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比起意识到伏黑甚尔身死那时的震惊与难以接受之外,在发觉总监部提及的家伙是本宫寿生之时,加茂伊吹只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面色未变,细看时却透露出些许僵硬,像是紧紧绷住此时的情绪、如水库闸门般使脑内汹涌的思绪滴水不漏才能完全保持镇定。
情绪波动可以抑制,生理反应却无法被理智完全磨灭。加茂伊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即便他有意放缓节奏,真人还是能清楚地捕捉到他略微变得粗重的鼻息。
——情况显然不太对劲。
真人在心底暗中思索着佣人的汇报中能够激烈牵动加茂伊吹情绪的内容。
考虑到青年从未表现出过对某只咒灵的在意与关注,结合他身周汹涌而出的负面情绪来看,真人基本可以断定,死去的使者对加茂伊吹而言十分重要。
这令他感到有些不快,但当他的目光随着偏头的动作随意划过橱柜上加茂伊吹与一个少年的合照时,他便又因为阴暗的想法而奇异地获取了些许慰藉。
真人能够确定,在他时不时会跟随加茂伊吹一同外出行动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从未于青年亲信的行列中见到这人的存在。
结合相片泛黄的程度判断,真人满怀恶意地得出结论:那人应当已经死了。
之后,伏黑甚尔死去,安插在总监部执行任务的心腹也突然身亡。
——仿佛命运给予加茂伊吹的一切优待都是标明了价格的商品,非要他用人生中一次又一次的悲剧才能顺利交换。
真人注视着那张相片中陌生少年开朗的笑容,漫不经心地在脑内思考着此时的情况,等他回过神来时,加茂伊吹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扶住额头缓神,半晌后朝外走去。
本以为又即将迎来不知何时才会再相逢的分别,真人却在加茂伊吹即将迈出门槛的那刻听到了青年的呼唤。
“别愣着了。”加茂伊吹的语气平静,深处却潜藏着令人难以发觉的极致冰冷,“如果事件真如我所想的那样发展……”
他微微一顿,接道:“就由你来解决问题。”
不知是不是真人的错觉,特级咒灵认为加茂伊吹在咬下其中几个字音时带着股微妙的狠厉,但他没心思过度思考,脚下已经迈着欢快的步伐,迅速跟在了加茂伊吹身后。
“我要保持人形的样子吗?还是说要像平时出行一样被你装在口袋里?”
真人喋喋不休地追问着加茂伊吹的想法,对他们又能一同行动表现出了十足的激动:“如果让我选的话,我想待在你胸前的口袋里,那儿的视野更好一点!还有,我们去哪儿?我……”
“我没心情听你说些废话。”加茂伊吹没有停下脚步,他说道,“你想怎样都行,但我需要你明确的是,该有人为这场事故付出血的代价。”
真人一愣,他从斜后方看向加茂伊吹的侧脸,愈发能从其中品味到风雨欲来之感。
这令生性顽劣的特级咒灵感到兴奋至极。
于是他紧紧闭上嘴巴,再也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打扰加茂伊吹,同时变成一只幼小的猫咪,挂在青年的裤腿上,几下便轻快地攀至其胸口,钻进了衬衫的口袋之中。
加茂伊吹的步伐急促,明明右腿上束着需要轻巧行动才能避免摩擦带来不适感的假肢,真人却明显能感到他踏下每步时的重量。
大概正如他那沉重的心情。
加茂伊吹带真人一同进入高层所在的结界时,果然因除他以外的咒力的存在而遭到了阻拦。
这是总监部订立的成文规定:为保证实力不济的大人物的生命安全,凡是未经过登记的咒力都不允许踏入结界。
“即便是您调伏的式神也是一样。”负责接待的使者已经因加茂伊吹拒绝时的坚定态度而汗流浃背,他用手帕拭去额角的汗水,第无数次重复道,“加茂大人,请您谅解。”
加茂伊吹承认自己身旁有式神跟随,却甚至没有暴露真人的位置,他反问道:“你确定你已经询问过高层的意见了,他们仍不同意我带式神一同进入结界,是吗?”
“正是如此,这是高层的态度,我也实在无能为力。”似乎从加茂伊吹的疑问中看出了些许回圜的余地,男人立刻讨好地笑道,“您可以让式神暂时留在结界外部,我……”
“我现在就要进去。”
加茂伊吹说道:“我会给你最后一次汇报的机会,我倒是想问问他们,是否因为心虚才想要借式神的存在拒绝我的会见,最终逃过追责。”
“劳烦你直接传达我的原话。”加茂伊吹毫不客气地说道,“若是我想要将总监部全盘清洗,还轮不到一只这种水准的式神作为辅助,也万万不会等到今日才专门动手。”
青年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两分钟内,我要见到高层,了解到事件的全貌。”
拇指大小的真人安静地躺在加茂伊吹的衬衫口袋之中,用双手将布料撑开一些,在光线透过缝隙流进口袋的同时,面前的景象也随即变得更加清晰。
他看见使者的面色在瞬间变得铁青,却只敢战战兢兢地应下,随即走到一旁去悄声向电话中汇报什么。
真人注意到男人并没做出拨号动作,由此判断,总监部的老东西们大概已经同步听见了加茂伊吹的发言。
他的视线向下滑去,终于发觉自己认为使者已经害怕到极致的重要因素是什么——在加茂伊吹刻意发散出的强大咒力的压迫下,男人的双腿早已如筛糠般微微抖动了许久。
由于已然被加茂伊吹纳入伙伴的保护范围之内,即便彼此就处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真人也没有丝毫不适的感觉。他忍不住勾起嘴角,重新悠闲地靠回加茂伊吹的胸口。
——人类的温度……好热。
真人的脑海中下意识冒出一个想法,又察觉到这是自己根本没有正常体温才导致产生的错觉,毕竟加茂伊吹的健康状况一向堪忧,绝不会为旁人营造出如此亲密的感觉。
两分钟不到的时间过去,加茂伊吹果然站在了高层面见咒术师所围成一圈的屏风中央。
结界上方的无边黑暗中投射下的强光将加茂伊吹的脸色映衬成一片惨白,同时于他的五官旁制造出深刻的阴影,令他身周平添了许多骇人的气势。
“加茂殿,事件全貌基本正是秘书在电话中所传达的那样。”
一位老者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避重就轻地对加茂伊吹阐述了最终结果:“令我们感到遗憾的是,负责调查的队伍在一番苦战中没能保住十殿使者的性命,存活的队员都沉浸在深切的哀伤之中。”
“他死了?”加茂伊吹直白地问道,“告诉我尸体的位置,我要亲眼见过才行。”
“这恐怕有些困难。”另一人及时接上话音,似乎是在有计划地分散加茂伊吹投射向某一对象的敌意,“此刻,还有比起让您确认尸体情况更重要的事情。”
“在对那位术师的尸体进行常规处理时,工作人员于他身上检测到了属于不同咒力的强烈割裂感,因此对两股咒力的来源分别进行了比对,结果简直让人大吃一惊!”
总监部发言时的语气充满了虚伪的夸张意味,加茂伊吹能从其中蕴含的情绪预料到接下来将要面对怎样的质问,果不其然,他马上听第三人说道:
“附着在尸体表面的咒力来源于一位未知术师,我们认为那是十殿成员的术式,考虑到您或许希望相关信息保密,我们也就不再过多追问下去。”
“但与这份体恤相对应的是,我们希望加茂殿能对我们将询问的内容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者说道,“关于尸体内里的咒力为何来源于早在档案中被注明死亡的术师,不知加茂殿是否有头绪呢?”
加茂伊吹没忙着踏进陷阱,他反问道:“来源于哪位早已死亡的术师?”
真人眨了眨眼,他发现加茂伊吹的心跳在此时突然加速冲撞起来。
但随着那个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名字被高层以缓慢的速度逐字念出,加茂伊吹加速的心跳在瞬间恢复平静。
简直像是一块巨石蓦然坠下,验证了加茂伊吹的猜想,也砸烂了他奋力挣扎着复苏、于这段时间里原本还算鲜活的生命。
“他的名字是——”
老者念道:“本宫寿生。”
加茂伊吹的眼睫轻轻一颤,他插在口袋中的双手下意识握紧,反复两次后才勉强控制着重新放开,指甲却早在掌心中较为娇嫩的部分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伤口甚至渗出血来。
“我需要掌握事件的全貌。”他微微压紧槽牙,因此使声音显得过分压抑,“你们是否知道‘全貌’的意思?”
