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加茂伊吹是在失去右腿的很久以后才在参与联动时悲哀地意识到,他的身体所排斥的并非是单纯的反转术式,而是一切能够使他痊愈的力量。
来自各个作品中的所有角色都注定无法成为他的救赎,作为他活动主场的《咒》中更是只有苦难,就以真人的身份与地位来看,这只特级咒灵还远远无法构成对作者整体布局的威胁。
既然早对自己的情况拥有明确认知,加茂伊吹就对赢下束缚的内容一事有了十拿九稳的信心。
说到底,排除了真人成功的可能性后,加茂伊吹真正要做的事情便不算多了:
他一要在三分钟内抗住无为转变在体内点燃的火烤般的灼痛,二则要用赤血操术操纵血液完美地入侵真人的身体,给对方造成“刚才双方的确在一瞬之间完成了某个神秘的仪式”的错觉。
真人在刚发现无为转变对加茂伊吹完全无效时,必然会难以置信又慌乱地加大咒力的输出效率,此举将给后者带来成倍的痛苦,与其能够自行操纵咒力出量的情况全然不同。
三分钟是加茂伊吹认为自己所能坚持不露出破绽的极限时间,他不能再给真人哪怕宽限一秒,在这个范围内,就算喉咙间已经涌上明显的腥甜气味,加茂伊吹也一定得把嘴闭紧。
而关于第二点——
加茂伊吹其实根本不知道除咒灵操术以外的调伏咒灵的方法。
真人所带来的风险不能因术式有利就让夏油杰代他承受,于是加茂伊吹在认真思考过后,还是决定把特级咒灵带在身边,由自己亲自看管。
或者说,亲自“教养”。
于是他故技重施,像当年命令本宫寿生服用维生素C似的,假装在真人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印记,看似是血液绘制的契约,实则只是加茂伊吹的血渗入他皮肤下的痕迹。
——印记存在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契约是否真正成立,而在于令真人是否相信契约已经成立。
加茂伊吹的动作极快又轻,不至于让真人感受到明显的剧痛便已经埋下了血线,并在其中融入了大量反转咒力。
反转咒力既能尽力保护血液的轮廓不会被真人的咒力冲散,也能使双方在距离较远时也依然保持痕迹绝不消散。
加茂伊吹能有勇气进行如此豪赌,还要多亏了五条前段时间的教导。
加茂伊吹用密度与精度极高的咒力令血线维持在一种牢不可破的状态,只要真人不能在加茂伊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背叛,那么但凡他有任何异动,青年都能立刻对他进行惩戒。
真人是否会相信令颅内世界天翻地覆的痛感是来自所谓的式神契约,就要看加茂伊吹日后的调教是否成功了——已经驯养一只恶犬在前,加茂伊吹对此倒是很有自信。
“你早就知道无为转变对你没用!”
真人霍地起身,他仿佛才刚刚从梦中惊醒过来,以惊怒的表情向加茂伊吹发泄不满:“你早就知道羂索的计划会以失败告……”
他甚至没能吐出完整的句子,便已经因自那印记处朝大脑深处扎进极尖锐物品的疼痛僵在原地。
咒灵的脑内组织被血线肆意破坏,这导致他的双目瞬间充血,简直叫他变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
即便本能驱使着真人使用无为转变不断进行修补,救命的术式也在酷刑下成为了漫长折磨的环节之一。
真人的思维仿佛都被在脑中作乱的血线搅成了一团。
立刻反扑杀死加茂伊吹与暂时屈服以免受苦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拉扯着打架,就算自己刚才已经触碰过加茂伊吹的断肢,真人依然下意识对这个令自己痛不欲生的印记感到恐惧。
——一记凶猛的下马威往往能起到比想象中效果更好的作用。
加茂伊吹冷冷地注视着他,并没作声,只是屈起手指,轻轻用指尖拂着手心中与真人额头上相同的印记,像是漫不经心之举,又像充满了明确的暗示意味。
明明从位置上来看,真人毋庸置疑居于加茂伊吹上方,但从另个实质上的角度来看,分明是加茂伊吹正俯视真人。
青年的目光真像是在看一条尚未学会对主人忠诚的、顽劣的野犬。
他问:“你还不打算接受现实吗,真人。”
最后的三个音节如同被加茂伊吹细细咀嚼品味一番后才被吐出,带着股莫名缱绻的意味,细细体会时才能发觉,他采用的分明是对待随时能被踢开的廉价之物的随意语气。
“我很累了……”加茂伊吹垂眸叹息,他拒绝欣赏真人狼狈挣扎的丑态,使这场惩罚真充满了教育而非侮辱意味。
他沉默半晌后才再次抬眸:“我知道你才化为人形不久,但你该懂事一些。”
此时,在脑内嘈杂的血管爆裂声中,青年带着些无奈之意的尾音显得格外柔和,一句话刚刚结束,真人便感到脑内一静。
——安静,太安静了。
——无为转变对大脑的修复速度终于赶超了受伤的速度,痛觉在瞬间如潮水般飞快退去,各种轰炸劈砍的声音也同时消失,但正是因为太过安静,反而有极刺耳的爆鸣声像电流似的横穿了整颗头颅。
真人呆滞地站在原地,他面上尽是麻木,面色苍白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不断开合的双唇之上,迷茫地甩头却还是无法听清声音,只能努力聚焦视线,最终费力地从其中辨认出了几个口型。
“真——人——”
原来他在呼唤自己的名字——真人思绪混沌,下意识地如此想到。
就在他察觉到这点的下一秒,脖颈处蓦然传来无法抗拒的牵力,使他像是被人拴住后猛扯一把,在回过神来尽力保持平衡的情况下,他依然跪伏在了加茂伊吹的脚边。
加茂伊吹收回绕住咒灵脖颈的柔软血线,轻轻捧住了真人的一侧脸颊。
“真人……”
此时此刻,真人的神智终于恢复清明,他真切地听见了加茂伊吹的声音。
青年以亲昵的态度温和地询问他的意见,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进行反驳。
“真人,我们可以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敌人关系,你听话些,好吗?”
特级咒灵在漫长的沉默后缓缓点头,又在下一秒惊恐地发现,这个问题大概无解:若他否认,加茂伊吹将会继续颅内的拷问;但他明明已经服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却还是正为他的回答感到不满。
无下限术式的咒力正以不可忽略的存在感从白发男人身上腾起,就连加茂伊吹都注意到了五条的异常。
他按住真人的头顶,借这个动作给予咒灵一丝慰藉,使其不自觉的颤抖稍微平息一些,随后转头望向五条,并没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任何不满之意。
加茂伊吹微微皱眉,显出些许担忧:“你感觉怎么样?”
他问得委婉,五条答得直接:“很好。”
六眼术师想回到本来的世界中了。
加茂伊吹的一举一动都在增加他心底对青年的认可与赞美,而理智使他明白,如果这种影响继续强化下去,归家后的巨大落差将会使他甚至无法再愉悦地度过此生。
对于五条而言,类似的拥有再失去的感觉之中,加茂伊吹与夏油杰处于不同的定位上。
夏油杰的离开是夏日夜里迅猛的雷雨,使人猝不及防便被击伤,留下的伤疤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愈合,却也造成难以完全消除的隐疾,每时每刻都证明伤痛曾经存在。
但与加茂伊吹的分别是潮湿的雾,任何人都能在一层浅薄的雾中照常生存,却无论何时都感到口鼻间尽是潮湿的气味,粘腻又令人不适,越是想要回避,就越是直面思念。
前者踏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越走越远,后者则根本没能获得生存的权利,这是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别,也是最令五条感到痛心的不同之处。
——他本可以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伊吹哥”。
“不如说,”五条笑着说道,“从未有过如此好的时刻。”
他想,他距离开又近一步了。
*——————
对于五条悟和夏油杰来说,清理基本没有战斗力的改造人根本不是件难事,因此在等待加茂伊吹与真人的谈判结果时,两人一同躺在鹈鹕咒灵背部柔软的羽毛上,随心所欲地交谈了一会儿。
五条展现出的强大能力与无下限术式太过惹眼,夏油杰果然对此提出疑问,五条悟见实在瞒不过去,三言两语阐明了事件的原委,只隐瞒了与未来有关的部分。
“我们都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知道这件事的家伙,自始至终也只有他本人、伊吹哥和异世界同体的我三个人而已。”
夏油杰已经惊讶过了,尽管还未完全消化这种情绪,也使表情恢复了淡淡的模样,避免给挚友施加额外的心理压力。
他肯定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如此不寻常的事情,还是保密为好。”
五条悟笑嘻嘻地揽过他的脖颈,还没说些什么,便因夏油杰的下个问题僵在了原地。
“那我呢?”
夏油杰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十三年后的我们,是否还陪在伊吹哥身边?”
第252章
“呃——”
五条悟短暂地哽了一瞬,在明显地以绞尽脑汁似的为难态度思考对策之前,嘴巴已经更快一步吐出答案。
“并肩作战,携手同行,和现在差别不大。”五条悟迟迟才意识到,他面上的笑容比想象中的伪装还更自然许多,“你能猜到吗,我做了高专老师。”
他终于想起,原来自己已经于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时无数次模拟过夏油杰发现五条存在时的情景,自然也早就预料到了今日之情况,才不至于全然手足无措。
五条悟调整了仰躺着的姿势,他将双手垫在脑后,终于丧失了开口的欲望。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长时间,这使他原本因化险为夷而相当轻快的心情都像石头入水般又沉了下去。
好在夏油杰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或许是看出了五条悟的回避,也或许是决心保留部分对未知未来的期待,他不再追问,而是轻轻将手放在加茂宪纪身上,为男孩扯扯因熟睡而变得松散的衣领,没再开口。
——好吧。
五条悟实则不愿否认真相。
——虽说他的演技足够精湛,但夏油杰对他的了解非比寻常,在听到问题初时从口中溢出的短促音节足以说明答案远没有他报出的情况美好,只不过气氛不该变得更尴尬了。
“我们随时保持联络吧?”五条悟如此提议道,“命运是能被改变的,否则伊吹哥早在十二岁那年就该死去了。”
夏油杰听到这事时只不过稍稍惊讶了一瞬,可毕竟不久前还有自己很可能与五条悟分道扬镳的震撼作为铺垫,他不会因此乱了阵脚。
他答道:“如果一切真的自有定数,只要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欣然接受每种结局。”
五条悟又不说话了,因为他听出了夏油杰语气中的真挚。
他们都不觉得情况会发展到十分糟糕的地步,毕竟在两位问题少年之中,夏油杰一向是大局意识更强、三观更正的那位。
比起担心他会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任何人都不如先担心五条家会不会先被年轻的六眼家主搅成一杯内容物均匀的鸡尾酒。
这场出行实在变得乱七八糟了。
加茂伊吹带着真人、五条与加茂宪纪返回京都,五条悟和夏油杰则重新投入杂乱繁多的任务之中——这本是加茂伊吹为了使他们无暇顾及五条的存在才做出的特殊安排,接下来也会逐步分散出去。
作为没被咒术界记录在册的特级咒灵,加茂伊吹不打算让真人出现在外人面前,于是他自然地成了羂索的共犯,为其遮掩行踪、隐瞒能力、消除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真人本以为自己将不得不和加茂伊吹二十四小时贴身相处,却被青年赶去了一个在整座本宅中都显得偏僻又破旧的院子中居住。
咒灵不需要舒适的生存环境,加茂伊吹在自己曾居住过的地方设下严密的结界防止其随意出入,随后就真像把狗关进笼子似的把真人丢了进去。
“你不能这么对我——”真人试图大声抗议,“我怎么说也是第一个和你建立契约的咒灵,最起码也是第一只特级咒灵!”
