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即便没有过往的相处经历,同个存在最本质的喜好依然不会出现太大差异。


    整个人都安分地藏在被子中、仿佛并未因室友起身的动作而苏醒的五条,实则正趁着加茂伊吹背身更衣的时机看他。


    与年幼的自身相比,近三十岁的六眼术师打量世界的眼光显然更加成人向。


    当柔软的寝衣从加茂伊吹线条流畅的脖颈滑下、露出挺直的脊背与洁白又纤细的腰身时,只要顺着“五条悟爱慕着他”这一思路继续思考下去,气氛就会自然地变得暧昧起来。


    五条的眼球缓慢滚动着,由上至下、由左至右、细细地看过加茂伊吹身上的每寸肌肤。


    男人的视线扫过加茂伊吹因撑起内衫而突出的蝴蝶骨、回眸检查裤腿时弯出的腰窝,如观赏艺术品般欣赏着两条被垂落的衣袖遮住、遍布着细密粉色疤痕的手臂;


    最终,这份游移因感受到某道明显的目光而微微顿住——五条终于发现了蹲坐在地面上定定望着他的黑猫。


    “喵~”


    黑猫发出了对于人类来说太过甜蜜的叫声,同时无辜地歪头,似乎完全不懂它将加茂伊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以后,可能会为软榻上的男人带来多大麻烦。


    但五条也并不惊慌。


    他甚至弯起眸子无声地笑了笑,随后在加茂伊吹回身看来时重新合上了双眸,俨然是正在沉沉睡着的模样,连呼吸的频率和眼球的自然震颤都被完美克制下来。


    即便不用六眼观察周边的环境,五条也知道加茂伊吹对着黑猫发出了极轻的嘘声,正如他本人一般温柔。


    青年加快了整理的速度,最后披上印有十殿与加茂家两枚徽记的羽织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双手捞起黑猫出了房间。


    五条注意到,加茂伊吹在他枕边放置了一张纸条。


    等合上房门的声音传来以后,他确认过没人会注意到他已经醒来,马上再次睁开了双眼,拿过纸条读出了其上的内容。


    “找我请拨打……”


    五条眨了眨眼,意识到这是加茂伊吹留给他的二手准备——如果他遇到了无法通过门口的佣人解决的麻烦,随时可以直接联系到加茂伊吹本人。


    即便对加茂伊吹的了解还不算非常深刻,五条也能百分百确定:只要他拨出了这个号码,加茂伊吹一定会抛下手头的所有事务前来援助。


    ……总之,还是不要随意给他添麻烦好了。


    五条如此想着,将纸条折好塞进枕头下方,重新躺回软榻之中,再抬眸朝床上看去,那边已经整洁到像是没人居住一般,显然是加茂伊吹曾仔细收拾过了。


    于是五条又想:所以,他现在可以去宽敞的床上躺一会儿吗?


    *——————


    [他找到了脱衣舞秀的会员席位。]黑猫如此说道。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显然早就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


    他不会告诉黑猫,就连系起腰带时侧头展露的柔软下颌线条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五条看到的景象完全是他想展示出的内容。


    “先生觉得我被冒犯了吗?”加茂伊吹摇了摇头,没有托住黑猫的那只手于小兽背部捋顺着光滑的毛发,“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又不是色中饿鬼,他不会以糟糕的意图看我。”


    黑猫停顿一会儿,似乎是在根据掌握到的信息计算结果。


    ——加茂伊吹认为,它的敏感程度显然随着情感系统的扩张而大幅降低了,这使它在某些时刻甚至无法做出最全面的判断。


    它问:[你听起来已经有想法了。]


    “当然。”加茂伊吹答道,“他在观察我表现出的每个细节,以便确认从我口中获取的信息究竟是否真实。”


    五条眼中的加茂伊吹并非由白皙柔软的身体、因反差而显出魅惑的疤痕、纤细美好的躯干与破坏了他光明人生的可怖残肢组成。


    他所看到的真实也很简单——


    装备假肢的熟稔动作、因早年营养不良而难以丰腴起来的身体、手臂与前胸上的斑驳伤疤与轻快利落的动作无疑使加茂伊吹的形象更加生动。


    甚至在注视着青年背影的须臾时间之中,五条已经如吃饭喝水般轻松地判断出了加茂伊吹与赤血操术的强度,并且做好了若有一日两人为敌时的应对策略。


    “先生,尽管他不是本世界的原住民,却是当之无愧的最强。”


    加茂伊吹垂下眼眸:“要在他的帮助下进行无数次防震演习的主角不是悟,而是我。因此我要用相同却也具有独立性的手段,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我做事。”


    [你想怎么做?]黑猫迟迟吐出了尚且未能告知加茂伊吹的注意事项,[我们只能做到将他塞进这个世界,而具体的返程时间,要靠作者的设计决定。]


    加茂伊吹的嘴角牵起一个和缓的弧度,这丝笑容几乎立刻使他温柔又沉静的气质放大至令人待在他身边便会感到安宁的程度。


    “五条悟与‘五条悟’毕竟也算是相同的存在。”


    转过拐角,加茂伊吹与早早等在大堂的白发少年对上视线,对方开朗地高举手臂朝他打招呼,脚下已经主动迎了过来,两人的距离在极短时间内迅速缩近。


    “连双胞胎都可能因为喜好一致而认定相同的心上人,使‘五条悟’走上五条悟的老路,虽说因年龄差距而稍有难度,但于我而言,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成年人的好处不也在今早体现出来了吗?”他微笑着点头,任五条悟欢脱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用最后一点时间轻语道,“就算他没有恋爱经历,该懂得的道理也不会太少。”


    “先生,人类大概是世界上最容易被‘身体’吸引的生物了。”


    黑猫微微一愣,五条悟已经疑惑地接过了话题。


    “什么?”他没听清加茂伊吹的呢喃,还以为自己错过了重要的内容,便又自然地垂下头颅,同时追问一遍,“伊吹哥刚才说了什么吗?”


    “早安,悟。”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像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候,大概只有黑猫听清了完全不同的句子。


    五条悟开心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因在美好的清晨就能看到加茂伊吹而感到身心愉悦,停顿一瞬才察觉到如此舒适的根本原因。


    “咦?”他来到加茂伊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弯腰直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故意在他周围嗅来嗅去,问道,“伊吹哥身上有好浓郁的……”


    加茂伊吹适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五条悟犹豫着、慢慢才道出后半截内容:“……我的味道?”


    少年的面色随即古怪起来。


    他眸光微闪,显然并不理解当下的情况,又用六眼详细地确认一番,发觉加茂伊吹身周的确缠绕着属于“五条悟”的无下限咒力。


    与咒力残秽不同,被他称为“气味”的物质更像是与某人长期共处一室而沾染上的空气似的痕迹,浅淡却无孔不入,因此存在感极为明显,叫五条悟完全无法忽视。


    “难道我梦游了?”五条悟摸了摸下巴,熟悉的咒力使他还没生出太多警惕之心,而是玩笑般说出了一段加茂伊吹曾在今日早些时候听过的剖白。


    “可我睡姿很好,晚上不会随便翻身,更是从来不打呼噜,又怎么会起床梦游?”


    加茂伊吹首先看了眼怀中的黑猫。


    他眸中带着真切的笑意,仿佛是在确认:看吧,我说过的。


    黑猫眨眨眼,又看向瘪着嘴思考的五条悟,终于意识到,面前的青年真的在短短一段时间内脱胎换骨了。


    加茂伊吹要操纵五条悟的决心,甚至比决定驯养迪亚波罗的心情更加坚定。


    它不清楚这样的变化从何而来,却为此感到不安。


    ——将他人甚至是主角的真心作为可算计的要素之一,真的能帮他走向圆满的未来吗?


    加茂伊吹倒并不在意提升人气的手段是否十足光明磊落。


    他维持着好奇的表情,歪头将口鼻凑到肩膀处的布料附近,又轻又快地吸两次气,并没觉得有特殊的味道存在。


    “很奇怪吗?”但连五条悟也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并未否定他提出的观点,而是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这个说法,“如果我现在去换套衣服,应该还能准时参加比赛。”


    今日的个人战内容是生活技能大比拼。


    总监部本想顺势借用加茂家的本宅作为活动场地,却被加茂伊吹以“涉及家族机密”为由,逼迫高层在放弃直播与另择他处之间做个选择,强行将赛场更换成了其他地方。


    两校师生将在七点半左右共同朝外转移,加茂伊吹的确还有一点能够用来整理的时间。


    五条悟沉思几秒,在听到身后传来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问好声时,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占了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便宜。


    于是在夏油杰同样注意到加茂伊吹身上那属于五条悟的咒力而露出略显惊疑的表情之时,五条悟以一个华丽的转体重新搂住青年的肩膀,亲密地贴上了他的侧颊。


    “这不是挺好的吗?让我再来强化一下好了!”


    加茂伊吹顺着他的力道松手,黑猫灵巧地跳到地上,很快一溜烟朝来时的方向跑去,作为加茂伊吹心中最可靠的监控设备,在家主居所的庭院中找到个舒适的位置趴了下来。


    它原本是打算和加茂伊吹一同离开的,但此时看来……


    只有对五条悟的了解更多一些、再多一些,它才能跟上加茂伊吹思考的速度。


    ——多么可怕的成长力啊。


    黑猫想到。


    ——它选择了最正确的那人作为宿主。


    第212章


    或许是作者因加茂伊吹掀起的热潮而生出了让他在本次姐妹校交流会中成为彻头彻尾的赢家的心思,个人战的内容意外地符合他的特长。


    虽说十殿自他独立于加茂家生活开始就慷慨地提供了许多帮助,但为了更好地照顾加茂宪纪,加茂伊吹早已熟练掌握各项生活技能,至少洗衣做饭不在话下。


    他对个人战还蛮有信心,加上知道接下来的任何活动都只是团体战赛事的陪衬,更像是为了使姐妹校交流会顺利结束而拼凑出的零碎剧情,上车后就又闭眼假寐起来。


    大巴内很热闹,其他学生也像加茂伊吹一样放松。


    比起此前隆重的团体战而言,个人战的气氛无疑松弛了许多,直播受众也更多是想要了解两校学生愉快日常的普通咒术师,从弹幕的友好程度上便能发现这点。


    毕竟性格或火爆或阴沉的诅咒师大多都没法耐住性子像加茂伊吹一般静静等待汤锅一小时,他们厌烦慢节奏的直播,看了不一会儿就骂骂咧咧地离开,很久后才会再瞥一眼进度。


    比赛的第一个项目不算复杂:每人完成一道完整料理,出自同校学生之手的作品放在同张桌上,由另个学校的学生品尝并投票,选出最美味的菜肴,为两位胜者分别积分。


    加茂伊吹自开始行动时就一直关注着弹幕的动向,原本是为了探究旁人喜好而在短时间内强行培养出的习惯,却意外还有新的收获。


    他敏锐地注意到八成语气不太友善的弹幕都反复提到“等待”这一行动。


    正在观看直播的诅咒师们简直像是因嗅到了血腥味而蠢蠢欲动的狼群,虽说难以跨越牢笼靠近加茂伊吹,却依然为即将发生的某事而忍不住欢欣鼓舞,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敌人被撕碎吞噬,再无翻身可能。


    ——不安。


    这是加茂伊吹为数不多的感受中、最明显的一种。


    他知道肃清诅咒师的计划会引来大规模反扑,也早就做好了被第一时间报复的准备,但二十八岁最强术师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许多既有认知,本身就是事件发展脱离掌控的预兆。


    为了平衡不同时空之间的战力,不让外来者在作品中称王称霸,作者一定会创造出本世界原不存在的强者用以限制五条的行动。


    就算那人术式的强度不会令五条感到手足无措,至少也会持有一些令他难以招架的特殊武器,比如说——


    加茂伊吹垂眸,利落地将手中的蔬菜切成等长小段,交给禅院直哉进行处理,帮他完成了许多规则允许由旁人辅助的工作,自己则趁到一旁去确认锅内肉类熟度的时间再次看了会儿弹幕。


    ——比如说,令一把足以强制消除无下限术式的咒具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诅咒师阵营的掌控之中。


    加茂伊吹还是看见了诅咒师的弹幕百般想要掩盖的信息。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蠢货认为所谓的强者出手就必然会获得胜利,竟然大剌剌在屏幕上报出了一把加茂伊吹从未听说过的咒具名字:天逆鉾。


    那条弹幕称这柄武器是诅咒师们专门为针对加茂伊吹而打造出的特殊武器。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将相关信息发给本宫寿生,对方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同样的内容,提前进行一番调查,很快汇报了短时间内十殿能搜集到的所有信息。


    情报工作是十殿这只铁桶的最长板,加茂伊吹凭借这份能力无数次规避风险,这次也必然能够因提前掌握了足够多的情报而化险为夷。


    他有这种自信,因此一定要完成“尽人事”的必要条件。


    “直哉,我要休息一会儿。”加茂伊吹的右手轻轻搭在胸前,似乎正感到不适,向身旁少年交代后续工作时的声音都显得轻飘,“……之后按照我说的做,我会马上回来。”


    “真的不需要终止比赛?”