“还有,你们是否明白站在你们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加茂伊吹的呼吸开始不再平稳,他呼唤了真人的名字,于是特级咒灵便顺从地钻出他胸前的口袋,重新化作了挺拔的人形,还朝短暂陷入惊慌的高层们献上一个微笑。
“别再尝试用任何事情为我施压,只要我再听到半句和本宫寿生之死无关的内容——”
“你们总会为此时的自作聪明感到后悔。”
甚至无需真人做些什么……
加茂伊吹的杀意,已然要击垮所有高层。
第292章
如果加茂伊吹的印象没有出错,就在姐妹校交流会的前夕,本宫寿生还声称已经查明了那只特级咒灵的确切行踪,待辅助加茂伊吹完成团体战后,回到总监部就会立刻开展行动。
本宫寿生那时预测两人的未来为“得偿所愿”,仿佛看见了坦荡光明的前路,也不知心中满怀希望的他在跌进道路尽头的深崖前是否对这一结局感到诧异。
——明明一切都看似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悲剧却接踵而至。
处于咒术界最强术师毫不收敛的杀意之下,就算思考了千百条甩脱责任的策略,总监部再也不敢对事件始末有丝毫隐瞒,他们甚至许可加茂伊吹落座,与他们居于相同地位谈话。
加茂伊吹坐在某位秘书送入结界的椅子上,手肘支撑在扶手上,手指则微微蜷起、用指节抵住额头。青年以过于失礼的姿势放松身体,还微微合着双目,却没谁敢出言指责,只怕成为他优先针对的出头鸟。
真人的身份是加茂伊吹调伏的特级式神,能被允许踏入高层所在的结界就是加茂伊吹寸步不让争取来的最优结果,总监部自然不会为他提供座位。
但他绝不因此感到气馁,反倒兴致勃勃地坐在加茂伊吹没有倚靠的那侧扶手上,孩童般开朗地摇晃着小腿,细细品味起空气中紧张与危险的因子。
特级咒灵脑内的神经在随着加茂伊吹深深呼吸的节奏跃动,他感到兴奋,却好像不只是因为对事件后续发展的期待。
总监部描述的故事并不复杂,但要顺着许多委婉的说法进行深入思考才能捕捉到背后的真相。
本宫寿生自加入调查队后,一直因十殿成员的身份而被高傲的原成员们百般提防,在强烈的排外情绪之下,他仍坚持对搜捕咒灵的任何事务都表示高度关注,逐渐令原成员对其改观,最终推举他为新的领队。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本宫寿生一直不懈增强调查队的实力与凝聚力,凭借组建十殿的能力和经验,他令队伍中的成员均达到一级或准一级的水准,可谓大大推动了收网进程。
他是调查队中最为特殊的一员,遇到困难时,既能向总监部寻求帮助,也能凭借极高的权限随意调动十殿的力量,甚至能够凭私交请求加茂伊吹的帮助。
更何况,他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开展特级大战的那次姐妹校交流会举行之前,还以极为严格的标准最后一次肃清了队伍中懒散的成员,只为使捕获特级咒灵的行动能够万无一失。
——总而言之,以寻常角度来看,本宫寿生无论如何都不该死在那只咒灵手下。就算退一万步思考,调查队的成员共计十二人,怎么也不可能唯有领队与敌人同归于尽。
总监部的给出的答案能够完美解答加茂伊吹心中的疑惑。
加茂伊吹早在本宫寿生口中听到了他对于搜捕任务的不解。
记得之前,本宫寿生表示总监部绝非首次查明该咒灵行动的具体路线,明明派遣五条悟等足够强大的咒术师就能将其直接绞杀,调查队的行动却屡屡出现差错,使其多年来仍在通缉名单之中存活。
当时的加茂伊吹只当这又是总监部行事一向拖延、无用程序冗长所结下的苦果,加上相信本宫寿生能够在十殿的帮助下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并没进一步追问,更没出手干涉。
他与本宫寿生一向在亲密的同时将界限划得很清——比如说,本宫寿生认为自己已经于加茂伊吹处受到太多恩惠,就一定不愿再用完全意义上的私人事件为他增添烦恼。
加茂伊吹从来没向本宫寿生的复仇计划投以过多关注,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以两人之间的关系,若对方需要自己行动,自然会主动开口寻求帮助。
——造成本宫寿生死亡的因素中同样有他的疏忽。
加茂伊吹意识到这点,因此更觉得头痛欲裂。
好在很快,总监部的描述便证明了该想法无疑是错误的。
一位老者犹豫许久后,仍尝试用死者的疏忽为自身的错误开脱:“本宫殿……大概也是做出选择前才真正了解到那只咒灵的能力。”
——不知不觉间,高层更换了对本宫寿生的称呼。
而听到此处,加茂伊吹的呼吸一顿。
他抬眸,猩红色的双眸中仿佛有寒芒刺出。
“你是说,总监部乃至调查队都早就知晓咒灵的能力会杀死他,对吧。”这句话的尾音绝不带有任何上扬意味,表明加茂伊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的事实,“说说看。”
屏风后一向对年轻咒术师持有万般指责与打压说辞的大人物们全都保持缄默,甚至连呼吸声都难以听见。
他们明显感到心虚,这也正是总监部早在通知加茂伊吹时就想尽办法避免正面承担他怒火的根本原因。
加茂伊吹缓慢地重复道:“说给我听。”
他像是一座因怒气到达顶峰而随时可能爆发的大型火山,滚烫的岩浆足以融化所到之处的所有存在,包括生命。
没人敢在此时开口,却也没人敢在此时一直保持沉默。
无尽的纠结与挣扎过后,终究有人败下阵来。一位在幕后极少发言的老者揭露了那只咒灵直接置本宫寿生于死地的术式——共享厄运。
“我们已经从档案中查看了本宫寿生的全部资料,也就了解到了那场造成他的亲人全部身亡的灾难性袭击。”老者说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是,那三人的死因其实不是被咒灵击中,而是被咒灵的术式击中。”
加茂伊吹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地板,正尽量放慢思维跟随老者的解释思考。可他实际上已经想到了正确答案,只是徒劳地仍想避免惨剧的内情如此快速地进入脑海。
“那只咒灵能够使被选中的人类承担与自己遭受的苦难相同的厄运,那时它在调查队的追击中身受重伤,胡乱将术式投向本宫一家出行的轿车,导致三死一伤——本宫寿生的咒力无疑起到了一定抵抗作用。”
“但令人感到惋惜的是,这只咒灵的实力早在多年逃窜的过程中越来越强,原本只对普通人起到奇效的术式,竟能在咒术师身上发挥相同的作用。”
老者故作惋惜地叹道:“本宫殿正是因为将本次追捕行动看作祓除咒灵的最后机会,复仇心切,最后才会冲上前去与咒灵同归于尽。”
加茂伊吹挑了挑唇角,脸上却没表现出丝毫笑意。
他只感到可悲。
“所以你们多年来放任咒灵为祸人间,就是因为本宫一家的惨案使你们查明了咒灵所拥有的术式,从而相互推诿着祓除咒灵的责任,不寻求解决方法,只想着一拖再拖?”
“我与五条悟当时不过只是幼童,但现在早已独当一面,既然数年前的本宫寿生能凭咒力抵消部分诅咒,作为特级术师的我们就也一定可以找到损失最小的破题之法。”
“但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总监部还在关心这样一只咒灵!”
加茂伊吹冷笑一声,他终于表现出激烈的情绪波动,声音颤抖,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咬牙切齿地质问着既是长辈、又是领导的家伙们:
“你们是不是——”
“——根本就忘了曾有人因它死去!又将有人因它死去!”
“加茂殿!还请息怒!”立刻有人惊讶地高呼,“正是因为从未忘记咒术师应当守护普通人的安危之职责,本宫殿才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与咒灵同归于尽呀。”
“他本可以有其他选择,如果他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本可以有其他选择!”加茂伊吹再次紧紧掐住掌心。
——与伏黑甚尔因命运难以违抗的安排而死不同的是,本宫寿生的死本可以被完美避免。
在短暂的沉默后,加茂伊吹再次骤然平静下来。
这是他今日许多次表现出的异常反应:人不是火炉,绝对无法在情感爆发的情况下马上冷却再使该过程反复几次出现。
真人微微侧过头,垂眸看着加茂伊吹脸上的表情,总感到青年已经变成了与自己相似的存在,但究竟是哪儿令他心中产生了这种既视感,他反而说不清楚。
而如果站在此处的是伏黑甚尔或本宫寿生中的任意一人,他们都会立刻上前挡住加茂伊吹扫向周围屏风的视线,主动承担起挖掘林间防火带的职责,至少令青年暂时保持理智。
因为他们一定能看出,加茂伊吹的精神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感情上的冲击使他迫切地想要向所有导致本宫寿生死亡的家伙们倾泻怒火,理智却使他不得不收敛起难看的表情和难听的语调,以此让自己看起来别像个总是感到痛苦的幼稚家伙。
换句话说,他开始变得神经质,本该被看作精密仪器的大脑终于在忽冷忽热的干扰下发生了绝非普通的抑郁情绪能够创造出的变化。
加茂伊吹深呼吸一次。
“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青年叹息着。
他轻声对真人说道:“全都杀光。”
第293章
在加茂伊吹发布这一指令时,就连一向笃定他绝不会在总监部大闹一番、众人最多只需要承受十殿报复的高层都愣在原地。
大人物们甚至没有余力感到惊慌,他们只是透过屏风望向又重新靠回椅背上的加茂伊吹,努力辨认着青年吐出的内容中有多少玩笑的意味。
但真人一向忠心耿耿,他将加茂伊吹的每道命令视作至理名言,基本无需经过自己的大脑进行思考,但凡能够理解,马上就会执行。
于是他放下轻快晃动着的双腿,姿势由坐变站,十指交叉扣住,朝面前伸直双臂用力抻抻,通过放松身体使行动更加灵活。
“他们肯定还没做好去死的准备。”
真人露出一个开朗的笑脸,他的身体转了一圈,用手指挨个点过屏风,口中念念有词地数出人数,然后说道:“但我会尽量把他们一起转化,让大家在地狱也能相互作伴。”
“加茂伊吹!你竟敢对总监部不敬!”仿佛是被真人的动作惊醒,终于有人尖声大叫起来,企图用言语逼迫加茂伊吹收回命令,“你是否清楚,自己在与整个咒术界为敌!”
另一人从不同的角度威胁道:“我们所在的结界中有足够多的反制机关,外部也有咒术师把守,如果你选择做下错事,就要做好无法完好无损离开的准备!”
“你要以加茂家的未来作为赌注吗?”还有人试图以责任感说服加茂伊吹,“加茂家已经有过一个污点,你要令整个家族再也无法在咒术界内抬头吗?”
加茂伊吹轻轻按着额角,一时没有答话,神色依然淡淡,也不知听进多少内容。但真人的确因此开始在意后果,他猜测加茂伊吹或许会在权衡利弊后收回成命,于是一时没有行动。
察觉到特级咒灵的迟疑,加茂伊吹终于直起身子,决定在执行死刑前将事情说个清楚。
“所以我从来都没打算亲自动手,我将一只‘式神’带进结界,这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情,竟然没引起各位大人的警觉。”
“如果你们身上有与那只咒灵类似的防御手段,会叫发起攻击的家伙承受与你们相等的伤痛,或是确信结界外的力量绝对能够绞杀杀死你们的任何存在——尽管试试好了。”
加茂伊吹唇角微勾,在真人的注视下,他甚至没有避讳自己单纯只为利用对方才带其一同行动的心思:“还是说,你们更希望加茂伊吹成为给总监部复仇的英雄?”
他的话外音不言而喻:在必要的情况下,加茂伊吹甚至可以亲手杀死真人,就顺利成章地除掉了知晓内情的所有不安定因素,至少能令旁人在明面上挑不出错。
这份无赖与狠毒使总监部甚至一时感到失语。
他们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仍定定望着加茂伊吹的真人,希望杀手能因主人的满不在乎感到心寒,从而对任务内容产生抗拒之情。
与此同时,有人悄悄通过手机传讯给结界外的守卫,呼叫了救援力量。
但总监部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真人竟然对加茂伊吹出格的想法没有丝毫不满,他只是孩童般天真又满是期待地笑着,追问道:“相对应的是,如果我做得很好——”
“我会得到奖励吗?”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说:“至少在有人进入结界前完成任务。”
将答不对题的回应看作默许,真人欢呼一声,干劲满满。
特级咒灵又将目光转向正前方,锁定那扇屏风后的家伙作为行动的第一个目标——他没忘记正是对方公开了本宫寿生的死讯——恶劣的咒力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腾出,真人难得展现出了符合等级的实力,将大人物们吓破了胆。
在加茂伊吹的教导下,真人的实力比在冲绳水族馆时又有明显进步,这从他为无为转变做铺垫时的速度便能看出。
总监部的众人只是感到有道迅捷的影子从身边带起了一道冷风,头顶、肩膀或后颈的位置被人轻轻一拍,几息之间回过神来,真人就又站在了原处。
“嗯嗯~已经为每个人都做好了标记的话……”
真人高举双臂,以欢呼似的语调高喊道:“来生再见——”
“拜拜!”
告别声溢出双唇,紧随其后的便是来自各个屏风背面的□□挤压声。
连坚硬的骨骼都在无为转变的操纵下刺穿皮肤又糅合成一团,真人读出了加茂伊吹对总监部的极致不满,因此下手时毫不留情,力图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目标。
当然,他没忘了在开始发动术式的第一时间先破坏众人的声带,以免凄厉的惨叫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也惹得加茂伊吹心烦。
结界的入口方向传来了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很快变得越来越近。
在确认此处已经没有除加茂伊吹以外的活人存在后,真人摇晃着身体来到青年面前,以投降的姿势高举双手,表明了自己的忠诚与坦然。
“然后,你要杀死我吗?”真人问道,“你为他们判了死刑,而我也注定会迎来同样的将来,只不过是在跟你回家时开始缓期执行,对吗?”
