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东京校众人急匆匆顺着咒力残秽一路找到两位特级术师时,本来打算在一旁渔翁得利、抓住空挡淘汰加茂伊吹的心思立刻歇得一干二净,甚至朝前一步的勇气都随之一同消散。


    ——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战斗中,其他学生大概与地上随意一粒尘埃没什么区别,只要敢踏进风暴之中,就要做好被波及而瞬间粉身碎骨的觉悟。


    立于明处的夏油杰死死盯紧两人的动作,又尝试捕捉空气中化做实体般锐利的咒力的动向,直到双眼酸涩到要流下泪来,终于缓慢地转移了视线。


    正是因为清楚地明白自己与两人的实力差距有多么明显,夏油杰才会难以生出哪怕半分不甘。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是同个世界的天之骄子,即便他们以坦荡的姿态接纳并向外界释放善意和好感,旁人也依然能明显地体会到彼此间那道无形的壁垒,最终自觉保持沉默,无法同样将真心双手奉上。


    越是强大的术师就能离那道壁垒越近,而距离越近,就越能意识到那壁垒的确是道天堑。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从每日都与自己插科打诨的挚友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他蓦然觉得五条悟变得陌生起来,六眼神子的分量终于迟迟传递到他手中,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在这场战斗之中,五条悟变得更强了。


    他们之间再也不只是一级术师与特级术师的区别,而是更加令人感到刻骨铭心的、穷尽凡人一生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家入硝子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夏油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按住额角,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在大量新鲜空气灌入肺部后冷静许多。


    他回眸看去,发现几位同伴同样被巨大的实力差距震慑,方寸大乱。队伍中实力最强的一级术师自然成为了主心骨,他们等待着夏油杰的指示,如同刚才打算听从五条悟的命令一样乖顺。


    夏油杰想,五条悟总不能顾及到世界上所有麻烦,比如现在——咒术界中总会有需要凡人挺身而出的时刻,正为队伍做出不可代替的贡献的挚友实在无辜,不该被他迁怒。


    于是他彻底镇定下来,也找到了适合众人的正常任务。


    “这是伊吹哥和悟的战场,强行掺和进去的风险太大,我们去找京都校的其他学生。”夏油杰提醒道,“无论比赛结果如何,姐妹校交流会都不是两位家主的个人秀场。”


    他意有所指地望向头顶正尽心尽力地完成直播工作的黑鸟。


    东京校众人会意,两只咒骸再次被外部咒力激活,手牵着手朝产生感应的一处小跑而去,最终停在附近茂密草丛的前方,其中一个怪叫一声,赫然有只手机直直从草丛中飞出。


    手机没头苍蝇似的在低空中飞速转了一圈,却没能找到合适的攻击对象,仿佛有生命般悻悻地落地,最终被夏油杰拾了起来。


    他按亮屏幕,发现桌面是张花里胡哨的壁纸,能从中看出手机主人张扬的性格。夏油杰心中有了些猜测,默念一声抱歉,随即点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中记着大大小小的课程安排,还有禅院家要求手机主人在某场宴会中的发言稿件,只写了一个开头就被扔在一边,也不知道日期临近,他究竟能否按时完成家族的任务。


    ——虽说现在查明了手机主人的身份,但显然麻烦事还在后头呢。


    “……这是禅院直哉的手机,之后我会为翻看备忘录的内容当面向他道歉的。”


    夏油杰无奈地叹息一声:“我想,京都校应该已经猜出了咒骸的能力,所以马上放弃了所有可能被我们找到的电子产品。”


    家入硝子上前去,摸出了咒骸嘴里的摄像头,又朝其中塞进一块屏幕的边角,催促道:“试试这个。”


    加茂伊吹正与五条悟战斗,虽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手段获取到了那高清的直播画面,但假设手机直接与屏幕连接,如果咒骸能根据屏幕碎片锁定相应手机的位置,就说明它们的术式没有出错。


    咒骸转了一圈,最终还真找到了加茂伊吹丢在空地旁边的手机,也算验证了夏油杰的猜测。


    就在家入硝子再次弯腰从咒骸口中摸出嗅认道具时,她的动作突然出现了不寻常的卡顿。


    ——此处早已被划出十八分之一秒的精度,违背者将被短暂冻结,虽说时间不长,但对于本就在速度方面占据绝对优势的禅院直哉而言,零点一秒都已经足够。


    他闪身落在家入硝子背后,甚至没有压低重心,而是一脚扫向她的脚踝,鞋尖正好停在与皮肤刚刚接触的位置,直接留下一点咒力。


    “警惕性太差了,前——辈——们——?”


