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即便守卫的对象是能够影响咒术界乃至整个日本生死存亡的星浆体,五条悟和夏油杰也并没在第一时间使出百分百的劲头。


    他们慢悠悠地前往任务地点与天内理子碰头之时,正好撞上少女被诅咒师袭击的一幕,立刻出手解决了麻烦,还要惋惜一句尚且没在宿舍歇够,本可以来得更晚一些。


    “你们到底是不是咒术界派来护送星浆体的可靠术师啊!”天内理子对两人的散漫表现出几乎掀翻天花板的难以置信,“妾身可是将与天元大人进行同化的天选之人,你……”


    “喂喂,稍等一下——我们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星浆体,这种大话还是等到薨星宫再说吧。”


    五条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发言,半蹲在被轻松打倒的诅咒师身边,举起手机找到一个使屏幕里的自己看上去相当可爱的角度,熟稔地按下拍照键,顺手将照片发了出去。


    夏油杰望了望面庞涨得通红的天内理子,朝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吐出的内容却也不算友善:“毫无疑问,最适合担当重任的术师不是我们,我们从得知消息开始就怀疑其中还有隐情。”


    “总之先给伊吹哥发条消息试探一下。”五条悟噼里啪啦地敲下按键,飞快输入一连串字符,积极的态度使他看上去更像是因单纯想与加茂伊吹交流才送去信息。


    天内理子一愣。


    她的确曾担忧自己会在所谓的最强术师面前受到慢待,因此拿出格外强硬的态度反复强调星浆体的身份——尽管国中生的强硬似乎同样不值一提——但她完全没有想到,面前的两位青年甚至比她想象中更加过分。


    ——这已经并非慢待,而是……


    “你们究竟是在侮辱妾身,还是在侮辱天元大人!”天内理子的喉咙中爆发出一声尖叫似的暴鸣,她实在为接下来将与这两人同行感到不安,“你们到底有没有执行任务的觉悟!”


    夏油杰沉吟一瞬,并没将少女的不满放在心上。


    他回答五条悟道:“总监部的说辞经不起仔细推敲,如果护卫星浆体的任务真的不容闪失,高层绝不会忽视伊吹哥的存在。”


    “我们怎么可能因为在任务中更加活跃而对诅咒师拥有更强的威慑力啊?”五条悟纳闷地挠挠脑袋,他盯着迟迟没有动静的收件箱,一时有些苦恼,“他们总不可能忘记十殿——”


    手机发出一声熟悉的铃音,他飞速点开加茂伊吹的邮件,一行简短的回应出现在屏幕之上,令他心中已然基本有了猜测。


    “我就知道~”五条悟笑眯眯地说道,“接下来无需过多考虑所谓的安全问题,我们就随便去喜欢的地方逛逛好了!”


    夏油杰走到他身旁,弯腰轻声读出邮件中的内容:“谨慎行动,薨星宫见。”


    “看来伊吹哥确实接到了与促成星浆体与天元大人同化的秘密任务。”夏油杰瞥了一眼仍然对现状感到迷茫的天内理子,朝五条悟使了个眼色,含蓄说道,“我想,她不是必需品。”


    五条悟咧开嘴角,他说道:“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不用亲眼见证一位花季少女在自己的庇护下失去生命——这应当也是夜蛾老师会将此次行动称为‘抹除’的原因吧。”


    夏油杰笑道:“是了,伊吹哥叫我们谨慎行动,就是叫我们保护好天内理子的生命安全才对。他消息灵通,肯定早就知道了这边的情况。”


    “本来还打算把人带到五条家的本宅老老实实地藏上几天,然后直接通过瞬移将她送去薨星宫来着。”五条悟看向天内理子,面上终于多了几分少女想要的尊重,“小鬼,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天内理子防备地问道:“你们想要完成妾身此生最后的愿望、然后杀死妾身吗?!”


    她比出的攻击姿态逗笑了两人。


    夏油杰连连摆手,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解释道:“我们口中提到的那人是咒术界内最可靠的术师,既然他掌握了我们的动向,就一定会帮护卫工作分担压力。”


    “既然如此,我们没必要东躲西藏地度过这几天时间。”他甚至友好地拍了拍天内理子的头顶,“马上就要接受同化,你肯定也还有没完成的愿望吧,理子妹妹?”


    天内理子一愣,她狐疑的目光在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打转,总算确定了两人的笑容中没有丝毫虚伪,一双漂亮的晶亮眼眸终于缓慢地焕发出动人的光彩。


    她忍不住露出笑容。


    “我可以再回学校去吗!”少女强忍激动道,“我还想和同学再见一面!”


    五条悟和夏油杰短暂地面面相觑一瞬,虽说并不理解为何有人如此热爱学校,却还是好心地同意了或许是少女最后愿望的请求。


    在陪天内理子一路慢慢走到学校的过程中,五条悟和夏油杰的状态相当放松。


    这多亏之前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的到来所带来的不祥预告。


    两人在之后的时间里以加倍的努力训练,目前已经拥有了与普通术师相比断层似的实力差距,根本无需畏惧盘星教与诅咒师集团派出的暗杀力量。


    “说真的,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天元同化这样的大事发生,我总觉得让那家伙格外在意的灾难就会以此为起点发生。”


    五条悟双手托着后脑,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我还没能掌握反转术式,这该怎么办呢……”


    “果然,悟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夏油杰轻叹一声,“压力并非来源于星浆体,而是心底。但我们仍然无法进行预防,只能相信自己,也相信伊吹哥的能力。”


    “星浆体与天元的同化事关重大,”五条悟终于皱起眉头,他思索一会儿,终于想到了自己对于此事的最大期待,“我希望至少这事别出意外。”


    他望着天内理子欢快的背影,目光有些沉重。


    “——涉及到整个咒术界的灾难,任谁都难以完全承受。”


    夏油杰与他有相同的看法,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终究还是比他更乐观些,因此还能开句玩笑道:“不过是三天时间,只要稍微打起精神,我们肯定可以做个毫无破绽的铁桶。”


    此时的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


    想要做到毫无破绽,组成桶身的铁板不一定非要等长,却也不能短出太明显的缺陷。


    ——在天内理子于学校中遭遇袭击、而五条悟和夏油杰兵分两路前去护卫之时,天内理子的照顾者黑井美里不敌对战的诅咒师,被直接绑架去了冲绳。


    星浆体的生命安全仍是两人需要在意的首要目标,但加茂伊吹答复中的暗示意味实在太浓,又叫他们认为无需将天内理子看作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于是在进行了简单的协商过后,三人极轻松地达成了共识,决定一同前往冲绳营救黑井美里,至少让天内理子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日能与家人一起度过。


    托五条悟和夏油杰急速进步的实力的福,直到达成目的为止,虽说境遇与闭门不出的加茂伊吹截然相反,但他们遭遇的战斗都如同抬手拂走一片掉在膝头的落叶一般轻松,根本无需耗费什么力气。


    因此在天内理子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们又一同前往冲绳海边玩耍。


    在经过那所熟悉的水族馆的门前时,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了数个月前发生的那场战斗,一时间没能藏住对此处持有的微妙态度,反而引起了天内理子的极大兴趣。


    “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一副表情?”少女有意坚持,“来都来了,我们就进去看看呗!”


    五条悟双手插在印花短裤的口袋之中,身体已经转向另一边,做出似乎要走开的姿态,面上的表情也很不耐烦。他大声抱怨道:“你这小鬼,人生的前十几年都没去过水族馆吗?”


    “对啊!”


    既然已经与两人熟悉起来,天内理子开始理直气壮地要求夏油杰的支持:“你们之前还说要满足我未完成的愿望,我只是想去水族馆里看看,有什么不行的吗?”


    “倒也没有——”夏油杰苦笑道,“只不过是上次从这离开时,有个叫人厌烦的家伙被我们在意的兄长一同带回了家……”


    五条悟想起这段时间真人每日都家犬似的与加茂伊吹相处的模样就觉得十分烦躁,他实在不想过多回忆此事,立刻出口打断了夏油杰的发言,自暴自弃地答道:“去就去!”


    “但先说好,我不会踏进放着鲸鱼的场馆一步。”他嘟嘟囔囔道,“如果再从水箱的玻璃里跳出第二个真人,我恐怕连梦里都得看见他那张讨厌的缝合脸了。”


    天内理子对他所说的内容相当好奇,他却吝啬地不肯再给出任何信息。


    四人打打闹闹地走入水族馆中,直到真的来到鲸鱼馆门前,五条悟拒绝向前,天内理子执意扯着他的手臂要去一探究竟——


    争论之间,夏油杰突然从热闹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注意到了周围非同寻常的寂静。


    “悟!”他轻喝一声,“情况不对。”


    五条悟瞬间变了脸色,他也朝四周看去。


    不知何时,场馆内竟然已经没有任何咒力的波动。


    第262章


    咒力来源于人类的负面情绪。


    作为能够操控咒力的存在,只有咒术师能够最大限度收敛自身的存在感,却也因身具术式而很难逃过六眼的全方位监控。


    这也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敢带星浆体外出游玩的根本原因——没有任何危险因素可以靠近天内理子哪怕半步,诅咒师将会在暴露痕迹的瞬间被他们肃清。


    水族馆内游客很多,本该是咒力密集的区域,五条悟令无下限术式时刻保持运转状态,却还是被天内理子的吵闹分去些许关注,没能做到完美兼顾娱乐与工作两者。


    等夏油杰率先注意到身周环境有异之时,似乎有些为时已晚。


    毫无疑问,当全体游客都在不知不觉间诡异消失、甚至连六眼都无法观测到任何咒力的痕迹之时,四人已经陷入某种难以形容的危机,只能提高警惕,尽量以不变应万变。


    “……咒力、术式、帐,什么都没有。”五条悟眉头紧锁,他扣住天内理子的手腕,做好了第四次尝试带人一同瞬移的准备,“很不对劲,我会带她先行离开。”


    因为并没准确料到未来将有与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共同行动的时刻,五条悟没有专程修行过和人一起瞬移的内容,只是心血来潮时为查漏补缺而简单试过三次,绝对称不上熟练。


    第一次尝试时,家入硝子在落地的瞬间便吐得昏天暗地。


    身体与空间被无下限术式同时压缩,虽然因与五条悟有连接而并未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她却也还是在宿舍休养几天才算痊愈。


    第二次尝试的受害者是自认身体素质更好的夏油杰。


    五条悟将他的身体架起,令他双脚离地,专程缩短了瞬移的距离并将起落点都确定在绝对安全的位置,但仍发生了意外,实验以失败告终。


    第三次尝试被匆匆赶来的夜蛾正道严厉制止。


    这位责任心极强的老师终于抓到了没分寸的学生犯错的现行,他将行事未免显得太过没轻没重的三人斥责一通,最终勒令五条悟最多只许使用咒骸作为搭档,留下一只玩偶后便又离开。


    五条悟固然对老师的不信任感到不满,但也知道前两次意外给同学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他嘟囔着什么抱起咒骸,以随意又无所谓的态度发动无下限术式,下一秒便出现在比原定的落点更远的位置。


    “你感觉怎么样?”白发少年双手抓住咒骸的腋下,毫无诚意地发出关怀,“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需不需要反转术式的治疗?”