加茂伊吹睁开双眸,他对上真人的视线,平静地回道:“我录下了刚才的所有对话,微型设备就和你一同躺在我胸口的口袋里。”
真人一愣,回忆起刚才的确发现身侧有个硬邦邦的黑色块状器械,却因为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加茂伊吹身上,而没能分出精力探索那个机器的具体作用。
而加茂伊吹的意思也很明确:他会将录音内容公之于众,以表示自己肃清咒术界高层的坚决态度,洗脱罪名的同时逼迫新任总监部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恪尽职守,别再让惨剧上演。
还有就是——
真人笑嘻嘻地说道:“其实我猜也是,你应该不会杀我才对。”
加茂伊吹没有再回话。
守卫的脚步声终于来到了极近的地方,伴随着几声惊恐至极的尖叫,青年疲惫地合上双眸。
结界内部的血腥气重得吓人,在头顶强烈白光的照耀下,人们隐约能看见每扇屏风后都有坨已然难以看出人形的肉块。
那分明是高层们所在的位置,却被不明物体取代,结合刚刚收到的求救信号和加茂伊吹脸上的神色,所有人脑内都瞬间浮现出一个相同的猜测。
——加茂伊吹屠尽了咒术界高层最核心的领导人物。
这位最强术师毫不惊慌,他平稳地坐在椅子上,等待靠近的咒术师小心翼翼地过来,最后犹豫半晌才鼓足勇气扯住他的手臂。
“加茂大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人对结界内的惨状抱有一定侥幸心理,认为说不定真有意外发生,那他们至少可以不与加茂伊吹为敌。
加茂伊吹耐心回道:“我杀了他们,你们可以把我带走调查。”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加茂伊吹没有反抗的意思,他甚至主动配合守卫朝结界外部走去,精神压抑到了极点,倒是颇有一种心灰意冷、自寻死路似的感觉。
真人眉头紧锁,加茂伊吹的态度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他本想将人隔开,别让他们随意触碰加茂伊吹,却突然看见青年在转身离去前轻轻动了动唇瓣,似乎说了些什么。
凭借在长期相处与观察中总结出的经验,真人竟然立刻明白了加茂伊吹的意思,从而于咒术师们回过神来同样要将自己带走之前,瞬间发动了无为转变。
他变作一只老鼠,以极快的速度朝结界外冲去,又靠几次流畅又灵巧的变化避开了所有试图阻拦他的术师,只为返回加茂家的本宅而飞速行进。
本宅记录了他的咒力,于是在即便没有加茂伊吹陪伴的情况下,他的进出也不会触发守护结界的警报系统。凭借这点便利,真人一路狂奔进加茂伊吹的房间之中。
特级咒灵熟门熟路地拉开书桌右侧第一个抽屉,从中扯出加茂伊吹惯常使用的电话簿,飞快找到了五条悟、禅院直哉与乐岩寺嘉伸的号码,挨个拨出了电话。
“加茂伊吹在面见高层时杀死了所有人,已经被相关部门抓捕归案。”
确保对方能够听清自己所说的内容,真人只是丢下这样一句话,便为了使情况显得更加不对劲而挂断了通话。之后他沉思许久,还使用加茂伊吹留在房间中的备用机给十殿的几位负责人发送了命令。
加茂伊吹于总监部大开杀戒的消息在一小时内点燃了整个咒术界。
这明明是该在局势明朗前都严格保密的惊天新闻,传播的速度却比日本首相的选举结果快上几倍,就算在信号难以抵达的偏僻处度假或于人流中紧张搜捕咒灵的咒术师都得到了情报。
这不仅是因为五条家和禅院家都立刻派出人手前往总监部打探消息的异动,更要归功于十殿的宣传与造势。
真人准确地判断出了加茂伊吹主动配合调查的意图,于是将事情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不管是怀着看热闹的心思也好,还是真心在意惨剧的前因后果也罢,咒术界一时变成了沸腾的油锅,有滴水掉落都会引起极为激烈的讨论。
就连诅咒师势力都要求对加茂伊吹的罪行进行公开审理。
第294章
由加茂伊吹发起的屠杀引起的轰动与骚乱,一定会被载入咒术界的史册,由千百年后的年轻术师们凭当前风气评判是否意义深远。
最强术师杀光总监部高层,消息爆发后无异于公开一国重臣尽数暴毙、国家群龙无首的窘境,令敌友双方皆陷入一种迷茫、兴奋与恐慌并存的状态之中。
凡是稍有思考能力的家伙便会明白,咒术界将迎来一场绝无仅有的巨大变革,而加茂伊吹是否能被无罪释放,则是影响事情的走向究竟朝正邪哪方势力偏移的关键因素。
——甚至没人考虑加茂伊吹会被判处死刑的可能。
他十三岁时开启领域,在与两面宿傩的交手中顺利存活,基本凭一己之力建立十殿,背负弑父嫌疑强势继承家主之位,桩桩件件所作所为皆是惊世之举。
连百年难得一遇的六眼术师五条悟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在咒术界内,只要几位特级术师没有联手进攻、只为致其于死地,大概还没人能将有心反抗的加茂伊吹直接处死。
结局无非只有两种。
若加茂伊吹被无罪释放,就说明总监部没底气站在他的对立面,必然要主动为他找到开脱的借口。但在连十殿甚至主动将事态扩散至不可收拾之地步的情况下,真相如何早就不再重要。
这个结果只能说明高层实则并无威望可言,凡是实力允许,任意一位咒术师都可以随意冒犯,咒术界将进化成完全以强者为尊的残酷社会,弱肉强食的现象只会愈演愈烈。
在最坏的考虑中,甚至总监部已然没有存在的必要,御三家无疑才是咒术师们趋之若鹜的归宿,尤其由加茂伊吹率领的加茂家更是递交投名状的极好去处。
等到那时,加茂家就是新的总监部,并且一定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至少在加茂伊吹活着时会是这样——部分术师就算实力不济,只要能被加茂伊吹选中,仅凭狐假虎威的浸透也能在行动时获得极大便利。
而若是加茂伊吹被判处有罪,就说明总监部认可了加茂伊吹的凶手身份,轻罚的可能性几近于无,大概百分百要被处以死刑,任谁求情都毫无作用。
虽然十殿的张扬必然是加茂伊吹示意的结果,但不代表加茂伊吹的目的是自寻死路。如果真要与加茂伊吹为敌,总监部不做好万全的准备,反倒相当于为自己判了死刑。
但话又说回加茂伊吹的实力。
十殿内的术师与非术师力量都完全忠于首领,内部权力结构被完全修正过的加茂家也不一定会直接放弃家主,结合加茂伊吹本身的强大,咒术界内谁能担任刽子手的职责?
除非天降陨石直接趁加茂伊吹熟睡时砸在关押他的牢房,否则这道难题大概永远也找不出完美答案。
总监部将加茂伊吹逼得无法再以咒术师的身份自居,自然便会投靠到诅咒师一方——最理想的情况也不过是在灰色地带自成一派——到了那时,麻烦无疑只多不少。
仅是因为造成这一惨案的罪魁祸首是加茂伊吹,一切都变得无比复杂,就连诅咒师中最激进的势力都选择静观其变,隐忍至加茂伊吹判决结果被公之于众再做打算。
从幼子口中收到消息的禅院直毘人早在第一时间便为了防备诅咒师的活动而在势力范围内增派了维持秩序的人手。
怀着以防万一的想法进行了一番布置,禅院直毘人遵循的核心宗旨也很简单:咒术界内就算因内斗而乱成一团,也由不得诅咒师掺和进闹剧中分一杯羹。
向身旁的管家交代完简单的注意事项后,禅院直毘人随手丢下酒壶,走到一旁侍女送来的水盆前抹了把脸,身周的酒气立刻便消散大半,随着表情不再昏昏沉沉,他总算有了几分家主应有的样子。
“不打起精神来可不行,”禅院直毘人将毛巾捂在脸上,望向门口的目光是与散漫的语气截然相反的锐利,“加茂伊吹那小子真是闯了大祸呀——”
禅院直哉眉头紧锁,他急迫地问道:“此事还有能保伊吹哥平安的说法吗?他一向不是冲动行事的性格,杀光高层也一定有他的理由,可不能只听总监部的一面之词。”
“虽说你的偏心已经明明白白放在我面前了,但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拒绝了佣人的服饰,禅院直毘人自行飞快套上外袍,他边系腰带边朝外走,还没忘向幼子解释道:“我要亲自去总监部看看,如果加茂伊吹真的有所图谋,我比五条家到的早些,说不定还能卖他个人情。”
听着父亲仍然有些不正经的玩笑,禅院直哉紧张的情绪总算稍微消散一些,他急急跟上父亲的步伐,又问道:“我能一起去吗?”
“在家里待好。”禅院直毘人头也没回,别有深意地说道,“咒术界大乱,加茂家表面即将失势,危险可不只会来自于外部,你要提高警惕才行。”
“好了,就送到这吧!”
禅院直毘人喝住了禅院直哉继续前进的脚步,少年急刹停在原地,目光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还直直地望着门口。
他想:或许代表五条家出行的家伙是五条悟,按照老头子的说法,就算禅院家显得更加积极,禅院直哉也无疑落后于五条悟许多。
他忍不住又皱起眉头。
如他所想的一样,五条悟的确正在亲自前往总监部的路上,这是他与父亲进行了百般抗争、以极强硬的态度才争取来的结果。
尽管他已然是五条家的家主,但因为仍有许多事务需要慢慢学习,加上性格不稳,家族中的权力并未被完全交至他手中,他也同样在一定程度上要受到父亲的管制。
加茂伊吹大开杀戒之事一出,家人便立刻断定与五条悟会在此事上做出完全被主角影响的偏颇判断,从而不愿让他代表五条家前往总监部。
“我不否认你们的猜测有一定道理,”五条悟按着眉心,他烦躁地说道,“但我和伊吹哥之间不再是之前那样的关系了——我想帮忙,但他甚至不一定需要我的帮助。”
见家人仍然都摆出一副不赞成的样子,五条悟揉了揉后脑的短发,他强调道:“他不再需要我了,你们明白吗,他与往日的朋友尽数划清界限,正是……”
说道此处,五条悟的话音蓦然卡在喉咙之中。
六眼术师愕然地睁大双眼,因蓦然闪过脑海的想法而感到一惊,随后便立刻起身,不顾家人反对便直接快步朝房间外冲去。
“你留在家里,我到总监部去。”父亲仍然坚持着最为周全的选择,“还不知总监部会如何处置加茂伊吹,你最好别做出强闯劫人的事情!”
五条悟大声喊道:“他绝对不会令这件事牵扯到别人,他分明早有计划!”