对上加茂伊吹平静的目光,他的气势弱了些,声音也自然随着压低了许多:“你带我回来,是为了让我发挥应有的作用,那就不该把我关在这里。”
“是吗,你听起来比我更了解我。”
加茂伊吹淡淡道:“我带你回来的目的有很多,最重要也是最得被优先实现的一个,就是叫你学会服从。”
“你把我关在主宅范围内,不怕我找机会杀了你的族人?”大概是情感支配大脑短暂忘记了起先的痛苦,也有可能是他想用反抗试探加茂伊吹的真实目的,真人的态度再次变得恶劣起来。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地点头,如水般沉静的目光中没有轻视,却也分明看不到任何在意,“你可以先试着打破结界。”
为了防止羂索与真人里应外合,加茂伊吹专门请来擅长结界术的部下辅助他将帐设置为“任何具有咒力的存在都不许进出”的牢笼,保证绝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然后他便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之后的至少几个月时间中,别说是恶语中的杀戮目标,除了遥不可及的天空中远远展翅飞过的鸟儿以外,真人甚至没在周边见过半个活物。
即便他本身才来到人类社会不久,无边的孤独却依然像逐渐上涌的潮水,每到连太阳都沉下山去时裹挟住他,令他心烦意乱。
咒灵也不需要睡眠。
因此他在经过了四处走来走去试图寻找突破口、发狂般大叫着让加茂伊吹现身或让羂索前来接应、甚至努力用拂来的微风取悦自己等几个阶段过后,他终于能够以近乎麻木的心情注视着面前与每一日都一模一样的景象。
真人呆呆地坐在廊下,脑袋仿佛被谁精心洗过一遍,无论是好是坏的想法都消失不见,最终只剩一片虚无。
他用手支撑着身体,稍微朝后仰起上半身,轻轻合拢双眸,感到今日的风似乎有所回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春天来了。
但他只是一个人在一座空旷的屋子里待着,因此并不知晓当下的具体日期,但察觉到时光正从漫长的等待中飞速流走之时,他难得又被唤醒了些许情绪。
真人想:所以加茂伊吹遗忘了他、抛弃了他?
即便他杀了上百名十殿成员,也甚至不需要他去赎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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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伊吹很忙。当直觉表明自己正处于重要剧情间的过渡期时,加茂伊吹就会趁机开展一番与平日争夺人气的刻意行为截然相反的活动。
他的日常生活与剧情一同变得无聊起来——或者说,是从一种意义上的枯燥转换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乏味——他的视角中充斥着重复性与机械性的工作,同时含有大量情报信息,显然不是个读者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若是以评价一部漫画的角度赋予他这段时间的行动意义,加茂伊吹无疑是在为日后的故事铺设伏笔。
他也是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其实与羂索无异。
加茂伊吹借日常时间不断扩张十殿的规模、增强对日本境内的掌控力,羂索也在千年之中有目的地埋下一根将能发挥作用的力量串联在一起的引线,以便有用时随时点燃。
他愈发觉得微妙。
加茂伊吹和羂索像是被缠绕在一起的线头,指引行动的末端似乎隔得很远,朝深处追溯一番便能发现,实则走到今天的道路几乎步步重合。
他们简直像是彼此间逃不开的因果。
水族馆的异动被十殿美化为电路出现问题引发的事故,为了避免因此影响客流量,对外封锁消息,只称要为周年庆活动进行准备,打算简单翻新场馆。
那个巨大的水箱被以最快速度恢复原状,作为场馆招牌的鲸鱼也再次被平安送入水中。
水族馆再次投入运营那段时间,加茂伊吹专程联系了几位当下人气正高的明星轮番前去游玩,吸引了大批游客,也算他提供给水族馆的补偿。
等这个麻烦造成的后续影响终于被完全抹除之后,加茂伊吹便投入了十殿的新一轮建设之中。
羂索的出现使他意识到仅在日本境内建立势力还远远不足以让自己作为一个漫画角色拥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底气,他希望十殿的内涵能从“十座城市”甚至变为“十个国家”。
但扩张海外势力并非易事,加茂伊吹只能先行尝试从已然建立了部分基础的意大利入手。
虽说联动剧情已经结束,意大利内再也没有一个名为热情的强大组织,但加茂伊吹被外派的经历不会消失,那个国家的咒术界的防御系统还是由他一手搭建,他的确有些地位。
既然决定如此去做,加茂伊吹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一位能够充分代表他意志、同时可以承担十殿乃至加茂家最高话语权的负责人,专程前往意大利执行任务。
从零到一是最为艰难的过程,加茂伊吹不敢随意对谁进行指派。
如果本宫寿生的复仇计划没有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他作为加茂伊吹最亲近的心腹,无疑是此行的最好人选。
他为这事苦恼了数日,最终竟想到了一位自己原本绝不可能考虑的对象。
“很久没有听到母亲递来消息了,”加茂伊吹指示部下先行去打听一番,将能够利用的情报全部掌握再做下步打算,“捎句口信过去,看她是否愿意今日接受我的拜访。”
部下领命退出书房,加茂伊吹又将目光转移到面前的文件上去,却许久都没能从视线聚焦的那处朝后哪怕划动一个字的距离。
五条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他对咒力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弱,如果靠得太近,无下限术式的强烈存在感会分散加茂伊吹许多关注——他看着加茂伊吹,分明感到青年身周被一股说不出的孤寂环绕。
男人问道:“你想让你母亲到意大利去?”
加茂伊吹短暂地沉默一会儿,之后才答道:“我早就不再奢求什么,但总觉得仍有遗憾。”
“我想知道她此时究竟如何看我。”
第253章
加茂伊吹其实并不在意加茂荷奈的想法。
自从理解整个世界不过是一方人为搭建的巨大舞台之后,加茂伊吹对包括生母在内的许多人就都丧失了爱或恨的情感。
他想不通造成他过往悲剧的一切究竟是旁人的本性使然还是命运推力难以违抗,但他已经学会不再为难自己,因此只管朝前奔去。
但这幕落在五条眼中,又有番不同的意思。
想必加茂荷奈与五条观点相同,因为不过是在简单了解了母亲近日生活的情况后的不久,加茂伊吹便被人请到了许久未再去过的院子之中。
与其说是有段时间没有踏足加茂荷奈的住所,不如说,加茂伊吹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
女人自加茂拓真死后便紧紧关上院门,再没走出本宅中仅剩的、能令她感到安心的领域一步。
她对丈夫的死因心知肚明,但无法揭穿儿子大逆不道的罪行,也无法做到再以绝对的平常心态面对新任家主。
加茂荷奈一向活得纠结又不快乐,她靠一层虚伪脆弱的假象甚至将本人蒙蔽,一旦有谁揭穿这片阻隔现实恶意的薄布,她的真实内里就再也藏不住,连自己都觉得厌恶。
加茂伊吹去找她时,一起带上了加茂宪纪。
早就学会走路的男孩像只横冲直撞的小熊,在佣人紧张目光的注视下,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加茂荷奈的院子。
按理说,加茂宪纪应当没在记事的年纪到这来过,自加茂伊吹十三岁归国后将他接走以来,他与养母接触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更别提认得养母的屋子。
但他偏偏脚步欢快,毫不犹豫,甚至在撞开房门后直接跑到了加茂荷奈面前,准确地找到了已经太久没有见面的养母。
加茂伊吹走进院子时正好听见幼弟稚嫩的声音。
“母亲!”