    禅院直哉想伸手扶他,手上却都是处理食材后洗完手没有擦干而留下的水痕,因此半举在身边小幅度甩着:“我肯定会端出盘能吃的菜,你只管照顾好自己。”


    后辈们注意到加茂伊吹的异常,纷纷放下手边的事务过来问候。


    他身边一时间叽叽喳喳乱作一团,众人关心的模样并非作伪,还有同学记着他煮下的肉食,匆匆跑到锅旁查看火候。


    这阵小小的混乱引来了东京校学生的注意,五条悟和夏油杰也很快走了过来。


    从他们的神态来看,加茂伊吹判断另支队伍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好一些。


    五条悟在家中受万千宠爱长大,但意外在进入高专后的短短一段时日中养成了不错的自理能力,和夏油杰相互配合,与同学们共同在厨房中行动,完全算得上如鱼得水。


    两人能空出时间来凑京都校的热闹,足以说明对负责的料理颇有自信,至少已经几近完成,后续再没有需要太过费心的工序了。


    于是加茂伊吹状似无意回眸,确认京都校学生所制作的料理也完成的七七八八,这才松下口气,知道自己的脱身之计没有影响到比赛的整体进度。


    “伊吹哥——”


    五条悟在有段距离的地方便将手放在嘴边呈话筒状喊了一声,更是三步并作一步、将两人之间最后的空白以最快速度补全,最终紧紧扶住了加茂伊吹的手臂。


    他也被加茂伊吹疲惫的神色迷惑,一时有些紧张:“今早不还好好的吗?是不是早饭没有吃饱,所以贫血症状加重了?”


    夏油杰的右手在左肩附近虚虚一扯,安毛土俗神的身影幽幽浮现,漂浮着朝加茂伊吹飞来。


    他也微微皱着眉,不知是像早晨时一样抗拒五条悟展现出的亲密,还是单纯只是担忧加茂伊吹的身体情况。


    “伊吹哥的失血性贫血都是在血管破裂或出现外伤时才会发作,虽说旧疾难愈,但也不是一次早饭就会引起不适的程度。”


    夏油杰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加茂伊吹的掌心和指尖,确认其上温度不高,却并没有代表身体状况有异的冷汗。


    他口中的判断迟钝地拐了个弯:“……但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安毛土俗神身上的暗色咒力缓慢消散,大概已经将“加茂伊吹一切都好”的诊断结果传输进了夏油杰的意识。


    少年的眸光明灭几次,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后者朝他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那几乎只是眉眼间抖动似的一弯——他沉默一瞬,最终自然地改了口。


    “好像确实是悟所说的那样。”夏油杰并非是个单纯而不谙世事的孩童,他脸上的不安看起来绝非作伪,上前扶住了加茂伊吹的另一只手臂,“既然已经出现了症状,还是身体最为重要。”


    两人一左一右将加茂伊吹保护起来,禅院直哉又被他们排除在外。


    还没等他要直接将手抹在衣服上擦干、前去横插一脚,加茂伊吹便又侧目朝他看来,轻而易举地安抚了他躁动的心情。


    “不要浪费我们准备好的食材,”青年语气温和,“记得为我留个座位。”


    禅院直哉明知道这是加茂伊吹为了令他不要不依不饶才做出的安排,却依然无法拒绝。


    他并非对自己于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感到不自信,只是在意对方的疲态,不愿再生事端。


    少年将表情控制得很好,大抵只有熟悉他的两三人才能凭下颌微微变化的弧度看出他此时压紧槽牙的动作,因此基本没谁察觉到了他明显的不快。


    禅院直哉在沉默几秒后轻声应道:“当然。”


    见到对手之一被直接排除在外,五条悟和夏油杰心中却没有丝毫得意:前者实在为加茂伊吹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忧,后者则忍不住猜测加茂伊吹的谋算会有多大影响。


    而且,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


    加茂伊吹会主动按下禅院直哉的不快,说到底只是因为身边再无对方能插入的位置,而并非是格外偏爱挽住自己手臂的两人。


    他一向公平公正,若现在抢不到位置的是所谓两位“胜者”中的任何一个,加茂伊吹也会主动拦下那人,没有任何私情。


    没有任何……私情。


    五条悟、夏油杰、禅院直哉三人站在一起,在咒术界众人眼中是前途光明的天才少年,在加茂伊吹眼中却只像三棵类似的树苗。


    ——值得被爱护,但要论谁轻谁重,恐怕难有太大分别。


    走出一段距离,加茂伊吹笑着婉拒两人继续送他离场,五条悟原本放心不下,却被夏油杰找了个理由拉走,总算只留下他一人,避开了冥冥的镜头,能够迅速阅读资料。


    本宫寿生已经将情报总结并筛选过了。


    加茂伊吹在整个咒术界的见证下向诅咒师宣战,所造成的实质性损害还无法令经常扮演反派人物的一方感到人心惶惶,其中的羞辱与恐吓意味却浓厚到使人难以入眠。


    制造了当年车祸的诅咒师被一位神秘人集合在一起,共同策划了第二次袭击。他们甚至在神秘人的指点下迅速打造出了一把能够抹除术式效果的咒具。


    天逆鉾存在的目的也很简单:


    诅咒师想让加茂伊吹重新回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状态,借高层发起的直播在整个咒术界的注视下再次羞辱他,以宣告肃清计划出师不捷,惨败告终。


    如果失败,诅咒师全军覆灭的结局将不日到来;可如果成功,统治咒术界的明暗双方必然彻底调换位置,此事又会成为史册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行动的时间是——


    ——今天。


    加茂伊吹的瞳孔微不可见地一缩,暴露了他心情的变化。


    他立刻进行反制部署,却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两个本该至今都毫无联系、实则关系匪浅的男人因共同的目的聚首在同一地点。


    “五条……悟?”禅院甚尔嘴角带着笑意,表情却显得防备,“但好像又不太一样啊~”


    五条也笑着,他点了点蒙住双眼的眼罩,明明语气轻佻,却莫名透露出几分挑衅意味:“看也知道了吧,就是我哦?”


    第213章


    在见到禅院甚尔的瞬间,五条脑内浮现出了太多太多绝对无法向他人倾诉的回忆。


    时空像是晕进水中的墨水一般从不同源头流淌出来、最终交汇于此,交融后拉成一条绵长的线,从太阳穴的这头穿到那头,令相应的记忆以极快的速度尽数闪回了一遍。


    ——这叫人失落又怅然,再想起改变未来事件发展的可能就握在自己手中,又突然鼓起劲来,总觉得眼眶发烫,心中充满希望。


    因此五条更认真地观察了禅院甚尔的状态,然后他惊愕地发现,这个世界的术师杀手竟与自己见过的那人判若两人,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也不知加茂伊吹的存在是否影响了禅院甚尔。明明长相与身份都没有区别,但五条眼前的男人显然没过着带领幼子游荡于世间的闲散生活,因此气质有了很大分别。


    他极有目的地行动,对时间与进度的把控精确到极致,周身焕发着徒步行军似的士气,冰冷而不可阻挡、一往无前。


    他的战意与执行力甚至远胜于星浆体事件中的表现。


    禅院甚尔面上悠闲地笑着,姿态也散漫至极,但五条分明看见他身上每块肌肉都紧紧绷着,像只蓄势待发的大型猛兽,只要自己先发出手,他下一刻就会暴起反击。


    如果说五条见过的禅院甚尔是具本就不将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甚至连尊严都一同抛弃的行尸走肉,那这个禅院甚尔就是柄为了一击削破山巅、而不断将自身磨砺至无比锋利的尖刀。


    他像死士般坚定又无所畏惧,呈现出了一股五条从未在他身上体会过的精神气。


    “伏黑甚尔是吧,”在短暂的沉默后,五条率先开口试探,他语气平稳,仿佛早已洞察一切,“你拿着天逆鉾的意思是——你接下了暗杀加茂伊吹的任务?”


    禅院甚尔哼笑一声,他将目光放在手中的十手状胁差太刀之上,轻飘飘地将其抛了两下,仿佛那不是价值五亿、又被诅咒师寄予全部期待的杀手锏,而是根笔直的木棍。


    “伏黑?谁啊,不认识。”


    他拖着长音,甚至用力搔了搔后脑,冥思苦想许久才继续说道:“虽然我是不喜欢禅院家啦,但毕竟驾驶本上的姓氏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擅自篡改……似乎也不太尊重国家。”


    五条微微一愣,没能在第一时间接话,禅院甚尔锐利的眉眼间随即浮现出些许不耐之意,不动声色地撤了一步,似乎是要借机离开。


    从来未在智谋上感到自己有所欠缺的五条家家主第一次开始懊恼对往日事件的收尾行动并不十分彻底。


    如果站在此处的人是加茂伊吹,即便十三年之间出现再多突发事项,他也一定能准确无误地报出后续对术师杀手的调查结果,甚至可能精确到其入赘伏黑的具体年月份。


    五条用舌尖轻轻顶起一侧脸颊,他幽幽想到:这句口误应当不会影响世界线的发展吧?


    于是他开朗地以记忆错乱的借口揭过了自己的失误,与笑意同样不达眼底的禅院甚尔对视,分明知道对方已经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别这样嘛,加茂伊吹知道后一定会因他的不谨慎而生气的啊。


    五条将这句哀叹憋在心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转而将问话的目标转为那把他为之而来的武器,说道:“所以呢,你真要拿天逆鉾杀了加茂伊吹?”


    他不确定原本属于自己的故事是否将会转移到加茂伊吹身上,如果事件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发生,他愿意为任何人挡下这一灾祸。


    “加茂伊吹?”禅院甚尔挑眉,他疑惑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顶风作案,在万众瞩目之下接下刺杀咒术界最强的任务?”


