缓缓步入十殿的控制。
尤其是当他们在与和加茂伊吹关系更为密切的前辈提起此事时,一向对加茂伊吹和十殿留有极好印象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更是根本想不到加入其中的坏处。
五条悟笑着,他尽量让自己在想到加茂伊吹时不会感到失落,仍然尽力向学弟传达十殿的确是个值得加入的组织的信息,不过是夜晚躺在床上时又感到难以安眠。
——他上次与加茂伊吹见面,应当还是在两周之前。
极力想要与咒术界进行切割的术师世家狗卷家多年来坚定地执行着断绝咒术师的方针,但千百年间流淌在体内的术师血脉仍会偶尔发生作用。
年幼的狗卷棘作为本代唯一的咒言师,出生以来便被家人教导着不得不谨言慎行,自然而然养成了略显寡言的性格,却叫人仍能从他扑闪眨着的双眸中看出其对于世界的好奇。
而孩童的天性与血脉基因一样无法完全被人力所控制。
在一次外出中,年幼的狗卷棘以术式不慎引发一场意外事件,导致附近有许多平民受伤,灾难的规模之所以没有无止境地扩大,是因为有位名望与实力并存的强大术师恰巧就在附近,直接出手解决了麻烦。
——那人正是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将余惊未定的狗卷棘推回父母身边,顺手从口袋中摸出手机,在按键上敲敲打打几下便发出一条邮件。
因咒力不足以令幼子镇定下来而被迫与其保持一段距离的夫妻二人连忙朝他道谢,随后仓促地拨通本家的电话,简单汇报了事故的情况。
他们希望能够得到家族的支援——现场情况太糟,如果没有专业人员对伤员和群众进行救助与疏散,恐怕照片在第二日就将登上地方新闻网站的头版栏目。
狗卷家虽不想与咒术界产生什么牵扯,但也有接受族中仍有术师诞生的觉悟,在必然要好好培养狗卷棘成长的情况下,不可能对同族人的窘境坐视不理。
但狗卷家毕竟长久以断绝咒术师为原则行动,与咒术界的接触也在随着术师血统日益稀薄而逐渐减少,想要再向总监部求援,似乎也是件叫人感到为难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狗卷家的当代家主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支游离在普通人与咒术师之间的暧昧地带的势力。
十殿早在加茂伊吹继承加茂家的家主之位以前就为拉拢各个世家而频繁地递出橄榄枝,狗卷家一直没有正视对方想要建立联系的意愿,却没想到当时留下的通讯方式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而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十殿于接通电话的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他的来意——这足以证明十殿对日本的掌控力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首领恰好就在现场主持工作呢。”
听筒那头负责与人联络的十殿成员轻描淡写地如此说道:“因为无法对狗卷少爷制造的意外情况坐视不理,那位大人早在您打来电话前就已经调遣了适当距离内的部下。”
“如果您需要转接电话,”按照加茂伊吹之前的吩咐,持有与本宫寿生类似术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纵通讯设备的十殿成员如此说道,“我可以为您拨通首领的号码。”
加茂伊吹立于喧闹的事故现场,首先与身在本家的狗卷家家主通了场电话。
对方对他出手相助一事表达了直白的感谢,具体表现为终于松口愿意与十殿进行接触并保持较为密切的关系。
通话挂断后,对方又给狗卷棘的父母打来电话,交代几句过后,两人望向加茂伊吹那单纯的感激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惊疑。
加茂伊吹听他们口中又一连串蹦出许多道谢的话语,虽说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却还是因重复次数太多而稍微感到有些不耐。
他面上仍带着笑意,不愿过多理会被规矩完全缚住的大人,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惯常装着的糖果——他依然有意维持读者论坛中评价他“孩子王”的人设——递给狗卷棘时,那孩子第一次开口与他交流。
狗卷棘细声细气地说道:“谢谢。”
话音刚落,男孩便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话,于是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捂住了嘴巴。
加茂伊吹注视着他,目光温和,深处还有奇异的期待。
狗卷棘不会想到,这次相逢同样是由加茂伊吹一手促成。花费十年才登上人气第一宝座的青年选择了另个世界提供给自己的奖励,依然坚定地铺好前方的每一步路。
人气排名的结果说明……
——狗卷棘同样具有价值。
第277章
狗卷棘不过才是个几岁的孩子,加茂伊吹没生出过早对他的命运做出什么安排的念头,只打算借此机会在对方面前留下个简单的印象,至少为日后行事提供一些便利。
能够完美做到这点,还要归功于科研组的努力。
加茂伊吹早在十三岁时便体验过的角色追踪功能终于在这段时间内被彻底开发完毕,成为了他在选择人气排名进步之奖励的最佳选项。
这段时间以来,加茂伊吹一直忙于将重要角色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想要竭尽所能地汲取对方身周发散出来的人气讯号,即便是积少成多,也能获得一个叫人满意的结果。