    禅院直哉咧嘴笑起来。


    他是所有学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说这话时拖长了称呼的音调,因此显得格外嘲讽。


    夏油杰倒是已经以最快速度做出了反应,虹龙的尾部迅猛地抽向禅院直哉刚才站立的位置,却依然没有击中少年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同级好友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对方淘汰。


    家入硝子倒不是十分在意,她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确认其上的确附着着禅院直哉的咒力后,从口袋中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根香烟。


    “动作还蛮利落的嘛。”她如此说道,“既然这样,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哟。”


    少女轻快地摆摆手,拔腿就朝帐外走去,大概是在淘汰时表现得最为平静的选手。


    禅院直哉乐道:“你们最好还是多向她学习一下,免得一会儿全部淘汰时恼羞成怒,反而在直播里丑态毕露。”


    “那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夏油杰抬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虚虚一抹,两只相貌丑陋、却俨然散发着实力不俗之气息的咒灵缓慢从另个次元踏出。


    他眼底是强行压抑起来的怒意,面上带笑,回敬道:“上次单独见面还是在禅院家的训练室——吃瘪的感觉不好受吧,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的面色骤然阴沉起来,他显然想起了那日的具体情况。


    如果不是他最后搬出禅院直毘人作为借口,恐怕加茂伊吹真要丢下他,亲自送只会装虚弱卖可怜的夏油杰回家了。


    他清楚:加茂伊吹会选择留下,不是因为禅院直哉的分量重于夏油杰,而是因为十殿与加茂家的争斗比任何玩伴都更加重要。


    ——所以才会在夏油杰又提起这事时感到不爽啊。


    禅院直哉舔了舔槽牙,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们打吧?就像伊吹哥和五条悟一样。”他问了一句,却不给夏油杰拒绝的机会,目光中明晃晃写着挑衅,之后收获了夏油杰同样明确的敌意:“正有此意。”


    一级术师之间的战争也一触即发。


    随后,此处的战斗由一对一逐渐发展为双方混战。


    京都校学生躲在暗处,在捕捉到东京校学生的破绽后就果断出击,力求一击淘汰对手;东京校学生很快掌握了防御的节奏,在故意露出弱点引蛇出洞后进行反击,黏住京都校学生,以防对方再次撤回隐蔽的藏身处。


    在身周的同伴与对手都逐渐减少之时,禅院直哉不得不承认自己尚且不够强大。


    尽管他起初凭借凶猛的攻势暂时占据上风,但夏油杰不愧是被咒术界高层视作“预备特级”的优秀术师。


    ——那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咒灵断绝了速战速决的可能,又开始策划进攻,逼迫他必须反复发动术式、消耗大量咒力以限制咒灵的行动,最终遭遇了如今的窘境。


    禅院直哉咬牙,他第二次在投射咒法尚未完全发动时被迫中断术式,脑内的某处正传来尖锐的痛感,提醒他必须尽快停止任何需要释放咒力才能完成的行动。


    他的咒力储量有限,应付不了夏油杰这般难缠的对手。


    与年龄差距相伴而来的是心性方面和作战经验的差距,面对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他逼上绝境的夏油杰,禅院直哉必须接受自己技不如人的事实。


    “你总觉得自己比我更强。”在即将把咒力印记打在少年脸颊上时,夏油杰感叹般轻声说道,“但事实就是,你在任何方面都没有优势。”


    ——而且和我一样,是个在面对仰慕之人时,甚至无法开口奢求更多关注的可怜家伙。


    夏油杰如此想到,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生的怒吼。


    “禅院直哉!”大平沙罗在淘汰前的最后一刻如此喊道,“你可别给加茂前辈拖后腿啊!!”