    他嘴角的疤痕如同具有生命力般蠕动起来,原来是他咧嘴的动作幅度太大,使脸上出现了一个满是威慑力、又尽显疯狂的笑容。


    “你看起来也是为了这把刀而来,那你不如先好奇一下,它原本的主人下场如何。”


    事实上,禅院甚尔也意识到了五条身上的异常。


    他的视力与记忆力都远超常人,在自横滨返程后就一直潜心研究五条悟的情况下,他打从两人一照面开始就察觉到了对方并非五条悟本人。


    ——不如说,眼前的家伙并非是十五岁的五条悟。


    天与咒缚剥夺了禅院甚尔的全部咒力,却为他塑造了一具仅凭空气流动便能敏锐感知并分辨咒力的躯壳,他能发觉面容基本没有不同处的两人在咒力的质量上表现出的异同。


    加上男人对加茂伊吹那比往日不知冷淡了多少倍的态度,禅院甚尔完全能够确定自己的猜测。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羂索制造出的恶作剧——复制体的出现也可能是加茂伊吹某个计划中的一环——但总之,他今天一定要带走这把咒具,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这是对加茂伊吹的保护,也是他目前看到的、能够突破无下限术式的唯一希望。


    即便眼前的一切已经令他的心脏沉入谷底。


    ——如果面前的六眼术师来自未来,只能说明他的刺杀计划并没成功,那加茂伊吹是否能在面对羂索时占据上风,全部的全部又化做一个被迷雾笼罩的未知数。


    “要开战吗?”禅院甚尔的声音没什么诚意,“我每天见男人的数量有限额,你已经是超标的存在了。”


    “也就是说,你只是为了抢夺天逆鉾才来到此处?”五条微微眯眼,从禅院甚尔的每个微表情中分辨这句话的真假,“其他人被你杀了吧——这儿已经没有旁的咒力了。”


    禅院甚尔让出一步,身后建筑大门敞开,露出亮堂的前厅……


    与刺鼻到连林间草木的香气都掩盖不住的血腥味道。


    诅咒师们为发动袭击而精心选择的据点就这样被毫无咒力的杀手单枪匹马突破,放在咒术界内都是天大的笑话,好在包括袭击者在内,目击了一切的活口只有两人。


    无论是禅院甚尔还是五条,他们都不会泄露此处的消息,选择权在无形中归于加茂伊吹。


    ——这世间没有任何秘密能逃过十殿的耳目。


    遍布日本各个角落的情报人员将会凭借大量事实与数据将有时间并有能力进入密林作案的人员数量缩小至十个以下,配合加茂伊吹超脱于世界存在之外的思维与计算机般灵敏智能的大脑,推测出此案由术师杀手犯下并非难事。


    在这之后,是否要将真相公之于众,全在加茂伊吹一念之间的抉择。


    “你还真不怕自己成为咒术师与诅咒师眼中的公敌,”五条调侃似地暗示他未来的处境,“天逆鉾在你手中的风险太大,你恐怕马上就要被两方一起追杀了。”


    禅院甚尔未必没有想到他会想到的情况。


    但男人混不在意,悠闲道:“今天我非要把它拿走,要动手就快点。”


    他表面依然一派轻松,实则感到格外紧张。禅院甚尔还没做好万全准备,他太怕自己就死在这里,从书写创世之书开始的布局都毁于一旦,反倒助推了六眼术师的成长。


    他没有握刀的一只手下意识按向胸口左边、靠近心脏的位置,稍微显得坚硬的触感令他逐渐冷静下来,也分辨出了五条实则没有丝毫战意。


    五条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


    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为了维护既定的事件发展而总是感到束手束脚,生怕破坏了一点已经发生改变的现实而陷入加茂伊吹描述过的窘状。


    于是他暂时打消了所有外出活动的心思,在佣人的指导下点开了提前许多年被创造出的姐妹校交流会直播,津津有味地观察着朝气蓬勃的少年人们,直到捕捉到“天逆鉾”的名字。


    五条从了解到加茂伊吹仍然存活并大有所为开始,就感到脑内某根操纵直觉的神经在疯狂跳动着叫嚣:加茂伊吹就是这个世界获取救赎的最关键存在,他睿智、强大、充满……


    五条曾花了从躺下直至天明的时间思考这个形容,最终得出结论——


    ——充满“主角光环”。


    五条不想用这个只会出现在文学作品或漫画中的词语形容加茂伊吹所取得的一切成就,但他不得不简单粗暴地概括出自己的第一感想,毕竟放眼全世界都再没人能复刻这段传奇。


    所以,他必须保护加茂伊吹,至少要让他活到星浆体事件发生那时,尝试以十殿之力提前窥探到未来的巨大危机,之后尽可能扭转一切可能造就悲剧的因素。


    找到这里花费了五条不少功夫,还好加茂伊吹为他留下了极高的权限,使他足以与十殿的副官直接对话,最先获得了天逆鉾的所在位置。


    但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或许是借助了诅咒师身份本身的便利,等他来到此次袭击的“司令部”时,禅院甚尔已经杀光了被他视为阻碍的所有同行,最终站在了他的面前。


    在他的世界中,禅院甚尔花五亿高价买下天逆鉾;而在这个世界中,禅院甚尔用二十七条人命换来了武器的使用权。


    五条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头顶有只名为“命运”的无形推手正在操纵着每个存活于世间的傀儡朝早早定下的结局奔去。


    ——他必须和加茂伊吹谈谈。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已经将思想通透的加茂伊吹视为能够破解这个难题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反正我只是为了保证加茂伊吹不会出事。”


    五条最终让开了道路。


    “你请自便吧。”


    他亲眼目送禅院甚尔离开。


    第214章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没有遵守与禅院直哉的约定、返回到个人战的进程中去。


    他为天逆鉾的存在而感到极度不安,并没料到竟会有这样一柄超出常规认知、几乎可以被称作必杀武器的咒具出现,因此第一时间向高层汇报了自己的发现。


    总监部多多少少将姐妹校交流会可能得在直播下仓促结束的责任归咎于加茂伊吹,因此再次对十殿肃清诅咒师的计划提出了质疑。


    加茂伊吹做事一向雷厉风行。


    既然不打算因对方尚未采取行动的威胁更改自己的决定,他将总监部不满的声音甩在身后,给禅院直哉递去了消息,让他在现场进行适当的安排。


    禅院直哉很快将战斗力稍差些的学生都分散开来,为拍摄留出了足够多的空间,又指示其余人悄悄转移,到场外汇合。


    冥冥会在保证直播画面自然流畅的前提下仅拍摄留在场内的几人,给观看直播的术师们制造出一种姐妹校交流会仍在顺利进行、只是被镜头拍摄的几人更加精彩的错觉,为加茂伊吹等人的活动提供便利。


    “十殿——真可靠呢。”


    听完了加茂伊吹简要的介绍,身前还系着围裙的五条悟露出了游刃有余的笑容。


    他向来不会将任何诅咒师放在眼中,年幼时仅用一个眼神就能吓走早有埋伏的敌人,六眼术师自然难以对已经提前预料到的袭击产生恐惧之情。


    比起“接下来该如何做”,他显然更在意“如何才能做到这种程度”,自接任了五条家的家主之位以后,处理家族事务时遭遇的些许难题无疑让他羡慕起加茂伊吹的能量。


    情报工作往往能为攻防过程制造出最大限度、也最令敌方无法预料的优势,诅咒师还没想到以天逆鉾为中心的计划已经尽数败露,加茂伊吹就已经做好了相应部署,甚至——


    青年镇定地笑笑,态度依然十分平和,唯有眼底的些许严肃能证明此时事态的严峻:“十殿查出了天逆鉾的具体位置,目前已经派出可靠的成员前去追踪。”


    本宫寿生虽然对突然出现的一位高权限无名人士感到好奇,却绝不质疑加茂伊吹做出的任何决定。


    他将具体情报发给那人后得到了那人写着“马上出发~★”的回复,又把这条消息连文字带符号都一同转发给了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当然信任五条的实力,他让本宫寿生无需再增派人手,避免多生事端,将十殿的防守重心放在了姐妹校交流会个人战的举办地。


    他不希望诅咒师的先攻部队先行到来,打得两校师生措手不及。任何伤亡无疑都是对咒术师一方的羞辱与挑衅,加茂伊吹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如果他和黑猫的计划顺利,未来的咒术界就是加茂伊吹的咒术界。


    ——无论是为了维持人气还是给将来自己的行动提供便利的基础,加茂伊吹都不得不付出最大努力,将这场灾难带来的损害降低到最小。


    事实证明,加茂伊吹的推理没有出错。


    诅咒师派来的先遣部队果然在不久后来到了姐妹校交流会的场地,这则多亏了诅咒师方的情报网。


    如果加茂伊吹的猜测完全正确,恐怕组织第二次袭击、企图令加茂伊吹一蹶不振的主导者正是羂索。


    没人能确定他究竟有多大能量,尤其是在得知他甚至能跨越世界壁垒前往联动作品的情况下,加茂伊吹绝不敢低估他的实力。


    加上日本大小有限,以加茂家本宅为圆心对直播中的画面进行排查的话,应当很快就能得出结果——诅咒师会找到这里,倒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不过,令加茂伊吹感到疑惑的是,在场进行防御的每位咒术师都对出现在战场上的每把武器提起了百分百戒备,但直到解决了所有急先锋、又仔细筛查过从其手中搜查而来的武器后……


    加茂伊吹依然没有见到哪怕一把能被认作为天逆鉾的咒具。


    ——这说明袭击的主力军还在后方,他与防守力量严阵以待,只等随时做出反击。


    但观看直播的咒术师与诅咒师们纷纷注意到,画面中相同人物的行动已经播放了很长时间。


    他们自然会感到不满,很快在弹幕中强烈抗议,希望能逼迫总监部至少将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镜头公布出来。


    当几乎所有观众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学生的去向上时,总监部终于做好决定,下令缩短姐妹校交流会的流程,收尾后就尽快疏散学生,将麻烦交由加茂伊吹自己处理。


    这正是加茂伊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他首先保证自己不会死亡,随后就要尽可能做到“祸不及他人”,若是高专学生能就此散开,当然能为他省下不少力气。


    等待的时间太长,众人又不能大剌剌地随意闲谈聊天,五条悟甚至靠在加茂伊吹的肩膀上平稳地睡了一觉,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两人更是因持续保持警惕而感到相当疲惫。


    加茂伊吹微微皱眉,因当下进度极为缓慢的情报搜查工作而略微迷茫起来。


    他想给本宫寿生打去电话确认现在的情况,又回忆起留在加茂家的五条早已前去夺取天逆鉾,手指输入号码的动作一变,最终直接拨通了后者的电话。


    接线音响了一会儿,通话被接起时,男人带着浓重的鼻音回话:“是谁?”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眯眼,因身经百战的六眼术师竟然会毫无纪律性地昏睡到此时而猜测事态已经朝无法挽回的地步狂奔而去。


    深呼吸一次后,他将所有惊疑化作一个问句:“我是加茂伊吹,你现在在哪儿?”


    “啊……我在东京校的教室里。”


    五条报出了完全超出加茂伊吹认知的答案:“原本只是想趁机在这个世界的高专里休息一下,毕竟这儿算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了——但因为梦到了很久都没再见过的人和事,所以不自觉就不想醒来了。”


    “给你添麻烦了吗?抱歉抱歉~”男人语气开朗,“天逆鉾的危机应该已经暂告一段落了,至于具体情况,还是等我们见面再详谈好了。”


    加茂伊吹还是第一次发觉:五条悟未来将会是个令他极为头疼的角色。


    在没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六眼术师散漫又无组织纪律,不了解十殿环环相扣的运作机制,随心所欲地行动只会影响情报网的效率,造成今日这般后果。


    加茂伊吹第二次深呼吸,再开口的声音就显得有些低沉:“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你……可以现在就回家吗?”