等他与所有在人气排名中名列前茅的角色建立起亲密关系后,他在作品中便真正拥有了支撑剧情不至于彻底崩塌的关键地位——必要情况下,他甚至做好了强行激活众人独立意志的准备。
到了那时,就算加茂伊吹与作者彻底立于想将剧情向各自掌控的范围中扯去的对立面,前者也能委托科研人员与后者进行谈判。
以《咒》世界观中的无数新奇设定作为基础,撕破表面伪装后的漫画世界距伏黑甚尔复活就只差一个合理的契机,这自然无需作者过多费心,加茂伊吹会做好一切准备。
于是他笑着对那孩子说道:“不用害怕,至少在我面前,你还拥有自由发言的权力。”
狗卷棘对这一说法感到有些疑惑,他歪了歪头,稚嫩的小手依然交叠着压在嘴巴与两侧的蛇目刺青之上,将身上诡谲的部分尽数遮住。
加茂伊吹看懂了他的不明所以,心中为对方与枷场美美子表现出的相同的天真感到有些好笑。
他感叹着幼时的自己就不具备这样楚楚可怜又可爱无邪的外貌条件,因此在吸引人气一事上花费了更多力气。
作者明显在新一代术师的形象上进行了新的尝试,以客观的角度评价,狗卷棘的设计比加茂伊吹要精致许多。
加茂伊吹自然地将一切所见、所闻、所感之物都放在以人气衡量价值的天平之上,除此之外再难以生出任何感性的考虑。
甚至在意识到狗卷棘连舌面上都有与脸颊上的花纹连通的刺青时,他首先想到的并非是幼童为此遭受的疼痛或世家延续术式所采用的仪式的奥妙,而是认为——
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讲,这都是个狂揽人气的闪光点,也难怪作为一个甚至还没有决定是否要进入高专——也就是主角的社交范围——活动的幼童,狗卷棘能飞速闯入人气排名前二十的行列。
“因为,我很强。”
加茂伊吹微笑着,他云淡风轻地提议道:“和我说句话吧?”
狗卷棘犹豫半晌,他扭头看向正暗中朝他用力摇头的父母,又朝不远处还在闪着红蓝灯光的救护车望去。
刚才那场意外的混乱情况在他心底留下了从未有过的深刻印象,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真切明白了父母平日里控制自己发言的必要性,面对加茂伊吹贸然的邀请,他实际上也不敢随便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两只微凉的大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对于加茂伊吹而言,右腿的假肢妨碍了他下蹲的动作,因此为了与狗卷棘的视线保持持平,他将腰弯得很低,连带抬起对方头部昂起的角度,叫那孩子的嘴巴贴在了他的耳朵附近。
“不用担心别人,”加茂伊吹说道,“可以悄悄说给我听。”
狗卷棘抿了抿唇,他鼓起勇气,用气声说道:“再给我一块糖果。”
加茂伊吹直起腰,重新将两手插进衣袋,似乎是要给他掏出糖果。狗卷棘为眼前的青年也没能成功抵挡咒言的力量而感到有些失落,但也隐隐期待起糖果的口味。
但加茂伊吹一笑,他说:“别贪心,你还是需要节制的年纪,等长大些再说吧。”
青年又将目光转向一直为两人的互动提心吊胆的、狗卷棘的父母,令对方松下一口气的是,加茂伊吹似乎对狗卷棘没有太多兴趣,刚才的对话也更多只是为了证明之前的说法。
忽略了狗卷棘骤然明亮起来的双眸,加茂伊吹对能够明白对话中所透露出的信息的成年人说道:“虽说狗卷家有意淡出咒术界的活动,但高层不会轻易放弃,你们也早有准备吧?”
提起此事,两人神色一凛。
事实上,为了维护咒术界中愈发稀少的咒言师力量,总监部一直密切关注着狗卷家的情况,据加茂伊吹所了解到的情报而言,高层甚至仅比狗卷棘的家人晚些知晓他诞生的消息。
今日被狗卷棘的范围伤害波及的人群之中,未必没有总监部派来进行监视咒言师的内部人员,但加茂伊吹无意追查,狗卷家也没有能将族人完全保护起来的力量。
这个问题大概会是永远的未解之谜,但也恰好验证了一个事实:家族选择将狗卷棘作为咒术师培养,未必没有迎合总监部的心思。
加茂伊吹骤然点破此事,难免令身为父母的两人感到心情沉重。
但紧接着,青年出口的内容让他们又是骤然一惊。
“比起被总监部控制,还不如考虑尽早寻找至少能让这孩子自由成长的助力。”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我不知道二位对他具体持有怎样的期望,但至少于我而言,我只希望家里的弟弟能够健康快乐。”
他一针见血地说道:“如果无论如何也不能摆脱踏入咒术界的命运,那么,尽早成为有能之士的左膀右臂,或许正是他所需要的最好选择。”
加茂伊吹对现在的发展早有准备。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巧的手账本,其上记录了他出行时所需要规划的重要事项。随意翻开一处,加茂伊吹撕下空白的纸条,流畅又迅速地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
青年将纸条递出,平静地说道:“听说五条悟有意结识有潜力的术师,为人父母,应当有做出抉择的魄力才是。”
他在纸条上写下的是五条悟的私人号码,而非家族间交流惯常使用的官方号码。
其实狗卷棘的名字不在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勾画的重点之中。
毕竟对方当时提到过一句“能带他们提前脱离苦海也算支付报酬”,如此看来,被提及的三人都拥有不太顺利的成长过程。
而狗卷棘父母健在,生活美满,虽说因特殊的术式而难以做到完全自由,却也算是重要角色中难得拥有不错童年的一人。
之所以能获得对方日后会与五条悟产生密切联系的信息,是因为加茂伊吹所获得的奖励中,除了能够检测锁定目标的具体位置以外,还会随机显示一句人物百科中不涉及到主线剧情剧透的内容。
他的运气相当不错,第一次使用这一功能便中了大奖。
狗卷棘的百科中赫然写着:偶尔会与作为班主任的五条悟一同胡闹。