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书房之外,刚刚立于廊下,属于无下限术式的咒力就迅速于他身周翻涌起来,显然是即将发动瞬移的凭证。
他的母亲也上前来,趁术式还未发动的间隙拉住他的手臂:“加茂伊吹的心思太过深沉,常人往往被他算进计划之中,甚至来不及察觉,便已经替他完成了分内之事。”
“但他不可能如此算计我。”五条悟的心都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他匆匆说道,“他与我们划清界限似的保持距离,未尝不是不愿令这事牵扯到我们的意思!”
“我必须亲自过去!”
话音刚落,五条悟的身影便直接消失在原地,仅剩发动过术式后的咒力残秽留在原地,令被他抛在身后的家人一时间无言以对。
默默收回数秒前还拉住其手臂的右手,女人依然忧心忡忡,她回眸望向丈夫,本想询问五条悟所指的到底是什么,却惊讶地发现,丈夫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了变化。
“……让悟去看看情况,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男人沉思着,他坐回原本的位置,结合加茂伊吹骤然与年轻一代疏远起来的异常表现来看,五条悟的说法其实不无道理。
“至少他对这些认识多年的玩伴还留有怜惜之情,即便拉拢更多帮助一定能使他更轻松地走出窘境,他也不希望悟和禅院家的小子等人被他连累。”
男人说道:“悟的想法是正确的,这趟若是我去,恐怕还真难以在第一时间将加茂伊吹的心思揣摩清楚。”
——而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此时的总监部内竟是一番与外界的急迫匆忙截然相反的安定景象。
加茂伊吹不知道外界竟能将许多毫不相关的事情放在一起联想,反倒为他树立起了不错的形象,他回顾着自己因得知本宫寿生的死讯后才开展的一系列行动,后知后觉地发现实在是太过出格。
杀光高层使他在咒术界内建立新秩序的计划在还没垒好地基的情况下就不得不盖上屋顶,新一届高层被推举上来之后,短时间内一定不会再有变化,加茂伊吹想要向其中安插属于十殿的力量,肯定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但客观而言,他没什么后悔的情绪。
他只后悔没能更加关注本宫寿生的情况,除此之外的其他,他做得心安理得。
——咒术界是时候进入新时代了。
第295章
“我说过,事情只有唯一一种解决方法。”
加茂伊吹再次按开手中小型机器的播放键,总监部阐述如何因敷衍塞责而导致特级咒灵多年未被抓捕归案、许多平民与咒术师被害的始末便倾泻出来。
“我从来没有打商量的意思,否决公开录音的提议以后,接下来的发展绝对会使你们感到更加难以承受。”加茂伊吹不急不躁地说道,“那就不叫‘解决方法’了,不是吗?”
各位高层的副手不得不在紧急时刻临时顶替了上司的职位,原本无比期待的升职在此时与死神的召唤无异,比起该如何令加茂伊吹伏法,所有人心中都更在乎如何避免争端。
与外界想象中不同的是,在加茂伊吹通过一场屠杀发布了狂妄的宣战布告之后,总监部根本没有非要维护高层尊严的心思。
这些甚至还不如死去的大人物更会装腔作势的副手与守卫们绝对更在乎自己的安危,若是能放弃职责,他们完全可以恭敬地请加茂伊吹离开,必要时还可以派专车送行。
可他们也知道,只要他们还背负着总监部的名号一天,就一天还要承担支持高层的另一方势力的怒火,若是不能使此事得以善终,恐怕自己不过是死期早晚的区别。
更何况,加茂伊吹根本不想默不作声地离开。
他从对话中轻松地读出了外界的形势,心道平日里任真人随意行事、纵容其常常待在自己身边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这位重要角色的察言观色能力发挥了重要作用,可以说是完美执行了加茂伊吹希望他所完成的所有任务。
开弓没有回头箭,加茂伊吹要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甚至在必要时刻将会不惜使平民一同参与到对自己的讨伐之中,正是非要实现不破不立的目的所做出的选择。
前期铺垫越是声势浩大,后续转折就越显得震耳欲聋,这是一次豁出名声与未来的豪赌,是交出九十九分答卷都要被算作不及格的挑战。
——也是加茂伊吹对本宫寿生亡魂的告慰。
盛夏的京都高专,加茂伊吹独自一人悄悄坐在教室外的墙壁之下,一杯茶水与一套纸笔便是他获取知识所需要用到的全部工具。
他在廊下提前学习了同龄人尚未触及的知识,从而得以勉强在面对高人气角色时占据上风——因为听课时过于专注,他在冥冥的提醒下才迟钝地发觉全校师生倾倒过来的善意。
本宫寿生或许不是第一个为加茂伊吹推开窗子的学生,却一定是加茂伊吹印象中最为深刻的那人。
同学以为是他推窗的动静太大才会惊扰少年,在加茂伊吹无法看见教室内部情况的短暂时刻对他进行了一番讨伐,等两人再次对上视线之时,他脸上仍有没来得及收回的无奈苦笑。
在那之前,他局促地对加茂伊吹说道:“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听课?”这句话开启了加茂伊吹与高专师生坦然交往的新篇章,在前者的生命中具有不一般的意义。
“本宫……寿生。”
总监部一方迟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加茂伊吹的思绪便又漫无目的地飘去远方,他不自觉地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恍然意识到自己至今还尚未见过副官的尸体。
本宫寿生在行动前一定没料到自己竟会命丧当场,于是他与伏黑甚尔一样,迎来了突兀又寂静的死亡。他们的生命像是一条蜿蜒向前的河流,命运的的巨山骤然压下,水波向前的步伐便匆匆停止。
加茂伊吹好歹在五条悟的转述下听到了伏黑甚尔的遗言,但本宫寿生在面对死亡时又是何模样,他完全无法了解。
调查队的成员无疑都是贪生怕死又毫无担当的废物,在十殿首领甚至杀死高层为部下复仇的前提下,加茂伊吹不可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恐怕本宫寿生会变为最宏大悲剧中的主角,毫无真实性可言。
但仔细想来,在面对保全性命与复仇成功的抉择之时,以本宫寿生的性格而言,他真的会思考过多无用之事吗?
如果选择保全性命,他将会丧失祓除咒灵的最好时机,同时再次放虎归山,不仅无法为家人报仇雪恨,还会使更多平民陷入危险之中,更令自己沦为与调查队同样的懦夫。
但如果选择果断复仇,他不能指望同伴上前与自己共同承担厄运,没有强大的攻击型术式,就没有百分百成功的把握,最坏的情况下,他与咒灵一同陷入重伤状态,说不定要比对方先死。
而且,他明明已经答应加茂伊吹要将后半生的忠诚尽数奉献,若只是借着十殿的力量实现了复仇的目标却来不及回报,似乎无论如何都要背上忘恩负义的嫌疑。
——这是寻常人心中会产生的最基本的纠结,但加茂伊吹相信本宫寿生不会。
本宫寿生是生在普通家庭、又接受过高专教育的咒术师,他同时拥有社会中最基本的道德感、正义感与咒术师的责任担当,当看清面前的两条道路分别通向何方以后,他就已经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选择继续前进了。
正是因为明白因咒灵的迫害而失去家人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本宫寿生才更不会放目标就这样离开。
十殿、加茂伊吹、甚至是他自己的性命的位置都要在排序中被后延几位,他是当之无愧的勇士,加茂伊吹会为他感到骄傲。
——或许你会在亲眼注视着咒灵逐渐死亡的时候,才突然想到我吧。
加茂伊吹如此想到,不免更为本宫寿生的逝去感到痛心。
“我不想继续拖延下去,别忘了将本宫寿生的尸体送来,我离开时会将他带走。”
加茂伊吹的发言果然在陷入沉默中的总监部中引起一阵骚动,他们朝坐在房间另一侧的青年投来惊慌的目光,许久后才有人鼓起勇气说道:“加茂大人,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
加茂伊吹面上浮现出些许不耐的神情,他催促道:“如果你们拿不准主意,就让五条家和禅院家来和我谈,由御三家共同商议出的结果应当也能令大多数人满意。”
任谁都能读出他的话外音:就算有谁不满,但毕竟是御三家的共同意愿,甚至总监部都是在御三家的簇拥与支持下建立起的权威,必然没人敢再站出来反对。
但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方法。
众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五条家的五条悟大人和禅院家的禅院直毘人大人都已先后抵达,现在就在会客厅内等待,随时可以与您见面。”有人暗示性地说道,递出了松口的台阶。
人们纷纷附和起来:“我们的权限的确无法同各位家主相比,该怎样处置今天的事情,也的确该由那两位大人参与讨论才对。”
加茂伊吹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平日里光鲜亮丽的总监部成员满头大汗地寻找着推诿的借口,将录音设备重新塞进衬衫口袋,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本身就像是众人讨论的开关,刚才用一句话激起了小小的骚乱,此时又用一个动作令房间里再次鸦雀无声。
“带我去见他们。”加茂伊吹自然地发号施令,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借权势自由行事的方法,再也不像原先那般束手束脚,“我们三个单独谈话,其他人不用在场。”
总监部自然不敢对他的命令提出异议。
这应当算不上总监部的屈服,只是人都有怕死的本能,在疑心加茂伊吹随时可能暴起杀死所有违抗他意志的存在的情况下,没谁愿意触他的霉头。
会客室的大门被拉开,加茂伊吹先与坐在左侧沙发上的五条悟对上视线,然后才将目光定在了右侧的禅院直毘人身上。
他知道,五条悟凭感情行事的几率很大,不必花费太多精力在说服六眼术师一事上。今日他要辩倒的真正对手是心思深不可测的禅院直毘人,两人平日里的接触不算太多,这更增加了谈话的难度。
“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禅院直毘人率先开口,他朗声大笑着抬起下巴示意加茂伊吹可以坐在门口正对面空置的沙发上:“请吧!虽说你现在是咒术界的罪人,却也仍是加茂家的家主,应当坐在主位。”
男人的语气中看似是玩笑意味更重,仿佛对加茂伊吹并无太大敌意,仔细品味却能察觉到其中的防备与警惕,同时三言两语就递出了对加茂伊吹此时情绪与想法的试探。
“我的确不以罪人身份自居,至于具体原因,还要直毘人先生与悟共同评判才行。”加茂伊吹笑着,他心安理得地坐在三角形正上方的顶点位置,“请听听这个。”
没有过多寒暄,加茂伊吹将录音设备毫无防备地放在面前的桌面上,第三次按下了播放键。
一场似乎在预料之中,又完全超出想象的人为事故逐渐在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脑海中铺开。
录音结束,加茂伊吹说道:“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我提议将总监部的权力把控在御三家的支配范围之内,二位意下如何?”