    一道陌生的咒力竟随她的声音一同钻进禅院直哉的身体,少年也终于明白加茂伊吹之前为何会认为大平沙罗的能力将会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


    投射咒法瞬间发动,夏油杰并没能完美做出符合禅院直哉预设条件的动作。


    他的身体微不可见地一顿,在察觉到僵硬感袭来的瞬间,盘桓在身侧的游鱼形咒灵已经接收到主人的命令,直直朝禅院直哉的脸颊撞去,于其上留下了一道咒力。


    与此同时,禅院直哉抛出的咒力团也贴上了夏油杰的脸颊。


    “那又如何?”年轻的次代当主对同归于尽的结局已经相当满意。


    “如果这不是我们的战场,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两人皆因对方的攻击而几乎被击飞出去,截至目前为止,双方三级、二级与一级术师全部淘汰。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的胜负,就是京都校与东京校之间的胜负。


    第202章


    旁人的咒力尽数消失了。


    等加茂伊吹注意到同伴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经全都消散的时候,五条悟也终于在他密集的攻势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抽空以六眼俯瞰战场,同样认清了现状。


    “看起来,帐里只剩我们了啊。”五条悟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胸口不断起伏着,唯有尽力控制才能让语句连贯一些,“休战?还是——继续?”


    加茂伊吹的状态比他稍好一些,但此前发动反转术式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算是自讨苦吃。


    他望着五条悟,眼中的战意没随动作停滞而退,而是处在一个可控的阶段,既不尖锐,也不软弱。


    青年沉思一会儿,问道:“如果能尽早结束比赛,要不要到我家小住一段时间?”


    “当然!”五条悟的情绪明显比刚才更加高涨,“一起去清水寺之类的地方逛逛呗~”


    弹幕随之疯狂滚动起来。


    【难道强者都是这样收放自如?明明他们刚才还在热火朝天地战斗来着。】


    【如果是我,就算是停战三秒,手里的刀都要凉得像铁一样。】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朋友,刚才的战斗不过是有分寸的切磋,不是殊死搏斗。】


    【咒术师间兄友弟恭的画面真的碍眼得要死,迟早有天要把你们两个全杀掉ww】


    在观众们还围绕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关系进行讨论时,随着两人再次抬手摆出发动术式的动作,场内气氛一变,所有旁观者都为之一惊。


    五条悟将右手举在颊侧,两指回拢,拇指与食指伸直,中指则勾于食指之后;加茂伊吹则两手仰掌相叠,右掌置于左掌之上,拇指相柱,最终推去腹前,结成弥陀定印。


    虽然观众早就知道他们要加快比赛进程,却没有一人想到,他们竟要直接用领域对撞。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领域展开——『因幡白门』。”


    两人身上迸发出的大量咒力简直到了骇人的地步,即便只是隔着屏幕收看直播,其震撼程度也依旧不可小觑。


    两个领域同时形成,咒力以摧枯拉朽之势争夺地盘,加茂伊吹甚至还有余裕伸出手臂接住朝他滑翔而来的黑鸟,将此处仅剩的摄像头也带入领域之中。


    或许是因为构造者的初衷不是为了置对方于死地,两人的领域并没因术式精度与咒力量等因素分出高下,随后由胜者覆盖败者。


    因幡白门与无量空处竟然隐约呈现相互融合之势。


    加茂伊吹一侧,有几层流转着多色光晕的圆环叠在一处形成瞳孔似的形状,仿佛天空睁开单眼,以诡异又神圣的姿态注视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令他逃无可逃。


    而五条悟一侧,一轮巨大的金色圆环从大片白色中浮现出来,像是其他星球周边的尘环被引力拉到极近的位置,带着马上就将坠落的压迫感,正正悬在六眼术师头顶。


    两人身周是领域拼合在一起的痕迹,黑白双色斑驳杂乱,难说哪方占据上风。


    空气中有星辰碎屑似的光点朝加茂伊吹滑动,隐约在他脑内灌进了少量错乱的数据,令他微微有些失神。


    但自己领域的存在感同样明显:无数道白门以两人为中心拔地而起,比他上次正式展开领域时又有了很大进步。


    “还不错,”加茂伊吹点评道,“但也还不够。”


    因幡白门不是攻击型领域,一旦被无量空处吞没,加茂伊吹将会在必中效果的影响下失去反抗能力。


    可在横滨利用人气死里逃生的经历令他受益匪浅,他隐约摸索到了把握命运的窍门,将相关感想运用到领域中去,竟然成功令这方空间更加可控。


    五条悟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但依然只以为是加茂伊吹提前发表了获胜宣言,并没考虑到他的自信来源于何处。