既然二人无论如何都会成为战友关系,不如让加茂伊吹同时向两方卖出这个人情,主动为人牵线搭桥还能获取观看对方视角的读者的好感,轻松感受到加茂伊吹的善意。
而且,自从狗卷夫妇在百般犹豫后终于伸手接下纸条这一过程中的眼神变化中,加茂伊吹就足以看出,命运正朝着既有的轨迹滚滚而去,其中正有他作为推手的活动痕迹。
狗卷棘与五条悟的接触同时促进了后者与加茂伊吹的关系破冰。
五条悟没过多久便接到了来自咒言师家族的电话,本来还怀有些许疑惑之情,但在听到对方说明是由加茂伊吹介绍而来之后,惊喜的情绪便压过了其他,让他很难再冷静思考。
他理所当然地满足了狗卷家希望狗卷棘在入学高专后仍能得到六眼术师照顾的请求——这实则是个冒昧又委婉的说法。
两人的年龄差距很大,不可能同时作为学生存在于高专之中,如果五条悟并未留校成为教师,日后就要专程花心思照拂狗卷棘。
但五条悟首先知道自己未来的确会因为各种原因成为高专教师,其次将这视作加茂伊吹抛来的橄榄枝,虽说还不明白为何咒言师会主动联络自己,却也知道这对他有利无弊。
在挂断电话后,他胆怯又焦急地在屋里转了几圈,不知加茂伊吹在此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又需要他给狗卷棘提供什么帮助才算恰到好处。
纠结许久,直到佣人立在门外唤他前往前厅与家人共进晚餐,五条悟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已经攥着输入了加茂伊吹号码的手机在房间里转了半日的圈。
他最终还是给加茂伊吹拨去了电话,出人意料的是,对方在星浆体事件后第一次接通了他的私人通讯。
五条悟一时间只觉得心跳的声音过于响亮,像是夺走了声带的音量,令他喉咙间仿佛被什么噎住,半晌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想起了伏黑甚尔——那个令他与加茂伊吹的关系急转直下的男人,至今仍使星浆体事件尽是迷雾笼罩,从头至尾都藏匿着太多谜题。
最终,仍是加茂伊吹发起了对话。
在长久的寂静中,青年问道:“要见一面吗?”
第278章
五条悟难以避免地因加茂伊吹久违的邀请而感到紧张起来。
他没有犹豫便答应和加茂伊吹见面,简单几句约定好碰头时间之后,用了许多心思为那日的到来进行准备,最终出现时,却仍是身着高专制服的普通模样。
加茂伊吹比五条悟到得早些,后者拉开包厢的纸门时,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将面前由客人自行冲泡的茶水晾至恰好能够入口的温度,像是算准了六眼术师抵达的时间。
五条悟踏入屋内,轻轻合上房门,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看向脊背挺直而显得格外端正的青年,也不知是否是心理因素在发挥作用,总觉得对方变了很多,从而一时犹豫着,半晌不敢上前。
加茂伊吹显然知道他已经来了。青年翻开倒扣在对面位置上的茶杯,轻轻在其中注入茶水,液体与杯壁碰撞发出细微响声,是房间中除了呼吸以外的最明显存在。
“随意些就好。”加茂伊吹并没看向五条悟,而是转头望向窗外,“坐吧。”
来时就精心打扮过的少年又下意识地抚了抚衣角,随后才紧张地走上前去。
如之前所说,他为这场久违的会面做了许多准备,虽说表面上与平日里没有太大区别,却暗中在细节方面下了功夫。
五条悟对加茂伊吹的期待,是难得专门叫佣人将随意堆放的外衣从头到脚熨烫一遍,是翻找出从不佩戴的袖扣小心装上,是临行前还借来家入硝子的便携梳子仔细打理短发。
是——
他将手按在制服胸口处的口袋之上,感受到那些微突起的弧度,终于觉得有些安心。
五条悟来到加茂伊吹对面坐下,他有些局促,因此先捉起杯子抿口茶水,边润喉边回忆着自己上楼时还反复练习过的开场白,打算尽可能令对话变得自然而流畅。
对于两人此时的关系,他即感到迷茫,同时具备足够的自知之明,因此处处都格外小心翼翼,将束手束脚一词直接写在了脸上。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原本表现得极为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加茂伊吹,就在他的目光从茶杯中的液体上移的过程中,不知何时转回头来,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两人视线相撞,五条悟惊慌地朝别处看去,又被青年嘴角细微的弧度扯住了注意力,无论如何也无法自由操控双眼朝向的方向。
——加茂伊吹在笑。
当青年不以咒术师或十殿首领身份活动之时,消除了身周锐利又不容侵犯的气势,加茂伊吹实则是个略显普通的家伙。
他性格沉稳,相貌清秀,二者组合在一起,实在起不到引人注目的效果,当他长时间闭口不言之时,如果不是对他投以特殊的关注,大概很快就会遗忘他的存在。
但世界是团纠结的麻线。
加茂伊吹强大的实力与显赫的身份又使人们不得不有意关注他对某人或某事的态度,这个事实将一个存在感薄弱的家伙变为一座不可忽视的巨山,也就很少有人在意他身上沉静的因素。
——伏黑甚尔死前,或许还是有人在意的。
而可能是因为在这段时间内了解到了太多那人的过往经历,仿佛体验过另一场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生之后,五条悟似乎也奇妙地觉醒了类似的视角。
他看出了原本从未发觉的、每时每刻都围绕在加茂伊吹身周的孤寂与死气沉沉,并且意识到,伏黑甚尔之死并非是这一现象产生的原因,而只不过是加重的原因。
五条悟恍惚想着,他与加茂伊吹相识至今快要十年,终于在如此尴尬的境遇之下首次触碰到了其灵魂的轮廓,也不知是好是坏,又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味道如何?”