    家入硝子抬手捂住额头大笑起来:“不会回答的吧——!这种大小的咒骸可能还没法使出左勾拳以外的招数呢。”


    “咒骸或许与人类还是有些不同,这样大概试不出真正的效果。”夏油杰也无奈地摇摇头,“不如……”


    就在他们思考着如何才能以更安全的方式验证瞬移的练习成果之时,五条悟怀中的咒骸却突然缓过神来似的,开朗地张开双臂大喊一声:“我已落地,感觉良好!”


    “——安全系数:九!”


    夜蛾正道专程为五条悟进行多人瞬移的练习而设计的咒骸为他的研究成果打出了不错的分数,对老师的绝对信任也正是五条悟敢将其作为任务中重要底气的原因。


    瞬移这招或许会对天内理子造成一些伤害,但比起不明不白地死于诅咒师或盘星教手中而言,即便让少女自行选择,恐怕她也不会放弃存活的机会。


    但五条悟也没打算马上撤退。


    他总要搞清楚眼前的情况才能离开,否则若是贸然分散了他与夏油杰两人的战斗力,令天内理子陷入真正的危险境地,反而正中敌人圈套。


    暴露敌人存在的信号实则并非泄露出来的丝缕咒力那般细微的东西。


    出人意料的是,一柄形状奇特的十手型胁插如迅雷劈开雨夜的天空般直接划开寂静却焦灼的气氛,破空声尖锐到刺耳,足以证明其速度与力道都不容小觑。


    五条悟下意识面对攻击来源的方向,又同时将天内理子扯向自己身后,却在真正看见那把武器时意识到情况不对,强行发动瞬移,带天内理子瞬间横向闪出一段距离。


    那柄胁差在一声巨响后落地——更恰当的说法是,它深深嵌入地板之中,简直带着将要把大地都一同豁开的旧日神明的气势——胁差正好插在五条悟刚才站立的位置。


    “怎么回事……”夏油杰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想法显然瞬间与五条悟的念头达成了一致,这个猜测令他们感到更加迷茫。


    ——这次攻击分明并非针对天内理子而来。


    ——敌人想要杀死的对象,绝对是五条悟本人无疑!


    五条悟还要保护天内理子别被误伤,夏油杰当机立断做出判断,虹龙从肩头后浮现的幽深空间中飞出,迅猛地张大嘴巴,直奔那柄武器的把手而去,至少要先控制凶器。


    胁差手柄末端连接着的锁链在虹龙出击的瞬间蓦然收紧绷直。


    但令所有人都感到猝不及防的是,在夏油杰提防胁差可能会被立刻拔出抽回之时,另一把长刀却从另个完全相反的方向飞来,直接戳进了虹龙脆弱的眼球之中。


    属于咒灵的紫色血浆在眨眼间爆裂开来,虹龙用激烈的翻腾动作传达难以忍受的痛感,夏油杰不得不以极强势的口令才能暂时令情况稳定下来。


    而就在虹龙制造出混乱的间隙,十手型胁差被杀手悄无声息地拖回来处,速度却与发起袭击时截然相反,用过于缓慢的离去呈现出过于清晰的……


    ……挑衅意味。


    五条悟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不认为咒术界内除加茂伊吹以外还有谁能与自己匹敌,就连参与了大量恶性事件的羂索也必然会在选择躯壳时进行取舍,只要能够找出其中弱点,五条悟应当也不至于落败。


    但他注视着那条在地上缓缓匀速划动着发出摩擦声响的锁链,又看向通向场馆深处不知究竟哪里的一片黑暗,分明感受到了对方向自己发出的响亮呼唤。


    “真是个嚣张至极的家伙。”五条悟不怒反笑,他表面仍是一派轻松的散漫表情,眼底却有藏不住的探究与防备,“简直是在大喊着‘我只挑战五条悟’啊。”


    夏油杰与他对视,他微微摇头,于是前者心中更充斥着一股焦躁又疑惑的心情。


    五条悟的六眼看不出锁链隐入黑暗的那端的尽头有咒力存在,因此基本被封锁了特殊的获取信息手段,现在甚至难以摸清敌人的人数与分布。


    他们只能凭借常识大致判断从两个方向掷来两把武器的最少有两人——因为没有正常人类能以这种速度瞬间从这头抵达那头。


    几次呼吸的时间,十手状胁差被拖入看不见的地方,一把长刀仍留在原地,却如同古代武士的衣冠冢般直立在水族馆铺设完毕的坚硬地板之上,让人莫名觉得不祥。


    五条悟静静地望着门内仅有水箱前的灯带照亮的空地,场馆内部极久都没再传出下个动静,叫沉不住气的天内理子与黑井美里畏惧地靠在了一起。


    除了游客与其他咒力依然没有出现以外,水族馆里赫然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在让我过去。”五条悟已经有了结论,他冷冷勾起嘴角,看向大多数时候都能比他更理智地全面分析局势的夏油杰,“你怎么看?”


    夏油杰点头:“同感,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卫星浆体。”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


    五条悟难得对夏油杰已经给出的合理建议表示出明确的反对。


    “如果我们不能在这分出胜负,反而会将隐藏星浆体的、更安全的位置暴露,等在那时开战的话,恐怕就会因行动都束手束脚而更难顾及她的状况了。”


    夏油杰略微沉吟一会儿,在他没说话时,已然有几只小小的咒灵从身侧跑出,一溜烟地窜进了曾与羂索和真人碰面的场馆之中,先探了探前方虚实。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术式与咒灵之间的连接被迅速切断,夏油杰无需过多体会也能知道,前去探路的咒灵已经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抹杀。


    终于再没人进行否认——五条悟的看法实则不无道理。


    “你惹到什么不该惹的家伙了吗?”夏油杰迅速翻起记忆,希望至少能够想起一两个可疑人员,“他还真是来势汹汹,能如此快地掌握我们的行动路线,同时也目的明确。”


    五条悟耸了耸肩,他勾唇笑道:“既然他是朝我来的,我在解决此事之前继续执行护卫工作的话,只会给星浆体带来更大麻烦吧?”


    “计划变更——”


    六眼术师抬脚迈入场馆,也正是在他踏进黑暗之中的瞬间,仅针对他一人的帐终于在场馆外围迅速升起,将巨大的房间变成了只进不出的角斗场。


    刺客显出身形。


    男人悠闲地荡着手中的锁链,他微笑起来,嘴角的疤痕便跟着扭动一瞬。


    “我是伏黑甚尔,请多指教~”


    他如此说道。


    第263章


    ——伏黑甚尔。


    当时隔许久需要再与谁正式地完整报出此时的姓名之时,他心中没有任何摆脱家族阴影的快乐,反倒蓦然又为自己堪称荒唐的前半生感到悲哀。


    在临行前,伏黑甚尔为幼子做好了最后的万全准备。


    加茂伊吹早看出那孩子身负咒力,本来应当拜托他安排下惠的未来,但后来发生的意外太多,伏黑甚尔也不好再找他商量什么,只得自己思考。


    他学着加茂伊吹的模样周全地列出了惠成长途中将会遭遇的一切难题,然后分门别类整理起来,最终找好解决困难的大方案,提前一一实施一遍。


    若惠继承了能被禅院家看重的术式,禅院直毘人答应以七到十亿的价格买他回家。


    伏黑甚尔最明白天才能在这个拥有慕强尚武风气的的家族中得到什么优待,就算孩子天赋不济,就算为了花费的高价不被浪费,禅院直毘人也会尽力培养,试图激发更多潜力。


    若惠不过是个能看到咒灵、与普通人几乎无异的孩童,家中的姐姐一定能以最温柔又最严厉的方式耐心教导他做个好人,帮他过上父母追寻终生也未能真正拥有的平和生活。


    伏黑甚尔会选择入赘如今的妻子,实则并非需要来自对家庭毫不在意的女性能给予幼子的些许母爱,而是看中了跟随她坎坷生活的女孩的品质,希望能与她做个交换。


    以继父的身份,伏黑甚尔曾和伏黑津美纪一同讨论过惠——如今是伏黑惠的教养问题。


    自意识到继女的确是个适合托付的对象之后,伏黑甚尔开始过上了与妻子一样神出鬼没、常不着家的生活,但他以一己之力支撑家庭支出,时常向伏黑津美纪的账户中打去一笔巨款。


    惠是他与挚爱共同孕育的珍贵宝物,但在将生命都奉献给流淌着自己血脉的下一代前,伏黑甚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去偿还一位友人的恩情,即便代价是被迫舍弃亲生骨肉。


    自打从横滨返回东京开始,伏黑甚尔就与羂索建立了紧密的联系,两人以对立的姿态完成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势同水火,却又不得不尽心尽力为对方提供帮助。


    在这期间,他看到了太多他所没能了解到的加茂伊吹。


    羂索的目标显然正是加茂伊吹,他将行动时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梳理情报,没有对其表现出绝对的、迫切的杀意,正是伏黑甚尔能容忍与他共事的重要原因。


    于是在复习加茂伊吹人生经历、不知试图找出些什么的过程中,羂索突然对正在制定针对五条悟的作战计划的伏黑甚尔说道:“你知道吗,你差点就做了十殿的首领。”


    伏黑甚尔在地图上轻轻叩着节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抬视线,却明显在意起羂索的发言,或许是因为涉及到取缔加茂伊吹的位置这一敏感话题,惯常懒散的语气都尖锐起来。


    “什么意思?”伏黑甚尔坐在桌上,脚则踏上了丢在地板上的一柄匕首,威胁意味十足,“如果你还没学会一口气把话说完,我会让你不得不再去挑具更牢固的身体了。”


    羂索大笑起来,他张开双手做出投降似的姿态,然后点点桌上的一份文件,轻快又开朗地说道:“加茂伊吹十二岁时抑郁症状加重,多次想要自杀。”


    “在未发出的写给十殿的遗书之中,盖上了首领私印的那张纸上,你是被他亲口指定的、唯一的继承人。”


    “你明白这份遗书的含金量吗?”羂索突然来了兴致,他将不知通过何种手段从何处翻找出来的复印件拿起来抖抖,“你能想象有多少人想要得到这样一个接手十殿的机会吗?”


    “整个咒术界……不,整个日本,乃至整个世界!成千上万,以亿为单位计数,就算是完全不懂十以内算数的傻瓜,只要将十殿的力量阐述一遍,他也会为了吃不完的糖果举起手来申请!”


    羂索又猛地将这张纸拍在桌上:“你不过是在他一无所有之际成为了他的朋友,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这份偏爱!多令人嫉妒的待遇!”


    伏黑甚尔依然垂着视线,他定定地望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长久没有言语,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羂索挑衅似的发言。


    漫长的沉默后,他终于有了回应。


    “噢——”伏黑甚尔嗤笑一声,“很嫉妒啊,既然如此,那时候你又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翻找一具还没腐烂的尸体、打算把那丑陋的脑子寄存进去呢?”