男孩朝加茂荷奈的怀抱中投去,后者下意识弯腰去接,并不熟练地将其搂在臂弯之中,以尴尬的姿势僵硬几秒,这才迟迟想起可以将其举起放在膝头。
也正是在她随起身而抬眸的这个瞬间,她与背光立于门口的亲生儿子对视,自丈夫死去之后,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彻底打破了家族平静表象的“罪魁祸首”。
但她也分明知道,加茂伊吹不过是想获得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身为母亲,她没资格批判长子的选择,因为她既然赋予他生命,就不可能眼睁睁看他被命运磋磨致死。
“……母亲。”加茂伊吹也唤了一声,语气却与幼弟截然相反,音调很轻,带着股微不可察的试探意味。
他甚至没有踏过门槛,只是克制地站在距离进门还有一步远的位置,静静地望着加茂荷奈,似乎还是个不知事的孩子,因无措的心情而只得等待她的指示才能行动。
加茂荷奈抱起加茂宪纪,她认真地将加茂伊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感到对方好像又有长高,身体也变得更壮实些了——仔细想来,母子间的分别明明并非从夺位一事开始。
她实在错过了加茂伊吹人生中太多重要的时间。
加茂荷奈心中不禁反思起来:自长子出生至今的十七年中,虽说她与加茂拓真从未有过争执,却也实在不算过着令人十足心安的日子。在她的选择之中,加茂伊吹曾做过很久弃子。
她半垂眼眸,又对上怀中孩童天真纯净的目光。
“你能来看我,我也感到非常高兴。”她轻轻说道,伸手抚摸加茂宪纪的额头,“我只是不明白该如何面对你,或者说,该如何面对成为了毫不称职的母亲的自己。”
加茂宪纪眨着眼睛,伸手去蹭女人脸上的泪痕。
“宪纪也很想念母亲。”他奶声奶气地说道,却没意识到以上发言并非是在说给他听。
加茂伊吹沉默几秒,他抬步,走进了这个房间。
——他也一并走进了加茂荷奈的心。
或许是加茂伊吹早早让加茂宪纪认路识人以触动加茂荷奈的招数起到了绝佳效果,或许是长久的分别本就使加茂荷奈的愧疚于心底扎根生芽。
加茂伊吹提起十殿在海外的扩张活动将在意大利开启、并需要一位可靠的心腹作为首领的代言人行动时,加茂荷奈甚至主动询问了他的想法。
“任务的难度并不算大,完成的关键在于忠诚度与话语权的高下。”
加茂伊吹耐心地为她解释了这位代言人所需要执行的日常工作:“如果您愿意,实则可以将意大利当作散心的去处,只用进行基本的决策,剩余的事务自然有经验丰富的部下处理。”
“或许你可以再提拔一位十殿成员。”加茂荷奈仍有顾虑,“我最多不过为家族打理过后院的人手和开支,又怎么能成为以国家为据点的组织的负责人呢?”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我会选择将意大利作为起点,正是因为那边的咒术界算是欠着我的人情,这与十殿无关,仅能使用加茂家的面子。但话说回来,我们的主要目的是扩张势力,其中自然少不了十殿的参与。”
“如果我能亲自到场当然最好,而您是我的母亲,也就成为了此行的最佳人选。”
加茂伊吹向加茂荷奈举起面前的茶杯,以极郑重的态度发出请求:“请您帮我。”
加茂荷奈望向面前的瓷杯,从茶水表面的倒影与自己对视,看到了再次浮上眼底的不安、痛苦与无奈。
毫无疑问的是,她愿意为加茂伊吹做点什么,顺带逃离这个令她混混沌沌度过大半人生的宅邸,就算意大利之行比长子所描述的情况凶险十倍百倍,她也会果断点头,算是弥补什么。
但令她感到纠结的关键不在此处。
漫长的寂静之后,加茂荷奈终于端起了属于自己的茶杯。
“我后来明白你正是为了这事才会出现在我面前时,实则并没觉得伤心。”加茂荷奈的唇瓣擦过杯沿,她喃喃自语似的说道,“我只是想,你体内到底还是流着加茂拓真的血。”
加茂伊吹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并没作声。
“对他而言,他亲手毁掉了人生中仅有的骨肉亲情,导致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冷酷无情无疑是个特别糟糕的特质。”
加茂荷奈将杯中的热茶倒进口中,因母子二人密谈时屏退了身旁侍候的仆从,没人为她及时添上茶水,加茂伊吹便伸手摸过了茶壶。
“但对你而言,这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我只觉得欣慰。”加茂荷奈微笑着看着行事稳重周全的长子,终于感到为人母的喜悦久违地在心底翻涌起来,“因为你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而这是母亲的失职。”
“让我去吧,伊吹,我愿意到意大利去,即使要为你付出一切。”
她说。
“我早该这样做了——我实在很抱歉。”
加茂荷奈戳破了加茂伊吹前来求和的根本目的,叫他此前在读者面前进行的伪装作废大半。
好在他行事时惯常有半真半假的含义,任何反转都不过成了被接连抛下的烟雾弹,只会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加茂伊吹究竟此行所为何事,根本不需要由他自行再做补充,交给读者自行评判,想必每个人都能说出自己的理解。
不可捉摸正是他为自己设置的卖点之一,在行为不算过于出格的情况下,火热的讨论度往往能带来更多人气。
加茂荷奈答应了他的请求,他没显得高兴,也没表现出意料之外的模样,只是叫人又将到院子里玩耍的加茂宪纪抱进屋来,兄弟俩一同陪母亲待了半日。
回到书房之后,他几乎立刻便投入了海外扩张的准备工作之中。
加茂伊吹此前对加茂荷奈进行的关于负责人之职责的解释不是谎话,但让那人肩头的担子更轻的唯一办法就是自都教授己背负起更重的责任。
他要安排的事务太多,大到与意大利咒术界一方的对接工作,下到加茂荷奈日常的衣食住行与安保,加茂伊吹事无巨细地确认了每个要点,用大量努力确保剧情不会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为他添乱。
《咒》的主场是日本的东京与京都,大概作者与读者都只会将十殿的扩张当作加茂伊吹人设中背景板的存在。
但他们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想起,若日后再有联动世界启动,只要铺垫中早证明当地有十殿势力的存在,加茂伊吹行事时的便利程度就会跃升无数个台阶,直逼顶端。
在这段时间之中,甚至连一直与加茂伊吹住在同个屋檐下的五条都从未见过青年如此忙碌的模样。
除去完成十殿和加茂家的日常工作之外,加茂伊吹恨不得将睡眠时间都挤占九成,只为了完成在黑猫眼中也显得不那么重要的扩张活动。
他逐渐显出肉眼可见的憔悴,甚至在身高已经没有明显变动的当下,感到许久都毫无异常的残肢又在隐隐作痛。
[五条悟和夏油杰他们应当过着很精彩的高中生活呢。]
黑猫蹲坐在书桌上,提醒加茂伊吹不要舍本逐末:[没有读者愿意在漫画中沉浸式阅读大量文字材料,你的身体出现不适的情况,已经说明人气正在逐渐流失。]
[春天了——你虽然忙得非比寻常,但换个角度想想,你未免也“悠闲”太久了。]
它问:[你还记得真人吗?]
第254章
黑猫的提醒或许显得有些尖锐,毕竟加茂伊吹已经足够努力,他以透支精力甚至透支生命力的拼劲按部就班地执行着原定的计划,看似只是暂时走错了方向,因此没能达到提高人气的目的。
但不得不说,因为加茂伊吹与黑猫对彼此拥有足够程度的了解,这般尖锐刚好能令加茂伊吹几乎在扩张十殿的过程中燃烧的大脑迅速冷却下来。
“忘?应当……不算忘。”
加茂伊吹沉默许久才给出答案,实则仍坚持着读完了手头的汇报才开始思考。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终于将面前的文件尽数堆到一侧,应下了黑猫的要求,表示自己会尽快空出时间到真人处推进剧情。
作为甚至在心腹的生日时都会专程送去贺礼的细心之人,加茂伊吹很少有忘记某个待办项的时候,之所以如此之久没有前往关押真人的院落,只是因为单纯觉得毫无必要。
真人与迪亚波罗的确都是恶犬,却也具备极大差异。
后者无需加茂伊吹专程调教,命运自会磋磨他的锐气与坚持,前者却得加茂伊吹专程采取其他策略,人为为其制造恰到好处的困境与挫折,才能将他踩到低人一等的位置。
去见真人一面一直都在加茂伊吹的日程安排之中,但当出现其他工作恰好与探望特级咒灵的时间重合时,他便会极自然地拖延会面时机,转去处理其他事务。
——的确只是单纯觉得“毫无必要”而已。
加茂伊吹不缺真人这一助力,费力做出建立契约的表象也只是不能让十殿成员被杀一事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也是想将一位重要角色的命运攥在手心,为自己的魅力添砖加瓦。
简而言之,如果真人作为完全意义上的反派角色出现,加茂伊吹可以借由控制并压制其行动的理由获得部分读者的好感;若是真人也有机会参与人气排名,加茂伊吹是与他连接最为密切的角色,自然能够吸引一些关注。
但那都并不急在一时。
黑猫每日无所事事,内心却焦灼万分;加茂伊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四平八稳。
成功不能一蹴而就,没有充分的前期准备奠定坚实的行动基础,以加茂伊吹截至目前为止展现出的天赋与能力,恐怕难以与仍在飞速进步的五条悟争个高下。
他总要有个能完全胜过主角的优点才行,事事落后的配角绝不可能完成取而代之的奇迹。
话又说回黑猫下达给他的任务之上。
加茂伊吹与真人的无声战争是场单方面的熬鹰,人类一方照常生活,相应的是咒灵一方过着比猎鹰更加舒适的日子,不会被过分地限制,却同样没有太多自由。
——但当寂静与孤独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独居也无异于一种折磨。
这是加茂伊吹在见到真人后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青年样貌的特级咒灵根本无需进食,由于术式的特殊性,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百年来都一直维持同样的体态,或许连发丝的长度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但当加茂伊吹隔着透明的帐看清其中的场景之时,却明显感到对方在数月时间内有明显的消瘦与憔悴。
与时刻都能依据体型更换合身服饰的加茂伊吹不同,或许是羂索为其准备的外衣已经不再合身,真人不知何时开始赤裸着身体,就静静躺在随春日到来而疯长起来的杂草之中。
他的肋骨可怜地在皮肉下突起,皮肤在生意盎然的大片绿色中显出惨白的模样,双目无神,思维迟缓,像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遭到了非人虐待。
但凡有哪位能够看到咒灵的佣人来到这里,恐怕都要被这凶案现场似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好在此时站在不远处的是加茂伊吹——这位亲手打造了面前惨剧的无情人类。
加茂伊吹走入了帐中。
鞋袜与横生的杂草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点噪音惊醒了呆呆望着天空的真人,叫他努力半晌后终于发觉这是有人到来的前奏,像个生锈的玩偶,费了一番力气才转过头来。
加茂伊吹也瘦削了一些。在分别的日子里,他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又处理过太多咒术界的大小事宜,越来越有大人的模样。
真人仰望着青年。
当他无数次幻想的场景终于就在眼前之时,他完全忘记了此前在脑内无数次编排过的、向加茂伊吹求饶的话语,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四肢还无法动弹。
——他本没打算做个软弱的家伙的。
羂索将他唤醒时的激动神态已经随时间的推移在脑内渐渐变得模糊,真人甚至不再记得和自己一起在水族馆中设下层层埋伏的诅咒师的普通容貌。
他只能想起对方曾称自己为“改变咒术界命运轨迹的最关键角色之一”,这句简直像客观评价似的称赞在他诞生的初期带给他太多自信与勇气,叫他竟敢就大大咧咧地出现在四位特级术师面前,最终落得这样的结局。
在被囚禁的日子之中,真人无数次尝试过打破帐,但他虽然拥有狠辣的术式、强大的学习能力与灵活的思维,但从没有谁教过他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行动。
也就是说,对于这位咒灵中的新生儿而言,除非他无师自通地钻研出一套由他从零开始发明的新型结界术,或者咒力强大到足以如核弹般以绝对的实力压制轰碎加茂伊吹设下的层层禁锢——
——他的结局无疑只剩被关押在此、等待加茂伊吹垂怜一种。
反抗不成,真人打算和谈。
他想:只要加茂伊吹假装无意地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哪怕只露出一片小小的衣角,他就会以青年绝对能够听见的音量大喊出自己的诉求。
“和我谈谈!我愿意答应你的任何要求!”——这样说或许有些缺少自知之明,毕竟两者已经建立契约,真人本就没有违抗咒文的实力。
“求你放我出去!我再也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生活了!”——这样说又或许太过卑微,心中仍存一丝幻想,真人实在不愿给加茂伊吹做狗。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很久后才发现加茂伊吹根本没给他进行和谈的机会。
加茂伊吹真将他丢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院子之中,时间一久,真人连安静待着都逐渐感到心慌,于是他开始想尽办法给自己提供娱乐活动,包括且不限于将左右手变成不同动物的形状尝试相互对话。
但他拥有神智的时间太短,看到听到的事物仍是太少,很快,这项活动也变成了枯燥生活中的一部分。
最终,真人想到的办法正是如今这样——不如说,他干脆放弃了思考令自己摆脱孤独的办法这项任务,只是静静地和自然融为一体。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竟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以一如既往平静的神态环视着院子中的一切,唯独没令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他本就是泥土或空气中应该存在的一部分。
但青年的鞋尖与他赤裸的身体间并不冒犯的距离又说明,加茂伊吹分明知道有个名为真人的咒灵正狼狈地躺在此处。
——真人的神经太敏感了。
长久的、失败的过度思考令他真的初具当年精神崩溃的迪亚波罗的雏形,加茂伊吹随意做出的一个举动就能牵引他的心弦奏出一首交响曲。
没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加茂伊吹的确没想太多事情。与步步为营地令迪亚波罗慢慢依赖自己的谨慎不同,加茂伊吹对待真人的随意态度与对待路边一粒石子无异。
仍是那个理由:加茂伊吹认为毫无必要。
加茂伊吹正明显感到自己在随着实力增强、经历丰富、人气提升变得愈发冷漠,当某件事无需耗费太多精力就能达到不错的效果时,他吝啬投入比最低底线更多的心思去做。
他不想太努力地思考和真人有关的事情,于是注意力就自然被自己曾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旧时住所吸引。
加茂伊吹又有许久没再回过唯独属于自己的领地了,再看房屋与院墙时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屋檐与院墙上方的砖瓦都被真人破坏得稀碎,虽说院落整体还算完整,可屋子算得上是四面透风,但加茂伊吹分明还能从每处残存的废墟中看出熟悉的模样。
而没被真人迁怒、或是已经在数月之中重新生长出来的植物与幸存下来的部分摆设,明明仍在原本的位置甚至没被挪动一丝一毫,加茂伊吹却硬是感到有些不同,仿佛四处都沾染了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他正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时,突然感到裤脚被人用力朝下扯了扯——但大概是因为对方心存胆怯与试探,这一力道实在算不得什么。
加茂伊吹望向力道的来源,正与真人对上了视线。
“唔……”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温和地问道,“你还好吗?”