加茂伊吹见他愣神,发问打破了屋内的寂静,面上带着细微的笑意,不算深刻,却也恰恰证明这几分愉悦并非伪装,而是发自真心。
五条悟似乎总是不太擅长以理性分析他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系。
看着青年的表情,他既因对方不是仅怀着负面情绪与自己交流而感到开心,又因好心情不过只有“几分”而并不满足。并且因为这份坦然,他又开始摸不准两人前段时间的疏离又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当与加茂伊吹正正对上实现之后,他才发现,加茂伊吹的确有了很大变化。
按理说,已然成年的男性在没对外貌进行过特意调整的情况下,应当不会在短时间内与之前太过不同。有限的发育空间使其最多改变修饰的风格,很难营造出判若两人之感。
但加茂伊吹不同。
他被巨大的灾难直接砸在头顶,什么死去,而后又被重塑。
比起之前的纤细清秀而言,他的面容和身材上具备了更多富有攻击性的特色:
青年脸颊上原本勉强显得圆润的软肉又有所减少,勾勒出面部冰冷的轮廓,眉梢的弧度仿佛有所上扬,不知为何,眼眸中的血色也显得更加浓重。
加茂伊吹身着百入茶色和服,将印有十殿徽样的羽织作为外袍松垮披着。
与之前无论如何都略显空荡的情况不同的是,他肩头被布料包裹住的弧度说明他的身体应当是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从而使他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如果将原来的加茂伊吹比作一株仅是立在原处便令人有“温文尔雅”之感的翠竹,此时的他就一定会被看作一棵枝叶繁茂、根系盘旋交错、覆盖领域不可估量的巨木。
——他变得更危险了。
五条悟不知道这是作者在人气的助推之下对加茂伊吹的外貌进行了更符合人设的微调的结果,这是他所能表达出的最直观感受。
而无需他从外貌上进行判断,加茂伊吹此前的大动作几乎搅动起了整个咒术界,五条家将御三家之首的名号拱手相让,五条悟早就知晓,原本的伊吹哥大概再也难以回来了。
对于加茂伊吹的变化,五条悟认为自己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他在赴约前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无论加茂伊吹邀请他来见面是为了让他给最为要好却生死相隔的两人赔罪,还是打算从五条家手中谋夺更多难以啃下的利益,他都会拿出端正的态度应对,不会抱有任何轻视的心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竟没有提及任何他猜想中的那些话题。
“难道是风味不佳?”见五条悟迟迟没有回话,加茂伊吹表现出些许讶异,自己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品味数秒后道,“或许不合你的口味,我叫人换新茶来。”
于是十殿成员进出一番,将刚刚那壶茶留在加茂伊吹面前,又给五条悟奉上更注重天然香气的、以浅蒸制法制作出的茶叶,重新为人倒满了茶杯。
五条悟并没否认加茂伊吹的推测,也没组织面前的一番忙碌。他用这段时间仔细整理了思绪,希望能从进门以来的所有细节中挖掘出加茂伊吹的真实想法。
但又坐了一会儿,加茂伊吹仍是安静地品茶,时不时望向窗外,甚至从口袋中拿出手账本来,简单几笔勾画出了视线范围内的开阔景象。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五条悟却仍陷于与他的轻松截然相反的紧张之中。
最终,对此处怪异的气氛感到难以忍耐的六眼术师在煎熬中主动出击。
他“咚”的一声放下手中已经被喝空的茶杯,终于直截了当地开口:“伊吹哥,对于和伏黑甚尔有关的那件事……”
加茂伊吹惊讶的目光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瞬间戳破了他积攒许久的勇气,使五条悟继续说下去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从加茂伊吹的反应里,他隐约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今日会面的目的。
他选择了错误的选项。
但这完全有情可原,加茂伊吹充分理解他的不安。于是青年合上手帐,对五条悟提起的话题表现出充分的尊重,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那以后,我仔细思考过整件事情地始末,得出的答案与当日给你的回复一样,我依然认为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五条悟放在桌上的右手猛然攥紧。
长久以来的惴惴不安在熟悉的理智与温柔的催发下汹涌地翻腾起来,五条悟否认道:“可我还是受到了惩罚!”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藏在那双澄澈蓝眸中的情绪就是对言语的最详细说明。
加茂伊吹由此明白他想获得什么问题的答案,于是说道:“我从没想过要与你断绝来往。”
“只是……”
青年垂眸,依然浅浅笑着,语气轻飘。