    少年带着些轻狂的笑意,回道:“这可不是全部,伊吹哥,别将我看扁了。”


    话虽如此,五条悟却能感觉到,两个领域呈现平局之势的情况实则与术师创造领域的目的无关。


    他输出的咒力不足以推动无量空处继续扩张,因此停在中途,想必加茂伊吹的感受也与他类似。


    ——但他的确没有用尽全力。


    身周外放的咒力量再次暴增,五条悟加快构建无量空处的速度,做好了与加茂伊吹以领域强度一较高下的准备,却蓦然发觉青年并无互推领域之意。


    五条悟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意识到对方还有后手,极快地完成权衡,决定一举用无量空处吞并因幡白门,之后再以必中效果化解加茂伊吹的攻势。


    加茂伊吹完全看穿了五条悟的内心所想。


    他轻笑一声,平举右手,将掌心对准五条悟,似乎是要释放咒力进行攻击。


    五条悟说这不是全部,他却说:“不,这只能是你的全部。”


    数十道白门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同时开启,像是被狂风轰开般发出“哐”一声巨响,门后的空间展露出来。五条悟的视线飞速扫过每扇门后的场景,总觉得有种熟悉之感。


    农田、民房、密林。


    白门后连接着领域外的比赛场地,将本该间距极远的地方都聚在一起,一同展现在五条悟眼前。


    在五条悟还不明白加茂伊吹的领域究竟有何能力时,门后的树叶与草丛都以一种不寻常的幅度沙沙抖动起来,并且速度越来越快,却令人看不透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了这场躁动。


    下一秒,五条悟有了答案。


    无数道细不可见的血液瞬间从每个躁动的源头穿过白门朝他激射而来,速度之快几乎叫他无法反应,他只能下意识展开无下限术式裹挟在身周进行防御,以免赤血操术近身,在他的眉心与胸口留下咒力。


    五条悟强迫自己飞速思考,他搞不清加茂伊吹怎样才能做到这种程度——仿佛一切都恰到好处,连领域所依靠的因果都在帮忙。


    “你看起来很疑惑。”


    在五条悟不得不将大部分注意力都用来应付无穷无尽的血线时,加茂伊吹竟已经毫无声息地闪身来到距他极近的位置。


    血线中蕴含着某种特殊的生机,要分神在其中准确分辨出加茂伊吹的存在,五条悟只觉得更加吃力。


    “还记得吗,我曾经射出三支血箭。”


    加茂伊吹笑着,他抬手,动作却毫不留情,直朝五条悟的眉心而去:“那可不是玩具,而是用反转咒力特制而成的诱饵,或者说——”


    五条悟瞪大双眸,他首次在姐妹校交流会中露出惊愕的神情。


    “这是为你量身打造的铡刀。”


    加茂伊吹的拳头已经近在咫尺,五条悟来不及朝后闪躲,只能庆幸隔绝外物接触的“无限”能再为他争取到短暂的时间,令他逃过此时就被淘汰的命运。


    盯着又以同样的手段占得上风的加茂伊吹,他只觉得豁然开朗。


    加茂伊吹用咒力覆盖整座矮山,目的从来都不是要证明他能完美复刻五条悟的行动,而是令炸开后分散铺在密林中的血液全部处于咒力的控制下,随时能被激活。


    那三支箭在射出后炸成血雾,每个分子都可以再次汇聚为唯有赤血操术才能唤醒的利刃,像是加茂伊吹埋在林中的暗钉,现在齐齐扎在了五条悟身上。


    ——他计划了一切,又诱导五条悟踏入陷阱,甚至连其他学生将会全部淘汰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谁也猜不透他究竟聪慧到何种地步。


    但那又如何!


    五条悟咬牙,他将咒力输出开到最大,无量空处的构建速度抵达极致,眼看仅给因幡白门留下了手掌大的残余时,情况再次发生变化。


    在屏幕后观众的惊呼声中,加茂伊吹主动取消了领域。


    取而代之的是,他转而发动领域延展,在周身施加一层必中效果,用来中和五条悟身边无下限术式的防御作用,使得两人能再次于同个高度战斗。


    ——赢得了吗?