    他说话时的语气相当自然,证明以上用词的确是发自真心,似乎并没意识到电话那头的对方才只不过与自己相处了几个小时。


    在短暂的沉默后,听筒中传来了五条的应答:“当然——我已经在‘家里’了。”


    男人将其中的几个音节咬出了奇异的意味,但心烦意乱的加茂伊吹好像并没察觉到那份刻意,应声后便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有怀疑瞬移行动的真实性。


    “悟,杰,直哉,我现在需要马上回去交接一些情报,这边就拜托你们了。”加茂伊吹仍在担心有诅咒师会伤害无辜的师生,“十殿会辅助你们行动,不用担心我的情况。”


    三位少年都分辨出了加茂伊吹语气中的认真,点头示意他一切放心的同时将满腹疑惑压了下去,唯有五条悟还没有死心。


    加茂伊吹有意调小了手机的通话音量,他不过是断断续续地听见了通话中的内容,只觉得那头的声音熟悉得要命,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谁。


    年轻的六眼术师依然伏在加茂伊吹的肩头,撒娇似的摇晃着说道:“伊吹哥——等我处理好了一切,还可以到你家去吧?”


    “当然,我也随时欢迎杰和直哉来玩。”加茂伊吹无奈道,他见师生已经出现在门口朝大巴上转移,便伸出手指去戳他的额头,“但现在情况紧急,悟还是先打起精神来吧,嗯?”


    夏油杰扯住五条悟的肩膀,禅院直哉则拽住他的后领,两人一个仅是使力暗示,一个则真的下了狠手,总算把他从加茂伊吹身上扒了下来。


    “悟,诅咒师正在发动大规模反击,我们的任务是护卫高专学生。”夏油杰劝说道,“伊吹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要继续拖延下去了。”


    禅院直哉的话则更不客气些:“你是还需要安抚奶嘴和学步车的两岁孩子吗?别给伊吹哥增添额外的麻烦了,蠢货。”


    五条悟立刻挣脱了两人的束缚,率先将矛头对准了禅院直哉:“对于特级术师来说,诅咒师只是群动动手指就能清理掉的乌合之众,但不知道甚至没受过系统教育的禅院少爷能做到什么程度啊?”


    “你是在瞧不起所有世家术师吗?”禅院直哉咧嘴笑了起来,并没动怒,眉眼间显出十分明显的挑衅意味,“那就来比试一下咯。”


    趁他们争吵的间隙,夏油杰朝加茂伊吹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行离开。


    加茂伊吹抿唇,他说道:“麻烦你更费心些吧,杰。”


    “伊吹哥刚才就在关注的……正是这件事吧?”夏油杰坚定地轻声答道,“无论伊吹哥想做些什么,我都会尽最大努力支持你的选择。”


    加茂伊吹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快步离去,上了十殿早已备好的轿车。他风尘仆仆赶回家中,迎接他的是卧室里已经换好睡衣的、极悠闲的五条。


    男人正捏着一颗饱满的葡萄,他精心将皮剥下,指尖还沾着些许汁水,从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对成果相当满意。


    他见加茂伊吹进门,朝对方伸直手臂递出葡萄,随口问道:“要来一颗吗?”


    “我正感到相当窝火呢。”


    加茂伊吹扯了下嘴角,第一次暴露出如此明显的不快之情,直接从五条手中捏过葡萄塞进了口中。他坐到五条对面的椅子上,又为自己倒了杯茶饮尽,仿佛许久才缓过气来。


    “请解释一下吧,”加茂伊吹的表情带着些冷意,“从你出门开始的每个细节,我要通通听过。”


    ——正是因为意识到了五条的不可控,他驯养六眼术师的心思才更加坚定。


    ——就在这次谈话中发起猛攻吧。


    第215章


    五条也因加茂伊吹的态度而感到有些惊讶。


    精心剥好的葡萄就被人泄愤似的吃掉,他多少惋惜起来。


    加上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的青年,五条伸出的手短暂地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回过神来时才搓着指尖收了回去,又若无其事地捏起另一颗果实,继续慢条斯理地清理起来。


    男人并没被加茂伊吹的冷漠吓倒,但十三年后,五条悟大概会被“伊吹哥”的每个举动牵动心神——这听上去总会叫人有些不爽。


    五条自认为意志坚定,即便今天观看了姐妹校交流会的直播后无意中梦到了自己还在高专学习时的事情,他也依然没被扰乱一分一毫。


    ……偏题了。


    五条拉回自己跑马般的思路,认为这或许是因为凌晨开始见到了太多超出常理之事造成的暂时性思维活跃,迟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保持了太长时间沉默,终于开始组织答案。


    大概是不想让谈话的主动权被加茂伊吹完全掌握,五条没有老老实实地按他刚才所说的要求回答问题,自然地叙述了更有价值的部分,只是着重讲解了与天逆鉾有关的见闻。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他已经平静下来,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因此能够恢复往常镇定的状态。


    但他并没因此而显得更好说话,而是重复刚才的要求道:“先生,我想听到你从出门开始的所有行动。”


    “这很有必要吗?”


    五条将葡萄放在瓷杯光滑的杯口处,以无形的咒力对其重心进行操控以让水果有些滑稽地直立在那儿,表明他还没有拿出十足认真的态度:“成年人总是更追求效率,直击重点不也是种难得的品质?”


    加茂伊吹不再浮躁,他微微笑笑,表示:“我从来没说过这是为了完善情报。”


    “事实上,”青年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手帕,细致地擦掉指尖的果汁,视线却并未离开五条的双眼,“这是一场忠诚度测试。”


    五条唇角弯弯,坦然道:“十殿没有收到任何我使用交通工具移动了的汇报吧——无下限术式的衍生用法能够实现瞬移,我本就没有其他行动可讲了。”


    “年长者领先的社会阅历与处世经验的确是谈判时的巨大优势,但这不代表你能无止境地低估十殿的上限、同时对我表达轻视。”


    加茂伊吹嘴角的笑容逐渐敛起,他深吸一口气,对五条悟拒不配合的态度感到不耐。


    “你明明在高专中翻阅了学生的人事档案,之后又出现在六本木附近的街区,来到一位姓‘伏黑’的单身女性家的阳台——里面没人在吧?”


    他长久地注视着五条,直到六眼术师的表情也逐渐冰冷下来。


    “伏黑女士昨晚在歌厅喝得烂醉,今天因结不清账单而被困在原处,我的人帮她解决了麻烦,为了避开你,就暂时将她带去了别处;”


    “她的女儿伏黑津美纪则正在学校,午休时和两位要好的同学一起吃了菠萝面包,下午的第一堂课是外语,放学后将会难得地享受到母亲亲自接送的待遇。”


    “里面没人在吧?”加茂伊吹又问一遍,反倒在此时露出了笑容,他轻叹一声,对五条的惊讶与防备感到满意,“因为我在‘看着’你。”


    “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会出现十殿的身影,就有我的‘眼睛’。”


    他将手帕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中,盖住了五条剥下的所有果皮,似乎象征着他在两人的交锋中暂时占据了上风,遮盖了对方的所有锐气。


    “你暂时没有通过我的考验。”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就是我的结论。”


    五条悟眯了眯眼,他当然不会就此将加茂伊吹的指示奉为神谕。他惊叹于青年对咒术界乃至整个日本的掌控力之大,感情却暂时也仅限于欣赏与看重。


    ——他愈发相信加茂伊吹是破题的关键。


    与此同时,五条将禅院甚尔看作此行中的一个重点,反问加茂伊吹道:“术师杀手这般重要的人物,难道十殿在之前没有任何了解?”


    “就连他可能成为执行暗杀的关键人物,你至今为止都毫不知情吗?”


    听见这个名字之后,加茂伊吹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浮上心头,他立刻分辩道:“甚尔不是需要被咒术师严加看管的对象,我有自己的安排。”


    话音刚落,还没等五条对两人的关系提出质疑,加茂伊吹本人就先行皱起眉头。


    他自知自己绝不是个自来熟的家伙,因此不明白为何会在从未与禅院甚尔见过面的情况下直呼对方的名字。


    ——这无疑显出一种过分的亲昵,容易为五条造成误会,也会令接下来的对话更难顺利进行下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五条立刻抓住了这个称呼中暴露出的不寻常之意,质疑道:“你与术师杀手关系密切,他的出现也在你的计算中吗?”


    虽然他如此问出口了,但仅从加茂伊吹脸上只有疑惑没有懊恼的表情上来看,似乎对方也想得到相同问题的答案。


    “不。”加茂伊吹半扶着额头,姿态苦恼,气息稳定——这不是说谎的表现,“我不认识他,但从刚才的感觉来看,我们似乎曾在哪打过交道……”


    他的语气愈发不确定起来,反复喃喃着术师杀手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甚至想不起对方的具体长相。


    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这绝不是作为十殿首领的自己应该出现的失误。


    术师杀手是个响亮的名头,在诅咒师中的威望大概不下于六眼之于咒术师,毕竟平心而论,他刺杀的任务目标中连御三家的外派人员都不在少数。


    来自禅院家的背景更是使咒术界将他视作一枚存在感极强的眼中钉,只不过碍于对方常年神出鬼没,又很难找到公开发动通缉围剿的机会,才一直让他“逍遥法外”。


    但这是总监部与普通咒术师才会遭遇的窘境,加茂伊吹不认为放眼日本境内、除了仿佛全知全能的羂索外还有谁可以完全避开十殿的耳目。


    或许现在又多了位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但他至少还会接听加茂伊吹的电话——在这种情况下,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该连禅院甚尔的长相都想不起来。


    “你还好吗?”五条皱眉,他注意到加茂伊吹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拳头,面色似乎有些异样起来,就立刻出言打断他的思绪,“与其自己犯难,不如派人下去调查。”


    加茂伊吹有些紊乱的呼吸在收到提醒后立刻平稳下来。


    他当机立断摸出手机给本宫寿生发去消息,让对方将与禅院甚尔有关的最详细情报发送过来,很快得到了爽快的应答。


    本宫寿生一向靠谱,加茂伊吹只觉得心中像是有大事了却一件,只等接收汇报后再详细研究此事,现在先将注意力放在五条身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本宫寿生早就接到了禅院甚尔的通讯。


    禅院甚尔比加茂伊吹更早从横滨返回,为了防止被创世之书修改的设定被周边亲信反复提起而引起加茂伊吹的怀疑,他首先找到了仍在总监部中忙于追捕咒灵的本宫寿生。


    “你们又有什么计划?”


    顶着一副对于禅院甚尔而言全然陌生的相貌,本宫寿生毫不理解禅院甚尔为什么要求自己别在加茂伊吹面前提起他的姓名。


    禅院甚尔漫不经心地搅了搅手中的银色小勺,面色如常,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们在横滨遇到了相当棘手的敌人,导致他身受重伤。”


    本宫寿生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虽然伊吹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暗处的钉子不拔不行,十殿中可能还有不怀好意的眼线,所以我们决定隐藏彼此相熟的事实,分头行动。”


    禅院甚尔强调道:“也就是说,在确定他没受到任何形式的监视与监听之前,你不能在任何场合提起我们的关系,以免打草惊蛇,明白了吗?”