“这场悲剧本该可以避免,而我久久没能摸索到正确的道路即是自己下定决心、做好觉悟,才是酿成苦果的根本原因。所以我回不到从前去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加茂伊吹又与五条悟对视,目光温和,他说:“甚尔的死,不是你的错,即便是承受了那般痛苦的他,也不会对你有一字一句的指责。”
“我与他是同样的想法,一直都是。”
五条悟看着加茂伊吹,他的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像是死刑犯终于在铡刀砍进皮肉后得到了无罪判决,因此又能侥幸留下一线生机。
六眼术师只觉得眼底泛起酸涩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液体将要满溢而出。
第279章
关于伏黑甚尔与五条悟的战斗,本宫寿生早将记录下来的所有信息都依照逻辑整理成方便阅读的资料,发送给了加茂伊吹。
在本宫寿生的提示与引导下,五条悟竭尽所能回忆着战斗中两人之间的每一句对话,最终拼凑出了一个极为明显的事实:
伏黑甚尔的死的确不是五条悟的错。术师杀手精心准备了暗杀计划,有意前来赴死,而星浆体事件不过是他与羂索潜伏许久之后捕捉到的最佳机会。
伏黑甚尔看中了五条悟二十四小时发动无下限术式的疲惫时机,羂索则不知从何得来消息,认为天内理子必须死在与天元同化之前才能使命运之车驶向他所希望前往的方向。
两人一拍即合,共同策划了星浆体事件,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只是结果不好,双方的任务都以失败告终。
伏黑甚尔在临死前,实则吐露了许多关键信息。
仔细想来,他似乎仍考虑到了五条悟会将战斗过程全盘托出的可能,于是除了不让加茂伊吹知晓他的存在的请求以外,还额外留下了其他信息。
“羂索说,咒术界的命运将被两个毫无咒力的存在改写,而千百年来,看似拥有如此体质的家伙,总共也只有我一人而已。”
“不论这个说法是真是假,自始至终我都明白,羂索不过是想利用我除掉你,之后再寻找机会对付加茂伊吹。”伏黑甚尔说道,“我掌握着破局的机会,却因为实力不济,无法将这个计划直接扼杀在摇篮之中。”
此时再回忆起伏黑甚尔那时的表情,五条悟有些恍然。原本被他看作嘲讽与挑衅的笑容实则更像是对命运玩笑的屈服,男人明明扬起嘴角,眼角眉梢却尽是苦涩。
“我也曾以为那人是我的。”伏黑甚尔轻声说道。
“所以我拼尽全力去做,可没能杀死羂索,也没有杀死你。”他微微一顿,“或许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的那人并不是我,我成了车轮下被压扁碾碎的灰尘,也算是对我不自量力的惩罚。”
说到这里,伏黑甚尔的声音又哽了一瞬。
他深深吸了口气,呼吸时都有些颤抖,但这份脆弱显然并非来源于身体的破损。
伏黑甚尔继续说道:“不具有咒力还诞生在禅院家的我走了很多弯路,但即便体会过再多苦难,我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因自己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而感到悲哀。”
男人疲惫极了,身形逐渐萎靡下来,仿佛骤然苍老许多。他看似总是坦然接受世界给他制造的一切磨难,但实际上,他只是拼命反抗也得不到任何回报罢了。
对禅院家是如此,对神宝爱子是如此,对禅院惠是如此,对加茂伊吹也是如此。
五条悟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半边身体,不明白以人类的意志为标准,他为何还能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坚持倾诉一连串心声。
但想到伏黑甚尔那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差点死在天逆鉾刀下的六眼术师又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这一现象。
因此,在确定自己已经稳操胜券的情况下,五条悟能够将注意力暂时分散给战斗以外的部分,从而注意到了伏黑甚尔眼中的些许异样情绪,转而问道:“你刚才提到了伊吹哥对吧?”
“我知道你和羂索不是纯粹的朋友,依现在的情况来看,你们之间的同盟关系应该也差不多随着生命力的流逝而破碎了吧。”五条悟发问,“关于羂索用来对付加茂伊吹的后手,你还知道多少?”
“后手……”伏黑甚尔似乎已经累极,他喃喃着重复起五条悟话中的关键字眼,像是在跟着思索,也像是只能做到下意识地复述。
男人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凝神思索半晌后才顺利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他是个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家伙,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伏黑甚尔咧嘴一笑,“连你都知道我不可靠,他又怎么会告诉我呢。”
五条悟紧紧拧着眉头:“但你很强。如果今天你顺利杀了我,很快就会对伊吹哥下手吧?”