    男人毫不客气地命令道:“我需要专门针对五条悟的帐,你别忘了提前做好准备。”


    羂索轻笑一声,似乎对他的蛮横相当无奈,拖着长音应下了这份差事。


    秘密基地中又一次恢复寂静,伏黑甚尔花费很大力气才尽可能以正常的频率吐出那口沉沉压在胸膛之中的浊气。


    他想:他是知道加茂伊吹从来都对他毫无保留的。


    当晚,他冥思苦想许久,睁眼直到天亮,终于为彼此总能无条件站在对方身前的奔赴想到了个合适的形容,也明白了自己先前为刺杀五条悟一事下达了多么错误的定义。


    伏黑甚尔与加茂伊吹从来都不是在偿还对方的恩情,不断施加给对方的好意绝非为了填充什么缺漏,而是情感中下意识的绝对偏爱,理智中不自觉的第一选择。


    当年那两个在各自家族中被打压排挤的弃子终于拥有了能够开辟一方天地的力量,却绝不会忘记曾经从彼此身上汲取到的、虽说微弱却也已是全部的温暖。


    他们只是在单纯履行一个承诺,一个发出者至今都尚未得到应答的承诺。


    禅院家本宅,大雪,加茂伊吹对伏黑甚尔喊出的幼稚宣言,实则两秒后就被寒风递到了少年格外灵敏的双耳之中。


    加茂伊吹那时说:“我会对你好,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


    羂索在东京迎接才从横滨返程的他时就问过,他使用创世之书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只有通过这一仅用问答形式进行的考验,两人才有机会进行深度合作。


    那时还是禅院甚尔的男人松开幼子的手,他以常人反应不及的速度直接卡住羂索的喉咙,瞬息间就令对方面色涨得青紫。在濒死感逐渐席卷大脑时,羂索只听到一句简短的回应。


    “我要加茂伊吹活着,告诉我怎么做,我会执行。”


    他的回应在十年后姗姗来迟。


    “我甘愿做他登顶路上垫脚的石头。”


    ——即便他要付出他的全部。


    ——他可以付出他的全部。


    *——————


    “伏黑甚尔……”


    五条悟微微皱眉,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在心头打转。但好在他一向将二十八岁自己交待过的内容奉为行动指南,很快想到了灵感的来源。


    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伏黑惠和你是什么关系?”


    伏黑甚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去年就见过了极有可能是从未来而来的五条悟本人,之后又从羂索口中得到验证,知道在与五条悟交流时将会出现料想不到的信息差,因此早有心理准备。


    “不认识。”伏黑甚尔仍笑着,“但从眼前的状况来看,应当不是该挂念别人的时候吧?”


    五条悟还记得五条“绝不犯错”的告诫,便在得不到答案后的第一时间摆出术式顺转·苍的运转手印,将发射的落点定在伏黑甚尔身上。


    “你说得对。”用于发动无下限术式的咒力已经开始狂乱地运转起来,直觉使五条悟意识到伏黑甚尔与此前的敌人绝非同一等级,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但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事情在下一刻发生。


    面对五条悟身周汹涌的咒力波动,伏黑甚尔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他凝视着六眼术师在黑暗中仿佛隐约闪着光的苍天之瞳,只是轻轻朝后退去,就重新融入了黑暗之中。


    为了给海洋生物提供最舒适的生活环境、同时给游客最佳观赏体验,水族馆内本就没有十分明亮的灯光,在伏黑甚尔退回阴影的瞬间,两人头顶与水箱前的小灯同时炸裂,五条悟的正常视力彻底失去了作用。


    玻璃碎片窸窸簌簌落在地上,无下限术式自会阻拦掉在身上的那部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至少不用再分神防守。


    六眼本该能够凭借空气中咒力的流动情况观测到场馆内的一切存在,他在姐妹校交流会时就用过这招——五条悟立刻开始执行。


    可当咒力洋洋洒洒地铺散开来之时,五条悟惊愕地发现,伏黑甚尔竟无端消失在了自己身周。


    五条悟无法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咒力的存在,甚至说,仿佛对方根本是由空气组成,自己的咒力与其擦肩而过时无法勾勒出身形的轮廓,反倒直接穿过了那人的身体。


    ——咒术界最出众的术师也无法做到这种程度,伏黑甚尔必然拥有极特殊的术式。


    五条悟尽力压下心底的无措,他安慰自己:通常情况下,若术师拥有一个效果奇妙的术式,对体术的训练便一定会有所疏忽——正如同他所见识过的羂索一……。


    胸口传来的痛感令思绪一滞。


    五条悟抚上胸前,发现竟然有柄锋利的尖刀从肋骨中穿过。


    第264章


    羂索从被六眼术师数次击败的亲身经历中总结出命运的规律,认为自己就算必然走向失败的结局,刽子手也会是当代的六眼术师,即五条悟。


    但他又称千年前曾与一位天外来客相遇,那人留下的预言正以不同的形式一一应验,其中最令他在意、也最令他感到怀疑的一条内容促成了他近现代以来的行动轨迹。


    ——那人说,加茂伊吹肯定能在未来生生剖开他的躯壳,抓出他老鼠般一贯从阴沟中躲藏着谋事的大脑,最后取得复仇的胜利。


    起初,羂索不认识加茂伊吹是谁;后来,他不懂加茂家的次代当主为何会与他结下仇怨;此时,他想不到加茂伊吹会以怎样的手段将他杀死。


    他难得对预言的内容产生了怀疑,却因其前期的灵验而不得不使思绪在反复纠结之中被拉扯至疲惫又虚弱。


    最终,羂索决心一不做二不休,除掉所有对自己有哪怕一丝威胁的家伙。


    他不会放过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中的任何一个,而考虑到世界似乎一直以后者为中心运转、前者则不过是个被偶然搅进机器中的石子,他选择将难度更大的挑战交与旁人。


    于是他对伏黑甚尔说道:“他们之间,能活到结局的家伙,或许只有一个。”


    ——所以,目标是……


    伏黑甚尔毫不留情地狠狠压下从背部插进六眼术师胸膛的利刃,几乎将身体的重量都尽数灌注进去,刀锋割开血肉甚至骨骼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似乎象征着胜利的到来。


    ——……直接杀死五条悟。


    血液喷溅至伏黑甚尔因保持高度紧张而微微发烫的皮肤上,才从五条悟体内迸发出来就显得冰凉。除了伤口处汩汩涌出不祥的液体之外,五条悟的口鼻间也瞬间淌下红痕。


    但五条悟数月以来的训练成果也并非毫无成效。


    虽说仍然没能掌握反转术式,但对重伤情况早有预料,他在进入战斗的瞬间便紧绷脑内忍耐疼痛的神经,因此还能于受伤的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顺转术式·苍的发动过程被尽可能简化,就算威力同时有所减退,但在两人几乎肩并肩的距离之下,只要能量击中,五条悟有信心在男人身上开个隧道出来。


    就在下一秒,五条悟惊愕地发现,无下限术式的运转竟像是生锈的机器般卡顿一瞬。


    汹涌外泄的咒力像是冲开障碍物的洪水,顷刻间便使术式恢复正常,咒力凝成的球体也呈光波状朝伏黑甚尔所在的位置激射出去,却不过是将地板打出一个大洞,没能伤人。


    五条悟从初次交手间迅速判断出两个信息:


    第一,伏黑甚尔的身体素质与对咒力的感知力绝对异于常人,他甚至能捕捉到无下限术式眨眼间的不对劲之处,并马上借机拉开距离躲避攻击,最终安然无恙。


    第二,伏黑甚尔使用的武器绝对有专门针对术式强劲的术师设置的内容,在受到攻击的全过程内,五条悟没发觉咒具的存在,对方却偏偏凭其突破了无下限术式的绝对防御。


    种种异常让五条悟心中的警铃爆炸般狂响起来。


    他抬手紧紧捂住胸口的刀伤,一边飞速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一边直接以自己为中心爆出冲击波似的咒力,无差别地轰炸场馆内可能有人存在的位置,试图争取处理伤口的短暂机会。


    伏黑甚尔就站在五条悟进门的通道中央,面对狂乱的大量咒力,他心底略感沉重,嘴角却仍带着叫人不得不加以防备的笑容。


    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他挥舞起手中的十手状胁差,切割空气的动作看似与街头发起无差别攻击的罪犯没什么区别,却精准地靠咒具上微弱的效果抵消了利刃所到之处的术式。


    第一波轰炸结束之时,场馆内已然没有太多能被称作完好无损的地方,烟尘随换气装置的运转缓缓散去,出现在五条悟面前的是同样变得狼狈的伏黑甚尔。


    凭借这具毫无咒力的躯体,他不可能完全避开五条悟连只飞虫都没打算放过的攻击,但也正是凭借这具这具强大坚韧的躯体,他活了下来,并且还保持着极强的战斗能力。


    ——正如已经从加茂伊吹处学会了以调动咒力来最大限度稳定生命体征之法的五条悟一般。


    伏黑甚尔站在帐的边缘,即场馆的出入口前,另个空间投来的灯光在他身形的轮廓周围洒下一层朦胧的光,使男人看上去更有令人心惊的压迫之感。


    出乎五条悟意料的是,在缓了口气之后,伏黑甚尔居然一把解下了拴在武器柄部的搭扣,将显然有特殊能力的十手状胁差随手扔到了地上。


    “不过是融入了一点真家伙的仿制品就能拥有这么明显的效果,难怪那家伙不舍得叫我从最一开始就拿出来啊。”


    伏黑甚尔笑着,他与五条悟直直对视,毫不掩饰眼底笃定的杀意。


    “因为他担心我与你有太大的实力差距,想着就算我会败下阵来,他也能再用天逆鉾的本体行事,所以我与他建立了束缚。”


    羂索对伏黑甚尔的实力仍有顾虑,既然将天逆鉾作为击溃无下限术式的重要突破口,就不可能任男人随意使用这把咒具。


    于是他亲自研究天逆鉾的奥秘,塑造出一柄形制和重量都与本体一模一样的仿品,又将本体的一部分融入仿品之中,确定仿品继承了相同的功效后,要求伏黑甚尔先拿仿品行动。


    这实则也正符合伏黑甚尔的计划。


    在制定作战策略的过程中,伏黑甚尔将刺杀行动的执行地定为薨星宫内外的巨大场地,但被羂索否决,理由是“加茂伊吹因不明理由驻扎在薨星宫附近,将能提供极快增援”。


    任何人都无法否认这个理由的确算得上充分,于是在参考了羂索的建议之后,两人决定在水族馆内发起刺杀。


    伏黑甚尔需要能最大限度限制五条悟行动的特殊结界,羂索就早早在水族馆内设下天衣无缝的帐的启动装置,只需咒力激活便能使用。


    伏黑甚尔需要在不被六眼发现的情况下带着咒具接近五条悟直至完成第一次攻击,羂索就想尽办法寻来特殊的术式使他在短时间内成为“隐形人”——实则也不过是隐藏了男人身上本就几近于无的咒力。


    伏黑甚尔需要不死不休的单独战场,力求在本次行动中直接取走五条悟的性命,羂索就亲自出动分割战场,此时大概已经与夏油杰展开战斗。


    ——与羂索定下的束缚其实也算帮了伏黑甚尔的忙,但凡他在发起首次攻击时使用了存在感强烈的天逆鉾本体,五条悟应当都能注意到他的存在,避免胸口受到重伤。


    这么想来,两人虽然立场与目的都不相同,却也能在关键时刻完成比较默契的合作,将任务成功的概率直接朝上猛推三成不止。


    伏黑甚尔解释道:“只要我能用这把仿制品让你见血,我就有资格启用早就藏在场馆之中的咒具本体——在相当严格的束缚的加持下,咒具本体的效果应当也会更强才对。”