    ——无量空处已经成型,发动必中攻击的速度必然快于落下的拳头,如果加茂伊吹的精神遭受损伤,接下来,只要五条悟抬起手来,就能将他轻松淘汰。


    在绝对来不及仅以体术能力与加茂伊吹拼个高下的情况下,面对算无遗策的对手,五条悟心中第一次涌现出技不如人的无力之感。


    犹豫的想法只是在一瞬间闪过心头,加茂伊吹就已经宣告了战斗的结局。


    但与五条悟想象中的重重一击不同,加茂伊吹在突破了无下限术式制成的屏障后,在最后一点距离里变了手势。


    他张开手掌,又将拇指与中指相碰,圈出一个圆环。


    就像一对真正亲密无间的兄弟一样,加茂伊吹轻轻弹了下五条悟的眉心。


    “将军。”他笑道。


    五条悟的眉心上有团不属于他的咒力正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跃动着点燃了加茂伊吹过往十年的所有悲痛与艰苦,烧出的灰烬在黑鸟的瞳孔中飞扬起来,将咒术界最强之名号的归属送往日本的每个角落。


    “更努力地长大吧,悟。”


    加茂伊吹的红眸在无量空处创造出的浩瀚星海中闪闪发光。


    “终有一天,你会像我一样,在某个时刻突然发现——”


    他对作品中稳居人气第一宝座的角色如此总结道。


    “你所坚持的一切,都将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第203章


    迎接加茂伊吹归来的是来自整个咒术界的敬意。


    甚至连马上就将被十殿通缉肃清的诅咒师都在战斗刚结束时暂时忘记了即将来临的困境,只是单纯地被他精妙的计划与强大的术式震撼,再不敢因旧日的小胜再轻视他一分一毫。


    更别提本就仰赖强者统治秩序的咒术师们了。


    加茂伊吹的名字早在战斗结束的瞬间成为新的神话,气势甚至压过六眼神子。


    人们不约而同地为所谓正义一方的光明未来感到欢欣,毕竟五条悟仅凭出生就能改变咒术界的平衡,比五条悟更加强大的加茂伊吹只会引领术师奔向更美好的前方。


    学生们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为加茂伊吹欢呼,将成年人远远拦在外围。


    加茂伊吹朝除眼前外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望去,发现乐岩寺嘉伸不知何时也已到场,显然是被他闹出的大动静吸引,这才决定亲自过来一趟。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面前的每张面庞,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看见禅院直哉在猛地松懈下来后倒在负责治疗的医师手边,也注意到了夏油杰的笑容中似乎带着几分勉强。


    笼统地谢过同伴们的善意,他来到夏油杰面前,轻轻拍了下少年的肩膀,特意做出端详他一阵的姿态后才问道:“……怎么兴致不高?”


    “有吗?”夏油杰反问一句,他若无其事地笑笑,试图将话题重新转回大众所关心的重点上去,“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伊吹哥呢。”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他幅度极小地耸了耸肩膀,像是打算包容夏油杰的言不由衷。


    但他没急着离开,而是伸手摸进夏油杰外套腰侧处的口袋,从其中拿出两块橘子硬糖,一颗塞进口中,另一颗则扔回了对方手心。


    夏油杰下意识地合拢双手接住,难得露出了有些无措的表情。


    “有人对你说过那句话吗——”加茂伊吹神态轻松,他眉眼间带着暖融融的笑意,令夏油杰不自觉感到刚生出的距离感又消失得一干二净,“从头到尾,我都有关注你的表现。”


    “你做得很好。”


    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你就像一棵寻常花坛里的名贵植株,由我发现并亲手栽进盆里。几年过去,虽然此时的情况与你的个人预期不符,但无论是从存在意义还是成长进度来看,我都已经很满意了。”


    夏油杰没向他倾诉任何烦恼,他却早已看透了少年的内心所想,因此能够再以坚定的语气重复一遍刚才那话:“你做得很好了,杰。”


    少年埋头撕开糖纸,将糖块含在口中,用舌尖轻轻抵住,直到甜蜜的滋味蔓延至整个口腔,才终于朝加茂伊吹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我好像永远都会被伊吹哥的温柔治愈啊。”他无奈道,“正因如此,我、或者说我们,才会因逐渐变大的差距感到焦虑不已。”