    本宫寿生那时点了头,而今日,面对禅院甚尔最新发来的消息,他依然应了下来。


    禅院甚尔称加茂伊吹大概会因某些家伙的存在而假意要对术师杀手这一身份进行详尽的调查,但本宫寿生无需真的将资料发送过去,因为加茂伊吹过段时间就不会再提起此事。


    他将这称为“在敌人眼前发挥作用的障眼法”,实则是因为熟知创世之书的运作机制,成功迷惑了对他持有百分百信任的本宫寿生。


    ——加茂伊吹不会收到本宫寿生的报告,世界意识则会在令他遗忘与禅院甚尔有关的记忆时清空邮箱里的记录,尽最大努力修补创世之书制造出的漏洞。


    而对未来发展一无所知的加茂伊吹,此时还在与五条谈判似的对话。


    “十殿倒真是了不起啊。”六眼术师发出了与年轻时的自己类似的感慨,“能在十七岁时获得这种成就,你简直像个无所不能的主角。”


    “你知道吗?有时候,所谓的成功并不需要做出太过惊天动地的事情。”


    加茂伊吹只是轻轻笑笑,没因这句夸赞而感到飘飘然起来。


    “如果想从地狱爬回人间,就先在摔进草丛里时也依然挣扎着起身,长久地跪在父母的院子里;如果想组建十殿,就先耐着性子在烈日炎炎下给车站旁的餐馆老板帮几次忙;”


    “如果想成为咒术界最强,就先日复一日地对基本功进行练习;如果想锻炼口才应对总监部,就先在心底编排好一百种对话的发展,提前依次给出答案。”


    加茂伊吹云淡风轻地带过了十年来的艰辛。


    “我的事迹并非不可复刻,而是无人愿意复刻。”


    “五条先生——”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突然温柔起来,像是回望着过去的自己,然后郑重又满是感慨地打包起似乎已经终结的悲惨时光。


    “主角光环这东西,我梦寐以求,它却从未降临。”


    第216章


    人类承受压力的能力有限。


    如果将这个限度看作一个容器,那么决定人类是否还能鼓起勇气存活的最重要因素,照五条的想法来看,那或许是“是否能揭开头顶的盖子”。


    必将在长年累月中增多到满溢而出的压力要么撑爆容器,要么顺着容器的外壁流下,内里却仍会不断抵达爆发的边缘,令人反复陷入痛苦。


    五条的容器在十八岁那年满过一次,近年来也常常会感到疲惫,但好在理智总是胜过感性的一面,强大的实力也是他尽力随心所欲生活的底气。


    在加茂伊吹对过往的苦难进行轻描淡写的剖白之时,五条看着属于他的“容器”,只感到一眼难以望到尽头,反倒叫窥视者如身陷深渊,逐渐沉溺。


    ——加茂伊吹从未将旧日的危机感丢弃,以反复咀嚼的方式熟悉痛楚,最后把每份能被称作经验教训的记忆妥善保存,只以一股冰冷的恨意作为驱动力前行。


    他并非真的感到不在意,不过是在无数次自揭伤疤之后,连短暂的哀痛与恐惧都显得平平无奇。


    如果加茂伊吹面前坐着位心思极度单纯的听众,对方必然会因他的发言而感到愧疚甚至不安,懊恼自己的用词之莽撞,不慎冒犯了这位奋力抗击命运的勇士。


    但五条不同。


    五条浅笑着歪头,他听出了加茂伊吹突然转变的情绪中蕴含的情绪,这代表两人的对话该适时进入下个阶段了。


    于是他主动说道:“你刚才提到‘考验’,我想,其实我没必要非通过你的考验不可。”


    “与我相处的规矩大概比较独特,因为十殿从来都以来者不拒为原则行事,所以我绝不允许立场不定的危险分子留在身边。”加茂伊吹淡淡道,“不能成为朋友的家伙,就是敌人。”


    青年用食指轻轻叩了叩椅背,速度不快,却仿佛莫名与五条的心脏同调,引起了他胸口中不寻常的共鸣。


    加茂伊吹向五条投去饶有兴趣的目光,为事情增添了一点娱乐色彩:“五条先生,要不要来比试一下?正好我们能根据结果验证……我是否有出题考验的价值。”


    “怎么比试?”五条甚至没表现出跃跃欲试,态度相当温和,因为他已经从加茂伊吹面上看出了胜券在握,“总不可能就这样大打出手吧。”


    “当然不。”加茂伊吹笑着应道,俯身摸过了五条悟放在手边的、原本属于自己的手机。


    “我会将这部电话的号码写在便签上交给你,然后回收这部电话。你从加茂家本宅离开,在没有携带通讯设备的情况下尝试给这个号码拨号,我保证一定会在三秒内接通电话。”


    “很有趣。”五条嘴角含笑,“获胜条件呢?”


    “三天之内,只要你能在十通电话的范围内与我保持通话状态共计十分钟,就算你赢。如此,我会继续为你提供足以调遣十殿的最高权限,并再也不会强迫你做出任何行动。”


    加茂伊吹从五条眼底的情绪变化中看出,这大概是个对对方而言比较具有诱惑力的条件,于是他不紧不慢地报出了自己的奖励:“但若我赢了,我要你答应我能力范围内的一个要求。”


    五条夸张地撇嘴,问道:“啊——我不会听到类似于‘五条家家族产业的年度利润’、‘无下限术式的最大弱点’之类的问题吧?”


    “我以家族名誉起誓,这个要求只与我个人有关。”加茂伊吹表情未变,起誓的对象却令人忍不住狐疑起来,下意识思考起家族名誉在他眼中还有多少价值。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五条蓦地笑了一声。


    “好,就这样办。”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相当遵守规则,他换上了被佣人洗净烘干的教师制服,双手空空就打算出门。


    加茂伊吹比他想的更周全些,为他带上了充足却不算富裕的现金,以供他在外三天顺利生活,甚至在他的上衣口袋中塞了一包纸巾,又别上了一颗按钮状的发信器。


    “如果你遇到难以化解的危机,就激活这个仪器,定位功能到那时才会启动。”加茂伊吹按了按他腰腹处的口袋,确保纸巾放得平整,“我不会作弊,只是怕你因麻烦而抽不开身。”


    五条微微抬着双臂任他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柔软的发旋,因难得被人如此自然又温柔地对待而感到有些新奇。


    “呐——”


    他放轻语气,颇有些疑惑地问道:“之前、刚才、现在——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加茂伊吹抬眸的动作微微一顿。


    “都是吧,或都不是。”他的红眸中浮现出些许真实的歉意,“我也不太清楚。”


    “我在正确的道路上走了太久,不记得自己是否本身就是错误的形状了。”加茂伊吹轻轻拍了拍五条胸口处衣物的褶皱,令那块布料重新变得平整。


    “出发吧。”他说,“从你消失在我视线范围的瞬间开始计时,三天后见。”


    五条伸直食指与中指,在额前帅气地朝远处一划:“下次见。”


    男人瞬间消失在原地,与此同时,加茂伊吹按动了手中的计时器。


    五条的第一通电话于大约十分钟后打了过来。


    加茂伊吹正坐在桌前从电脑屏幕上查看着密密麻麻的监控——十殿安插在政府部门的眼线在监视公共场所方面帮了大忙,街头的摄像头甚至能直接连通加茂伊吹的私人屏幕。


    五条悟或许是随机传送到了连他本人都不确定具体位置的目的地,因此加茂伊吹在加茂家周边的公共场合没发现他的身影,只好从另个方向入手。


    他接通电话,同时将对方的号码发送给专门负责对接移动运营商相关信息的部下。


    “我向一位路人支付了报酬,换来了通讯十分钟的机会。”五条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暴露了他此时轻松的心情,“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话,就已经过去十三秒了,还挺容易的。”


    在这十三秒间,加茂伊吹已经接到了部下的回信,并且为了使效率登峰造极,十殿获得了情况特殊时才能使用的战时通讯权,相同的信息应当也抵达至执行者的手机上了。


    ——这是加茂伊吹第一次启用组织中早有规定的战时通讯权。


    顾名思义,在这段时间内,十殿的各个部门可以在未经过上层审核的情况下直接相互联络,以加茂伊吹提前布置好的任务为中心,直接完成从决策到实施的整个过程。


    十殿已经通过来自KDDI公司的电话号码锁定了位于大阪的号主的具体位置,正位于附近的成员则倾巢而出搜索五条的踪迹,最终在一家百货商场的大门口捉到了六眼术师。


    五条并没显出多少惊慌之意,而是灵巧地借人群闪躲着比他弱小太多的咒术师的追捕,不让任何人触碰到耳边的手机,却在听见路人一句愤怒的叫喊声时不得不暂时认输。


    “将手机还给我,不然我要报警了!”


    眼见手机成为了一群奇怪家伙的争夺对象,即便五条给出的酬劳远超过十分钟的话费的金额,那人也不敢冒险,只好连声大叫。


    “原来你还要借助十殿外的力量,难怪显得很有底气。”五条以惋惜的语气对加茂伊吹说道,“但没关系,我好像也找到了行动的诀窍。”


    他挂断电话时,通话时间定格在两分零三十七秒,按照这个势头,只要他再拨打三个相同长度的通话,就能赢得本场比试的胜利。


    但那时的五条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第一通电话反而是他拨出的通话时间最长的电话。


    ——加茂伊吹同样找到了诀窍。


    五条毕竟不是本世界的存在,不能引起警方乃至咒术界的关注,因此行事比较小心,不会使场面闹到报警处理或作为都市异闻流传在视频网站上的程度。


    加茂伊吹借着这点便利,出动了不限于咒术师、扒手、计程车司机、交警与旅拍博主等多种职业的十殿成员,制造了一系列看似巧合的必然事件,无数次打断了五条的通话。


    连他口袋中记着号码的便签都在最近一次的阻挠活动中被人偷走——好在他的记忆力相当不错,只对其中的两位数字感到模糊,借到手机后稍微试试也就得出了正确答案。


    在通话中,五条不再掩饰自己对十殿的肯定:“我说真的,虽然目前遭遇的尽是些细碎又繁杂的小手段,但效果非常不错。”


    “还好,毕竟目前还没有启动‘大手段’的必要。”加茂伊吹听着电话听筒那头蓦然嘈杂起来的声音,便知道自己再派去的十殿成员已经抵达。


    五条学聪明了许多,他用公共电话坚持到了通话不得不被切断的最后一秒,然后立刻朝下个地点瞬移而去。


    他身周的无下限术式挡下了直朝听筒和他侧脸飞去的一杯可乐,但他没想到的是,在如此粗陋的招式背后,早有人手持摄像机录下了电话亭中发生的一切。


    加茂伊吹收到了这段录像,然后转手将其发给了五条悟的父亲。


    他的配文也相当简洁:


    “无下限?”