    男人开始甩动手中的锁链,颇有分量的金属链条因速度逐渐加快而发出越发尖锐的呼啸声。


    “我的确是有‘同伙’的,如果说单纯因利益才结合在一起的家伙们也能称得上伙伴的话。”伏黑甚尔刻意说道,“至于他——与坚持我应该杀了你一样,他同样认为天内理子必须死在此时。”


    见到五条悟的瞳孔因他话中的暗示而微微收缩一瞬,伏黑甚尔因少年的好懂而终于感到放松一些。趁此机会,他将手中的锁链猛地甩向盛着鲸鱼的巨大水箱之上。


    巨大的玻璃碎裂声伴随着流水与动物嚎叫的声音滚滚而来,几乎要冲破人的耳膜。


    五条悟心知水族馆的招牌大概再难从这场事故中存活下来,出手时毫不留情。距被水冲出水箱的鲸鱼近些之后,他已经能够感受到巨兽体内极不寻常的咒力波动。


    术式顺转·苍在瞬间朝仍带着水腥味于地板上凶猛地挣扎着的鲸鱼轰去,舍弃强度却足以将大鱼从头至尾覆盖,目的是第一时间吞噬藏在鲸鱼身体里的奇特咒具,绝不能让伏黑甚尔顺利得手。


    但伏黑甚尔比他更快一步。


    他用别在腰侧的一柄长刀剖开鲸鱼的腹部,从其中扯出因坠入胃中时间很短而并没受到酸性液体损害的天逆鉾,甚至还用朝场馆另一侧涌来的水流冲洗一下。


    男人朝前猛地划出一刀,唯独斩开了身前的咒力冲击波。


    鲸鱼被术式顺转·苍的能量尽数吞噬,很快化为虚无,站在一地狼藉之中,伏黑甚尔和五条悟再次对上视线,两人皆从对方身上看到了狂热的战意。


    他们都明白一个事实:


    彼此都有必须获胜的理由,现实情况不容他们后退,拼命修行过的成果就摆在眼前,究竟是谁更胜一筹,此时将见分晓。


    真正的死斗马上才要开始。


    第265章


    按照咒术界的专门安排,真正的星浆体被送往薨星宫的实际时间要比预定中天内理子抵达的时间早上一天。


    如果加茂伊吹没有猜错的话,或许还会有另外一位星浆体比天内理子晚到一天,那是即便咒术界最强术师都失败后,总监部抬出的最后的救济手段。


    最后的星浆体应当是位高权重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牺牲自己,因此总是做好静观其变的打算,只等前后两日的结果决定将来的命运。


    总而言之,在挡箭牌吸引着外界最猛烈的敌意之时,高层会为天元大人自进入现代以来的第一次同化做好万全准备,即便将要做出诸多牺牲。


    而对于加茂伊吹来说,他必须圆满完成护送星浆体的任务。


    这是他从主线剧情中主动抢来的、担任重要职责的机会——尽管从事件发展来看,护卫工作本身就属于他——他一定会妥帖地安置星浆体的去向。


    更何况,他怀疑五条口中的灾难正来源于此。


    天内理子已经与五条悟和夏油杰产生紧密的连结,就必定不可能是个随意创造出来迎合变数的角色。


    如此看来,在原本的剧情线中,三人应当也是同时行动,不过是护送真正星浆体的家伙有所变化。


    加茂伊吹以惯常最悲观的视角审视问题,认为说不定天内理子将在六眼术师的护卫下死去,对主角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而真正的星浆体同样因受到攻击未能完成与天元的同化,导致日本咒术界陷入动乱。


    如今这一任务被加茂伊吹接手,他不想思考星浆体成为天元转生无死的容器是否对一条鲜活的生命而言过于残忍,只想确保事件的发展尽数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不要出现任何意外。


    ——人活在世,都要被命运操控,他好不容易才挣断傀儡的悬丝,目前还没有太多余力顾及旁人的苦难。


    因此,在确认过天内理子一行人仍停留在冲绳游玩的时候,加茂伊吹就已经早早将星浆体送入了薨星宫的结界内部,甚至最大限度地帮助男人深入走进对于仍要归来之人而言过于艰难的通路。


    他小心地执行着每个非必要、却能让结果更加保险的步骤,只为使任务的完成情况在最后更加尽善尽美。


    加茂伊吹注意到,乘电梯下行至薨星宫的底部后,手机的信号明显变得微弱许多。


    他早在今早行动之前就和一向话多的五条悟打过招呼,称自己将会稍迟些才回消息,无需过多忧心。


    加茂伊吹传递出另一位星浆体即将出发的暗示,同时也相当于是在为五条悟和夏油杰鼓劲:如果他此行能够成功,两位少年就不必亲自送天内理子终结生命。


    现在已经接近晌午,再懒惰的孩子也早该起床,加茂伊吹在于结界深处前进的过程中摸出手机看看,发现邮箱果然没像平时一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尽是冲绳的风土人情和沿海美景。


    再朝前走,就将抵达天元所在的、另一层结界的深处,加茂伊吹不打算陪伴星浆体直到薨星宫的中心部分了。


    青年左右环视一圈,虽说不认为有敌人能够来到这里,却还是谨慎地检查过周边环境,这才向星浆体伸手讨回给他防身用的咒具,说道:“我就送到这里。”


    星浆体生来便被人教导与天元进行同化是件相当光荣的事情,为防止他对人间有所留恋更是只有极简单的人际关系,这是他与天内理子最大的区别,也是加茂伊吹判断天内理子的确与众不同的重要原因。


    男人毫不留恋,也不畏惧,他将武器递还到加茂伊吹的掌心,终于在生命的尽头放下警惕,对加茂伊吹有了些温和的神色。


    “谢谢你,”星浆体诚恳道谢,“我与天元大人化做一体之后,希望能令咒术界命运的运转趋势偏向你些。”


    他说出这句难免显得有些怪异的祝福,倒也算正中加茂伊吹的喜好。


    加茂伊吹笑了笑,他最后从头到脚打量男人一遍,似乎是希望能将对方的模样深深刻在心中,随后拍了下对方的肩膀,说道:“你很重要,我只希望你能顺利抵达终点。”


    “我想会的。”男人动了动因紧张而一直绷紧到有些不适的肩颈,身上健硕的肌肉便随着动作鼓动起来,“终点就在眼前。”


    他挥手,向加茂伊吹道别,爽快地地走向结界最深处,也是走向生命的终结。


    或许是因为加茂伊吹知晓这其中难以被人力控制的悲哀本质,青年总觉得男人的背影中带着几分令人熟悉的……


    ……令人熟悉的?


    加茂伊吹目送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薨星宫底部层层叠叠的建筑之中,认为或许是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原路返回,来到地面上,手机信号重新变为满格,五条悟的消息果然是被结界阻碍,此时才又开始慢慢挤进邮箱。


    加茂伊吹简单翻了时间最早的几条,无非是些欢乐的自拍与趣事。


    五条悟应当不是十分擅长讲故事的类型,却因强烈的分享欲而令描述显得格外生动,若加茂伊吹的心智与年龄相仿,一定会很容易代入到轻松的情境中去。


    但加茂伊吹毕竟不是那样欢脱的性格。


    他只看了看最早的几条,随后便先转去联系总监部对外沟通的负责人,要求立刻安排与高层的会面,至少也要进行语音通话。


    加茂伊吹一定要确认此行的结果才能安心,于是总监部先为他安排了一通电话——等他按照刻板的流程整理好本次行动的总结汇报之后,高层才会接受他的面见请求。


    电话来时,加茂伊吹正坐在车内,即将启程返回家去。


    “我所护送的星浆体是否已经成功抵达天元大人所在位置,又是否能与天元大人完成同化?如果我会得到肯定的答案,那剩余几位星浆体是否还需要再被送往薨星宫?”


    加茂伊吹直截了当地询问,听到的回复分别是:“是,是,是。”


    “完成同化只需要一个容器,”加茂伊吹立刻反驳总监部的说法,“总监部不该让十六七岁的孩子承受杀死更年幼者的压力,我要求总监部发布命令,中止五条悟与夏油杰的行动。”


    总监部的发言人显然不愿被加茂伊吹牵着鼻子走,老者不提为何会做出如此决定,而是用自认为能刺到加茂伊吹的发言给予了略显尖锐的回应。


    他说:“加茂殿,你也不过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总监部大可以更令我失望一些。”加茂伊吹平静地回复道,“我的人生曾被咒术界的愚蠢与盲目自信打压甚至几乎摧毁,而如今,我不会放任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后辈身上。”


    没再等待对面的回复,他挂断电话,给十殿下达指令,开始着手布置于万千敌意中平安接回五条悟与夏油杰两人的计划——附带一个能借势存活下来的天内理子。


    加茂伊吹明白总监部的考虑。


    明明只是放出“星浆体已经与天元完成同化”的消息便能强行平息矛盾,那群顽固的老头却巴不得天内理子死在盘星教的攻击之下。


    总监部希望能令盘星教认为星浆体没与天元同化——这是盘星教在乎的结果,即便涉及到咒术界乃至日本的安危都无妨——在他们眼中,以这种方式使两种微妙的势力再次达成一种平衡。


    但加茂伊吹不在乎。


    从正面来讲,他守护了主角的心理健康,避免一位无辜的女孩平白赴死,一定能赚来些许人气;从反面来讲,他避免五条悟在灾难中捕捉到成长与蜕变的契机,尽可能不给对方提供实力超越自己的机会。


    ——说到底,加茂伊吹也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并非拥有值得被人赞颂的良好品德。


    想到此处,他揉了揉眉角,忍不住长叹一声。


    邮箱中,来自五条悟的未读邮件已经堆了十几条。加茂伊吹开始从头查阅,心中记着需要回复的要点,耐心地接收着对于他而言几乎算是没有半点营养的内容。


    随后他注意到,自进入水族馆开始,五条悟已经有几小时没再发来消息。这个认知让加茂伊吹心中陡然升起些不祥的预感,他没忘记系统给出的预告短片中还有水族馆的存在。


    他微微皱眉,思考时下意识抬眼朝窗外望去,正好将薨星宫结界外部空地的全景收入眼底,随即脑内轰然炸开一声惊雷。


    ——数十座鸟居朝平缓的山路上蜿蜒而去,周围建筑极少,仿佛真是神域中才会出现的僻静之处。


    难怪十殿按照他的描述寻找多年都一直没能获得任何突破,原来答案竟藏在如此机密的位置,如此一来,此时此刻便未免显得过于特殊起来。


    就在加茂伊吹感到震惊的下一秒钟,手机响起嗡嗡的震动声,五条悟的通话申请出现在屏幕之上,使加茂伊吹终于惊醒般回过神来。


    他接通电话,少年的声音中充斥着矛盾的疲惫与兴奋。


    五条悟说道:“伊吹哥!守护星浆体的任务还真是有些难度,我刚刚遇到了一位从未有过的劲敌啊。”