伏黑甚尔微笑着。
他以一种当时的五条悟还无法读懂的释然表情,用极慢的速度摇了摇头。
伏黑甚尔说:“当然不是。”
“我怎么会对加茂伊吹出手呢——”他拖着长音,将尾声逐渐含在口中,使五条悟并没听清后半句话的内容,“这世界上,我是最不可能伤害他的人了。”
守护彼此早已变成了挚友之间的生物本能,外部力量强行施加的反抗意志永远无法战胜身体的下意识选择。
“要是你也对羂索的说法感到有些在意,就去找找第二个毫无咒力的存在,如果是五条悟的话,说不定能找出有用的家伙来呢。”
最后,在彻底倒下之前,伏黑甚尔对五条悟做出了对两人真实关系的最后提醒,他说:“绝别向加茂伊吹提起与我或伏黑惠有关的事情——”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男人伸手摸向腰侧贴身的内袋,想要最后确认妥善存放在那处的纸张是否完好无损。
当他触碰到熟悉的位置却发现其中空无一物时,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双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大,又很快恢复平静。
直到这时,伏黑甚尔才首次展现出些许事件发展脱离了自己掌控的无措,但存放生命力的容器即将见底,他无法再做出任何反抗,甚至连开口的力气都再无一点。
双膝开始发软,冰冷的感觉终于从身体的缺口处开始席卷了整具躯壳,伏黑甚尔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维持站立的姿势,于是宛如一座崩裂的山峰似的,轰然倒了下去。
望着天花板上的一片残破之景,他想起这场战斗中还有羂索的功劳。
——羂索……
伏黑甚尔缓缓想到。
——被贴身保管起来的创世之书,还是被他拿走了吗。
大约几息以后,术师杀手彻底死亡。
呼吸断绝前留存在心中的最后的情绪是——
——对挚友的歉疚与担忧。
虽说无法听到伏黑甚尔的心声,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就都知晓了,他们足以从零碎的线索中拼凑出故事的全貌。
“想必在甚尔的尸体上诡异自燃的白纸,正是创世之书的其中一页。”
加茂伊吹将《BSD》世界中的设定以含蓄的说辞包装为术式的效果,向五条悟进行了简单的说明:“我曾寻找过这张书页,没想到最终到了甚尔手中,还被他用以模糊我的记忆。”
“他一定受到了某人的指点,否则凭术师杀手单打独斗的行事风格,不太可能进行比十殿还周密的情报搜集工作。”五条悟推测道,“说不定,书页甚至是羂索直接传递给他的。”
加茂伊吹垂眸,青年笑笑,答道:“我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
“虽然甚尔会与羂索私下里进行联系的行为让人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但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他是为了我才走上绝路的……”加茂伊吹停顿一会儿,回过神来时才卸下紧紧握住茶杯的力道,尽量表现得平静一些,“而我宁愿死去的人是我。”
五条悟抿紧双唇,他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言才能抚平加茂伊吹内心的伤痛,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只觉得一切安慰都未免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恳求似的说道:“伊吹哥,至少为了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你要振作起来才行。”
加茂伊吹用一个浅淡的笑容回应了五条悟的无措,他说:“是的,我会让羂索付出应有的代价。”
比起作者而言,羂索对整部作品的剧情走向的操纵实则更加令人戒备。
凡是审视当下人气大热的漫画,只要从盈利的角度思考,大多不会脱离作者对后续情节的初始构想,即便无法百分百准确地预测到未来走向,却也足以做到在其中借势发力。
但羂索的行动是难以琢磨的。
在王仁望结所表达的片面又模糊的“预言”的指示下——加茂伊吹暂时将羂索行动的指南看作王仁望结对剧情的有限了解——
羂索固执地执行部分预言,同时竭力想要回避另一部分预言,令这份纠结更加复杂的情况是,其中还不知何时会混杂上作者的意愿,从而影响了过程的纯粹性。
比如伏黑甚尔之死。
羂索的本意是派伏黑甚尔杀死五条悟,这对他的计划的最直接益处是能够分散护卫天内理子的力量,使他得以杀死天内理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伏黑甚尔的死是作者早在十年前就埋下的伏笔,而天内理子能够顺利存活,则毫无疑问为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和加茂伊吹共同制造出的变数。
影响命运的因素太多,两只朝着不同方向使力的大手正每时每刻都对方向盘的掌控权展开激烈争夺,有某人想要改变剧情,就有某行动会促成剧情。
这一现象使羂索的行为充满不可预测性,谁也无法完整分析出他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以相同的道理进行推测,加茂伊吹的行动对羂索而言也无外乎如此。
此时的漫画世界,真的还只是单纯的人气之战吗?