真人直直地望着他,终于缓慢地找回了属于咒灵的邪恶、扭曲与偏执。
“看着我。”
他喃喃道。
“我有价值,我会为你献上一切。”
真人提出了自己唯一的要求。
“看着我吧。”
第255章
加茂伊吹带着真人一同回到卧室中时,五条并没表现得太过惊讶。
事实上,他心中想到真人的频率大概比加茂伊吹本人还高出许多。
他见过的伏笔已然数不胜数,青年散漫又随意地将一只随手就能杀死上百人的高危咒灵关在院子之中再也不管,难免让他为此感到担忧。
但五条对咒力的控制能力越来越弱,时至今日,几乎已经与一个时刻运转的空调没什么区别。
——在这种情况下,五条绝不可能实现悄悄探望真人的想法。
他只能将忧虑藏在心底,顶多隐晦地暗示加茂伊吹别忘记还在驯养特级咒灵的事情。实则大多数时候,五条也没有太多精力关注旁人。
他每分每秒都在忍受着咒力枯竭的痛苦。
难以控制咒力的症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重,当他彻底失去了管控咒力的能力时,瞬间爆发出的、来自真正意义上的最强术师的压迫感瞬间让加茂伊吹面色发白。
这场闹剧甚至引起了咒术界高层的高度关注,咒力拥有者五条悟与事件发生地的主人加茂伊吹都被分别约谈,最终以总监部勒令两者不许在训练中随意胡来而告终。
在五条悟不满地抱怨着年长的自己又为他添了许多麻烦之时,了解内幕的加茂伊吹和五条的心情已然沉重至极。
自那以后,五条就成了一个四处漏风的水桶。
身体不过才刚刚制造出丝丝缕缕的咒力,还没等其暂时抚平血管都开裂似的剧痛,咒力就又立刻溢散到空气之中,再随着窗子打开的空隙汇入春日的暖风,最终完全消散。
——就像五条本人一样,终将于某天无法在世界上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避着这个事实,只当无事发生,每日都照常生活。
“实力的高下于我而言只不过会影响达成目的过程中的选择,并不能打击我、从而决定最终结果如何。”
五条甚至能笑着安抚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关心他的加茂伊吹:“咒术界有你坐镇,本就没有我的用武之地,能顺理成章地做个无所事事的家伙,正是我原本所希望的生活。”
加茂伊吹的心情并不算好。
他工作忙碌,没有太多以灵活话术应对旁人的精力,就算对方是来自另个世界的主角也一样,因此未能很快给出回应。
青年用力按着眉心,希望能从日常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之处摸索到五条即将消失的线索,至少别让自己毫无准备。
他宁愿为五条计划一场盛大的欢送仪式,也不愿在对方回家后专门上演一出以分别为主题的悲情独角戏——如果想要打动观众,他必然要在日常生活中体现出时刻感到不适应的、绵长的忧郁与惆怅。
……真是累人。
加茂伊吹的沉默被五条看作是心情沉重的表现,于是善解人意的六眼术师就又搬出一个看似令他全然无法拒绝的理由:“话又说回来,这何尝不是增加咒力总量的持久训练呢?”
“自从成为高专教师之后,我已经很少有机会专门强化某项基本能力了。”五条以玩笑的语气说道,“万一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后,遇到一位正巧只差一点就可以击败的劲敌,这段经历应当就帮上大忙了~”
加茂伊吹终于有了回应。
他轻轻扯动嘴角,以同样诙谐的语气调侃道:“既然如此,就难为你每天都要体会此前教导我时、我所经受的痛苦咯?”
“小事小事——”五条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或许连加茂伊吹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虽然勾唇笑着,眉间却不自觉蹙出浅浅的弧度,像是心脏都被巨石压着,几乎一直感到不适。
五条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我的咒力已经不会对你产生太大影响了吧?”
他将“你是否正为我忧愁”这一疑问藏在出口句子的最深处,也不想让关切变得太过明显,以免被对方察觉自己过分的在意。
加茂伊吹摇头。
他不知道五条的异状由自己而起,虽然能感受到两人相处时总会有种特殊的氛围莫名躁动,却也不会自信到认为本人能在极短时间内令对方神魂颠倒。
因此加茂伊吹还没发觉,尽管他的容貌与精神状态都有明显变差,五条的好感也仍然与读者的观感呈反比变化。
越是看着青年向目标不断奋进前行,五条便越是对他持欣赏态度。
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有目的才在百般斟酌后吐出的每句回应、适当的示弱等无数因素共同催化欣赏转变为其他情绪——与其努力克制,五条更倾向于以成年人应有的坦然态度自然地对待这份变化。
“我只是总会想起你透露的那些信息。”加茂伊吹随意找了个借口,“也不知道你是否能亲眼见证我们成功避过悲剧的那天。”
五条笑笑,他说:“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们,但毕竟变数太多,也早有事态更加严重的准备。但我是不怕的,那小子应当早就建立起了坚强的心理防线,而且……”
“先不论他怎么想。”五条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狡黠的弧度,“说真的,能再见杰一面,真正以旁观视角审视过他的状况后,我好像稍微能比原本更理解他的选择一些。”
“此行已经相当值得,我没有太多遗憾了。”
他语气爽朗,表情轻松,像是真的放下一桩大事。
因一提到未来的命运,话题便会偏移到各种哑谜之上,加茂伊吹自知无法从五条含蓄的说法中猜出太多信息,所以并未十分专注地听他说话。
青年只是滴水不漏地回复道:“只要你曾获得了什么,这就的确是有意义的旅途。”
五条哈哈大笑起来。
他揽过加茂伊吹的肩膀,即便长时间的咒力流失使他每活动一下都会感到令人难以忍耐的疼痛与不断翻涌上来的疲惫,他也依然重重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我敢打赌,你永远不会忘了我。”
在加茂伊吹察觉到他胸有成竹的语气中同时藏着些期盼之意之前,五条又补充道:“五条悟和夏油杰肯定也会一直记得我曾来过,对吧?”
那时的两人都表现出尽力将离别看作终将到来的平常一天的样子,却任谁都没有想到,五条竟真会以令加茂伊吹全然猝不及防的方式消失,叫两人甚至没有道别的机会。
现在,五条专注地看着已然无力对他表现敌意的真人。
男人努力想调动咒力集中在六眼之中,好使用天赋评估特级咒灵当下的状态,看他是否用无为转变隐藏了什么杀招,只等加茂伊吹放松警惕时展开报复。
加茂伊吹很快从衣柜旁折返回来。
他取来几件自己的衣物,从贴身服饰到外套鞋袜都一应俱全,边朝真人递去边道:“你好像无法用术式模拟穿衣状态?先暂时用我的衣服将就一下,我会尽快找到为你制作服装的办法。”
这应当是原作中没有设定过的细节。
真人于水族馆中初登场时使鱼尾化作双腿,出现时并无穿衣过程,依照加茂伊吹将他带回家时佣人的反应来看,羂索为其提供的套装也不是能被人类看到的实体布料。
但加茂伊吹刚才前去探望真人时,分明观察了被咒灵脱下丢在一旁的衣物,伸手去抓时能明显体会到棉麻材质的触感,基本与普通服装无异。
自己的视角拥有数量庞大的读者群体,加茂伊吹还要花费心思维护作品设定不会出现巨大纰漏,以免影响世界稳定。
真人接过加茂伊吹手中的衣服,几下便将身体包裹起来,终于稍微有了些精神。
“不用麻烦。”他有些执拗,“我穿你的就好。”
加茂伊吹平静地反问:“然后呢?然后你要毫不避讳地与我一同行动,让普通人看着一身完整的衣物在空中飘来飘去,让我的大名登上社会新闻吗?”