    “我不想做个令你担心的别扭家伙,但再进一步的想法,我也实在说不出口……”


    夏油杰的目光越过加茂伊吹的肩膀,望向拖着疲惫脚步朝这边走来的挚友,抬手向对方晃了晃手臂,这才继续说道:“伊吹哥,老师们都在那边等你,还是先过去看看吧。”


    他转移话题的技术不好,或者说根本没打算隐藏对这个话题的回避之意,不过,既然他不愿多说,加茂伊吹当然不会继续追问下去。


    加茂伊吹点了点头,交代夏油杰将加茂家已经做好迎客准备的消息转告两校学生,自己便穿过将去路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朝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所在的位置走去。


    途中,一道黑影从众人脚下灵巧地绕到青年身边,扒住他的裤腿朝上攀去。他感受到熟悉的重量,微微弯腰伸手去接,黑猫就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窜上了他的肩膀。


    [完全没有发挥空间啊。]黑猫找到了合适的休息位置,一段时间后才附在他耳边说道,[还好你没让我等待太长时间。]


    加茂伊吹一笑,他说:“这也算好事。实话说,虽然我为先生分配了一项工作,却也没想好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比赛局势没有变得更加复杂,是有利于我的局面呢。”


    ——早在比赛开始前,加茂伊吹就安置了“两双眼睛”。


    其一是本宫寿生。对方发动术式,提供了清晰且毫无延迟的直播画面,甚至避免了摄像工具被对手发现并破坏的可能,最大限度地为他能够顺利获取弹幕信息保驾护航。


    其二则是黑猫。加茂伊吹将黑猫留在帐外,监控东京校学生的动向,一旦事态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加茂伊吹就会靠近帐的边缘,从黑猫提供的信息中获取破局之法。


    不过,后者刚刚随着五条悟等人的步伐从农田附近转移到密林附近,仅是过去这点时间,比赛便进入到了由双方王牌决定胜负的白热化阶段,最后也没有发挥作用。


    但这反倒令黑猫更加高兴,因为加茂伊吹可谓在姐妹校交流会与人气之战两处都大获全胜——它有种奇妙的预感,因此决定专程返回神明世界一趟。


    它叮嘱道:[我大概在几天后才能返程,期间会像之前一样失去生命体征,不要担心。等回来时,我会为你送上一份礼物。]


    还没等加茂伊吹接话,黑猫又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你的人气排名能够进入前三,我的开发者一定会有所表示。如果没进,那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可不是会进行人气投票的时候。”加茂伊吹提醒一句,“今年的人气投票已经结束了,我们还看不到排名的变化。”


    [测算人气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二次创作的数量、相关话题的热度、名字在论坛中出现的次数——]黑猫答道,[能将虚无缥缈之物变为确切的数字,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话音落下,它口鼻间扑在加茂伊吹脖颈处的温热气息停了。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将黑猫抱进怀中,以免它因脱力摔到地上,也能更好地遮掩它已经了无生机的事实。


    随着他的人气越来越高,神明世界的科研人员对系统愈发重视起来,逐渐完善的情感系统使黑猫容易在激动时做出不太理智的举动,比如大庭广众之下突然令身体断气。


    加茂伊吹不会因此举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些麻烦而生气,反倒只想微笑。


    ——看来他真的打了场漂亮的胜仗。


    来到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面前,加茂伊吹朝两人微微鞠躬,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显出了比以往更郑重几分的尊敬。


    “感谢两位大人的期待与信任,伊吹幸不辱命。”


    无关京都校与东京校的立场之别,他们是加茂伊吹人生中的伯乐,都于他最困难无助时伸出援手。


    如果夜蛾正道没在他绑定系统不久时收留他住在家中几日,他可能要被迫放弃留在东京寻找五条悟的计划,错过与主角患难与共的绝佳机会,难以拥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如果乐岩寺嘉伸坚定地拒绝了他在京都高专内寻求庇护的请求,他不会遇见冥冥与本宫寿生,反倒可能被家中压抑的氛围逼疯,绝不会有现在这番成就。


    无论是出于师者对学生的惜才之心,还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之情,他们总归希望加茂伊吹能摆脱童年时那场灾难的阴影,最终成为一名足以独当一面的咒术师。