    ——最短小的问句,最震撼的效果。


    ——五条家,加入追捕阵营。


    第217章


    在五条家明确表示会对此事进行调查后,加茂伊吹为其提供了许多十殿保存下来的视频资料。


    他将那位迷失在外的、或许是五条家血脉的家伙的形象勾画得十分详尽,却又故意隐瞒了某些信息,使界限维持在模糊和清晰的边缘,叫人如雾里看花,难以摸索到对方行动的规律与特点。


    即便如此,家传术式事关重大,能将无下限术式衍生出瞬移用法的高手比如今的五条悟更是技高一筹,五条家决定行动。


    带队的是六眼术师本人,他对咒力与术式都有精妙的见解,无疑是主导本次追捕的最佳人选——作为五条家的唯一一位特级咒术师,他更有实力作为底气开展行动。


    五条悟的父亲则主要负责与加茂伊吹进行谈判。


    身居家主之位多年,承受六眼诞生之喜的同时也背负着非同小可的压力,男人深知加茂伊吹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


    深思熟虑过后,他选出了为两方都留足了谈判余裕的报酬,委婉地向加茂伊吹提出了继续合作的请求。


    加茂伊吹在通话中摆出了极诚恳又不求回报的姿态,直白地回绝掉了五条家的提议。


    青年将搜捕那人说成了“御三家为排除未知而应尽的责任”,又说“情报对十殿而言不过是随手之举”,三言两语便将报酬一事揭了过去。


    五条家被迫欠下加茂伊吹一个人情,还不知这份人情要被用在加茂家还是十殿身上。挂断电话后,五条悟的父亲忍不住叹息,倒是更希望能避开后者的行动。


    为加茂家铺路无非是在家族利益方面有所让步,这是御三家的相处过程中难以避免的事情。


    百年来的争斗之中,家家都有过退让的时候,如此才能创造出平衡的局面,避免一家独大。


    ——而十殿又是咒术界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贱耻计划实施期间,禅院家站队十殿,默不作声之下竟间接使加茂拓真殒命,加茂伊吹顺利继位成为家主。


    而现在,十殿要为年轻的首领复仇,肃清诅咒师的计划必然又会牵扯出许多利益纠葛,恐怕加茂伊吹用得上五条家的时候,五条家就要被迫淌进那甚至可能影响历史进程的浑水中了。


    ——但疑似无下限术式的持有者已经掌握了瞬移的本领,如果没有十殿的辅助,五条家的确会因情报不足而感到略显无措。


    “那也只好这样做了。”


    加茂伊吹的态度无比坚决,如果五条家想要得到十殿的助力,就必须付出对方直白索要的代价,男人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再给加茂殿拨去电话,将悟的行动计划分享给他,托他多多照拂那小子——他会明白我们的意思。”


    加茂伊吹的确想要五条家表态。


    这是一个太好的一石二鸟的机会,为复仇而筹划多年的理智使他绝不会放弃讨要利益的可能,并相信读者也能理解他算无遗策中暴露出的冷漠与狡诈。


    更别提他早已与五条悟联系过了。


    加茂伊吹所表现出的真正态度,实则是在关照五条悟的同时借信息差与五条家谈判,既能让自己收获想要的报酬,又能保证五条悟的行动能得到十殿的完美配合,增加五条悟对他的信任与好感。


    赌局的胜利、五条悟的在意、五条家的承诺——如此看来,这应当是一石三鸟的绝佳计策才对。


    毕竟与他建立亲密关系的家伙从来都是五条悟本人,自己和五条家则只涉及到利益相关,加茂伊吹本就不该将多余的情面大发慈悲地分散出去。


    手中的手机再次响起。


    “你找人拍摄了视频吗?”五条的声音出现在听筒之中,语气已经不再显得惊奇,更多都是对仿佛无所不能的十殿的感叹,“我完全没有发现啊,直到刚才复盘时才发现的——”


    “嗯。”加茂伊吹应了一声,笔尖无意识地在电脑屏幕的监控画面上虚虚点着,推测着五条现在的位置。


    “只注意眼前动静更大的存在是人类的本能,就算是六眼术师也不能隔着屏幕发现那个看似只是在和父母分享大城市街景的少女、实则对着电话亭中的你猛拍个不停的事实吧。”


    五条肯定道:“而且她没表现出丝毫正在注视我的意思,这也是我没能在人流中发现她的目光的最根本原因。”


    “我早就向部下强调过了。”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我让他们专注于自己扮演的角色,自然会有负责处理大量杂乱信息的专门人员对你的情报进行筛选汇总。”


    加茂伊吹隐约记得,似乎有人曾对他提起过自己与六眼术师的初见:


    明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注意到的情况,那人站在空旷的道路上,存在感大概和一旁的树木或房檐相同,年幼的六眼术师却仅凭着空气中咒力的流动情况、或者是对视线的感知能力回眸,正好与他对上了目光。


    ……是谁来着?


    加茂伊吹没有多想,毕竟他更在意整个事件中的情报的价值,而并非到底是谁以什么方法才能做到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不是他急需掌握的技巧,为了提高人气,他反倒每时每刻都在竭尽所能地进行表演,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出现在读者面前。


    电话那头笑着接了几句话,将通话时间拖延至半分钟。


    加茂伊吹听见了嘈杂的脚步声,他打开手机的免提模式将其放在面前的桌面上,双手交叉后用拇指关节抵住额头,静静思考两秒才开口问道:“你会到电车上去吗?”


    正巧瞬移到新干线站台上、从唯一一位一脸惊慌的目击者手中拿过手机拨通了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的六眼术师脚步一顿,最终仍旧迈进了车厢。


    “你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吧。”五条反问一句,随手摸出厚度大大减少的钞票塞进目击者手中,自然地坐在了男人身边,“九州的沿途景色应该不会让人失望。”


    发车铃声在此时适时响起,车窗外的景色后移的速度逐渐加快。


    五条早已用六眼确认过车上没有在他之后上车的乘客,此时脊背稍微放松下来,还想再多说几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下意识将目光放在了迎面走来的工作人员身上。


    他在对方出手的第一时间抵住了那只黑洞洞的圆孔。


    “开玩笑的吧……!”


    五条的笑声中又带上些玩味:“将枪带上新干线——真有你的!”


    身姿挺拔、气质温和、丝毫看不出十殿成员身份的工作人员微笑道:“为了防止重要的公共交通工具被不怀好意者劫持,首领提前准备了很多反制手段。”


    “您知道的,”他用拇指扳动保险,“十殿有十殿的门路。”


    当青年扣动扳机时,五条能够看清子弹的轨迹,却绝不能以解除危机以外的任何理由闪躲。


    被他夺走了手机的可怜家伙就坐在他身边,虽说加茂伊吹应当不是会向普通人出手的类型……


    五条的思绪一顿,他想:加茂伊吹真的不会向普通人出手吗?


    所以他不得不继续坐在这里,即便要承受被枪击的风险——尽管那点风险对他而言几近于无——五条蓦然感到有种束手束脚的郁闷席卷心头。


    他意识到,与十殿作对基本等于与整个国家作对。


    在这场赌局之中,加茂伊吹能够利用普通人出身的十殿成员与普通人本身,只要抛弃道德与身为咒术师的职业素养,加茂伊吹手中底牌的强度远胜于六眼的无下限术式。


    ——如果加茂伊吹发动十殿成员发动集体自杀逼五条现身呢?五条别无选择。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枪口中并没激射出任何东西。


    “这是第九次机会了,五条先生。”


    加茂伊吹的声音迟迟才传入大脑。


    “……那么,再见。”


    他清朗的尾音在一阵诡异的扭曲音调中突然中断,五条湛蓝的双眸微微一动,将视线从枪口转移至面带微笑的工作人员脸上。


    “信号屏蔽器?”五条在瞬息间想通了事件的关窍。


    青年笑道:“是的,由十殿后勤部门提供的大量信号屏蔽器已经下发到大多数成员手中,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当然,我的确持有真正的防恐武器,还请您不要因此怀疑十殿的能力。”他点了点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还有本职工作要做,请您继续下一步行动吧。”


    五条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逗笑了。


    他问道:“这是十殿成员特有的底气吗?”


    “不是。”


    从大量情报中做减法得出数个可能性较大的位置、亲自奔赴其中一点守株待兔的本宫寿生,在确认过面前六眼术师的相貌与咒力波动后,拼尽全力才压制住惊讶的表情。


    加茂伊吹早和他说过了这个赌约——早在赌约开始之前。


    让他到这来与围捕对象进行交流的目的也很简单,加茂伊吹显然是打算仅让他切实了解到那位持有极高权限的神秘人士的真实身份。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人竟然像是长大后的五条悟。


    他愈发搞不懂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两人了,但在规则以内多付出一些劳动就能进一步掌握事态发展的话,他倒庆幸自己来了一趟。


    ——运气真好。


    本宫寿生如此想着,自然地说道:“只是我的性格比较差劲而已。”


    “事实上,首领还让我向您带句话来。”


    他压了压头顶的帽檐,察觉到五条已经打算再次发动术式瞬移。


    “该同样称呼您为五条先生吗?”


    “您的家族已经加入了十殿主导的追捕计划,他们大概比我们更加擅长搜查无下限术式的痕迹。首领并非想要您被御三家控制,因此还请在必要时刻借助十殿的帮助。”


    “让加茂伊吹获胜的话,”本宫寿生暗示道,“只要不是敌人,我们只会双赢。”


    第218章


    五条在外度过的第一晚还算顺利,他用身上最后的现金找了家价格适宜的酒店住下,又美美在早饭时刻饱餐了一顿。


    刚按照房卡上的数字来到住处,五条就很快解读出了一些情报。


    他入住的房间拥有比更昂贵的套房还要舒适许多的配置,只不过座机的电话线被早早扯下取走,从电视断断续续的信号来看,这附近大概也有屏蔽器的存在。


    闪烁的画面中播送出今日的突发新闻:记者对日本境内发生的无规律信号失灵事件进行了简单介绍,紧接着质疑起移动运营商的可靠程度,显然会在未来掀起一阵批判的热潮。


    五条兴致缺缺。


    他按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了几个频道,最终定格在某个动画片上,好不容易因怀念童年的心思而生出了些许兴趣,又因为信号不佳而重新觉得这台机器简直十足乏味。


    明明从他选定住处到踏入屋子也不过只隔了五分钟时间,加茂伊吹却又一次完美地封锁了他的行动,叫他似乎只能选择老实睡觉,第二日再仔细打算后续行动。


    五条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他难得不像个忙到二十四小时都在团团转圈的陀螺——在穿越来这个世界之前,他已经连续出了相当久的差,两面宿傩引起的一系列连锁事件则又为他增加了不少工作量。


    想到这里,五条果断用被子裹住自己,安然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说不上十分安稳,他有心事,挂念着因六眼术师突然消失而可能会陷入混乱的原本世界的秩序,也因与加茂伊吹的赌约尚未尘埃落定而略显焦虑。


    更何况,从姐妹校交流会的直播画面中看到的人和事叫他在梦中一遍遍重现自己经历过的悲剧,毫不夸张地说,五条几乎是被极快的心跳催促着睁开了双眼。


    “糟透了……”


    他嘟囔着,总觉得来到平行时空后还没遇上任何能令他觉得百分百是件好事的情况。


    然后五条在客房服务的呼唤下打开房门,因加茂伊吹吩咐十殿成员送入房间的大量精致早餐而精神一振。


    青年显然十分了解五条的口味,这份营养均衡的早餐中没有任何他忌口的食物,并且以甜味的主食居多,足以让五条心情愉悦地填饱肚子了。


    “也还行。”五条满足地喟叹一声,他放下刀叉,对在一旁等候的侍者问道,“他已经把仅有的选项摆在我面前了,如果我不能踏上他规划好的道路,恐怕他还有其他后手吧?”


    侍者垂着双眸收拾碗碟,并没对此发表任何评价。他是最基层的十殿成员,不了解组织秘辛,大部分情况下都不知前因后果,只凭命令行事。


    这有些好处,无非是防止信息外泄与避免成员之间私下拉帮结派;但同时也有坏处,比如说,当面前这位实力显然非同小可的强者露出不满表情时,未知全貌的成员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五条撇了下嘴,他目送那侍者推着装满碗碟的推车退出房间,心中盘算起昨日的危机。


    他确实开始考虑直接认输的利弊了。


    拨号机会还有一次,在十殿严防死守的情况下,除非他直接抢走某人的手机并在此过程中不停进行瞬移、同时与加茂伊吹保持通话,否则五条大概没法赢得胜利。


    而比这更加严峻的情况是:五条差点与五条悟碰面了。


    虽说不知道平行世界的同个存在相遇是否会引发湮灭事件,五条却依然在望见充满少年意气的自己时,意识到了这场赌约根本就毫无意义。


    ——他独自一人能做到什么?在十殿的辅助下又能做到什么?就算真能不计一切代价将本该属于加茂伊吹的光芒抹灭,他又能得到什么?