真人的确没能想到这种可能,他无话可说。
如果放在之前,他说不定还有与加茂伊吹吵吵闹闹几小时的力气,但现在的他只怕任何不谨慎的回应将会触怒加茂伊吹,叫自己再被关回那个院子之中。
“好吧。”
真人垂下视线,他卷曲的睫毛微微颤着,显出别样的软弱与可怜,若是能够忽视他脸上道道怪异的缝合线,这世上一定会有不少人不自觉地为他心软。
“羂索好像和我说过服装的来源,但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只记得几个音节。”他甚至主动提供一些线索,“不过,凭借十殿对日本的掌握程度来看,我觉得很快就能找到。”
五条终于露出了有些惊奇的表情。
他将加茂伊吹叫到一旁,回眸看看如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无措地站在原地的真人,低声询问青年道:“只是几个月的冷待就能将曾经凶相毕露的特级咒灵调教到这种程度?”
“当然不止如此。”加茂伊吹浅浅笑了,他说,“我忘和你说了吗?”
“我还是用了些小手段的——我费尽心思令帐从内侧看去时,每日都呈现相同的画面。”
“虽然无法改变院落内的客观存在,但能做到即便头顶已经落下大雪,真人朝天空中看去时,依然只会望见一成不变的万里晴空。”
加茂伊吹说道:“逼疯他的从来不只有孤独。”
“还有错乱的时空,以及对我阴暗人性的恐惧。”
第256章
世界意识果真很快修复了加茂伊吹发现的小小漏洞。
按照真人的记忆,十殿从某个隐蔽的场所中找到了一只由人类对缝纫的恐惧催生出的咒灵,弱小到尚且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语言,只是常常反复执行缝制衣物的机械性行为。
它无法经常获取真实的布料与针线,便会用咒力填补双手间的空白,织造出的服饰虽然款式难以赶上潮流,但足以给咒灵蔽体,为真人服务已经绰绰有余。
加茂伊吹将它养在加茂家的本宅之中,打算等到自己和真人变得更加亲密之后,专门驯化那只咒灵做些帅气的款式出来,应当又能为人设催化出有趣的要素。
但在此之前,真人绝不会获得任何甚至只能被称作“还算不错”的待遇,这是他杀害十殿成员或是说人类后应当得到的惩罚。
——如果作者有意令真人这一角色在日后的剧情中变为正派人物,加茂伊吹也愿意担任催化剂的职责,在真人背后推他一把。
客观来讲,加茂伊吹已经不太在意正反派之间的区别了,他只关心怎样才能尽快稳健地提高自己的人气,以为日后的行动提供更坚实的后备力量。
他明白自己所获得的优势不过是暂时的领先,当作者动真格推动主线剧情时,只属于特定高人气角色、尤其是主角五条悟的高光场面必然接踵而至。
等到那时,加茂伊吹恐怕只能被动接招,很难主动出击。
他总谨慎地防备着五条预言中的意外事件突然到来,但令他真正发觉预告命运正奋力朝前迈出一个大跨步的警铃,却响在他已基本没有关注的近处。
自五条失去对咒力的掌控开始,两人的训练时间便自然而然逐渐压缩。
加茂伊吹右腿的残疾是他终生都无法克服的困难,因此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他通常不会将太多精力放在体术的修行之上。
而五条完全无法发动咒力,对加茂伊吹的术式方面的指导就仅限于理论层面,在一段时间的练习过后,两人都意识到实际上的用处不算太大。
为了不使六眼术师心生异样,加茂伊吹只以工作繁忙为借口,暂时将平日里的训练一同推迟到了相当靠后的日子。五条也明白他的意图,一直配合地待在家里,几乎从不踏出房门半步,以免再有意外。
成年人克制本能的技术已然炉火纯青,加茂伊吹从未听到五条对无法自由活动一事产生任何抱怨的内容,就算甚至在某时不得不与真人单独相处,他仍总是过分温顺。
五条像只因上了年纪而只剩下圆钝的喙部与爪尖的鹰隼,因能够寻找到安身之处而感到满足,虽说的确照常活着,却似乎比原本的模样少了太多锐气与锋芒。
就连专程跑到京都对五条与加茂伊吹的关系进行视察的五条悟都感到不对——少年总能找到各种花哨的理由令自己突然上门拜访的行为显得自然一些,但后来,他真开始为了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而来。
“你看上去……不太好。”
五条悟小心地斟酌着措辞,生怕真有他不知道的情况发生,随口一说正中痛点。
虽说少年常常担忧加茂伊吹被更可靠的成年男性迷惑,但当二十八岁的自己真如重症患者似的显出不寻常的平静与虚弱之时,他依然会下意识地希望一切恢复至原本令他牵肠挂肚的情况中去。
——就算五条和加茂伊吹真的变得亲密无间也行,反正后者自会知道谁才是最适合与他并肩的那人。
五条悟在心中暗暗嘀咕,实则正不自觉地用无厘头的想法弱化心底的不安。
五条躺在窗前的软榻上,因阳光暖融融的温度而舒适地眯起双眼,他仍然是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拖长的尾音就显出安定的意味:“都是老样子……就算真的不好,我也总要回去才行。”
“虽说我的确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最终获得的并不是你们预想中的、格外需要关怀的孤单生活啊~”
男人笑嘻嘻地说道:“学生和后辈都在等着我呢,我只怕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同,如果六眼术师真的消失了大半年时间,咒术界就要出大乱子咯。”
话音刚落,他便从窗子的缝隙间望见了匆匆归家的加茂伊吹。
刚从京都高专的开学典礼上发表过致辞的青年穿着身单薄的和服,脊背挺拔,即便脚步迈得很快,神态间也不见多少仓促。
五条早晨时便听他提到要尽快回家接真人一同前往某处,而整装待发的特级咒灵已经自觉压缩身体变成了能待在加茂伊吹衣兜中的大小,站在门口,与五条一样长久地翘首以盼。
“你睡在窗边,晚上可要小心感冒。”五条悟随口提醒一句,“我前几天时不小心被凉风吹了肩膀,直到现在都还觉得骨头酸痛。”
五条失笑,他问:“怎么没让硝子为你治疗一下?”
“我和她打了个赌——现在在她眼中,我应当是个能够随意用反转术式疗愈自己的天才才对。”五条悟撇嘴,“如果因为这点小事跑去找她,我岂不是马上就露馅了?”
没有理会少年少女之间的幼稚赌局,五条很快捕捉了其中的重点内容:“现在已经四月份了,你还没能掌握反转术式吗?”
“……我有在努力了。”
五条悟并不心虚,反倒顺着话音表现出难以遮掩的焦虑:“但我的确找不到窍门,我真怀疑是你之前所说的那样——关于每件事情发生的时机,命运总是自有安排。”
听了这话,五条不再说话了,他与进门接走真人的加茂伊吹打了声招呼,又转头望向窗外,静静目送青年离去。
自冬日的冷意逐渐消散开始,他就将住处挪到了这里,既能尽可能多地汲取一些热量,也能更清晰地望见每日从院落中进进出出的加茂伊吹。
五条愈发平静了。
他似乎甚至能够明确地看见心脏处闪动着减少的倒计时,那是他即将返回原本世界的确凿证据。
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多地为还没遭遇更多磨难的孩子们留下些什么,却发现世界意识连这也有预料,因此早早剥夺了他的力量,叫他根本无计可施。
——那就学会接受好了。
五条想到。
——那就,再在仅剩的机会中,多看看加茂伊吹好了。
第257章
五条的离去比加茂伊吹想象中的场景更加平静且突然。
春日到来,气温逐渐回升,男人常常安静地卧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也像是不自觉陷入昏睡之中,动辄便要躺上几小时才会起身活动一会儿。
长期处于缺失咒力的状态,五条的身体已经学会适应痛感,疲惫却日渐积累,精神也时刻紧绷,这导致他的状态越来越差。
五条像是一位无药可医的重症患者,只等死亡抵达那日到来。
加茂伊吹起初并没意识到他愈发虚弱的原因是世界意识的排斥——也或许是实在不愿应付那之后的麻烦事情——青年将一切归咎于咒力逸散。
于是加茂伊吹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五条存储咒力,只要他有时间、有精力去做,他甚至会生产少量反转咒力输入五条的身体,尽可能借由外力滋润对方干涸的身体。
但任何措施都不过是徒劳的努力而已。
除非修缮之人能够准确地找到溃烂木桶上所有潜藏着害虫的位置,否则即便轮番将外壁上的所有木板都更换一遍,都总会留下足以再次咬烂木桶的隐患。
加茂伊吹明知自己绝对无法填满这个无底洞,却还是经常尝试。
正是因为对这具身体的情况有着太过清晰的认知,五条才从不赞成加茂伊吹白费力气。
他温和地拒绝加茂伊吹的每一次帮助,只要求得到一本新书或一个更加柔软的抱枕,及时享乐并容易满足,拥有这世间大部分人想要达到的精神状态。
但大多数时候,等他从漫长的梦中恍惚醒来、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之时,加茂伊吹都已经坐在他身边输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咒力。
青年坐在软榻边缘,一手为放置在膝头的文件翻页,一手握住五条几乎完全脱力的手。他的掌心很凉,甚至不敌已然虚弱至极的五条,但后者情况不好,温度同样不值一提。
“……好冰,像两具贴在一起的尸体。”五条吃吃地笑了两声。
加茂伊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紧了紧握住五条手的力道,回道:“忍耐一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睡一会儿让我感觉好多了。”五条试图让他安心,“我一直在做有些稀奇古怪的梦,倒是比呆呆地坐在这儿的时候有趣。”
“但你依然有必要接受我的治疗,尽管我的技术也不是十分精湛。”加茂伊吹终于将视线转向五条,男人这才看清他眼底最深处微不可察的忧愁与无措。
加茂伊吹说:“我想,你能在此时醒来,应当不是因为睡眠舒缓了你的神经。”
“你必须承认——”加茂伊吹叹息道,“你知道我向你的身体中输入了多少反转咒力吗?我的内脏都快燃烧起来了。”
五条轻轻动了下指尖,只觉得连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十分费力。
他的身体状况太过糟糕,不仅令自己痛苦,同样影响着加茂伊吹的健康。
这个认知令五条感到愧疚,他想让青年别再理会自己,因为如此局面总有一天将会结束,但叫人难以否认的是,他也正贪恋加茂伊吹给予他的特殊关照,这大抵算得上他身心俱疲时能获得的唯一慰藉。
在极度不适的情况下,五条也不再理智,感性的一面正在逐渐支配他的大脑,叫他暴露出性格中脆弱的部分,企图得到关注。
但就算是为了加茂伊吹着想,他也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说:“真的不用。”
男人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能清晰地体会到灵魂即将出走的无力。世界意识的排斥从各个方面开始发挥作用,起初是使咒力失控,此时又令躯壳与环境再不匹配——
“我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真的快要回家去了,你不用太过担心。”
比起自己,五条显然更加在意加茂伊吹的心情,这不仅是指忧愁一种情绪——他也想得到关于未来的答复,于是他问:“等我走后,你会难过吗?”