    “简直是死斗!”少年笑道,语气中同样带着些许沉重,“还好结局不错,只是要麻烦伊吹哥派十殿来这边收拾一下惨烈的现场,还有就是……羂索再次逃了。”


    “主要是那人的尸体比较难办。”五条悟絮絮说着。


    “——我应当得联系禅院家才行。”


    第266章


    加茂伊吹最终决定亲自前往冲绳。


    近日种种事件都实在太不寻常,不知主线剧情究竟发展到了何种程度,他难得对无法见到五条悟一事感到迫切。于是十殿为他定下马上一趟航班的机票,直接送他前往机场。


    安排首领的护卫与接待对如今的十殿而言早已是随手之举,无需加茂伊吹多言,部下早已全部准备妥当。


    加茂伊吹刚下飞机便有专人接他前往水族馆,拉开后座车门更是一眼就看到了早就整理好摆放在座位上的纸质文件,其中记载着护送星浆体行动的大致过程与场馆的损坏情况。


    这份资料应当是自打得知加茂伊吹要过来时就已经开始准备,只为使首领能马上掌握到一手情报,因此信息较为凌乱,优秀之处在于附上了不少新印出的照片,显得一目了然起来。


    加茂伊吹一目十行地扫过每条内容,注意到有一处的灯光有些特殊。


    画面中心的亮度都来源于十殿成员侦查时照射过去的手电灯光,聚焦之处有滩血肉模糊的尸体。


    尸体的面部与躯干都被大片血液蒙住,右侧身子更是被轰出一个大洞,未被咒力蒸发的器官不完整地散落出来,情况极为凄惨。


    五条悟一定是下了死手,要么对方的行为举止触碰了他无法容忍的底线,使他只有杀之而后快;要么对方的实力强劲到他无法顾及太多,不得不倾尽全力才能获胜。


    照邮件中的内容来看,加茂伊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如此判断,天内理子的护卫行动倒是比真正的星浆体更加重要——以漫画作品中剧情篇幅和激烈程度来作为评判标准的话——她果真是主线中的重要角色。


    加茂伊吹不禁暗中为自己没有强行参与到这一行动中感到懊恼,面上仍是一派平静,他合上资料,询问司机道:“既然袭击者是为星浆体而来,天内理子的情况如何?”


    “按照五条大人的说法来看,袭击者的目的应该不是星浆体——或者说,并不完全是杀死星浆体。”


    司机如此答道,他面上显出为难的表情,明显不懂该如何向首领传达六眼术师口中混乱又复杂的情况,于是回应:“五条大人还在水族馆等您,他说要直接向您进行解释。”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望向在道路前方露出身形的水族馆,不断预测着五条悟和夏油杰可能仍面对着怎样的困难,他又该如何以守护者的可靠姿态出现并为其解决问题。


    他甚至料想到了天内理子已死的可能性。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当他踏入已然被十殿完全控制起来的水族馆的大门时,天内理子正依偎在看护者怀中静静坐在长椅之上,虽说余惊未定,但也四肢尚全。


    “……还活着吗。”加茂伊吹暗自低语道,“那关键就并非是‘被守护的对象’,而是……”


    两位特级术师在此时迎出门来。


    让加茂伊吹比见到完好无损的天内理子更加惊讶的是,五条悟与夏油杰的狼狈程度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们身上已经不再是来时穿的高专制服,而是十殿成员临时购买过来、才剪掉吊牌的休闲套装,熟悉的黑色布料被两人提在手中,几乎像是块残破的抹布,足以看出他们所受的伤势究竟多重。


    而在服装的遮掩下,两位少年也是满面全身的血污,甚至仔细看去,五条悟的眉角还有条尚未痊愈的疤痕,夏油杰脖颈处也有一道浅淡却从耳后深入领口的伤疤。


    两人的伤痕让加茂伊吹心中警铃大作,他意识到自己最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在没来得及参与的主线剧情中发生了——他再次被作者故意排挤在顺利成章获得机遇从而能够飞跃一个台阶的行列之外。


    加茂伊吹花费很大力气才克制住用即将出口的第一句话询问两人是否已经在这场战斗中掌握了反转术式。


    他知道如今的情状正令自己真切地感到嫉妒与悲哀,偏偏极度的冷静使他还能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担忧神情,走上前去问道:“你们感觉怎样?”


    “都很好,伊吹哥。”


    五条悟刚才只在洗手间简单洗了把脸,此时见到加茂伊吹,不合时宜地因狼狈的外表感到窘迫,于是下意识伸手蹭着嘴角:“我留在这里,是想亲自和你说说事件的过程。”


    夏油杰接收到挚友的信号,他率先说道:“我遭遇的战斗倒是比较简单,只不过又涉及到羂索——他说星浆体应当死在此时,所以一直将理子作为攻击目标,也正是因为如此,与他战斗的压力被减轻了不少。”


    “他大概仍受到躯壳的限制,设下了能够限制住悟的帐后,实际上的攻击能力就很有限了。”夏油杰苦笑道,“虽说我还是被砍了一刀,但能稍微摸索到反转术式的用法,也算是因祸得福。”


    见两人真的没什么大碍,加茂伊吹才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他若无其事地问道:“看样子,悟好像也掌握了反转术式。”


    在五条悟心中,加茂伊吹的形象一向伟大正派。


    他丝毫没觉得崇拜的伊吹哥会为自己的进步感到伤怀,因此开朗笑道:“生死攸关之时,脑袋里断掉的电线突然合拢,反转术式就自然地修复了身体的损伤。”


    他也为了其他理由感到兴奋:


    “考虑到那家伙总提到反转术式,我想,他想要改变的命运也就是此时了。星浆体没有死去,我们也全都活了下来,这正是最好的结局!”


    “我们做到了。”五条悟的脸颊因心情的波动而微微泛起红晕,只要想到加茂伊吹和夏油杰身上都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他就完全难以控制嘴角的笑容,“我们避过了悲剧!”


    加茂伊吹心中一动。


    他移动目光,视线划过五条悟和夏油杰带着笑意的面颊,又看向仍对这番发言感到惊疑不定的星浆体本人,他细细扫视着所有处于他视野范围内的人与景象,强烈的不祥预感愈发明显起来。


    ——若剧情的关键绝对不是“被守护的对象”……


    “介绍下关于袭击者的事情吧。”加茂伊吹认为还没到应当庆祝的时间,“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才好松下一口气。”


    “哦……!对了。”


    五条悟像是才想起一直等带加茂伊吹现身的真正理由。


    他摸了摸后脑,又摊平手掌,示意加茂伊吹和他一起前往事发现场。在步行的过程中,五条悟简单介绍了袭击者的特殊信息,比如身材精壮、嘴角有疤、毫无咒力、体术高强。


    来人的目的绝非杀死天内理子,而是抹杀五条悟,甚至与其各种附加的名头与称号无关。


    男人发起攻击的针对性极强——他只为五条悟而来。


    “比较重要的信息有两个,我觉得是很值得伊吹哥详细调查一番的情报。”五条悟如此说道,“第一,他的儿子名为伏黑惠,正是那家伙叫我寻找并照顾的未来同伴之一。”


    加茂伊吹点头,他同样对这条信息有些印象。


    “第二,他似乎与禅院家有些关系。”说到这里,五条悟微微一顿,也或许是被场馆内浓烈的血味刺激了一瞬,“他在死前说,再过两三年,伏黑惠就将被卖到禅院家去,叫我不要插手那孩子的事情。”


    “而且——”


    五条悟看向加茂伊吹,目光中终于多了些不解,还暗藏些许不安。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加茂伊吹若有所感地穿过门口朝场馆中望去。


    那人的尸体仍躺在一地狼藉之中,浓烈的海腥味与血液的气息混在一起,交融成令人作呕的刺激气味,加茂伊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开目光,哪怕回避一分一秒。


    五条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却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


    “他说,绝别向加茂伊吹提起与他或伏黑惠有关的事情——”


    “最强术师的脚步不该被任何污点牵绊,他已经对命运给予的一切感到感激。”


    加茂伊吹望着那具尸体,突然发觉其身躯上有块不寻常的干净颜色。


    “那张纸,是你们放在他身上的吗?”青年有些疑惑地问道,结合五条悟道出的内容,心底的忐忑因事件未知的发展而愈发浓烈,于是他朝近处的十殿成员命令道,“快把那张纸取下来!”


    五条悟猛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集中精力,竟在这个本该只有他、伏黑甚尔与十殿成员进入过的场馆中发现了羂索使用的身体的咒力。


    “一定是羂索!”


    五条悟话音刚落,人已经瞬移至尸体身旁,刚要伸手扯下那张白得过分、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那纸便自行燃烧起来,化作一团难以扑灭的熊熊火焰。


    他被迫抽回手,无措地看向加茂伊吹,却发现青年愣在原地,面色惨白到仿佛濒死。


    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无数突然涌入脑内的记忆究竟为何会被自己遗忘,他甚至来不及梳理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已经凭熟悉的感觉辨认出了那具残破尸体的身份。


    晕眩感在强烈的冲击后迟钝地赶到。


    他急急地喘息几次,却仍然觉得窒息的错觉如巨石般压在胸口。


    眼角与鼻腔开始本能地发酸,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涌出,顺脸颊打在地板之上,以极快的速度于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湖似的湿润痕迹。


    加茂伊吹开口,双唇颤动几下,却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若剧情的关键绝对不是“被守护的对象”……


    ——……那就是“发起袭击的对象”。


    直到活动僵硬的四肢来到尸体身边,与那双失去焦距的无神双眼对视,加茂伊吹的喉咙中才本能般迸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呼唤。


    “……甚尔——!!”