    他总不该强行剥夺少年人的志气与锐气,提前将五条悟打造成如此时的自己一般“成熟可靠”的“大人”。


    或许五条悟有更好的选择:他可以向加茂伊吹学习成长的正确方式。


    过去已经发生改变,未来情报的准确度会自然而然地降低,换而言之,以五条目前的所见所知判断,就算加茂伊吹将行事的主动权双手奉上,他也不一定能比对方做得更好。


    更何况,若他明天就会离开,又何必要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胜负之中?


    应当选择的道路从来不是站上咒术至高位称王称霸,关于这点,五条从十几岁时就明白了,此时更不会误入歧途。


    “回去吧?”他提问似地喃喃出声,“现在要回去吗?”


    电视与座机仍然处于无法运作的状态,对于寻常客人而言大概不算十分致命的纰漏,却恰恰时刻提醒五条:除非大开杀戒,否则他永远无法逃脱十殿的控制。


    五条甚至没有行李,随时可以离开,但想到这点之后,他暂时不打算再奔波下去了。


    在沉思时,他突然注意到,面前被折成玫瑰形状放在桌上当作装饰的餐巾上,似乎有行圆珠笔写下的小字。


    五条将餐巾打开,辨认出了加茂伊吹的字迹。


    飞速扫过其上的内容,他的瞳孔微微颤抖起来,仿佛被一柄尖刀正好戳进心脏。


    加茂伊吹如此写道:


    ——见到面了?他很好,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短暂的愣神过后,五条攥紧餐巾,将还算硬挺的布料在手心揉成一团。


    他想,他也只能从加茂伊吹这唯一的知情者、唯一的变数身上入手了。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曾度过过一段多么痛苦且迷茫的时光,他才不能眼睁睁看着过去的自己逐步走向灭亡。


    于是五条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加茂伊吹的卧室之中。


    他锁定的位置依然是离开时的软榻,却没想到身下触感一变的同时,背部也仿佛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将加茂伊吹手中的书本撞得一歪,身子则半倚半靠地与青年挨在一起。


    “啊——”五条率先反咬一口,“你怎么在别人的床上看书?”


    加茂伊吹显得有些吃惊,他颜色浅淡的双唇稍稍张着,瞳孔中倒映出六眼术师顽劣的笑容,缓了缓神才眨眨眼睛,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这本身就是我读书的位置。”加茂伊吹重新将书本举到五条面前,单手翻开用食指夹住的那页,其中的内容就同时展现在两人眼中,“这是本很值得一读的好书。”


    五条将视线转向书本。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


    他坦然念完,笑道:“看来你觉得这个观点不错——你也有所求之物吗?”


    “有的。”


    加茂伊吹又轻轻合上书,坐直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自然地拉开,隔着布料传递的彼此的热量也随之断绝,叫五条在某个瞬间甚至觉得有些凉意。


    但加茂伊吹没有立刻起身。


    他用掌心轻轻揉着右腿的残肢,也正是直到此时,五条才注意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假肢,就这样被迫将脆弱的一面暴露在生人面前,脸上也依然镇定自若。


    加茂伊吹慢慢说道:“……你不是已经回到我身边了吗?”


    五条侧头看他,身体进一步朝后靠去,终于半躺在了软榻的靠背上。他并无恶意,单纯出于好奇心理询问道:“你将和他相处时使用的模式套用在了我身上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加茂伊吹真诚地说道,“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现在就能认输或赢得胜利,我愿意立刻开展下一步行动。”


    五条扬眉,他说:“其实你早就料到我会主动回来吧。”


    “但预料中……并没这么早。”加茂伊吹含蓄地笑笑,摸过了一旁的假肢。


    想起第一次同屋而眠时加茂伊吹展现出的小心与谨慎,五条自然地别过视线,看向房间的另外一侧,继续说道:“我认为这个世界的主导者依然该是‘本地居民’,赢下比赛显然对我没有太多用处。”


    “所以——我认输。”


    五条语气轻快,似乎还有些跃跃欲试:“你的要求是什么,尽管说来听听。”


    耳边的窸窸簌簌声终于结束,他又听见加茂伊吹轻轻舒了口气,这才重新转过头来,看见青年刚将裤腿放下,遮住了穿好的假肢。


    “十五岁的你还做不到的事情,就由二十八岁的你代劳好了。”加茂伊吹抬眸,面容沉静,口中却吐出了相当惊人的说法,“我来进行防震演习,我来背负命运。”


    “五条先生——”


    从这个角度,五条能清晰地看到他昂起头颅时扯紧脖颈上的筋络,使白皙的皮肤下浮现出血管的颜色,令此世此时的“最强”显出一种别样的脆弱。


    “请拆解我。”


    湛蓝的苍天之瞳无声地睁大。


    “用鲜血、用伤痕、用疼痛、用任何不致命却同样刻骨铭心的手段拆解我。”


    “我愿为了抗击命运成为新的最强,承受五条悟本该遭遇的惨剧。”


    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第219章


    加茂伊吹单薄纤细的身体内装着对于常人来说太过沉重的灵魂。


    五条被过往二十八年的经历改变了太多,但他从未将任何一段人生看做有不幸常驻的、如果能够抹除就再好不过的时间。


    在岁月的蹉跎中,他逐渐学会回顾那些极容易被忽略的细枝末节,能从其中挖掘出灾难发生的前兆,试图吸取足以改变世界的经验教训,最终走到了现在。


    确切来讲,他依然能够以积极的态度面对数位稚嫩的学生、背负起教育者责任的根本原因非常简单:他曾路过许多悲剧,充其量算故事的配角。


    ——他被术师杀手豁开脑袋,却于生死攸关之际掌握反转术式成为最强;他前后两次失去同一位挚友,对方却依次失去了堂堂正正存在于咒术界的可能、过去时严格恪守的大义、弑亲的苦痛与罪孽、最终是自己的生命。


    五条的人生同样是趟不断朝前奔驰的列车,旅客来来往往,他也随着到站与发车之间循环次数的增加而见过越来越多的景色——但他从未遇见加茂伊吹这般奇怪的家伙。


    加茂伊吹是悲剧的主角,甚至比作为盘星教教主的夏油杰处在更核心的位置。


    五条不想比较谁的苦痛更加沉重,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说夏油杰只是因亲眼目睹一系列变故而对咒术界感到心灰意冷的反抗者,那加茂伊吹就是即便亲身经历了无数迫害、也依然不得不选择迫害较轻的一方站队、最终独自奋力求生的可怜人。


    说到底,在意识到这点之后,五条不愿将无关者牵扯到未定命运中的决心动摇了。


    他想问加茂伊吹究竟想要什么,但当他望着那双平静下几乎满溢出痛苦与恳求的双眸、尝试以加茂伊吹的角度思考当下的情况时,他莫名理解了加茂伊吹提出这个要求的真实目的。


    加茂伊吹只是想要活下去。


    如果向人磕头恳求能成,他愿意去做;如果呕心沥血建立一支独立于咒术师与诅咒师阵营之外的强大军队能成,他愿意去做;


    如果不得不用压倒性的实力将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也愿意去做——这正是加茂伊吹为自己选择的第三条出路。


    即便将来会有未知的悲剧需要他去承担化解的责任,他依然坚定不移地提出要六眼术师“拆解”他的要求,只为向死而生。


    “我不会屈服。”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我可以做到一切。”


    五条凝视着他,叹息般的爱抚音符似的从口中流淌而出。


    男人压低了身体与他平视,首次以前辈的态度与这个本该比自己要年长两岁、却以过于年轻的姿态与他相遇的青年对话。


    他问:“但这样做……会很辛苦吧?”


    加茂伊吹似乎不太适应两人间的距离了。


    他将呼吸都一同放轻,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五条的双眸,像是在和其中怔愣着的自己无措地交换视线。


    他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竭力掩饰的伤口被人轻而易举地揭开,速度之快叫他来不及反抗,也来不及调动更多力量去再次伪装由此暴露出的脆弱。


    他毕竟只有十七岁。


    五条因他眼角骤然滑下的一滴泪水而感到心中更加柔软——他想到了自己与伏黑惠的初遇,不过加茂伊吹比那孩子更惹人怜爱,他也比十一年前更有成年人的自觉。


    于是,五条抬手用拇指蹭掉加茂伊吹侧颊那道不明显的湿痕,他磨蹭一下指腹,在青年恍然回神后表现出的些许惊慌之中,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说:“我答应你,但不是为了让你成为那小子的替罪羊,而是希望你能够成为更好的自己。”


    加茂伊吹的红瞳在水润的光芒中闪闪发亮。


    他看着五条,明明面上相当镇定,眼中却流露出一股莫名的哀切,使他偏头回避对方好意的动作都显得像是在用脸颊蹭着掌心汲取温暖。


    五条因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而下意识一惊,他感到指尖发烫,叫他忍不住瑟缩一瞬,随即错过了继续与加茂伊吹交流的最好时机。


    加茂伊吹趁机起身,书本从他膝头滑落,撞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闷闷一声响,他也并未拾起,仿若根本没有听到这个声音。


    “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安排好一切。”他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为了让自己安心,又转身招来床上伏着的黑猫,“先生,到我这儿来。”


    黑猫灵巧地几步攀到青年肩头,自然地找好位置蹲了下来,彻底挡住了五条的视线,让他再无见到加茂伊吹正脸的可能。


    加茂伊吹朝门外走去:“请好好休息,门口依然有人守着……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绕过屏风,脚步匆匆,像是逃离。


    五条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就在木门被轻轻合拢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有种极刺激的恶趣味从心底探出头来,引起的战栗感顺着脊柱攀升而上,直到炸开头皮方才停下。


    这位成年男性失礼地联想到官能小说中经典的香艳描写,然后将主角常拥有的、白皙皮肤上嫣红的眼角与方才手下的触感对上号,最终才迟迟理解恋爱向角色扮演游戏中某类角色长青不败的原因。


    和奋力战斗后终于在敌人身上打开一道突破口的兴奋感不同,五条因自己目睹了加茂伊吹绝对未曾展现给任何其他人看的一面,而感到了相当稀有的快乐。


    连与他一同长大的五条悟都从没见过的、隐藏在坚冰似的外壳下的柔软内腹,竟被他出于教育者自觉的一句宽慰而轻松撬开。


    虽然对一直以坚毅姿态抗击命运的加茂伊吹而言,他产生的这个想法显然尊重不足,但说真的……


    ——还想看到更多。


    五条又合拢指尖,湿漉漉的触感早已消失,他俯身捡起加茂伊吹掉落在地上的《基督山伯爵》,随手翻开——大概是青年在那页停留的时间太长,他竟一下子翻到了相同的一页。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


    五条喃喃念出其上的内容。


    “你得让它自由。”


    加茂伊吹离去时脚步仓促,叫人不自觉随着那节奏也觉得心脏被揪成一团。


    五条直至此时才感到脉搏恢复了寻常节奏,他随手翻过一页,又在见到加茂伊吹批注的瞬间感到悸动。


    他的字迹清晰又工整,显然是花了心思专门练习过的结果。


    加茂伊吹如此写道:性命不过是暂借品,我容许它离开,但也赋予它时限。


    ——当它再次归来,我将重获新生。


    “向死而生……”五条低声念道,“……向死……而生……”


    他“啪”的一声合上书页,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对着门缝喊道:“我的答案是可以!记得尽快来找我!”