第296章
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似乎都没因加茂伊吹做出这番提议感到十分惊讶。
在听说高层被屠惨案的瞬间,两人心中便明白,加茂伊吹的目的绝不单纯,至少绝不可能为单一原因起事。
一为复仇,二为夺权,加茂伊吹当前给出的理由恰好验证了两人的猜想——这正符合青年惯常有所图谋的性格。加茂伊吹不做无用之事,破釜沉舟地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理想中的报酬绝对不低。
但谁又能想到他竟有如此大的胃口呢。
“恕我直言,”禅院直毘人并没急着在第一时间拒绝,他微微眯着双眸朝后靠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如果没听到值得我冒险的理由,我大概不会轻易松口。”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同样早就料到了听者的犹豫,因此甚至没进行过多思考便能给出在脑海中预设过无数遍的答案。
“请将目光放长远吧,咒术界所面临的危机都在无可预料的将来——由悟前往禅院家为我垫付伏黑甚尔与你做交易换来的十亿元时,你一定没想到那位天才竟会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陨落。”
“悟应该对发生在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身上的意外再了解不过了。”加茂伊吹说道,“东京高专的学生本该作为正规军的预备役被悉心教养,却差点在错误信息的影响下命丧黄泉。”
加茂伊吹的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随着介绍而划向不远处的另外一点定下:“随后,厄运开始侵袭十殿,身为我左膀右臂的副手因总监部的失职死亡,导致十殿元气大伤。”
“下一步呢?”
他的手指朝更远处划去,青年以轻飘飘的语气状似无意地询问。
“谁能保证下个遭难的家伙与五条家或禅院家无关?”加茂伊吹摊开双手,他抬眸,无辜又别有深意的目光直直投向禅院直毘人。
“以最坏的结果思考,要是总监部之不作为的下个受害者是直哉,直毘人先生会想到我此时此刻的提议,从而为自己的犹豫感到懊悔不已吗?”
禅院直毘人嘴角散漫的笑容缓慢降下,他眼神凌厉,审视似的打量着加茂伊吹的神情,一时竟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单纯举例还是威胁。
“别太紧张,”加茂伊吹轻声笑道,“这是我们之间所要讨论的事情,与旁人无关,他们没有资格,也没必要参与进来。”
但禅院直毘人仍然没有卸下戒备,而是直截了当地继续推进起话题:“依你的意思,你想打造出一批清明廉政又任劳任怨的高层?”
“当掌握权力变成了苦差事,还有哪些有能之士愿意来做呢?”禅院直毘人仿佛被自己的话逗笑,他轻哼一声,“虽说被你杀死的那些家伙也不见得有多大本事……”
五条悟沉思许久,终于在此时接上话音:“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总监部不过是咒术界名义上的领袖,其发布的命令全靠御三家积极配合才得以实施,主动权实则还在我们手中。”
“所以我不明白的是,伊吹哥为什么要专门强调‘将总监部的权力把控在御三家的支配范围之内’一点。”他皱眉,“违抗总监部的意志,对我们来说实在不是难事。”
早在将加茂伊吹与同龄人划清界线的行为看作一种保护后,五条悟的立场便已经无条件朝他偏去。六眼术师重新拾起了对加茂伊吹的高度信任,心中相信对方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如果不是碍于御三家中尚且有禅院家的存在,五条悟甚至很可能会在询问过基本情况后便直接应下加茂伊吹的提议。
但他也不得不考虑到自己的家主身份。
重建总监部不是小事,要将整个咒术界搅得天翻地覆的话题就将在三人的谈话间决出结果,除加茂伊吹以外,另外两位参与者都背负着极大的压力进行思考。
五条悟强迫自己跟上更成熟的加茂伊吹与禅院直毘人的思路,代表五条家,想要在这次对话中做到滴水不漏,至少不容家族利益再遭受任何侵害。
听了他的疑问,加茂伊吹合掌,他笑道:“没错,这正是今日要讨论的重点内容。”
见青年又即将发表篇幅较长的看法,五条悟与禅院直毘人都不自觉调整了坐姿,双双表现出了高度专注。
“由御三家把控总监部的权力不过是个委婉的说法,确切来讲,我希望新一代总监部由御三家的势力组成,凭此终结咒术界内世家各自为营、甚至高层仍要单站一边的混乱局面。”
“悟说得没错,但那无疑是御三家间尚未出现明显利益冲突、并且绝无一家独大之情况时才会出现的最理想结果,而恰好,我们的现状就符合最理想结果的要求,所以你没能察觉到事件深处的潜在问题。”
加茂伊吹使用了不加修饰的说法,他直白地撕开了咒术界内一派和平的遮羞布。
目前的御三家是因为没有外部因素作为契机,并且加茂家与十殿共同凝聚成的强劲力量使其他两家基本没有反抗之力才能友好相处。
“我们来设想一下吧,如果我不过是个和直哉似的、最多只在家主身边执行些贴身事务的嫡子,而加茂家仍由我的父亲加茂拓真控制——”
“若未来的某一天,对咒术界甚至整个日本而言都算毁灭性打击的巨大变故发生,比起一致对外而言,在危机中见缝插针地夺取利益才会是御三家优先采取的行动。”
加茂伊吹轻轻摇头,他说:“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但包括我的父亲在内,在咒术界,手中掌握着较多权力的大人物基本都是没什么大局意识的蠢货。”
“我来做个假设——”加茂伊吹朝五条悟投去目光,“五条家能在我开展行动以前都稳定居于御三家之首的最强大底气就是六眼术师的存在,那、如果这份底气消失呢?”
“比如说,在这场巨大变故之中,悟被某些特殊手段影响导致六眼失效,到那时候,以其他两家一贯的行事作风来看,禅院家和加茂家优先考虑的问题会是什么?”
“是如何才能解决六眼术师缺席导致的战力不足问题,”加茂伊吹的视线又缓缓飘向禅院直毘人的位置,“还是如何才能趁机将五条家踢出御三家的行列?”
禅院直毘人一愣,他下意识地反驳:“必要时刻,我也会亲自出……”
“不,关系到咒术界上层结构的重要变化,话语权早就不是家主一人能够独享的简单存在了。”加茂伊吹又摇头。
他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情,言语中的内容更是令禅院直毘人感到一阵无力:“别说六眼术师失去战斗能力的情况,就说面对此时我制造的混乱,即便直毘人先生就坐在我面前与我谈话——”
“我不信禅院家的其他人没有蠢蠢欲动地策划着什么。”青年扯了扯嘴角,“直毘人先生从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防备之心吗?”
禅院直毘人完全无法反驳加茂伊吹的说法。
胞弟禅院扇和长兄之子禅院甚一几乎每时每刻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家主之位,若不是禅院直毘人如今正值壮年且实力强劲,以两人的不安分程度来说,禅院家恐怕不会十分太平。
正如禅院直毘人在出门前向幼子所交代的一样。
那时他称危险不只会来自外部,正是对禅院直哉的提点与委托,他希望少年能在他离家期间看好一贯别有用心的族人,别让家族内部先乱起来。
禅院直毘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并非对加茂伊吹预想中的未来毫无预感,不过是一些浮于表面的事物和现象使他暂时没能捕捉到其中本质,直至今日才终于看了个一清二楚。
“我希望新一代高层由御三家提供的势力组成,正是希望能简化不同立场的数量,同时在拥有最高领导权的组织内形成配合和制约,将御三家连接成一个团结的整体,来为咒术界提供更强大的对外力量。”
加茂伊吹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重新回到那个有关重大变故的构想之中——”
加茂伊吹表示,以咒术界的日常运作模式而言,御三家的提议要由总监部进行审批,高层作为维护世家间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必须明白该在怎样的情况下做出怎样的决定。
如果总监部能选定正确的答案,必然就能避免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但如果总监部无法起到对错误提议应有的拦截作用,昏庸的判断只会使情况更加无可挽回。
“我觉得,举例说明的方法可能会令我的说法更加通俗易懂一点,那么,让我们在重大变故的基础上模拟一个新的场景。”
加茂伊吹沉思一瞬,很快豁然开朗:“在特殊时期,我的行动必然不可能即时向总监部报备,如果特殊手段导致总监部误会我已经跌破了身为咒术师的下限,以高层的行事风格来看,我一定会被冠以叛逃者的名号。”
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都对这一说法表示了肯定。
“但这不是重点,”加茂伊吹说道,“重点在于,总监部不只会判处我一人的死刑,朝最坏的方向思考,他们甚至可能借机直接下令处死乐岩寺大人,可他完全无辜。”
“我们正是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才必须发挥御三家的作用,使新一代总监部和高层由绝对睿智的人们组成。”
加茂伊吹语气平静,其中蕴含的危险却令另外两人皆是一惊。
原因无他——
——他们意识到,这的确是总监部可能下达的命令,而加茂伊吹的诉求确有必要。
第297章
注视着加茂伊吹游刃有余的笑容,禅院直毘人首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面前青年的成长。
两人初次正式见面的那场宴会上,年幼的加茂伊吹代替父亲出场,无疑是对不久前才勉强摆脱无法独立行走困境的长子的折磨,同时想要借此羞辱一向与家族不合的禅院家。
禅院直毘人原本没将那个木讷无趣的孩子放在心上,却惊讶地发现对方在经历一场大难后变得有所不同。
八九岁的加茂伊吹已经初显思维中的灵巧,还带着股长大许多后才能完全遮掩起来的执拗:
他懂得瞒下父亲命令他道出的台词,以周全的礼数问候长辈,可偏偏不表现出驯服,即便是禅院直毘人亲口提出相反的观点,他也绝不哪怕先应一声。
那时,加茂伊吹称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针锋相对的模样,禅院直毘人则认为每方势力都有做出适时选择的可能,贵族间能维持基本上的平衡已是不易。
加茂伊吹紧紧闭着嘴巴,不与成年人进行争执,也显然有自己的坚持——正如他现在所表现出的那样。
青年已经好半晌没有开口了。
尽管屋内有个刚刚才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行的非传统恶人,但总监部还是为三人的密谈准备了昂贵的饮品。加茂伊吹手中把弄着小巧精致的茶杯,身边没人侍奉,他甚至不肯为自己斟满一杯。
咒术界的最强术师正在用行动证明他的高傲与笃定。
禅院直毘人静静地看着他,脑内瞬间闪过无数个想法。
加茂伊吹与同龄人之间存在断崖式领先的实力差距,在战斗经验和临场判断等方面却不一定会胜过执掌禅院家权力的自己。
男人思忖着两人交手的胜负成算,很快想到领域展开这一将自己阻拦在特级术师行列以外的重要因素。
加茂伊吹十三岁时强行发动领域展开在两面宿傩面前死里逃生,此时的战斗技巧只会更加精进,禅院直毘人已经凭此断定自己没有和其硬碰硬的实力。
——真叫人感到挫败。
他叹后生可畏,却没真正感到气馁,就算是为了背后家族的兴衰存亡,他也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权衡好现在的局势,然后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禅院直毘人又想到十殿,那个盘踞在咒术界下方、存在感稀薄却无处不在的骇人阴影。
放眼整个日本的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一个组织能与十殿的力量相抗衡,许多人探寻后企图在各处或各方面复刻相同的做法却都无法实现,不仅是因为十殿本身在对竞品的涌现加以阻挠。
加茂伊吹强大的自身实力就决定了十殿不可能是个岌岌无名的小团体。
他能在组织建立初期时节衣缩食挤出大量活动资金,同时亲力亲为操持繁忙且琐碎的事务确保万无一失,继位后,加茂家与十殿互为后盾,相辅相成——这都是加茂伊吹的独家优势。
最重要的是,他无与伦比的强大和人格魅力令无数精英拜服,在磨合与调整过后成为他的心腹,大量强者如铜墙铁壁般拱卫起组织的中心、首领的所在。
加茂伊吹或许会得到死刑判决,但任何人都知道,他绝对安全。
需要考虑到的第三个因素便与在场的最后一人有关了。禅院直毘人的目光缓慢移动,最终定在了长久保持沉默的五条悟,又在对方感受到视线而抬眸的瞬间移开。
禅院直毘人凭借多年的识人经验判断,五条悟毫无疑问已经向加茂伊吹倒戈。
至于他本人嘛——
“既然如此,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禅院直毘人开口,“你能推动御三家共同建立新一代总监部,又该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利用加茂家的权势,逐渐将高层变为你的一言堂?”