加茂伊吹一愣,他终于意识到,他再也无法逃避后续必将到来的一系列琐事了。
他可以刻意忽视五条的不健康状态指引出的剧情走向,或是尽力通过各种手段推迟麻烦到来的时间。但更明确的指示已然出现。
——作为作者精心构思过的内容之一,台词通常是一部漫画中拥有最多种解读、却也最难以令人理解成另外某种意思的部分。
当某个角色完全无需用歧义误导他人之时,他想传达的信息就必定是准确的答案。
一时间,加茂伊吹能给出的回应只有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说道:“因为早就明白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本就从来没有生出什么期待,你陪在我身边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这段日子将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我想这就很不错了。”加茂伊吹终于露出一个笑容,“而且,这个道理也适用于你。”
“更改命运并非易事,我们已经足够努力,但没人能保证悲剧一定不会降临,那么暂时抛开不确定因素思考:曾度过一段快乐且有意义的时光,就可以作为你此程的最大收获了。”
五条微微一笑,他问:“你和那两个小子都不会害怕困难,对吧?”
“当然。”
加茂伊吹答得毫不犹豫:“我绝不退缩。”
直到难得的安定心情一股脑涌上心头的时候,五条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依然停留于此的理由并非时机未到,而是——
——就在听见加茂伊吹的答案之前,他仍感到不满。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将来到异世的机会看作神明的恩赐,因此将改变命运视作最大目标,企图倾尽一切弥补自己过往的遗憾。
五条想要救赎十五岁的五条悟与夏油杰,却被世界意识阻拦,刚刚才终于明白,两位少年的前方自有明灯引路。
命运的轨道绝不允许任何外力进行干涉,但手持方向盘的原住民中,实则有人拥有能够与其一较高下的力量。
——加茂伊吹早已蓄势待发。
五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说:“我决定不要告别,我绝不希望任何人为我难过。”
他的确达成了自己的期望。
第二日清晨,五条难得比加茂伊吹更早醒来,青年照常坐在床边套上假肢时,他已经换好许久没碰过的高专制服,在房间中央做过一套最基础的保健体操了。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像是一夜间得到了过于充足的休息,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状态都与身为咒术界最强的那时无甚区别。
他在加茂伊吹惊奇的目光中伸了个长久的懒腰,神清气爽地一口喝完了茶杯中的全部温水,然后朝加茂伊吹云淡风轻地说道:“今天我决定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加茂伊吹朝窗外看看,旭日刚刚升起,有层浅浅的金色在碧绿的草坪上铺撒开来,看上去的确是个休闲放松的好地方。
如果不是他今天还有要事处理,应当也愿意和五条一同在躺椅上多坐一会儿。
于是青年点头,他说:“你是应当出门走走,我会提醒佣人不要靠近。”
五条笑了一声,他迈步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只潇洒地摆了摆手。
加茂伊吹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极怪异的感觉,令他下意识因不安而抓紧手中即将放下的裤脚。
他意识到什么,还没来得及再对支具进行具体调整便立刻起身,因心情惊慌,踩下假肢的动作也比平时更加用力,残肢处马上传来硌人的不适。
“等……!”
加茂伊吹的呼喊噎在喉咙之中,他惊愕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几乎怀疑此前的数月时光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觉。
五条的身影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消失,他静悄悄地出现在那处,同样静悄悄地离去。
青年愣愣地站在原地,环视周围,竟瞬间就对那些成双成对的用具感到陌生。
加茂伊吹缓慢地来到桌前拿起被喝空的水杯,仍记得五条为区分两只一模一样的瓷杯,冥思苦想后决定在属于自己的那个底下点上一个红点。
他又看向打开的衣柜,其中有一半的衣物比另一半长出一截,那是加茂伊吹亲自为五条测量过尺码后购买的日常套装,每月换新一次。
窗边的软榻上倚着许多靠枕,还有主人躺过留下的褶皱;被人在无聊时无数次翻过的书本散乱地堆成一座小山,其中最上方的一本仍是打开的,其中夹着片不知何时收集来的叶子。
五条甚至没有与他道别。
男人真像要去散步似的,轻快地迈过门槛,爽朗地迎接久违的家、与时限未知的分别。
——或许是永别。
加茂伊吹默默想到。
然后他发现,即便不用伪装,他也的确正为对方的离去感到压抑。
太平静又太突然的分别没给人任何喘息的余地,加茂伊吹至今仍觉得无法回神,他有些迫切地想要找到五条曾存在过的证据证明此前的时光不是大梦一场,于是他走到软榻边,拿起了男人昨天才看过的诗集。
被反复读过的一页有行被线条圈起来的短句。
加茂伊吹先读到介绍,得知这是诗人茨维塔耶娃写给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书信。
那位热情洋溢的女性写出了这样的句子:
——“当我们将来会见的时候,是山与山相逢。”
第258章
五条被不知何处传来的喧闹声吵醒。
虽说出门前饮下的玄米茶的香气还隐隐约约留在口中,但在一段似乎相当漫长的睡眠过后,再回忆起踏出加茂伊吹房门的那一刻的场景时,五条感到记忆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缓缓意识到,自己此时应是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之中。
——回到了那个加茂伊吹于十二岁时死去、夏油杰叛逃高专后被他亲手杀死、学生又遭遇吞下宿傩手指之麻烦的世界。
但这并非尽是坏事。五条乐观地安慰自己:这同样是个自己能拥有绝对压倒性优势的强大实力的世界,更别提此处还有尊敬的老师、可靠的同伴与活泼且充满朝气的新鲜血液。
他在此处度过二十八年人生,早就看尽了于他而言相当糟糕的一切,同样也见过无比美好的事物、体会过最真挚最无暇的感情。
事实上,五条从不厌恶这个世界。
于是他在吵闹的声音真正抵达他身边时睁开双眼,正好与探头探脑看过来的虎杖悠仁对上了视线。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叫五条怔愣许久也未能完全回过神来——他在十三年前的平行世界中停留了半年时间,也就与亲密的学生们分离了半年时间。
少年见迟到的老师突然醒来,并无责怪他并未准时前去授课的意思,而是嘿嘿一笑,摸着后脑退回同学身边,开朗地说道:“我还以为五条老师会在宿舍里休息呢!昨晚的确有场大风——老师没生病吧?”
“虽说会在不是高层临时调遣的情况下放学生鸽子并非常事,”伏黑惠双手抱胸,语气平静,目光中却有浅浅的担忧,“但六眼术师会被普通的感冒发烧困扰更不寻常吧。”
“需要体温计吗?”
钉崎野蔷薇伸出右手大拇指朝门外比去:“我干脆去医务室把家入小姐请来好了。”
眼看场面愈发隆重起来,五条马上直起身子,双手探进眼罩内部轻快地划动半圈,熟稔地调整了布料的位置,同时使因沉睡而有些凌乱的短发重新变得规整。
“我一切都好哟~”
他扯开椅子,起立的同时已经把双手插进裤袋之中,因脊背没有完全挺直,便自然地显出平日里散漫又没规矩的样子,辅以轻佻的语气,马上就叫学生安心下来。
但安心过后,虎杖悠仁不含恶意的追问马上紧随而至:“所以五条老师究竟为什么错过了到操场去的时间?”
五条微微沉思一会儿,将目光放到教室前方的钟表之上,凝神想起自己本是要在课前到此处取走上午遗落在讲台上的手机。
他来时是下午两点左右,两点半时体术课程开始,因为想着从教室抵达操场不过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而学生也不会顶着烈日提前到场,他便先拖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在查看邮箱中的短信时昏睡过去,还穿越时空,抵达另一个相似又不同的平行世界,度过了一段并不平凡的日子。
……短信。
——短信!
五条立刻抓起掉落在课桌桌面上的手机,刚一解开锁屏界面,由京都高专发来的、有关姐妹校交流会的安排便出现在屏幕之上。
邮件中提到需要他汇总东京高专的参赛学生进行反馈,而京都校早已确定的名单之中,有个名字显得格外扎眼。
“加茂宪纪……”
五条喃喃一句,比起自己本该更加熟悉的那位面容沉静的中长发少年而言,一张稚嫩可爱的小脸率先浮现在记忆之中。
在学生惊讶的目光里,他又猛地转头,第二次确认此时尚且不到三点。
——未满一小时的时间里,他到底是真的活过一次,还是只有大梦一场?
纷杂的思绪迟钝地塞满五条的大脑,又朝身体的四处涌去,堵住他的喉咙,也让他躯干僵硬,好一会儿后才能顺利动弹。
短信并无任何特殊之处,教室与桌椅都是日常中会使用的、最普通的款式,今天没有百年难得一遇的流星雨划过天际,高专的警报依然平静,六眼观察到的信息也证明自己身周绝不可能出现具有特殊术式的术师。
可常规的一切更令五条感到困惑乃至迷茫。
他想:加茂伊吹究竟是他幻想出的人物,还是真曾与他完美错过的天才?
“好好——老师来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五条举起双臂,将原本分头寻找、此时才接到消息来到教室门前的二年生的注意力也一同吸引过来,他高声说道:
“这节课临时改为一年生与二年生的对战练习,前辈一方要适当注意分寸,后辈一方也不能因有差距而随意对待。”五条顿了顿,分配道,“助教就由真希担任!”
“不要擅自在高中的学习过程中创造出助教这种角色啊!”禅院真希大声抱怨,但旋即正色起来,“不过,看你的表情,是咒术界内又有紧急情况发生吗?”
“我的表情……?”
五条下意识伸手抚上脸颊,然后注意到自己面部的肌肉正下意识绷得极紧,不说话时,一向带着微笑的嘴角也因沉重的心情而扯成一条直线,也难怪学生们全都面色严肃。
“是一些私事——”五条想要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却反倒让少年少女们的眉头蹙得更紧,于是干脆放弃了挣扎的念头,“老师好像的确没有进行表情管理的心情了。”
“如果需要我们帮忙,还请不要客气!”虎杖悠仁忧心忡忡,却仍尽力露出一个阳光的笑脸,他说道,“五条老师就快去忙吧,一切都有我们在呢!”