逆天改命这一任务正变得愈发复杂,加茂伊吹对此深信不疑。
他对五条悟阐明了此行的来意:“我今天约你出来,主要就是想对这一情况进行说明。虽说我不再与年轻术师进行过多交往,但这只是我个人发展的选择,无关其他问题。”
“我想做的许多事情,对不相干之人来说,可能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说,“我与甚尔的关系的确无可替代,但我和你之间……”
“……我们又何尝不是共同度过了很长一段有意义的时光?”
五条悟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回家去吧,悟。”加茂伊吹平静地说道,“我还约了其他人议事。”
面对如此态度的加茂伊吹,五条悟张了张嘴,却连一声像样的告别都说不出来。
他难过地发现,就算两人已经说清了所有存在或不存在的误会,加茂伊吹都已经变更了前进的道路,再也不会与他同行。
这是加茂伊吹的选择,他无力更改,也没有立场做出任何评价。
五条悟离开了。
他关门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只有微不可闻的动静,与他沉重的心情截然相反。
加茂伊吹看向五条悟坐过的位置,发现桌上多了些什么。
青年伸手去拿,认出那是一个信封,最显眼的地方写着他的名字,应当出自五条悟之手。
于是他打开信封的动作便没有什么顾忌了。
纯白色的信封中是一捧晒干的花朵,从颜色与形状上辨认,能看出是五条家后院梅园中的植株。加茂伊吹曾在距离那片梅园最近的地方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是他与五条悟之间的联系最为纯洁的时光。
今年春季,加茂伊吹拒绝了五条悟以家族名义发出的赏梅邀请。
于是五条悟将春日的美好留存至今,送给加茂伊吹。
他把花瓣重新装回信封,妥善放在自己面前,静静地品味着杯中的茶水,等饮尽以后,独自起身离开。
除五条悟以外,加茂伊吹没有其他客人了。
——他只是不想再与对方交谈而已。
第280章
解决了《咒》世界遗留的大部分问题之后,加茂伊吹没忘了替两位联合起来以他为棋、设局在新读者间谋取利润的作者做好最后的收尾工作。
在横滨时,加茂伊吹与伏黑甚尔有过为期一年的约定。
后者本该在今年九月带着同样漂泊不定的幼子彻底安定下来,就生活在挚友的庇护之下,终于得以过上仿佛仅在梦中出现过的、普通人的平凡日子。
而显然,这一约定再也做不得数了。
加茂伊吹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一事实,然后暂时将心底的一切想法尽数压下,只以理智驱动身体,完美完成待办清单中的每项任务。
伏黑甚尔之死牵连出的大多数麻烦都被加茂伊吹解决,所剩下的那些,就绝不是随手布置给十殿便能抹除影响的小问题了。
他不得不亲自去做。
两位作者明白,此时正是加茂伊吹出面收回一切伏笔的最好时机,否则等残留的影响如滚雪球似的随后续剧情的发展越滚越大,蝴蝶效应甚至可能牵连到主线的变更。
于是,《咒》与《BSD》两部作品之间的桥梁,因加茂伊吹向驻扎在横滨的十殿下达了联络港口黑手党的指令,被毫无阻碍地拼接起来,再次连通了本不该存在于同一位面的时空。
加茂伊吹再次来到横滨时,这座城市的景象已经与他上次到时大不相同了。
繁华的街景与记忆中空荡萧条、人心惶惶的情况截然相反,加茂伊吹所乘坐的车辆被堵在晚高峰的潮水之中,让他有机会重新审视另一部作品的中心背景。
混迹在人群里、比咒术师更加隐蔽的异能力者,将总部设置在城市中央最高耸的现代化建筑中的□□组织,政府机关对非日常事件与参与者的直接与间接管控——
加茂伊吹思索起将这番只能用“光明正大”一词形容的运作模式套用到咒术界新秩序上的可能性。
登上人气第一的宝座从来不是加茂伊吹的最终目标。十年前,他想摆脱身不由己的命运,平安活到主线剧情结束为止;十年后,他要复活伏黑甚尔,连带令咒术界彻底改头换面。
若以这个视角评价人气的作用,登顶排行榜一事就只能算是过程中的助力,而并非想要得到的结果。
排名靠前的好处不可估量,如果伏黑甚尔能在加茂伊吹的操纵下挤进前三的行列,恐怕也不会以如此简单的方式草草退场,成为激发主角潜能、完善主角人设的背景板的一部分。
创世之书的出现打乱了加茂伊吹的计划,反倒使伏黑甚尔离主线剧情更加遥远,再回归时便丢下一颗几乎改写全盘关系的惊天炸弹——包括他自己在内,没人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的模样。
沉思之间,轿车一路停停走走,越是靠近港口黑手党的总部,街上的人流便越是稀少。
森鸥外早在得知加茂伊吹下车时便派人出来迎接,为十殿开路的车里坐满身着黑手党的标志性西装的魁梧男性,附近的司机只是瞥上一眼便会识趣地飞快让出道路。
后半程的路程相当顺利,大约只用了全程四分之一的时间,加茂伊吹所乘坐的轿车便在港口黑手党大楼的正门前稳稳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自动开关的玻璃门随内侧人影靠近过来的动作而丝滑地打开,出现在迎接队伍最前列的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
“加茂先生!”森鸥外微笑着,在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的瞬间扩大了嘴角的弧度,心思深沉的男人做出一副热情的模样,他亲切地问候道,“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吗?”