    他从此时开始清晰地意识到:


    命运给予他的悲剧,终于在漫长的中场休息之后,重新唱响了第二幕。


    第七卷 生命正是人在走向腐烂


    第267章


    与加茂伊吹心中的利落形象截然相反,当挚友时隔许久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之时,残破衰败的模样几乎让人完全无法辨认。


    加茂伊吹注视着那张本该惯常挂着懒散悠闲的笑意、却因大片血液从口鼻中流出而甚至难以露出嘴角那道明显疤痕的面容,却瞬间从心中拼凑出了男人原本的相貌。


    于是加茂伊吹伸手去擦男人的脸颊,希望能令眼前凄惨的一幕尽快消失。


    但归根结底,当尸体早就因死亡时间略长而变得僵硬之后,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唤起长眠似的伏黑甚尔,再与对方默契地避开不适宜知晓彼此亲密关系的旁人,于僻静处偷闲,顺带聊上几句了。


    加茂伊吹跪在伏黑甚尔身边,记忆的冲击太过强烈,头晕目眩的感觉几乎令他的腹腔一同翻涌起来,促成一股朝外的冲力,想要将器官都尽数顶出躯壳。


    ——实则是令浑身上下都不适起来的濒死感。


    最终,加茂伊吹不得不伏下身子,他甚至毫不避讳地倚靠在伏黑甚尔的尸体上,既像因强烈的痛苦而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支撑他继续行动,也像……


    ……像正感到依赖,像在寻求安慰,像是逃避现实。


    五条悟早已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他几乎怀疑羂索用那张邪术似的纸片控制了加茂伊吹的身体,但六眼又分明诉说着面前绝无异常的事实,叫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自我怀疑之中。


    场馆内的十殿成员在加茂伊吹彻底脱力时便从四面八方飞速涌来,虽说场面有些混乱,却总归还算有序,以明确的分工展开一场颇为紧急的救援行动。


    众人飞速为加茂伊吹检测了生命体征,并带来水与氧气,呼唤着叫加茂伊吹回神,好半天才令单薄的外衣都被冷汗浸透的青年回过神来。


    穿越层层叠叠的肩膀,加茂伊吹缓慢地抬起视线,与被人群隔开的五条悟遥遥对上目光,清楚地看到了少年脸上丝毫无法遮掩的惊慌。


    五条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才战胜了强敌,成功从无数暗杀中成功保住了星浆体的性命,因掌握了反转术式,所以坚信自己能够避过那场可能造成加茂伊吹与夏油杰死亡的悲剧。


    这本都是相当不错的好事,可偏偏结果不太对劲。


    死去的伏黑甚尔有种别样的魔力,让加茂伊吹才一见到尸体就慌了神,最终崩溃到甚至无法站立——直至此时,五条悟还是不愿去想那个叫他拼死才做成的一切成了彻头彻尾坏事的可能。


    但那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反复朝脑海中最明显的位置涌来。


    好吧——五条悟想——伏黑甚尔好像并非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角色,他才是不慎摧毁了伊吹哥的坏家伙。


    这个念头令他想要马上逃离场馆,莫名其妙的愧疚与不安简直叫他头皮发麻,很快,他又联想到造成加茂伊吹永远失去了右腿的事故,因为那同样阴差阳错间与他密切相关。


    而加茂伊吹已经清醒过来,他注视着五条悟,目光中又呈现出令后者难以理解的安定。


    实际上,当乍一接收到冲击性信息的不适缓慢褪去之后,涌上加茂伊吹心头的情绪便只剩下了极冰冷的凉意。


    连他本人都没想到的是,他此时竟并不因命运给予自己的当头一击感到愤怒或悲伤,也还没开始盲目地朝羂索或五条悟灌注恨意。


    一种微妙的平静荡在心脏之中,叫加茂伊吹没有过度追究的力气,也不想向五条悟进行迟来的无用解释,更是从未考虑过要再通过人气达成什么目的的相关事宜。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命运对他开了个多么糟糕的玩笑。


    他费尽心思避免五条悟与伏黑甚尔产生接触,却反倒使彼此在兵戎相见之时没能顾及他的想法,竟都将对方视为死敌。


    ——越是想回避何种灾难,就越是促成那种灾难。


    作者将本就决定好的命运捋成一根线,固定住作为结尾的一端,然后细致地摆放线条游走的痕迹,与加茂伊吹每一步所作所为重合,把角色的行动完美融入悲剧,令剧情更富有极精彩的戏剧性。


    加茂伊吹想,这是作者对他的警告与惩罚。


    一个从来都只是被当作弃子随意培育的工具,竟然借助几次“心血来潮”才绘制出的情节成为了读者眼中的人气黑马,这明显证明了作者此前对角色价值的判断是完全错误的。


    常人或许不懂,但加茂伊吹能够理解人对其他存在天然而生的恶意。这并非是人性中最丑陋的劣根性,而是人类碾死地面上爬行的蝼蚁时甚至无需花费吹灰之力的轻视。


    作者当然可以随意支配作品中角色的命运。


    加茂伊吹正是常常为此感到绝望。


    但他不过只是想要活下去,甚至为了伏黑甚尔的幸福,他早就做好了献上一切的准备。


    “是我太贪心了吗……?”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昂首望向因照明设施被炸毁而显得破破烂烂的天花板,疲惫感层叠冲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只是刚刚合上双眸,泪水便又再次安静地顺脸颊滑下。


    比起刚才的激烈反应,加茂伊吹的确平静了许多。他仍然固执地坐在伏黑甚尔的尸体身边,抓着男人僵直无法屈伸的右手,孤独地破碎出条条裂缝。


    五条悟看着加茂伊吹,双脚生了根,至今仍无开口的勇气。


    从加茂伊吹显出异常状态那时开始,在场的十殿成员就飞快联系了直属上司,按等级层层汇报上去之后,赶来现场的是正处于复仇计划的最终冲刺阶段却立刻推掉所有事务的本宫寿生。


    他到场时,场馆中的情景已经有了变化。


    与平时镇定的形象无甚差别的加茂伊吹正坐在场馆内正对着水箱的长椅中央,双臂支在腿上,掌心合拢遮在唇前,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发呆出神。


    水箱在战斗中破碎,其中空无一物,只剩地面仍存潮湿痕迹。玻璃碎屑与鲸鱼的尸体都被清理出去,场馆显出异样的空旷。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加茂伊吹脚边放置的纯黑色尸袋。


    五条悟蹲在门口,见本宫寿生急匆匆赶来,虽说并不认识这人,却还是能从十殿成员的态度中察觉到他身份的不一般,因此很快站了起来。


    本宫寿生不打算与五条悟攀谈,他摆出咒术界高层人士惯常有的、傲气却又谄媚的姿态,讨好似的朝六眼术师笑笑,说道:“五条大人,您好。”


    他身后还有隶属于总监部的属下,倒是不能在人前表现出太强反差。


    五条悟轻轻点头,面上的期盼稍微散了一些。他不认为这般市侩的家伙会是十殿为安抚加茂伊吹搬来的救兵,也不对此人能提供打破僵局的思路而抱有太大信心。


    只见本宫寿生飞快走到加茂伊吹身边,屈膝跪在首领身边,以仰望的视角去观察青年的表情,同时将声音放得极缓。


    他知道加茂伊吹曾经历的一切困苦,也明白对方的精神状态一向处在一个坚强却也脆弱的边界之上,因此连试探的语气都很温和,他问:“伊吹少爷,你感觉怎样?”


    加茂伊吹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调转目光,看向本宫寿生,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神色,表情却依然冷淡,以近乎麻木的态度对待这位最信任的心腹。


    “说实话,不太好。”他开口,声音嘶哑,是歇斯底里后的正常结果。


    本宫寿生心中一沉,他这才意识到,加茂伊吹的冷淡并非源于情绪的低落,而是暂时失去了表情管理的能力。


    他斟酌着安慰青年的措辞,微微沉默一会儿,还没等开口说些什么,加茂伊吹在经历了无尽的挣扎之后,终于对他吐露了事件的始末。


    没人知道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悲痛,但在他尽力消化了所有激烈感情的此时,他已经能以叙述的语气说道:“甚尔死了。”


    “……什么?”


    本宫寿生预想中的台词全在瞬间化为虚无,他怔愣一刻,音调也不自觉地提高。


    “甚尔死了。”加茂伊吹又感到眼眶发热,他终于变换了姿势。


    他坐直身体,因终于有知情者能够理解自己的震惊与悲痛而感到扭曲的慰藉。


    但与此同时,他又预感到本宫寿生的难以置信将会再次引起个人情感的共鸣,令他在不断回忆起自己与挚友共度的美好时光之后,再反复想起三人间的友谊与羁绊。


    加茂伊吹深吸口气,他说:“甚尔被悟杀死了,就在这,就在今天。”


    本宫寿生同样出现了短暂的失声症状,无数疑问划过脑海,他迟钝地意识到,紧紧挨在加茂伊吹脚下的尸体正是伏黑甚尔能给他们留下的最后存在。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本宫寿生急急喘了两口气,胸腔中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与无措,但他明白,加茂伊吹的感觉必然比他更糟,他又强行镇定下来——强行装出镇定的样子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加茂伊吹又陷入沉默之中。


    半晌后,本宫寿生听见青年化在空气中的低语。


    他说:


    “我的风雪停了。”


    第268章


    执念使加茂伊吹没有再次倒下。


    他默默将目光移到地上的尸袋之上,视线轻飘地扫过鼓鼓囊囊的突起与半侧身体不正常的凹陷,从曲折的轮廓中再次回忆起伏黑甚尔死去时的惨状,又不得不飞快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漫长的无言之后,反倒是他开口安慰了本宫寿生。


    加茂伊吹布置起之后的工作:“你现在派人到政府方面疏通关系,找个合适的理由出来,叫水族馆能自然地闭馆一周,用这段时间对场馆进行修复,还要再补只类似的鲸鱼出来。”


    “顺带,联系本家以加茂家的名义公开天元大人已成功完成同化的消息,通知总监部,称悟与杰所执行的护送任务就到此为止。”


    “盘星教与诅咒师团伙不见得会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所以还要调动充足的势力送天内理子平安回家。”加茂伊吹揉了揉眉角,他尽可能将事情考虑得面面俱到。


    “就对外宣称她被认定丧失同化资格吧,延长监视与保护的时间,具体程度由你判断。”青年实在疲于再进行复杂的权衡与思量,他只为本宫寿生提供了大概的行动框架,“我是说,她的人身安全就由十殿接管。”


    本宫寿生将这些内容迅速填入手机的备忘录中,同时开始有序朝各个部门发布命令,行动极为迅速。


    事实上,他也需要一些紧迫的忙碌感逼自己暂时无暇顾及伏黑甚尔的死讯——他对这个爆炸性的新闻并无太多实感,糟糕的情绪也因没有亲眼见到尸体而还没爆发。


    想必加茂伊吹也正是考虑到了他的感受,才会一股脑将所有需要处理的工作都塞给他来完成,并没让他马上返回总监部消化这个信息。


    本宫寿生为加茂伊吹至此还能考虑到他的心情的体贴感到难过,而他不知道的是,加茂伊吹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进行其他活动了。


    此时此刻,他只想去做一件事。


    “……去年搜捕疑似六眼术师的诅咒师时,五条家借用了十殿的势力,按照御三家往来时不成文的规则来说,算是欠了我们一个人情。”


    因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异常而稍微靠近过来的五条悟听见被提起的自家姓名,已然对加茂伊吹将要说出的内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悟,你是知道真相的,你知道那是由我一手策划出的闹剧,只为让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被我逼入退无可退之境。”加茂伊吹抬眸,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对你而言,我所希望得到的利益也并非什么大事。”


    青年张了张口,他花费很大力气才将话中的某两个词语连接在一起。


    他说:“就以那个条件作为交换,让我带走甚尔的尸体吧。”


    “伊吹哥……!”五条悟微微瞪大双眼。


    血污早已在等待的过程中于五条悟脸上凝结成块,如他难以置信的表情一般僵硬。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他的眼圈泛起明显的红意,加茂伊吹的态度无疑是对他强烈的打击。


    五条悟想说“你明明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想说“没人向我说过他对你是如此重要的存在”,想说“我只是想要竭尽所能改变预言中堪称悲剧的命运”。


    但他紧紧绷着嘴角,双唇微微颤着,从脑海中无数纷乱的想法里选出了最为情绪化、也最显得莫名其妙的问题。


    五条悟脸上浮现出心底真实的迷茫与无措,他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加茂伊吹抬眸看他,以出人意料的冷漠,没对杀死伏黑甚尔的凶手展现出任何令对方一贯感到依恋的温情。但他同样是理智的,他说:“我想,没有。”


    青年也试图扯起嘴角,但他发现,当伏黑甚尔冰冷的尸体无法透过单薄的尸袋给他传递哪怕半点温度时,五条悟的悲伤完全无法引起他感情的波动。


    “我只是……有些混乱。”


    于是说完这句解释,他又移开目光,重新恢复到刚才长久保持着的、似是出神的状态,打算等他的身体再稍微恢复些力气时,就亲自主持部下带领伏黑甚尔离开。


    立于一旁的本宫寿生给出的理由则更细致了些。


    “他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说实话,就连我也一样。”本宫寿生示意五条悟与他稍微走远几步说话,等来到加茂伊吹听不见的距离才又开口,“他们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五条悟敏锐地注意到男人身上庸俗的气质在只有彼此交谈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与加茂伊吹如出一辙的镇定。


    他终于感到昏暗无光的前路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明亮,让他得以喘息。


    虽说进一步得知了此战的严重后果,五条悟却反而猛地松了一大口气。


    “所以伏黑甚尔真与御三家有关?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伊吹哥怎么看待他?他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护送星浆体的任务之中、非要杀我不可?”