    ——而加茂伊吹比他们预期中的结果做得更好。


    夜蛾正道显得有些激动,他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后背,口中反复说了几个“好”字,一时竟想不出其他评价。


    他自认自己对加茂伊吹的帮助早已得到了过量的回报,毕竟高层在选择东京高专校长之位的继承人时,也同样将他那“曾推荐加茂伊吹成为一级术师”的经历纳入了考量范围。


    但显然,加茂伊吹还觉得远远不够,并依然对他持有十二分的尊敬。


    面对青年温柔和煦的笑容,夜蛾正道不自觉就回忆起那个强撑着一股勇气站在他面前请求收留的男孩。


    再想到刚才直播中那场精彩的战斗一定以最快速度在咒术师间流传起来,甚至会被发往海外,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当年给加茂伊吹写下纸条时的郁气尽数吐出。


    ——他所看重的星星,终于又焕发出绝无仅有的璀璨光芒,必将震撼整个世界。


    乐岩寺嘉伸到底还是比好友年长许多,他倒是相当沉稳,只是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也在为关门弟子的优异表现感到欣慰。


    点头允许加茂伊吹留在京都校时,他从未想过那个手段拙劣、性情单纯的孩子会独自一人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乐岩寺嘉伸有过期待,却不将这份期待强加于幼童身上,他任由这孩子如同一棵疯长的树般从各方汲取养分,最终看着参天巨木感叹:加茂伊吹竟然做得这么好。


    “我能看见,你前方还有更远的路要走,却也能爬上更高的山巅。”


    这位对加茂伊吹而言亦师亦父的长者露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


    “但至少现在……一直以来都辛苦了,伊吹。”


    第204章


    加茂伊吹的确感到辛苦。


    以平静坦然的姿态迎接万众瞩目的终局是本次人气之争的最后一块拼图。


    于是加茂伊吹忍耐着身体内部漫长又迟钝的痛感,尽量展现出了游刃有余的模样。但即便意志足够坚定,躯体能承受的压力也依然有限。


    他勉强坚持到应付完所有寒暄,之后叫众人一同转移到加茂家主宅进行修整,自己则上了另外一辆轿车,称十殿有突发事件需要处理,会稍微耽搁一些时间,这才与两校师生分别。


    本宫寿生亲自驾车,接他朝京都的十殿总部而去。


    男人从后视镜中向加茂伊吹投去担忧的目光,在见他拿手帕拭净嘴角的血迹时更是震惊,当下就要调转方向前往医院。


    “这是使用反转术式的正常结果,我在横滨已经充分体验过和咒文抗衡的代价了,所以不用惊慌。”


    为了最大限度骗过读者,加茂伊吹甚至不能坦诚地将真相告知心腹,只是若无其事地将手帕收回口袋,取过一旁的温水轻抿了一口。


    在此期间,他组织好了毫无真实性可言的谎言:“身体的反应比较强烈,但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就在总部那边简单检查一下好了。”


    本宫寿生早就不是能被几句话随意蒙骗的少年了。


    他眉头紧锁,一心二用,一面驱车加速赶向总部,一面分神审视着加茂伊吹的状态,似乎是想要根据微表情判断首领之言的真实程度,却最终感到挫败。


    “你总是这样。”他收回目光,“但你无法完全信任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我也都能理解。”


    脑内闪过禅院甚尔前段时间发来的消息,虽说也曾感到莫名其妙,本宫寿生却还是选择相信他的决定。


    于是男人轻叹一声,不愿多提,瞥了眼导航上标注的测速探头,默默再次踩下了油门。


    “总之,恭喜你得偿所愿,伊吹少爷。”


    加茂伊吹深深望他一眼,觉得他说话时的停顿有些怪异,他却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于是加茂伊吹又想想,将那段停顿看做本宫寿生一时的难以启齿,自然而然地将他的行为合理化许多。


    “还远远不够呢。”加茂伊吹轻轻按了下胸口,将视线投向窗外,喃喃自语似的说道,“我的目标可不在与人争出高下之上。”


    他说的完全没错。


    想要登顶人气第一,就必须掀起旁人无法匹敌的大风浪,加上童年时的惨痛经历,加茂伊吹下定决心变革咒术界的秩序,整理上层的迂腐思想和陋习,指引咒术师们以全新的面貌迎接时代变迁下的挑战。