五条的视线划过每一位学生的脸庞,他沉默两秒,心中又有无限的感慨汹涌地翻腾起来。
他说:“学生们都平安快乐地站在我面前,就是最能令我宽心的事情啦~”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种电影里诀别前才会吐出的台词?”钉崎野蔷薇对当下的氛围表示出极度难以忍耐的心情,她抖着手说道,“这未免也太煽……”
后半截话音猛地卡在喉咙之中,她被五条瞬移消失的迅速动作惊了一下。
吐槽的心情立刻散了大半,少女嘟囔道:“看起来还真是很要紧的急事,那他刚才面色那么差,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了。”
下一瞬间,五条突兀地出现在京都高专的校长办公室中,令正批阅文件的乐岩寺嘉伸几乎怀疑自己的双眼出了问题,拍桌起身便摆出了发起攻击的架势。
“是我啦,老头子,看看这咒术界里独一无二的六眼的咒力呗——”五条挥了挥右手,拖着长音向老者打了声招呼,“我来找加茂同学问些问题,他应当没出任务吧?”
仔细确认过男人身上的咒力波动后,乐岩寺嘉伸放松下来,他再次上下打量五条一番,似乎是想要隔着血肉窥见心脏,看破对方突然来访的真正理由。
五条催促道:“真的只是问几个问题,快把他叫来。”
被老师喊到校长办公室中时,加茂宪纪的心情还有些紧张。
他疑心乐岩寺嘉伸要再次与自己商议于姐妹校交流会中暗杀虎杖悠仁的相关事宜,这方面的讨论令他感到相当不安。
但敲开房门瞧见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竟坐在沙发上,显然是在专程等他时,他心底惊讶的意味实则大过了其他一切情绪。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
五条在他出现的第一瞬间就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家中是否还有一位嫡出的兄长?”
这个问题在御三家这般的世家之中未免显得过于私密,如果此时站在这儿的是加茂家的现任家主加茂拓真,五条的疑问应当便会先被四两拨千斤地含糊应付过去。
但好在五条家因六眼术师的存在拥有当仁不让的领头地位,就算面对五条的是加茂拓真本人,对方也不敢在五条的执意追问下隐瞒一个根本不算重要的答案。
“好像……”
加茂宪纪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从小到大在家中发现的细节与周围人言语中无意间暴露出的信息,试图能给五条提供尽可能多且准确的情报。
没人注意到,五条此时甚至摒住了呼吸。
眼罩遮掩了六眼术师的失态,若是没有这层布料的遮挡,想必连乐岩寺嘉伸都会被他直勾勾的眼神吓到。
“依我的印象来看……”加茂宪纪依然不太确定,“我的确有位兄长。”
记忆中的线索终于连成一条完整的线,他的讲述也流畅起来:“兄长在七岁那年遭遇一场极严重的车祸,应当落下了什么残疾,而主母难以生育,这正是我出生的根本原因。”
加茂宪纪明白五条想听到的正是加茂家的秘辛,因此连本就不是秘密的身世都未曾隐瞒。
“兄长十二岁早夭,族中不许提及与他有关的事情,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五条没有说话。
加茂宪纪犹豫着补充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兄长的名字应当是……”
“——加茂伊吹。”
胸口的巨石终于重重落下。
五条静静坐在原处,只觉得身心俱疲。
但不得不说,尘埃落定的安心之感在脑内发酵起来,最终酿成了一种格外特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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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31日,东京爆发涩谷事变,咒术界大乱,六眼术师作为被敌人针对的首要目标,在杀死一只特级咒灵并清理大量改造人后,遭到狱门疆的封锁。
有诅咒师凭借特殊术式占据了特级术师夏油杰的身体,企图唤醒六眼术师的记忆,达成狱门疆发动封印的条件,以限制咒术界的最强战力,好完成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出人意料的是,六眼术师明明已经看清了挚友的面容,却能够毫不犹豫地发动术式,第二次杀死对方,还当场剖出了头部内部的大脑,揭穿了诅咒师的真实身份。
他说:“我十三年前就见过这招了,羂索。”
2018年11月1日,现代咒术界的最大骚乱被六眼术师一人化解。
两面宿傩之容器虎杖悠仁吞下过量宿傩手指,将作为高层的重点监视对象被关押在总监部看管一段时间,直到被确定风险极低才能获得释放许可。
除此之外,咒术师方无任何伤亡。
第259章
五条的离开没对世界的运行造成任何影响,甚至客观来说,加茂伊吹的生活反而更加便捷。
佣人被允许再次贴身服侍,访客也不必前往专程设置的会客室,照常到家主书房进行议事即可。
如此既能获得无可比拟的私密性与安全性,又能彰显家主与同盟或属下的亲密,这是其他位置无论如何也难以拥有的天然优势,再次回归之后,令加茂伊吹行事方便许多。
而五条悟和夏油杰也依然照常生活。
他们心中固然对突然的离别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却也明白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总不至于对正常的行动节奏造成太大影响。
若要非找出此事的最大影响——
在原著中的六眼术师降临身边这样的大事都发生过后,加茂伊吹很难再凭事件给自己个人的观感判断其是否算得上主线剧情中的重要内容了。
在他眼里,日子反而过得比之前更加枯燥无味起来。
没有高人气角色介入的每天都只不过是巩固人设、发展势力、积蓄能量的过程,未知的未来还会止不住地带给人不安定的忧虑之感,逼他根本无法停下脚步。
在夜蛾正道任东京高专新任校长的升职令通过本宫寿生的渠道优先传递至自己手中时,加茂伊吹更是隐约感到急迫。
他猜测作者正在按部就班地回收此前埋下的伏笔,以这种方式弥补快速推进剧情带来的内容缺失之弊端,而当其将后续没有用处的线头尽数剪掉或编好以后,命运缝制的下一块织布就会被马上挪进机器之中。
——究竟哪里才是日常与非日常的明确分界线?
加茂伊吹照常亲自将十殿汇总筛选出来的、可能会作为导火索的重要信息梳理一遍,依然觉得搞不清楚。
护送星浆体之任务的下达,只不过是他锁定的无数目标中的一个,而总监部点名要求五条悟和夏油杰共同执行,还是让加茂伊吹嗅到了些许不寻常的气息。
他直接前往总监部要求接管这一任务。
“天元大人即将迎来五百年一次的同化,此事的重要程度不容小觑,护送星浆体平安抵达薨星宫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环,无论从任何方面判断,高层都没理由直接越过我去。”
加茂伊吹态度坚决:“我要求担任护送星浆体的职责。”
出乎他意料的是,总监部那帮一向看不惯新一代力量的固执家伙竟然对他显出非同寻常的坦诚,直截了当地交代了并没派他行动的原因。
“天内理子的确是星浆体没错,但同时,她也是本次行动里既定的牺牲品,也就是将要被推到台前替人受死、保人平安的靶子。”
“比起已经将重心放置在经营家族事务的你而言,常常活跃于日本各地执行任务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显然是诅咒师眼中更有最强之实的术师。”
老者低沉的声音从屏风之后传来:“叫他们为天内理子加码,已经相当足够。”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总监部只下达给加茂伊吹一人的秘密任务在此时揭露。
“加茂伊吹,总监部命令你前去守卫真正将与天元大人进行同化的星浆体,待天内理子将各方势力的敌意尽数吸引过去之后,再将星浆体平安送入薨星宫。”
高层语气笃定,根本不容加茂伊吹过多思考乃至进行反驳:“这是只有真正的咒术界最强术师才能完成的重要任务,不仅是总监部的想法——”
“——也是天元大人的意思。”
加茂伊吹垂着眼眸,清俊的面容上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冷淡意味,却绝不显出任何懒散或疲倦似的神情,叫人看出心中破绽。
但他本身也并无破绽。
“好啊。”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语气平静到几乎令总监部都疑心他还有其他令人心惊的谋划,“诸位大人还真是算无遗策,居然能想到以国中生作为挡箭牌的主意。”
长久的沉默过后,总监部有人试探性地发问:“你对这个决定有所不满?”
加茂伊吹抬起视线,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面前的每扇屏风,其中暴露出的锐利之意仿佛甚至能将纸面洞穿,看上去还真像是要对此发表一番见解的模样。
但他哼笑一声,说道:“嗯——没有。”
“反正我无法改变总监部已经发布下去的命令,就不说什么扫兴的话了。”
加茂伊吹依旧奉行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台词风格:“我觉得很不错,比起其他任务而言,这已经算是相当缜密的安排了,不是吗?”
随后,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似的重复道:“很不错,国中生的性命较日本的和平来说还是太轻,我觉得很不错。”
总监部不再有人言语。
他们分辨不出加茂伊吹的言论究竟是发自真心的赞美还是有意嘲讽的反话,只得叫人无事就快些离去,以免令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加茂伊吹开始着手准备护卫真正的星浆体前往薨星宫的相关事宜。
这对他而言实在是个太过简单的任务。
十殿的力量将会妥善安排好星浆体的衣食住行乃至乘车走过的每条街道上的商铺运营情况,必要时甚至可以操控大型商场暂时歇业,整个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困难。
当身材魁梧的成年男性被领到他面前来、需要他仰头才能正好与其对上视线时,加茂伊吹更加确定,星浆体的真正实力远不止一位普通人那么简单,任务的难度也绝对会因此大大降低。
“泰拳、散打、柔道、自由搏击……”
加茂伊吹当着男人的面快速翻阅着记录了对方生平一切信息的资料,念出特长一栏的内容时,语气中带着相当明显的饶有兴趣的意味。
“身份倒是不算出众,”加茂伊吹直截了当地问道,“所以,练出如此多的本领是为了爱好还是日常防身?如果是后者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十分特殊的契机能推你走上这条路来。”
男人在加茂伊吹对面坐下,面色郑重,即将开口时像是突然感到有些紧张,因此悄悄捏了捏裤腿上的布料,一系列小动作都被加茂伊吹尽数看在眼中。
他吞咽几次口水,显出与高大身形截然相反的犹豫与胆怯,试探似的问道:“加茂先生,你是否听说过——‘王仁望结’这个名字?”
“这是另一位星浆体的名字吗?”加茂伊吹很快表明了自己的迷茫,他拿起手边剩下的那份资料,很快否决了刚才的猜测,“噢,另一位星浆体名叫天内理子。”
“你从来没见过王仁望结……!”
男人更加紧张起来,他口中喃喃道:“我想也是,我们倾尽全力研究了你人生中看到的一切,从未发现有一位名叫王仁望结的外来者出现!”