加茂伊吹也露出温和的笑容,他伸出右手,掌心与森鸥外的掌心合拢在一起,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摇晃两下,寒暄道:“多谢森先生挂念,除了平时有些忙碌,其他一切都好。”
森鸥外平举右手,示意加茂伊吹进门:“今年年初,在十殿的运作下,上级终于给港口黑手党下发了异能开业许可证。可以说,我们能如此便捷地行动,全都多亏了加茂先生。”
两人一同朝总部大楼中走去,跟随森鸥外出门迎接的港口黑手党成员则自觉让开一条道路,让从十殿的轿车上下来的、加茂伊吹的心腹也来到前排位置跟随。
在与原本立于仅次于森鸥外的位置的太宰治擦肩而过时,加茂伊吹朝他点头致意。
表情平静的少年仿佛在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起,才生出了“这人的确再次回到了自己能够接触到的范围之中”的实感。
他微微挑起一侧眉毛,眼眸中闪烁起满是兴味的光。
“嗨~好久不见。”太宰治挂上开朗的假面,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又冒昧地试探,“织田作总是提到你呢,你和他已经断联很长时间了。”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在森鸥外表面不赞成、实则也在端详他的反应的情况下,他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像是根本未曾找回记忆。
“大事小事堆在一起,我没有太多精力顾及只涉及到私人问题的细节。”加茂伊吹圆滑且滴水不漏地答道,“我不会在横滨停留太久,如果他方便的话,可以让他一同来这见面。”
森鸥外笑眯眯地接过话头:“他本来的确应该正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的。但毕竟加茂先生时隔许久才再次来到横滨一次,我有让他专门空出几日时间。”
虽说加茂伊吹在听到织田作之助的名字后没有特殊反应,但森鸥外和太宰治都在进行前期准备与思索答案时尽可能做到周全。
将近一年的时间太久,没人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件。
预期里最坏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已经与真正的挚友见面并找回了记忆,但遭受欺瞒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因此怀着报复的目的,他来到横滨,离开车站后就直奔港口黑手党的总部而来。
若真是如此,森鸥外恐怕就要以比应对龙头战争时更加谨慎的态度尝试尽可能化解加茂伊吹的怒火,才能避免对方背后势力的打击报复。
——纵观整个横滨,没有任何组织比港口黑手党还明白十殿的恐怖程度。
十殿成员遍布在城市的大小角落之中,有人能为了更好地执行首领下发的任务而专门改变自己的职业,也有人明明作为情报网最内层、最初始的一环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在为怎样可怕的存在服务。
在加茂伊吹的排兵布阵之下,普通人与能力者各司其职,被一道透明的墙壁分隔开来。
前者大多数是收钱办事,将手机中不时出现的短信看作一次外快的机会;而在某方面较为出众、值得被重用的后者是真正忠心耿耿的精英与心腹,甚至能为加茂伊吹决绝赴死。
正是因为如此,即便将十殿成员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只为实现自己的利益需求,加茂伊吹也依然能做到保护平民的同时完美保守组织机密,不需要对每名部下的素质加以要求就能进行轻松管理。
十殿是个明确划分出内外区域的城邦,容纳了日本境内数不清的人口,前线有武力值高强的战斗部队,后方的力量则甚至能够深入政府机关。
这正是港口黑手党苦苦磨了许久的异能开业许可证在十殿的运作下仅是花费了些许时间便被批准通过的根本原因。
自打去年从加茂伊吹处接收到肯定的回复之后,森鸥外在此事上花费的最大精力就是关注十殿的动向。
龙头战争结束前夕,他详细地分析了十殿要求参与分配战利品的各种可能性,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庞大又隐蔽的组织在加茂伊吹离开横滨后做到了几乎与解散无异的、完全意义上的销声匿迹。
十殿像是从天空高处如暴雨般猛地砸落在地面的冰雹,声势浩大,力量强劲,却能够在合适的时间化为水迹,最后完全蒸发,直接消失在这世界上。
若不是与港口黑手党进行联系的十殿负责人的电话号码还能拨通,森鸥外几乎要怀疑龙头战争的胜利只是他刺杀首领失败后的一场美梦。
森鸥外又观察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十殿不主动提出收取利益,不是港口黑手党保持沉默的理由,两个组织想要维持长久的友好关系,其中有求于人的一方必然要做出些许让步。
森鸥外邀请十殿负责人与他共同商议战利品的分配问题,被对方拒绝;他以为是加茂伊吹早有安排,只等见证港口黑手党的诚意,因此自行做出划分的计划,也没与对方达成共识。
“十殿所收取的报酬,从来不是实际上的财富或权力。”那人只是在电话中如此回应道,“就算是看在织田大人的面子上,首领也一定会选择助港口黑手党一臂之力。”
——也正是因为这句答复,如今再见到加茂伊吹时,森鸥外最关注的就是对方对待织田作之助的真正态度。
是仍被蒙在鼓里而将其视为挚友?
还是……
因被人欺骗而将其视为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