    五条悟迫不及待地抖出忍耐许久的问题,回过神来才觉得有些失礼。


    他面上显出些微挣扎,像是一个个收回了具象化的问句,最终整理好心情,笼统地总结道:“……您能告诉我多少?这对我来说,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我的确知道一些,但也没有参与全部。”本宫寿生看出了五条悟的迫切,他有意维护加茂伊吹与六眼术师之间的关系,因此并不保留,“有件你也听说过的事情,你应当能从内情中感受到此人的分量。”


    五条悟几乎摒住了呼吸。


    本宫寿生说:“伊吹少爷能顺利继任家主之位,是因为前任家主加茂拓真暴病身亡,但大家应当都已经猜出所谓的‘幕后黑手’正是唯一受益人——伊吹少爷本人。”


    “不过,除了我们以外,再没谁知道那位杀手的真实身份了。”


    五条悟紧张起来,他喃喃道:“难道是……”


    “正是您猜测的那样。”本宫寿生说道,“愿意独自一人深入加茂家本家的内宅,直面正值壮年的家主,冒极大风险,只为推伊吹少爷顺利成章地坐上家主之位的那人——”


    “正是甚尔。”


    能回应这一信息的态度只有沉默。


    “……可我不是有意针对他才发起了攻击!”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以后,五条悟急急为自己辩驳,“如果我放任自己陷于被动状态之中,现在躺在尸袋里的人就是我了!”


    本宫寿生继续宽慰他道:“伊吹少爷也明白您的苦衷,因此他并不认为您做错了事。”


    五条悟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回忆起加茂伊吹那异常的态度,他只觉得心中有无尽的恐慌正在涌现出来:“伏黑甚尔怀着要么必杀、要么必死的决心,我必须全力以赴。”


    “他认为咒术界中会有两位毫无咒力的能者挣破因果束缚,而他正是其中一位。”少年愈发觉得事件的发展变得荒谬起来,“他甚至将没能杀死我视为自己的失职!”


    原本还打算说些什么使六眼术师冷静下来的本宫寿生猛地吞回了所有发言。


    他凝视着五条悟尽是烦闷情绪的双眼,敏锐地从细节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


    “我想,您有必要再详尽地复述一遍整场战斗中您能回忆起来的全部内容。”本宫寿生望了望加茂伊吹,已经再次摸出手机准备记录。


    “我会在伊吹少爷能够进行分析之前,完整地记录下所有重点。”


    *——————


    加茂伊吹带着伏黑甚尔回到了加茂家的本宅。


    在极端的渴望靠近之感消退、真正接受对方死亡的事实之后,极力想要回避的情绪便占据了整个大脑。


    他命人将进行过简单处理、暂时不会腐化的尸体存放在自己幼时居住的院落里,等他缓口气再做下步安排,然后自己躲回距离那处极远的家主居所,紧紧合拢房门,又在书桌前化作一具雕像似的存在。


    真人自加茂伊吹进入加茂家的大门后便一直跟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时至今日,家中的族人与仆从早就将他看作家主调伏的式神,因此并不觉得奇怪——他亲眼看到了伏黑甚尔的模样。


    “哦……!”难掩恶劣本质的咒灵甚至还感叹一声,“这不是羂索的重点关注对象吗!他们还总是在哪里偷偷联系呢,没想到竟也落到了这个境地。”


    加茂伊吹从最开始便没有心情听他说话,同样忽略了这句信息。


    他像是正在拒绝与世界接触,任佣人与部下敲门询问、甚至疼爱的幼弟跑来探望都没给出半点反应。


    激活他情绪的依然是时刻陪在他身边的真人。


    从某个角度来讲,这只从人类对人类的恐惧中诞生的特级咒灵并不算了解人类,他只看出加茂伊吹的异常来源于尸袋中的男人,却没能完全猜透对方此时究竟有着怎样的想法。


    于是他发动无为转变,令自己变成了伏黑甚尔的模样。


    下一秒,他的心脏便被一条血线贯穿,瞬息间绞烂了他的整个身体。


    第269章


    当痛感并非来源于眉心的印记、而是自伤口迅速蔓延至全身之时,真人就真切地明白了一个事实:加茂伊吹不是仅仅想要使用束缚的力量让他长个教训,而是已经动了杀意。


    青年终于抬起视线,他望着正拼命拼凑出完整□□的真人,脸上尽是漠然中稍显苦恼的神情。


    “你还没学乖。”


    加茂伊吹不想过多言语,却还是在开口的瞬间自动采用了惯常对真人讲话时的腔调,以暧昧似的说法表现出彼此关系的不同寻常。


    他没意识到,做出扮演“加茂伊吹”的选择已经比做回自己更为自然,即便是在知晓挚友死讯、灵魂都仿佛被挖去一块的情况下,他依然会本能般进行有利于读者观感的判断。


    在真人震惊又恐惧的目光之下,加茂伊吹眉头紧锁,以极为不满的语气给出一个过于直截了当的回应:“你简直是条养不熟的狗。”


    通过正面接受加茂伊吹的注视,真人已然读出了他的未竟之语。


    这只家养犬因脑容量有限而无法完全勘破主人的心思,就算不是出于搞怪或负面原因才做出的举动,也往往很少叫人满意,反倒会起到截然相反的坏作用。


    以雷霆手段震慑了一心用闹剧引人注意的真人,加茂伊吹很快收回目光,连厌恶的情绪都吝啬表露。


    但真人没因他的恶语相向感到受伤,相反,在重新以完整的灵魂为基底修复了被血线切碎的□□之后,他空出精力,面上竟然显出不同寻常的满足、甚至说狂热之感。


    他为他成为了唯一一个能够牵动加茂伊吹心神的存在而感到兴奋——更确切地说,是活生生的存在——比起身体破碎的疼痛而言,真人明显更加在意对方还愿给他回应这一事实。


    任何一个正常人与他们处在同一场景之下,想必都能立刻发觉真人已经被加茂伊吹调教至全然崩坏的情况。


    作为生来就性格扭曲的特级咒灵,真人在加茂伊吹的刻意操作之下,被教养成了更不像话的样子:他渴求被他人、尤其是加茂伊吹注视,为此不惜收敛一身的乖张,同样可以冒着被杀死的风险行动。


    若是真正有谁旁观过加茂伊吹与他平日里的相处方式,想必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的肆意和放纵。


    但这份欣喜并不能支撑他过度忤逆加茂伊吹的意见。


    加茂伊吹带给真人的无数种情感之中,恐惧的占比远远多于憧憬与其他。在短时间内凭暴力手段建立的等级秩序只能靠暴力手段维持,因此加茂伊吹一向对他很不客气。


    真人连歉意都不敢表达,他眯起双眼,乖巧一笑,立刻退出了加茂伊吹的房间,却也没有走远,就坐在了院落中不显眼的树荫之下。


    他面朝院门与房门两个方向,真像是条看家护院的恶犬,时刻盯着往来的人群,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汹涌的潮。


    身周终于再次安静下来,加茂伊吹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仍然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双唇间溢出。


    不得不说,真人的方法的确有效,再次见到伏黑甚尔之面容的荒谬感将加茂伊吹从回忆中猛地拉了出来,并且再难沉浸回去。


    他又开始思考现在与未来。


    事实上,加茂伊吹已经感到理智正逐渐回笼了。


    他慢慢意识到他绝不可能令自己与黑猫多年来的努力因任何差错而全部荒废,而既然他不得不努力活着,长时间的消沉就只不过是在争取人气的道路上反向用功。


    此时此刻,他应该立刻去安排伏黑甚尔的下葬事宜,既是让挚友快些入土为安,也是令这一部分的剧情尽快翻页,以免自己仍无止境地被悲伤牵绊脚步。


    加茂伊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仅论为这场事故收尾便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更别提他还要搜集与伏黑甚尔有关的全部情报再进行梳理分析,实在没时间耽搁太多。


    但——


    加茂伊吹微微愣神,他想到。


    ——离别是件令人感到多么痛苦的事情。


    很难否认的是,加茂伊吹从小到大都面临着与各种人和事的分别。


    面对能够好好告别的对象,他便上演一出恰当的戏码,借机巩固人设中的某个特征;面对无法妥善处置的对象,他也早就学会坦然接受命运的大部分安排。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以绝对的理智看待事件的一切发展,却没料到自己倾尽全力都完全无法扭转伏黑甚尔惨死的结局,当特殊情况出现的那刻起,他的灵魂都遭到了巨大的冲击。


    其实黑猫早提醒过他。


    Lesson 3:人气排名的确与角色命运有紧密关联,但或许悲惨本就是构成人设的重要部分,不要因一时的见闻草率做出鲁莽的判断。


    黑猫应当一直明白,伏黑甚尔的死是主线剧情中极重要的一环,重要到作者无法轻易用另一个事件取而代之,从而不得不令人气角色加茂伊吹的心灵被全面摧毁。


    但加茂伊吹也没忘记,由二十二岁的自己亲口说出的Lesson 8表示,他所坚持的一切,都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他原本还会思考这是否只是未来的加茂伊吹不希望命运轨迹被改变而说出的抚慰之言,伏黑甚尔死后再想起这话,心中便难得又固执地生出个想法。


    他想:也有一种可能……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或许是因为伏黑甚尔对他而言实在是个太过重要的存在,也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为伏黑甚尔倾注了全部心血,只要加茂伊吹还能看到万分之一的希望,他就绝不放弃去做。