捕捉到“外来者”这一词汇,加茂伊吹的神经骤然紧绷起来。
在没有特定的重要剧情发生的情况下,黑猫一般都跟随在加茂宪纪身边进行监视。
它要尽可能保证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的安全,至少能在危险发生的第一时刻以最快速度与加茂伊吹取得联系,因此并不在现场。
加茂伊吹没法和系统确认面前的星浆体究竟是否携带着神明世界的独特波动,也就不敢在面对全然陌生的场面时贸然开口、打断那男子出神时的低声碎碎念。
但以防这怪异的一幕引起他人怀疑,加茂伊吹朝守候在一旁担任安保职责的十殿成员使了个眼色,数位部下便安静地退出了房间,只留他与星浆体二人独处。
回过神来,男人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之中。
他懊恼又急迫地问道:“……但如果你们从未见面,她的落点究竟被安置在了何处?又是什么破坏了她稳定的精神,使她变成了那般疯疯癫癫的样子?”
加茂伊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趁他停止不断絮语的那个瞬间,直截了当地插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青年面色同样严肃,他问道:“你是‘系统:纸舞’的开发者,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男人一愣,猛然从神游中惊醒过来,他下意识捂住嘴巴,眼底的慌乱与难以置信几乎将要满溢出来。
加茂伊吹敏锐地注意到,墙上时钟的三支指针都以不同的速度倒转了起来。
男人的表情已经对加茂伊吹的问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他至今一言不发。
因此,加茂伊吹猜测:来到漫画世界中的存在应当都会受到某种限制,以免能够毫无顾忌地对世界秩序进行破坏,导致整部作品变得混乱不堪。
于是他主动给出了另一个解题的方案。
“因为你的到来,世界各处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紊乱。”
加茂伊吹语速极快,同时尽可能保证自己能够做到吐字清晰,他推理道:“健硕的身体与平凡的经历就是设定不匹配的证明之一,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男人一愣,随后飞快点了点头。
“告诉我,王仁望结是不是破题的关键?”加茂伊吹接连吐出下个问题。
男人再次点头,但本次动作尚未做完一半,加茂伊吹面前的景象便骤然一变。
时空都被扭曲成破碎不堪的一团,强烈的眩晕感令加茂伊吹头晕脑胀,不得不合上双眸支撑头部才能保持身体平衡,同时克制住作呕的欲望。
等这种感觉消散之时,他睁开双眼,发现景象稳定下来,对面的座位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下一秒,加茂伊吹的心腹部下拉开纸门,恭敬地说道:
“首领,星浆体已经来了。”
第260章
真正将与天元同化的星浆体走入屋中,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的客人仍然是那位身材高大魁梧的成年男性。
但和刚才不同的是,他的目光中惯常带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敌意与防备,直到加茂伊吹向他出示了总监部的指派证明才稍微放松下来,却依然坐在了离所有人都有段距离的位置。
加茂伊吹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拿起一旁早就被属下放在手边的资料,却发现其中的信息也有所变化。
男人因星浆体的身份而曾在年幼时遭遇袭击,被从暴徒手中解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几近濒死。
自那之后,他决心尽最大努力学会一切可能掌握的自卫手段,也正因如此,他练就了一身常人难以匹敌的绝佳身手,甚至连实力差些的诅咒师都拿他无可奈何。
——这才是与现实情况匹配的信息资料。
加茂伊吹意识到:如同迅速地弥补了真人的出现引发的漏洞一般,世界意识同样及时地对外来者介入产生的事实扭曲现象进行了修正。
星浆体的躯壳与灵魂成为了相对应的原装货,而不知为何而来、又将被驱逐到哪儿去的科研人员则被挤出了世界之外。
反正星浆体本人就是防备心极强、寡言少语的性格,加茂伊吹干脆打消了与其搭话、询问些信息的念头,他借翻阅资料的机会出神思考,心中不禁愈发疑惑。
不知这番时间倒退的混乱情状在神明世界是种怎样的体现。
若只是作者在草稿阶段便提前发现了异常、随后做出改正的情况还算好说,尚未引起巨大轰动就能被“连夜赶稿导致疲劳过度”之类的理由甚至将作者本人蒙骗过去。
但如果上段剧情已经发布,世界范围内的读者都发现加茂伊吹身周出现了与众不同的奇怪现象,还并非原作中的伏笔或设定,而是需要编辑部兴师动众专门收回放送内容的事故……
恐怕在从作者到放映者进行一连串讯问过后的不久,研究漫画世界存在的科研组就会被国家机关连根刨出并管控起来。
想象事件变得更糟——若私人财阀比公权力的持有者更先发现这个秘密,后续发展就要不妙到任谁也难以直接说明的程度了。
加茂伊吹不禁疑心是自己心急惹出大错。
科研人员既然敢只身来到漫画世界,说不定拥有一套完整的计划需要执行,一切打算却都被加茂伊吹的一句疑问打乱,导致世界意识发觉异常,最终时间倒流,剧情重启。
但加茂伊吹毕竟不是会因一时冲动影响大局的莽撞性格,正好相反的是,正是因为他发觉世界暴露出的明显漏洞越来越多,才会当机立断发问,希望能再多抢回一些时间以供己用。
附在星浆体身体中的科研人员应当并不擅长隐藏心思,早在他喃喃着提到那个被世界意识看作禁忌的名字之时,这段剧情被强行以各种方式抹除就成了必然无法改变的结局。
也就是说,即便加茂伊吹的台词没为世界意识提醒,对世界拥有掌控权的存在发现异常出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保持沉默或许能再争取到几分几秒,但收获不一定比此时更大。
虽然科研人员正是以漫画世界作为研究课题,但不得不说,比起常年生活在类似环境下的加茂伊吹而言,他们对世界情况的感知和把握实在算不上敏锐又准确。
世界意识不会给人留出太多作弊时间,若两人的对话更早开始进行、交流的速度再更快一些,应当还能趁其不备交换更多情报。
——但若加茂伊吹得知更多信息,世界意识说不定还会使出比时间倒流更决绝的手段。
以最谨慎的视角看待今日的突发状况,加茂伊吹虽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能在异动中保留记忆,却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不该再为此感到惋惜。
命运递来的橄榄枝回撤的速度极快,却还是被加茂伊吹硬生生薅下了一把叶子。
“王仁望结……”
加茂伊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在仔细分析眼前资料上的某部分内容,实则正通过不断重复追溯着心底翻涌的莫名熟悉感。
“王仁望结……王仁、望结……”
这实在是个少见的名字,少见到只要出现过一次就绝不会被人轻易忘记。
有了这样的认知,加茂伊吹终于回忆起近一年前的横滨,羂索于天空裂缝前将要给他一些提示,却被世界意识屏蔽了声音的场景。
加茂伊吹当时的确没有真切地听见羂索所说的内容,但此时将这一名字所对应的几个音节一一填入羂索的口型之中,竟真能达到百分百重合,绝无差错。
这条伏笔埋下的时间足够久了,久到加茂伊吹在将两者对上号时,竟生出一种惊讶到无措、随后又演变为激动的复杂感情。
他脑内的思路如同终于能够自由奔驰在跑道之上的赛马,极快地从推演过的无数种可能中进行排除否决,瞬间得出了最合理的答案。
——结合科研人员口中那位女性在返回后的具体状态和境遇来看,王仁望结因操作失误而降落在了距离加茂伊吹较远、但与羂索关系匪浅的位置,这一可能性真的不小。
既然如此,仔细思考一下科研人员消失的时机,加茂伊吹更倾向于“王仁望结”这一短语触发了世界意识在某事发生后设置的自我防卫机制。
要知道,此人与加茂伊吹毫无关系,应当也不是加茂伊吹这时就该知道的重要人物。世界意识千防万防,将羂索透露情报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却没想到还有外来者,终究让加茂伊吹窥破了这个秘密。
加茂伊吹感到事件的发展愈发奇妙起来。
王仁望结或许是科研人员,总归来自神明世界,本该背负职责接近加茂伊吹,却因失误而与羂索产生接触。
羂索对神明世界的了解应当正是来源于这位外来者,在发觉自己不过也是命运之手下的一颗不具有自主意识的棋子后,他决心进行反抗,并不知为何选定加茂伊吹作为共同主演。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加茂伊吹想不起来更具体的内容,只大致有个羂索从很早以前便打算展开行动的模糊印象,这令他越是继续想下去便越是觉得心惊,脑内警铃大作。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王仁望结不是漫画世界中最早的外来者,却是漫画世界中“最早的”外来者——命运中的因果在不知不觉间搅成一团,加茂伊吹不愿深思。
他难以掌握正确答案,或是说,即便得到正解也无法逃脱拼尽全力争取人气才能顺利存活的命运,就更不应当去思考只会叫自己无端变得绝望的真相。
加茂伊吹强行制止了思绪。
归根到底,科研组的出现表明了态度,使加茂伊吹明白他背后的确正有愿意为他采取各种手段与方法提供帮助的坚实支柱,这令他在枯燥忙碌的生活中难得感到些许慰藉。
刚才不过是产生连接的前奏,只要掌握正确的时机与方法,摸清世界意识松懈的关窍,他总有一天会与这群给予自己二次生命的人们再次相遇——加茂伊吹对此深信不疑。
而话又说回眼前的情况。
时间回溯是本世界内首次发生的大规模异动,加茂伊吹希望黑猫能回到神明世界打探一下情况,就算不能得到科研人员的具体计划,至少也了解下作品此时的真实情况。
加茂伊吹摸不准作者是否为了应对特殊情况而增添了一些新设定,比如他并不了解自己能在时间回溯中保有记忆是否是作者有意而为之的结果,这令他感到有些难办。
他终究还是做出了一些特殊的处理,从望向星浆体的目光到后续相处的每分每秒,都透露出股别有意味又微妙的深奥之意。
而随着与天元进行同化的日子越来越近,星浆体的心情明显变得焦躁起来。
加茂伊吹亲自问过他的想法,却得知他并非想要拒绝同化,而是担心突发事件影响同化进程,叫他前些年的守候全都功亏一篑。
“说来也是。”加茂伊吹想起资料中提到的、有关星浆体的人际交往关系近乎为零,“你早就被选定为‘真正’的星浆体……高层将你保护起来,连心灵层面的脆弱都尽数断绝。”
星浆体古怪地看了加茂伊吹一眼,并没作声。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你该放心的,先不提我是咒术界内当之无愧的最强术师、以此为中心的十公里内又绝无十殿成员以外的无关人员,就凭另一位星浆体那边的混乱状况来看,应当没人顾得上你才是。”
手中的手机微微震动一下,加茂伊吹打开邮箱,五条悟最新传来的剪刀手自拍就静静躺在未读消息的最上方,身后还能见到被殴打至失去意识的诅咒师的身影。
加茂伊吹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能感受到的——
——主线剧情,终于又将朝前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