    而被他呼唤的加茂伊吹,此时正坐在稍远处的花坛旁整理思绪。


    [你应该不会为了那样一句浅薄的关怀伤心至此吧?]


    黑猫问道:[有太多人对你说过相似的话了——从夜蛾正道到波鲁纳雷夫,你八岁时都没因被人怜爱而掉下一滴眼泪。]


    “当然不是真的。”加茂伊吹平静地拭去隐入下颌、因此未被五条擦拭干净的湿润痕迹,脸上已经再无刚才的慌乱,“只是觉得他会喜欢,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他说:“我在正确的道路上行走,所做出的选择就都是最优项,包括在此停留,都是博取好感的一环。”


    “只有您能听见我所说的内容,”加茂伊吹提示道,“所以这出戏码的观众是二十八岁的五条悟,也是观看到整段剧情的全部读者。”


    “我正为被人戳中心事而难得暴露出柔软的一面呢。”


    他压下翘起嘴角的欲望,仰头望向天空。


    [……你变了很多,伊吹。]黑猫沉默半晌后总结道,[我并非是在责怪你,而是情感程序变得更加精密后、迟迟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我觉得这不是件坏事,我为此感到欣慰。]它说。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微笑起来。


    他轻轻抚摸着趴伏在膝盖上的黑猫,温柔地望向那双璀璨的金眸,回应道:“事实上,先生,我愿为了前进付出全部的理由之一,正是不想辜负您的期待。”


    “五条悟以为他让出了主动权吗?”他没有等待黑猫的答复,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主动权嘛……兜兜转转之下,实则从来都在我手中啊。”


    先用赌约创造展示实力的机会,借势树立极强硬且富有手段的形象,拨开这层满是迷惑性的外部屏障就会发现藏在其中的脆弱与义无反顾。


    刻意靠在软榻上摆出的姿势、书本长久翻开的页码、惊慌失措离去时的步伐频率——加茂伊吹甚至计划好了全部细节,只为给五条制造最佳“观影体验”。


    人们总会格外在意正义之士的唯一一次徇私、谎言大师的唯一一句真话、背叛惯犯的唯一一次忠诚,六眼术师也无法逃脱人性的束缚,因此,五条也适用完全相同的道理。


    加茂伊吹将“真心”剖出放在他眼前,不怕他不为此动容。


    第220章


    十殿总部内的刑讯室里,实际还有没杀尽的诅咒师。


    加茂伊吹此前总觉得自己该为应对突发事件而有所准备,因此留下了部分人的性命,今日还真派上了用场。


    他从其中选出个与五条身形相似的高挑男人,给对方染了白发、戴上眼罩、最后穿上临时仿制出的高专教师校服,远远打量一眼,倒的确和六眼术师像了个八成。


    十殿能拿到公共场所的监控记录,也能对其进行与需求相对应的适当修改。


    加茂伊吹提供给五条悟家的视频资料本就有限,现在在其中动些手脚、制作出些许漏洞不算难事。


    加上“补拍”的内容,部下所需要承担的工作量比他想象中更少,质量也比原定的水准更高。他亲自检查了结果,认为计划几乎称得上天衣无缝。


    之后,加茂伊吹再次向五条家发起了通讯。


    他称十殿最终捉到了在外故弄玄虚、制造骚乱的家伙,原来是诅咒师在观看了姐妹校交流会的直播后故意模仿了五条悟的形象,企图通过这种可笑的方式打压六眼术师的气焰。


    ——至于他反抗的对象为何不是加茂伊吹一事……


    “他说还有同伙。”加茂伊吹笑笑,镇定自若地回应了显然有所怀疑的五条悟之父提出的问题。


    “饰演我的那人还没出场,但此时假五条已经伏法,想必剩余的幸存者应该是不会再贸然行事了。”


    五条悟的父亲沉吟一会儿,提出了五条家最后的要求:“我们需要弄清对方能模拟出无下限术式效果的真相,既然罪犯已经被十殿抓捕,还请将其交由五条家处理。”


    “这还真是个问题……”加茂伊吹似乎有些为难,他拖长了尾音,思索着不伤两家和气的委婉说法,希望能尽可能简洁又详尽地将此事解释明白。


    “按照十殿掌握的情报来看,他的术式正是瞬移,再无其他具有攻击性的手段。从我提供的录像中也能看出,他只是在通过戏耍十殿的方式示威,至于身周那层透明的屏障,我更倾向于来自他的伙伴。”


    加茂伊吹说着,手上敲下键盘的回车键,很快又向对方的邮箱中发去一份新总结出的口述报告。


    “您看,十殿有多达十一位身为咒术师的成员可以证明,他进行防御时的咒力波动与发动瞬移时的咒力波动不同。”


    ——怎么会有所不同呢?两种活动本就来自绝对相同的无下限术式,散发出的咒力波动自然一模一样。但加茂伊吹说它不同,五条家若想反驳,首先要有证据,其次要有底气。


    “如果想要亲口向他求证,很遗憾,五条家应当没有这个机会了。”加茂伊吹的语气流露出明显的惋惜,“在追捕罪犯的过程中,由于他反抗得太过厉害,我的部下一时心急——”


    他顿了顿,委婉地说道:“总之,十殿会妥善处理他的尸体,当然,如果五条家仍希望能对其进行细致的研究,我会将人尽快送到东京。”


    回应他的是听筒那头长久的沉默。


    五条悟的父亲一时只感到无言以对。


    咒术界没有检测尸体术式的手段,就算是御三家之首也无法做到这点。加茂伊吹吃定了五条家绝对无法试探出他言语的虚实,竟真把尸体运送至东京,却没能抬进五条家的本宅。


    五条家最终还是认下了此次无功而返的行动。


    比起固执地认为加茂伊吹不过是在借着十殿的便利戏耍他们,不如真心感谢他与十殿提供的帮助,还能使两家的关系变得更加和睦,也让“失利者”心中更好受些。


    “……虽说悟被盯上不是好事,但对方并非流落在外的无下限术式使用者,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五条悟的父亲轻叹一声,“之前说好的约定不会变化,我代家族再次感谢加茂殿鼎力相助。”


    加茂伊吹垂下双眸,在手帐上相应的待办事项后方画上一个对勾,寒暄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有双白皙而修长的大手从后方伸来,覆在他的肩头轻轻揉捏起来,加茂伊吹随即感到椅背被人朝前微微一顶——五条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椅子的另外一侧。


    “结束了?”他笑眯眯地问道,“还顺利吗?”


    加茂伊吹微微勾起嘴角,他朝后瞥了一眼,只能隐约瞧见男人面庞的轮廓,因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接话时便显出几分谨慎:“你还真是分得清楚。”


    “明明是我空手从五条家套取了可观的利益,你却像是我做了件大好事一般替我高兴。”他将掌心覆在五条的手背上,暂时制止了他的动作,“你就半点都不在乎这个世界的、你的家族?”


    “五条家可不是我的家族,而是那小子的家族。”


    五条轻快的语气没有变化,自然地张开拇指磨拭着从青年领口探出的几道红痕,将其周边都摩擦出浅淡的痕迹。


    “就像是——只有我能满足你的要求,那小子却不行。”


    他以过于轻佻的语气提起本世界的天之骄子,惹得加茂伊吹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得对。”加茂伊吹只能肯定他的说法,“你现在过来,是时间到了吗?”


    青年自觉朝电脑屏幕的右下方投去视线,发现果真过了两人约定的十分钟休息时间,便双手扶着桌子起身,要朝床榻旁的衣柜那边走去。


    五条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两人像模仿火车连接的孩童般一起行走又站定,直到加茂伊吹从衣柜中取出一套全新的白色练功服,男人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


    练功服贴身而轻薄,为了尽可能方便加茂伊吹移动,甚至连双腿处的设计都与传统的袴不同,而是恰到好处地顺着腿部的线条垂下,勾勒出明显的肌肉轮廓与支具形状。


    加茂伊吹解开家居服的腰带,不过刚刚将领口从一侧肩头褪下,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道几乎可以被称作毫不避讳的视线,正直直朝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刺来。


    他光滑的肩颈上盘踞着与鲜血同色的红色纹路,排列杂乱无章,纵横于微微鼓起却不夸张的肌肉纹理之间,因苍白的底色而给人一种圣洁与妖冶并存的观感。


    加茂伊吹像是被献祭给神明的祭品,周身被画满辟邪招吉之符咒,唯有继承了上古开天之力的至强者才能令他身上沾染自己的气息。


    密密麻麻交错的线条仿佛是皮肤外部的血管,象征着加茂伊吹大肆奔涌的蓬勃生命力。


    ——这本该是一道道伤口的。


    五条用视线描摹着加茂伊吹肩上的线条,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不知是否是因为被人注视而感到有些羞恼,加茂伊吹脱衣的动作一顿,在回过头来叫五条避让之前的那段时间内,皮肤竟泛起淡淡的红潮,与他脸上镇定的表情截然相反。


    倒是和小幅度抖着的睫毛暴露出的情绪相似。


    “好好——”五条高举双手以示无辜,爽朗地转身回到软榻,直接躺倒进去,“不管看了多少次,我还是很满意用墨水代替血液的想法啊。”


    加茂伊吹确认他的确没再看向自己这边,这才飞快换好了衣服。


    ——今日是两人开展战斗训练的第三日。


    加茂伊吹让五条“拆解他”,的确是下定决心,做好了因此而身受重伤的觉悟。


    他希望已经有丰富教学经验的五条能为他提供一对一的私人指导,帮助他以最快速度变强,即便他不得不付出鲜血的代价。


    他是说……


    他愿用反复触摸死亡的方式熟悉死亡,最终获得化险为夷、避开死亡的能力。


    事实证明,十七岁的加茂伊吹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之间未免有太大的实力差距。两人第一次交手之时,加茂伊吹甚至还没看清后者的动作,颈部便已经被轻轻握住。


    “只要我稍微用力,你的颈椎就会瞬间断开。”五条眉眼弯弯,却在加茂伊吹回过神来后迅速松手,再次拉开了距离,“好!下一次要争取跟上哦~”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说:“你可以为我留下一些痕迹的。”


    “什么痕迹?”五条挑眉,他嘻嘻笑着问,“我掌握力量的精密程度可不是你们这些小鬼比得上的,只要我想,我甚至可以让拳头停在距离你只有一毫……”


    加茂伊吹眨眼,他打断了男人得意的自夸,重复了自己的要求:“我是说——”


    ——用鲜血,用伤痕,用疼痛。


    ——如果灵魂无法铭记,那就叫□□永世难忘。


    五条在短暂的思索后,露出了极不赞同的神情。


    “这有违我教育者的原则啊……”他叹了口气,对加茂伊吹的固执感到无奈,“如果我每次都朝致命处攻击,你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撑不住了。”


    “那就由我自己来留下适当的印记。”


    加茂伊吹语气坚定。他话音刚落,刚才被五条握住的脖颈处便爆开一圈发丝粗细的伤口,是血液强行朝外挣出皮肉的结果,与寻常擦伤无异,却还是叫他因痛感而微微皱眉。


    鲜红的伤口像是一只项圈,紧紧圈住加茂伊吹的脖颈,却也套牢了五条的手腕。


    男人绞尽脑汁,终于在加茂伊吹遍体鳞伤前想出了一个万全的解决之法。


    “就用这个吧?”


    六眼术师从加茂伊吹的房间中翻出了一瓶红色墨水,然后亲手为他绘制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