    而且,从漫画世界与神明世界的相互作用之中便能看出,世界本身其实是个因果不断转换的整体。


    表面上来看,“坚持某事”是因,“都有意义”是果——


    既然得到这一讯息的事实已经无可更改,加茂伊吹若将“都有意义”作为因,说不定真能自主选择某个举动,将其变作结果。


    毫无疑问,他要不断寻找令伏黑甚尔复活的方法,日复一日,锲而不舍,甚至是只为让作者与读者看到他的决心,他也必须如此去做。


    加茂伊吹望了望自己的掌心,细细的纹路中有不明显的旧伤,交错着杂乱地堆在一起,是他往日频繁修习并使用赤血操术的结果。


    他收紧五指,没能握到任何实物,却莫名感到稍微有了些精神。


    他想,他分明已经握住了命运的脉络。


    *——————


    伏黑甚尔的葬礼在加茂伊吹将他带回本家的一周后才迟迟举行,规模不大,不如说只是借加茂家宅邸中的设施对其进行了火化,没有任何需要被邀请过来的宾客。


    因伏黑甚尔不具有咒力,加茂伊吹甚至没必要专程以处理咒术师尸体的方式对其施加什么额外的工序,他亲手将骨灰细致地收进一个方盒之中,带着男人来到了所极普通的公墓。


    虽说没有亲自送神宝爱子离去,但凭十殿的力量,根据伏黑甚尔的行踪,找出他埋葬妻子的地点并非难事,加茂伊吹甚至曾经来此祭拜。


    如今,他买下神宝爱子坟墓旁的位置,将伏黑甚尔的骨灰葬了进去。


    男人在他不知为何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中的一切行动都被汇总好后递交到了他的办公桌上,加茂伊吹细细地读过了包括他入赘过程的全部信息,已经猜出了挚友做出如此选择的根本原因。


    他尊重并理解伏黑甚尔的选择,却在雕刻墓碑时犯了难。


    伏黑甚尔躺在神宝爱子身边,再挂着其他女人的姓氏,显然不太合适,但考虑到他在禅院家也同样没有任何愉快的经历——加茂伊吹实在为这个问题感到苦恼。


    最终仍是那位一向温柔开朗的女子为他解决了麻烦。


    “吾爱——爱子”的墓碑旁边,“吾友——甚尔”的墓碑与其紧紧相邻。


    水族馆的修复工作已经完成,涉及到的上下关系都被通通打点一遍、反倒与十殿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


    天内理子在十殿的保护下回到学校,躲过几波追杀后,此时还能和五条悟与夏油杰相约出游;


    天元大人的同化进行得相当顺利,加茂伊吹对星浆体的护卫堪称万无一失,将功抵过,总监部借机免除了对他私自处理替罪羊的罪过;


    本宫寿生代首领处理了加茂伊吹最为浑浑噩噩的那几日的十殿事务,见青年恢复精神,马上又回到复仇计划之中,临走前还留下句话,称很快就能收工。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如此积极向上的气氛之中,无论如何也不应当遗忘那孩子的存在。


    加茂伊吹轻轻念道:“伏黑……惠。”


    他不敢去见那张据说与伏黑甚尔极其相似的面容,也不知要如何向那孩子交代父亲的行踪与自己的身份,加上五条悟称“绝别让他与惠再扯上一点关系”是伏黑甚尔最后的遗愿,他暂时还没想好下一步的行动。


    但令加茂伊吹完全没预料到的是,竟真有人主动接管了这一事务——


    五条悟直接找上了伏黑惠。


    第270章


    理所应当的是,加茂伊吹早就掌握了伏黑惠的住址,也安排了大量十殿成员对相互扶持着生活的两位孩子多加关照,只是自己没有到场,直接与其相认。


    才耽搁了几日时间,加茂伊吹就接到了五条悟已然与伏黑惠建立联系的消息,这让他感到相当惊讶,甚至怀疑过六眼术师是否要将因伏黑甚尔之死而积攒的怨气发泄在其子身上。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这并非主角会做出的行动,但想法于脑海中一闪而过时,绝对能够充分地表达他的惊讶心情。


    一向对平民生活不向往也不排斥、如两条平行河流般泾渭分明的六眼术师竟然会亲自前往那条朴素中显出几分破旧的小巷,专程找到还没到懂事年纪的伏黑惠,竟然提出——


    “……收养?”


    加茂伊吹更是讶异,他下意识地屈起食指,用指节有节奏地轻轻叩了几下硬实的桌面,随不自觉间的举动迅速思考,还是没能在第一时间得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答案。


    电话那头的下属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对方早在加茂伊吹发布命令的当天便以一位商铺老板的身份住进了伏黑姐弟居所对面的房间,与两人间隔一条街道,因此交往不算密切,却总归能够顺理成章地交流,连带获得了监视他们生活的最好视角。


    就在刚才,像往常一样通过设置在两扇窗帘缝隙中的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情况时,他亲眼目睹五条悟以懒散悠闲的动作摇晃着出现在巷口,随后定在伏黑家的门牌前,双手环胸,站在原地等待起来。


    他身负重要职责,被暂时赋予了和首领直接通话的权限。


    为了好好把握这次在加茂伊吹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机会,男人立刻将五条悟的行动详细地输入邮件,只等积攒了足够多的信息就向加茂伊吹进行汇报。


    就在他犹豫着写下“似乎是在专程等待伏黑津美纪与伏黑惠二人”这行字样之后——事实上,这不过是他在手机中敲下的第二行字——透过弧度圆滑的玻璃,他蓦然与那双拥有惊人美丽的天蓝色眼眸对上了视线。


    五条悟的目光在朝窥探者扎来的第一瞬间如刀锋般锐利,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咒力,铺天盖地的威压却还是逼得人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后退时猛地撞上身后的沙发,立刻响起一阵人仰马翻的忙乱声音。


    寻常术师的窥视不可能躲过六眼术师的感知,这是他早在认出五条悟的身份时便已经明确过的认知,加茂伊吹与对方的亲密关系是他依然敢近距离观察下去的底气,但他显然忘了一个事实。


    自上次加茂伊吹在冲绳因身体不适而突然晕倒一事过后——参与了该行动的十殿成员都只称首领因一次秘密任务而出现失血过多症状——总之,自那以后,御三家的关系又有微妙的变化。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分别继任家主之位,禅院家的现任家主禅院直毘人又是相当开明宽厚的性格,咒术界随青少年一辈中涌出数位掌握话语权的天才而真正走入现代。


    比起之前仅仅维持表面和谐、实则绝对会在对方有难之时落井下石的关系而言,御三家各自持有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底牌,有意促成了真正的互惠互利。


    五条家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术师,禅院家手握咒术界最强术师集团炳,加茂家的底牌虽在咒术界的观点中显得最为隐晦,却也毫无疑问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加茂伊吹早就令十殿将整个日本渗透成了处处漏风的筛子,筛子泡在水中,每个湿润的分子都是十殿的一员,几乎没有任何异常情况能够逃脱十殿的掌控。


    ——但显然还是有的。


    总之,就在加茂伊吹从冲绳回到京都之后,加茂家就以异军突起之势对咒术界内的权力展开了毫不遮掩的归拢。


    一向对御三家以盟友姿态和谐共处的未来怀有极大期待的加茂伊吹像是变了个人,他甚至不惜谋夺五条家已有的优待,再强行将禅院家的小半身躯都挤出往日的舒适圈,大有要令家族居于首位之意。


    由他亲手建立的御三家之秩序在悄无声息之间又被他打破。


    乐意看到御三家关系破裂的家伙大有人在,他们期待着加茂伊吹的过分行径会引起其他两家的不满,从而使咒术界的高层之中爆发一场推动连接彻底崩毁的争端,但——


    但五条家与禅院家都只是沉默。


    或许他们也尝试过反抗加茂伊吹的攻势,但支撑这场无声战斗的关键早就不再是加茂家的名号,而是十殿庞大数据库中的每一条细碎却足以构成致命武器的信息。


    没人知道加茂伊吹究竟是以怎样的手段才令这一系列行动甚至获得了总监部的默许,外行只能在发觉加茂家的势力不知何时已然扩张到脚下时才感到风向变了。


    只有加茂伊吹本人明白,这是一场复仇,也是一次决定人设大致趋向的激烈转变。


    他细细数过所有在伏黑甚尔的短暂人生中产生过负面影响的家伙,然后为让自己安心似的对其进行合理的打压与报复,再于夜晚时陷入“自己不过也是个等错过一切才敢将想法付诸于行动的胆小鬼”的自厌情绪。


    从家族风气于尚武演变为恃强凌弱的禅院家开始,到教养出为故事画上句点的强大六眼术师的五条家结束,加茂伊吹甚至怨恨自己的弱小与愚蠢,险些迈回十二岁时的过激情绪之中。


    但他绝不是感性占据上风、理性全然消失的蠢货。


    令加茂伊吹本人都悲哀至极的是,明明伏黑甚尔已经死去,在冷静下来之后,他还能在不自觉间将对方的悲剧算入自己的计划之中。


    比起对已故挚友的灵魂怀有绝对的尊重,深思熟虑之下,加茂伊吹更倾向于借对方的死亡合理转变人物形象——这实在是个难得一见的好机会,即便羞愧,他也决定去做。


    加茂伊吹要彻底剥离人设中属于“善人”的部分。


    他将会蜕变为作品中最有特色、却也最难以捉摸的角色,就以伏黑甚尔的死亡作为节点,为早已熟知他性格的读者们呈现出一个全新的有趣形象。


    ……那叫什么来着?


    一直在旁倾听他的想法的黑猫适时抛出漫画作品中的独特用语:[黑化。]


    “对,大致就是这样。”


    加茂伊吹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温和却凌厉、底线极低而不择手段、野心勃勃又权势滔天的、属于自己的形象。


    ——一个立于正派与反派间模糊的界限之上、企图贪婪地捕捉来自所有读者的好感的形象,这才是加茂伊吹真正意义上所具备的最大野心。


    在这种念头的支撑下,他一直没与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联系。他表现出一副仍因伏黑甚尔之死而感到耿耿于怀的模样,为这段时间的各种异常举动埋下了合理的铺垫。


    关于众人间的关系,加茂伊吹也有新的打算。


    他要做出以决绝的方式与对方划清关系的表象,再在对方感到难以接受时表现出依然友好的实质,令彼此的好感卡在一个微妙的边界,叫对方因渴望获得而更主动,又因恐惧失去而更被动。


    [编写系统的代码之中,永远不会存在令程序感到混乱的、条件截然相反的指令。]黑猫对加茂伊吹的模糊形容做出了如此评价,[但你绝对比我更加擅长玩弄人心。]


    加茂伊吹笑笑,他点头应道:“当然,尤其是在我下定决心要做个‘坏人’的时候。”


    他早就苦于没有进行转变的机会,却没想到最终仍是伏黑甚尔帮了他一把——对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令加茂伊吹即将实现前所未有的成功蜕变。


    但话又说回此时。


    普通的十殿成员绝不可能轻易得知首领与其他大人物间的关系变化,他能得到的情报有限,最多只能供他了解到加茂伊吹已经许久未曾与五条悟在公开场合交流的简单信息。


    被六眼术师发觉的那一瞬间,这个被不慎遗忘的关键很快冲上脑海,令男人心中立刻涌上一股惊疑不定的恐惧,担忧起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真有什么矛盾,导致后者要对撞上枪口的十殿成员赶尽杀绝。


    慌张归慌张,他没忘了尽到十殿成员应尽的义务。


    手机的发送键在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遭遇来自五条悟的攻击时就被按下,加茂伊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对于任何一位十殿成员来说,这无疑都是一针极强大的定心剂。


    “汇报五条悟的行动。”加茂伊吹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于是男人稳了稳心神,他重新回到窗子旁边,再次通过调整好角度的望远镜朝五条悟的方向看去,在发现对方仍看着自己时又是一颤。


    但很快,五条悟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男人微微一顿,一个奇妙的想法浮上心头。


    他说道:“我想……五条大人……”


    “可能意识到我来自十殿了。”


    随后,杀意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