加茂伊吹点头:“我能理解这份担忧,但我也的确不打算将任何把柄交到二位手上。”
“你屠尽高层已经是个天大的把柄了,事实证明,除非我们手上握着按下就能让你的心脏停跳的按钮,其余任何预防手段都基本毫无作用。”禅院直毘人大笑起来。
他的话为五条悟提了醒,六眼术师又拧紧眉心,同样思考起问题的答案。
“我从没想过要让你做出什么让步。”男人的笑容逐渐收敛成胸有成竹的姿态,禅院直毘人将身体微微朝前倾斜,几乎以逼问的姿态对加茂伊吹说道,“我只要你发个誓。”
加茂伊吹的聪慧使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分析出他人的意图,他在这场对话中首次感到心脏猛烈一跳。
果不其然,禅院直毘人以微妙的语气说:“我要你以那家伙在天之灵的安宁发誓,你推动这一切发生的目的不是吞噬咒术界的所有权力,而是真正想要建立有利于各方的全新秩序。”
“那家伙是指……!”五条悟喃喃着,不免一惊。
加茂伊吹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直直望着禅院直毘人,目光里暗潮汹涌,使他身周都裹挟着一层危险之意。他不满禅院直毘人在明知他的软肋的情况下还以此作为威胁,这份不满在姓氏的加持下成倍增长。
但加茂伊吹无法否认,这招的确有效。
“但凡您在其他场合说出这句话来,我们之间都要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争执了。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眼底却一片冰冷,他克制着接连痛失挚友叠加起来的痛楚,以极为坚定的语气承诺道:“我敢向甚尔发誓——”
“如果我的副官能在调查结束后平安回到十殿,如果高层能对咒术界内频繁发生的事故赋予合理的解释,如果我有继续忍耐以谋求更和谐变化的能力,哪怕今日的情况符合其中任何一条,我都绝不会制造这桩惨案。”
“我所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外人看来那样复杂。”
加茂伊吹说道。
“正是因为想要令咒术界变成即便是甚尔和我也能安乐存活下去的社会,我才会毅然决然地踏上这条道路。”
他的誓言中并没如禅院直毘人所要求的一般明确提及新任总监部的相关事宜,包含的内容却足以证明他的坚定。
禅院直毘人沉默良久,他与加茂伊吹对视,终于意识到此时正是问出那句话的最好时机,于是他说:“关于甚尔的死,你是否仍归咎于我的选择?”
“伊吹从未有过责怪。”加茂伊吹坦然说道,“但若是您因此意识到当前咒术界的运作方式是有问题的,就不该再为求一时安稳而拒绝我的提议。”
五条悟的确难以在成年人的交锋中插上话。
他抿着唇,目光在禅院直毘人与加茂伊吹之间打了个转,总觉得有浩荡的不安在心中翻涌。
他要为自己的表现打出负分,错却不在争强好胜、拒绝父亲代表五条家参与讨论,而在自身实力不济、许多方面都还无法迈入强者行列。
加茂伊吹说得没错,五条家此前的确是凭借六眼术师的存在才能居于御三家之首,五条悟知晓自己的父亲是个中规中矩的领袖,即便到场也不见得能参与那两人的对话。
禅院直毘人在为人处世、统领家族与咒术实力等各方面都有自己的长处,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是多出了心胸广阔的优点,因此仍牢牢把持着禅院家的权力,是上一代术师中的佼佼者。
加茂家的上一任家主加茂拓真资质平庸,狭隘与高傲是其最致命的弱点,唯独在咒术界迎上现代浪潮的过程中握住了总监部的手腕,使加茂家顺利跨越过渡期,仍有一席之地。
之后,更有能力的加茂伊吹接替了他的位置,带领家族走向更加辉煌的高峰,起初便有压倒另外两家的势头,现在更是将趋势化作现实。
可回看五条家——
五条悟迷茫地发现,当初为追赶加茂伊吹的步伐而松口应允接任家主之位,权力归属的变动却没能为家族注入任何生动的新鲜血液。
“一切照旧”是他开始管家后最常使用的处理问题的方法,这能避免大部分意外的出现,却也使五条家像是电力大范围推广前夕的内燃蒸汽机,虽然仍在运作,却实在动力不足。
这导致五条家的话语权在加茂伊吹掀起的天翻地覆的变动中越来越弱,而五条悟将更多精力花费在自身之上,同样也无法凭经营家族的历练成长。
不仅是五条悟与加茂伊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六眼术师猛然发觉这个事实——五条家已经与权力的中心越来越远了。
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面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无措。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五条悟的异常,他微微眯起双眼,迅速回顾起刚才对话中可能会引起对方陷入沉思的内容,却暂时没能得到令自己也感到满意的结果。
于是他出声呼唤:“悟,你还好吗?”
“我没事。”五条悟回过神来,应声的速度很快,“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加茂伊吹看不透五条悟的想法,却感到对方似乎因确定了什么信念而在接话的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坚定起来。
加茂伊吹无数次为此感到疲惫。
他明白作者依然没有放弃对主角的偏爱,即便自己为剧情提供了再多高潮与热点内容,从其中获取最大收益的也永远是作者认为应当受益的角色——而这通常不是加茂伊吹本人。
五条悟觉醒了什么?
加茂伊吹并不知晓对方的想法,正如他不明白为何对方是作者无条件倾注全部心血的主角。
第298章
咒术界内发生了自术师这一职业诞生以来都从未有过的惊天巨变。
御三家家主屠尽高层的结果竟以总监部大换血告终,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竟有完全打碎现有秩序的强大魄力。
寻常咒术师不一定从来没意识到总监部的玩忽职守,却很少有谁能够如加茂伊吹一般掌握高层的选择直接危害到术师性命的证据,而极少数有机会呈现出类似录音的人们又绝不会莽撞到与最高权力硬碰硬。
这是一场实力、胆量与理想并存者才能获胜的豪赌,而在本宫寿生因总监部的失职而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生命以祓除咒灵的事件被原模原样地公布出来之时,胜者的身份便已经昭然若揭。
结合十殿所收集到的、记录着高层过往一切迂腐之举的整合情报,总监部颜面扫地。
加茂伊吹的屠杀行为被视作正当合理的、拱卫正义与咒术师权利的英雄之举,五条家和禅院家适时宣布御三家将介入新一代总监部的组建活动,最终顺利翻开了咒术界的新篇。
为了使五条悟和禅院直毘人能对御三家步入现代以来的首次大型合作持有更多信心,加茂伊吹自觉退居幕后,使加茂家以较为独立而非被他牢牢把控的姿态出现,大小事务皆由管家暂时代理。
“但伊吹哥也没比我们悠闲多少。”
考虑到学生的身份,五条悟前往高专接受教育的时间不会被相关事宜侵占,他才得以在课间的空闲时刻和好友多聊几句。
一向精神充沛的六眼术师已经昼夜不停地工作了两天,平日最为厌烦的周一反倒成为了美好时光的开端。
他双手用力压着隐隐发胀的太阳穴,虽说对此毫无怨言,却仍无法抑制心底滔滔涌出的疲惫。
他叹息一声,休息几秒后才有力气继续说话:“伊吹哥以十殿首领的身份提供辅助,御三家推举上去的人选都要由他进行详细的背景调查,之后才能再根据三家评议的结果决定是否能进入总监部工作。”
“哇——大工程诶。”家入硝子感叹道,“但这毕竟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甚至不惜以最粗暴的方式掀起变革也要实施的计划,就算为此付出再多努力也很值得吧。”
“确实……”五条悟又泄了气,他趴在桌上,半张脸颊都埋进手臂里,声音传出时便闷到极致,“正是因为他太有干劲,五条家和禅院家几乎不眠不休地工作着。”
一直在旁认真倾听而没接话的夏油杰眨眨眼,此时才说道:“现在的辛苦的确是有必要的,群龙无首的局面只会使咒术界陷入更加不可控的混乱之中,重建总监部的事情,越早完成才越是稳妥。”
五条悟又是一声长叹:“我也明白,所以一直在拼命努力呢。只是能被委以重任的人才实在有限,想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总监部来,还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并非御三家本姓的适龄人才基本都已经被十殿纳入麾下,如果采用过多,伊吹哥自然会背上一家独大的嫌疑。他对这事也相当避讳,说什么也不肯多出半分力。”
“五条家提出的人选已经被驳回四成——这的确是三家商议后得出的一致答案——仅论平分下来的人数指标来看,我大概还有百分之三十没完成呢。”
五条悟嘟囔道:“本家快被我翻个底朝天了。”
家入硝子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她八卦地打听道:“总不至于其他两家都能圆满完成目标,只有五条家凑不齐要求的人数吧?”
“当然不是!”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反驳,谈起和其他两家的对比,他终于又能从其中找出一点自信。
“加茂家对族人的信息知根知底,上报的速度本就很慢,现在犹豫着是否要将十殿力量纳入考虑范围,进度只比五条家快一点点。”他笑起来,“禅院家则是绝对的倒数第一。”
禅院直毘人的担忧有其道理。
在他外出期间,禅院扇与禅院甚一不知具体何时达成了共识,一致认为应当趁加茂伊吹酿成大祸的绝佳时机从加茂家和十殿身上挖回家族此前失去的利益。
他们盘算着通过总监部为加茂家施压,但唯独缺少家主的意志,而当两人携手来到家主的住处时,正在坐在廊下边晒太阳边思考的禅院直哉便使他们明白了禅院直毘人的意思。
“面对反复得寸进尺的加茂伊吹,难道兄长就没有任何夺回我们丢失之物的心气吗!”禅院扇试图令甚至没向长辈打招呼的禅院直哉振作起来。
禅院甚一在旁附和道:“能抓到加茂伊吹把柄的机会,说不定十年内也只会出现这一次了——他把禅院家的面子踩在脚下,我们怎么能不想着反抗?”
少年就坐在正门前的台阶上,他懒洋洋地眯起双眼,仰着头看向两位气急败坏的成年人,心中对父亲临行前的告诫稍微有了些领悟。
“五条家还有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术师,他们的面子岂不是都被踩进地底了?”
他搪塞回二人的无理要求:“族人就算有再多想法,也必须听从家主的指示,这点简单的规矩,难道还要晚辈教给你们才行?”
“兄长亲自前往总监部,显然是有为加茂伊吹开脱的意思!”禅院扇咬牙道,“作为他的左膀右臂,我们应当起到提醒作用才是。”
禅院直哉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他身周腾起即将发动家传术法的咒力,令原本气势汹汹的两人不禁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禅院扇与禅院甚一最多只想以禅院直毘人的名义向总监部发起诉求,却的确不敢在家主的院子中与次代当主之位的最有力竞争者实打实地动手。
“我不管你们到底是不是为了家族着想,我只知道——”
禅院直哉依然没有起身。他唇角挂着嘲讽似的弧度,姿态散漫又悠闲,但已经不动声色地绷紧衣料下的肌肉,将整具身体变作了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
“在他回来之前,谁也不能踏上台阶一步。”
这是长时间以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作为追逐目标进行努力带给他的底气,即便对手是两位战斗经验比他更加丰富的成年人,禅院直哉也有把握至少闪过对方发动的首次攻击,之后再做应对。
正面交锋不一定能百分百获胜的情况下,心理战的作用就显得至关重要。
他深谙卑劣之人的怯懦本质,因此不避不让,直直盯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两人,直到他们悻悻转身离去为止。
禅院扇和禅院甚一的行动被禅院直哉详细地传达给了带回好消息的禅院直毘人,后者因此对重建总监部一事有所保留,并没在族内如实说明五条家和禅院家的高自由度。
但即便禅院直毘人有所提防,禅院扇和禅院甚一仍蠢蠢欲动。
两人要么试图在上报的人选中安插自己的势力,要么干脆希望本人被推举至总监部任职,禅院家的工作进度也就在族人的不配合下以格外缓慢的速度增长,目前排名第三。
“虽然有点不礼貌,但说实话,真够傻的~”
家入硝子被这一情况逗得哈哈大笑,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含住差点掉出口中的棒棒糖:“御三家看似是高不可攀的贵族大人,工作时也没比高专学生一同完成小组作业时更有效率嘛。”
“你好歹也和五条家的家主认识这么久了,居然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吗?”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吐槽道,“除开固定几个格外没脑子的家伙以外,我们也差不多是普通人了。”
“你倒是蛮普通的——”家入硝子细细数过五条悟包括且不限于赖床、偷吃、顶撞老师、丢三落四等各种行为,又接道,“但伊吹哥……不太一样呢。”
她话音刚落,三人便不自觉沉默下来。
“啊、嗯。”
对此感受最为深刻的五条悟垂下眼眸,他盯着面前课桌上不显眼的细小纹路,一时间感到有些沮丧。短暂的沉默后,他故作轻松地应道:“因为伊吹哥经历了很多事情嘛。”
“很多很多……”他微微停顿,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形容进行描述,“糟糕的事情。”
——现在的加茂伊吹应该仍在忙碌着,他比御三家中的任何一人都要更加辛苦。
这个认知浮上五条悟心头的瞬间,少年便觉得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他为自己的不成熟和怠惰感到羞愧,但类似的想法无疑会使他平添许多不必要的压力。
甚至让五条悟继续在学校完成课业都是加茂伊吹的想法,青年不希望剥夺五条悟应在原有生活中获得的宝贵存在,这本身就是他细致的体贴。
“啊——!脑袋快要爆炸了!”五条悟抓狂地大叫,将压着上课铃响起的时间才踏入教室的夜蛾正道吓了一跳。
这位已经成为东京高专校长的资深术师最近在加茂伊吹的推动下被纳入了新一代高层人选的考虑范围之内,自己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坚持准时为指导的最后一届学生授课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夜蛾正道眉头紧锁,将三个凑在一起闲聊的孩子赶回各自的位置,随后便转身写起板书。
就在这个间隙里,五条悟脑中灵光一现。
他偷偷凑到同桌的夏油杰身边,低声说道:“我们也快毕业了,你有想好之后要进行什么样的工作吗?”
夏油杰稍微察觉到了什么,他回以警惕的目光。
“你也是咒术界内屈指可数的特级术师耶,要不就加入五条家的名单好了——”
五条悟说道:“我是说,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第299章
——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五条悟白日时发出的询问像梦魇般不断在夏油杰脑海中打转,明明结束一天的课业后已经感到相当疲惫,某根神经却还因此紧紧绷起、难以放松,使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放在从前,夏油杰会认为希望自己加入总监部的邀请是普通咒术师实现阶层跃迁的绝佳机会,但越是认真倾听五条悟近日来的倾诉,他便越是明白,这条路实则走不通。
夏油杰对执掌权力没有太大兴趣,他性格中存在近乎偏激的情感——如果将其剖开铺平任外界评判,那要么被称为纯粹,要么被称为执拗。
与加茂伊吹初遇时上演的震撼场景在他心中播撒种子并生根发芽,几年前设下的伏笔早就注定他一定要追随加茂伊吹的步伐前进才能获取作为咒术师的价值。
可他眼睁睁看着加茂伊吹将外界通往身周的道路逐渐封闭,只为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几位特定对象留下靠近的机会,自己则因家世和实力等多种因素被排除在社交圈外,心中的旷野已经愈发荒凉。
他出身于幸福的家庭,却不足以凭借平凡的幸福挤进加茂伊吹的世界;他拥有其他咒术师望尘莫及的特级实力,偏偏加茂伊吹正是最强术师,追随者中同样高手如云。
夏油杰想:加入总监部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绝不足以令加茂伊吹对他刮目相看。
甚至因为比上不如乐岩寺嘉伸等人资历深厚,比下不如隶属于加茂家的三分之一人员忠心耿耿,他很可能陷入更加无可依靠的窘境,只会距离目标越来越远。
——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挚友的询问声第无数次打断思绪,夏油杰终于完全没了睡意。
他起身推开床旁的窗子,能从一列宿舍单间倒映在地面上的灯光判断出学生的入住情况。
五条悟房间的窗前夜夜都是一片黑暗,六眼术师每日放学便要急匆匆回到家中继续处理重建总监部的相关事务,已经在小半个月内连续缺席学生们的课后活动,直接被家入硝子排除在了名单之外。
但任何人都能从五条悟的状态中轻而易举地看出他的成长。仿佛被此次变革燃起的烈火淬炼一遍,五条悟变得更加稳重且精干,总算有了些御三家家主应有的模样。
夏油杰无疑为他感到开心,但紧随其后的情绪,便是无止尽地涌上心头的孤独与羡慕。
或许夏油杰还能从其中品味到更激进的意味——他不愿承认自己竟因挚友的进步而生出卑劣的想法,因此沉默着拼命将思路朝正确的方向驱赶,却好像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夜晚发凉的微风裹挟着灰原雄的笑闹声传入夏油杰的耳中,他有些想要融入愉悦的氛围里,暂时使烦恼消散,于是伸手扣上睡衣的第二颗纽扣,打算整理仪表后离开寂静的房间。
屋里没有开灯,寻找拖鞋的位置成了当下最大的难题。夏油杰回忆着上床前坐下的位置伸开双腿,却一脚踩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一下激醒了他混乱的大脑。
无法逃开的抑郁情绪简直像是一道魔咒,将他束缚在由深重的自卑组成的牢笼之中。
如果夏油杰没对加茂伊吹抱有强大执念,他应当在五条悟发起邀请的下一秒便欣然抓住了这个对普通咒术师而言可望而不可即的机会。
可他做不到放手,做不到不破釜沉舟地尝试一次就坦然认输。
“总监部……并非能令我展现出独有优势的光鲜舞台。”
脚底的凉意促使夏油杰的大脑重新开始利落地运转,他静静地望着面前仅有月色投入光亮的大片阴影,沉默着思考,连呼吸都不自觉变轻变缓。
窗外的嬉笑声逐渐停了,夜色更加浓稠,院落中明亮的银白色照清了所有园艺装饰,反倒显得夏油杰宿舍打开的窗子像是怪兽黑黝黝的巨口。
他孤身坐在光与暗不算分明的边界之上,独自喃喃着。
“那么……就由我投入反面……”
夏油杰缓慢地举起双手,将其抬至面前调转着端详,视线不断落在手心与手背两个表面上,终于在某个瞬间抓住了一直如丝线般悄悄游移着的微弱灵感。
他的喉咙间不自觉溢出一声嗤笑似的气音。
——你考虑过到总监部任职吗?
挚友的询问再次出现在脑海里,他此时却不再迷茫,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
夏油杰说:“伊吹哥,你是否想过把控诅咒师一方的势力、使他们为你所用呢?”
望着面前气质莫名有了些微妙不同的少年,加茂伊吹难得感到有些愕然。
他下意识加大了握住手中钢笔的力道,又很快回过神。察觉到夏油杰所言没有半点玩笑之意,青年也正色起来。
虽说他刚才的确做出了一副专注又耐心的倾听姿态,但实则仍将大半注意力放在面前某人的背景调查结果上——加茂伊吹沉默几秒,在心底确认过听到的语句才能开口回应。
“坦白讲,我的确有过类似的考虑。”加茂伊吹将资料推到一旁,腾出一块干净的位置供两人对话,“但你应该也知道,我目前没有太多能分给重建总监部之事以外的精力。”
加茂伊吹从来未曾生出轻视任何一位重要角色发言的侥幸心理。在面对夏油杰略显突兀的发言时,他甚至已经提前生出隐约的期待,只等对方揭晓为自己带来的惊喜内容。
为了避免夏油杰陷入某些误区之中,他甚至开口引导道:“十殿在诅咒师范围内当然也有眼线,不过受立场因素影响,我能调动的力量仅限于后期渗入其中的人员,并不包括自行选择诅咒师道路的术师。”
所谓“自行选择诅咒师道路的术师”组成了恶人阵营的大多数,他们有各自所属的集团并对彼此知根知底,对待后来者的态度无异于成群结队的野狗对家养犬的防备。
不得不承认的是,十殿虽说看似是个极为万能的组织,但仍有其无法完美实现的指令。
诅咒师的存在一直是加茂伊吹的心头大患——十殿本就难以做到无孔不入,对立情绪还促使诅咒师成为随时能被羂索聚拢点燃的炸药,不知何时便会配合阴谋朝他发起攻击。
加茂伊吹曾放话说要杀尽所有诅咒师,却也明白势力间的平衡至关重要,那不过是复仇计划中最为浅显且随时能够叫停的一步。如果他有权选择,他当然乐于让正反两股力量都被自己牢牢抓在掌心。
他唯独缺少一个合适的机会,之后,只要主人的力量足以握紧狗绳,再凶猛的野犬也无法逃脱控制。
“考虑到各种原因,”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显出些许无奈,“比起令诅咒师都为我所用,或许还是对其进行剿灭更省力些。”
他暗示自己的确为此感到苦恼,为夏油杰递出接话的台阶。
少年似乎还有些犹豫,双唇微动,没能马上给予回应。
加茂伊吹因此更察觉到夏油杰必然怀揣着一个相当惊人的计划,这使他就像是个学习了大量枪械知识却仍会在真正上战场时感到胆怯的新兵,需要做番心理斗争才能行动。
只要他提供的利益足够令人心动,加茂伊吹不介意多给他些时间。
于是青年问道:“……或许你想喝点什么吗,我让人现在就去准备。抱歉,我最近实在太忙,几乎没时间休息,壶里的茶早就凉了,要叫人重新冲泡才行。”
夏油杰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窘迫实在太过明显,甚至叫加茂伊吹不忍继续刚才的询问,从而将对话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想:只要现在顺着加茂伊吹的话说下去,随便讨要瓶可乐或果汁,自己就不必转去那个或许无法回头的方向。
就在夏油杰的内心又陷入煎熬中时,加茂伊吹自然地谈起了近日来的工作,像是要完全掀过这篇:“自从星浆体事件以后,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我一直很忙,而且发展道路有所改变。”
夏油杰低低地应了一声,无法表现出过强的存在感。
他按在膝头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攥成拳头,发白的骨节暴露了他紧张的心情。
“悟毕竟是五条家的家主,在执行公务的场合,我们倒还算总是碰面。”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为夏油杰倒上佣人迅速送入屋内的热茶,继续说道。
“这次事件使他各方面都成长了很多,我会想到你的情况,不知道你是不是也……”
或许是这番话中的哪几个字眼触碰到了夏油杰的神经,少年在加茂伊吹话未说完时抬起头来,直直望进他的双眸,打断了他的发言。
“伊吹哥,我已经开始准备毕业事宜,很快就将离开高专了。”夏油杰语气平静,眼底却仿佛有浓云翻涌,其中蕴含的怪异情绪甚至令加茂伊吹微微愣神。
“我此番前来,就是想要询问伊吹哥的想法——关于……”
“如果我愿意成为你埋入诅咒师一方的棋子,你是否愿意给我百分百的信任。”
第300章
夏油杰过来拜访的时机不算太好。
高专学生能够自由外出的机会无非只有执行任务与课余活动两种,而五条悟在无需接受任务指派的情况下,处理重建总监部事务的时间与其完全重合,这直接导致挚友两人碰面的几率成倍增加。
当门外传来六眼术师开朗的欢呼声时,加茂伊吹与夏油杰都是一惊。
“伊吹哥!五条家的名单新鲜出炉~”
夏油杰朝门外看了一眼便迅速回头,他判断出距五条悟真的推开房门还有约半分钟时间,于是将视线紧紧锁在加茂伊吹脸上,并没出声。
五条悟的到来虽说为绝密计划增添了极大的风险,但夏油杰意识到,加茂伊吹绝不希望第三者知晓内情,这同样能逼迫青年尽快给出回应。
当思考的时间大幅度缩短,人们总会倾向于获取潜意识中更渴望得到的事物,加茂伊吹很可能因此顺利给出令夏油杰感到满意的答案。
但即便加茂伊吹如他所想的一样、第一时间就思考起避免五条悟和他碰面的必要性,青年也没乱了阵脚。
“我会在今晚十二点前给你回复。”
加茂伊吹重新将厚重的文件扯回自己面前,似乎打算重新投入未完成的工作之中:“如果高专那边没有需要你返程的情况,你可以在出房间后右转找到管家为你安排住处。”
夏油杰一愣,他喉咙间溢出几个短小的音节,还没等拼接成句,便又被加茂伊吹打断。
“你所提到的事情非常重要,并非是一念之间便能权衡完毕的采购活动。”加茂伊吹的语气依然平静,送客之意却昭然若揭,“而现在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青年微微叹息一声,他抬眸看向夏油杰,眼底带上了些许说不清的无奈。
“——杰,你不会是专程过来为我添麻烦的,对吧?”
“是。”夏油杰几乎毫不犹豫地应下,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又被加茂伊吹的情绪引导至和想法截然相反的方向,却也来不及再懊悔什么,只得立刻起身朝房门处走去。
加茂伊吹适时提醒道:“我左手边的书架旁有扇暗门,从平举手臂的位置便能摸到开关。”
此话一出,夏油杰原本还感到惴惴不安的心脏突然镇定了下来。
他所在的位置是加茂伊吹为使御三家在执行重建总监部之事务时能更便利地进行联络,而专门从十殿的据点中拨出的工作场所。
加茂伊吹对其构造一清二楚,住在最主要的院落中办公,不仅是为了表示自身独立于御三家以外的特殊地位,同样有安全方面的考虑。
如今,他将暗门的位置告知夏油杰,明显是在表示对两人刚刚谈论的话题很有兴趣,同时认为夏油杰是值得信任、可以托付的对象。
但凡加茂伊吹有半分怀疑夏油杰动机不纯的想法,他都不可能将这道暗门的存在告知对方——能够实现从明到暗转变的通路是房间主人在特殊时期最基本的保命手段。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夏油杰成功摸索到了墙上隐蔽的开关。
就在五条悟用指节叩响房门询问自己是否可以进入的瞬间,他最后深深望了加茂伊吹一眼,随后转身步入房间后方的庭院之中。
暗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加茂伊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
“请进。”
他扬声说道,又将钢笔握回手中,无缝在之前看过的位置勾画一处重点,仿佛被夏油杰打断的那段时间从未存在。
五条悟兴冲冲地进门,把自己摔进夏油杰刚起身的椅子上,没感受到其上微弱的体温,也因加茂伊吹刻意用大量平缓的咒力冲洗过房间里的痕迹而对此处不久前的景象毫无所觉。
“这份名单的通过率将会至少抵达百分之八十!”少年长长舒了口气,他将文件夹重重放在加茂伊吹面前,得意的情绪简直要溢出身体,“请检查吧!”
加茂伊吹笑着应声:“还要再等一下才行,禅院家新提交上来的名单正在加急确认之中,暂时没有多余的人手用来审核。”
五条悟的兴奋卡了壳,整个人都像漏气的气球般萎靡下去,很快疲惫地趴在桌子上,只说稍微休息一会儿,等加茂伊吹有空审核名单时再叫他起来。
听到少年瞬息间因陷入深眠而变得平缓的呼吸声,加茂伊吹不禁抬眸确认,在意识到五条悟的确迅速地成功入睡之后,他突然明白了夏油杰会提出以身试险的原因。
“是为了追赶悟的脚步……还是为了……”
——为了讨得他的欢心呢?
加茂伊吹吞下了后半截疑问,既是回避读者的窥探,也是想做出一副生怕惊扰五条悟美梦的贴心姿态。
白日要忙于对新一代总监部的名单进行审核,加茂伊吹本就忙到很晚才能勉强休息一会儿,如今多了个等待回复的夏油杰,他的房间直到深夜也仍灯火通明。
近零点时,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加茂家不能出现在计划中的任何一环,但十殿会为你提供所有力所能及的帮助。”加茂伊吹如此说道,“你是特级术师,我从不怀疑你的实力,但潜入诅咒师阵营实在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我必须多强调一点。”
青年的眼底仍有不明显的犹豫,但夏油杰知道,理智一定会使加茂伊吹做出最有利于他行动的选择。
果然,加茂伊吹仍没说出阻止夏油杰行动的语句,只是补充道:“我们及时联络,你永远拥有随时退出计划的权利,等到那时,我同样会承担起令你全身而退的善后工作。”
“我不会退缩,”夏油杰语调平平,明明没有豪言壮语,却莫名透露出一股无法阻挡的坚定,“我不会为同盟者制造无用的麻烦,尤其那人是你,伊吹哥。”
加茂伊吹只当没察觉到他的措辞中那丝微妙的意味,一时没有回话,而是思考起能为夏油杰叛变一事准备的前期铺垫。
在上次人气排名的结果中,除加茂伊吹以外的角色基本都获得了从原基础上朝下顺延一位的排名,夏油杰稳居第三之位,说明其短时间内至少不会遭遇生命危险。
加茂伊吹早在观看过系统提供的预告片奖励时便察觉到了夏油杰在作品中的特殊地位:他早就猜测夏油杰会以亦正亦邪的身份与五条悟产生纠葛,却没想到促成剧情的媒介竟是自己。
好在他也并非第一次阴差阳错地顺从作者的意志做事,加茂伊吹已经能做到坦然接受时不时会踏上原有命运轨迹的事实。
如夏油杰所说,加茂伊吹的确在意诅咒师方至高领导权的归属,如果他能同时把持正反双方势力,想必要么成为本部作品中的最大反派,要么成为任谁都不可反抗的存在。
这对于加茂伊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在确定不会因支持夏油杰行动而造成对方死亡的情况下,他完全无法拒绝对方的提议。
但他还对一个细节感到十分在意。
——视频中的夏油杰显然与眼前的少年不太一样。
加茂伊吹眯起双眸,他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身着高专制服的夏油杰,察觉到对方身为正派咒术师的气质没变,和记忆里穿着袈裟、尽是邪性的模样完全不同。
怀着必要的担忧,加茂伊吹问道:“高专只教授过你祓除咒灵的方法,可诅咒师的世界中接触更多的是杀人的勾当——你有思考过应对策略吗?”
“有。”这的确是夏油杰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因此他能很好地应对加茂伊吹提出的问题,“我会尽量避免亲自下手,但如果非做不可,我同样会拼尽全力。”
“就算那有悖于你身为咒术师、或是身为人类的道德?”加茂伊吹追问。
“就算那有悖于我身为咒术师、或是身为人类的道德。”夏油杰回复。
少年上挑的狐狸眼中显出几分莫名的情绪,他说:“或许这不只是为了你或我,咒术界需要一个存在于阴影中的英雄人物,我愿意成为那个角色。”
加茂伊吹停顿一会儿,第无数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夏油杰勾唇一笑,他说:“就让诅咒师放马过来好了。”
“伊吹哥,我会完美完成任务的。”
*——————
加茂伊吹和夏油杰进行深夜密谈的一周后,咒术界内接连有三件大事发生。
第一,新任总监部终于在御三家的不懈努力下诞生,原有的成员被替换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能够担任原职的极少数也不过是普通人中的普通人,根本参与不到玩忽职守的圈子中,才能侥幸在大换血中存活。
各部门中,御三家的人员占比均衡,在提前制定出的周密的工作方针的指导下配合着推动总监部的运行,很快使各项事务都步入正轨。
新一代高层则由以乐岩寺嘉伸为首的资深术师组成,大多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虽说年龄不小,但做出决断时思路清晰、富有条理,无疑值得信任。
改组总监部的成效几乎立刻显现出来,就连咒术界内最为人微言轻的术师都能感到仿佛有股清新的微风吹过面前,扫清了旧时积压的一切糟粕存在,令人安全感倍增。
加茂伊吹在咒术师中的声望愈发高了,就连御三家的其他两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由此引发了第二件大事——
存在于上任总监部档案中的某只特级咒灵在新任总监部发动大规模清剿时,报复性地对术师发动袭击,多名术师受伤,甚至有术师因咒力残秽被追踪而导致家人被牵连。
令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夏油杰的父母均死于袭击之中。
于是,第三件大事也接踵而至——
特级术师夏油杰,叛逃咒术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