    于他而言,战胜五条悟、获得咒术界最强之称号不过是拿到了一张更加有力的底牌,而能否制胜的关键,依然是由读者的喜爱所决定的——人气。


    加茂伊吹要借成事获取人气,又不得不依靠人气成事。


    他的人生一贯这般复杂。


    像是一本粗陋却非要阐述人性优缺的单薄的书,许多情节都拗口又费脑,生拉硬拽出一点为数不多的哲理,勉强支撑起名为加茂伊吹的角色不至于化作一具愚蠢的空壳,平白惹人发笑。


    ……身体里还有火在燃烧。


    加茂伊吹要分不清了。


    胜利的快感在现实面前极速冷却下去,他想不通负面情绪是来自□□的痛感还是灵魂的消极,又意识到自己简直像只耀武扬威的孔雀,一味地尽力展示着羽毛上的花色,只为获得更多喜爱——


    他想:似乎缺了点儿什么。


    在找回那样东西之前,流过心脏的血液中都藏着惴惴不安的情绪,一直无法落到实处。


    车门上夹着一张日期很新的广告纸。


    加茂伊吹迫切地需要转移注意力,将怅然若失的情绪丢出脑袋,以免影响到未来的斗志。于是他拿起那张色彩鲜艳的广告,轻声读出了标题的大字。


    “美丽海世界……水族馆?”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水族馆宣传的特色内容,最终将视线落在地址与联系方式上,将广告翻到背面,随口问道:“与你的后续行动有关?”


    本宫寿生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飞快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我不会把这种东西带上车的。”车速终于有一瞬明显降低,“有人来过。”


    加茂伊吹心知这是来自某人的提醒或警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将广告纸揉出僵硬的声音,脑内已然浮现出羂索的面容。


    ——“这事没完,他还在盯着你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记忆的深处拱出一道弧度。


    加茂伊吹太阳穴一痛,电击般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至整个颅内,叫他紧咬槽牙才勉强忍住一声闷哼,立刻疑心这又是羂索的手段,从而再次紧张起来。


    本宫寿生下意识打偏方向盘,朝另一条路口驶去:“现在去哪儿?”


    加茂伊吹展开水族馆的广告纸,从头到尾仔细阅读几遍,没能发现任何线索,头痛地合上双眸,用力捏捏眉心,长舒一口气,沉思半晌后说道:“总部。”


    他拦不住羂索,只能暂时顺着对方为他安排好的路线行进。


    “派人到冲绳去,多关注下水族馆的动向。”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每天都将各方面的信息汇总过来,我会亲自察看。”


    羂索像盆随时蓄势待发的冷水,负责为加茂伊吹的情绪降温,使他每分每秒都沉浸在命运浪潮即将席卷而来的危机感中,因未知的未来感到惶惶不安。


    但加茂伊吹不会畏惧。


    七岁的加茂伊吹还只会无助地号哭,八岁的加茂伊吹却已经学会用十指死死绞住被褥来转移疼痛。


    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无法做到完全将自己看作漫画世界的角色,从而以冰冷而疏离的态度推开了太多提升人气的机会;十七岁的加茂伊吹却已经能够熟练地融入每个情节,甚至设计部分剧情以达成目的。


    加茂伊吹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此时顶天立地的样子,他依然能够体会到体内仍蕴含着无尽的生机,只要这种生机永不停歇,他就能继续成长,继续变为更加不可小觑的巨木。


    ——如果羂索不能剥出他的大脑或心脏,就绝别想着让他停下脚步。


    ——加茂伊吹不会退缩,即便敌人是名为“命运”的恶意。


    *——————


    十殿没什么急需加茂伊吹在此时处理的紧急事务,他只是不想在两校师生乃至读者面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希望能令此次取胜看上去显得更加轻松,以博得更多好感。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审阅了几份文件。本宫寿生看出他的不适,出言催促他快去医疗部门检查一番,他这才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相应的治疗。


    好在没人太过在意他的伤势——他是说,没人以类似于“怜惜”的目光注视那份各项指标都不算健康的体检报告,所有部下都肃然起敬,并因十殿未来的任务感到热血沸腾。


    加茂伊吹知道是自己过于平静的姿态麻痹了众人。


    他终于松下一口气,对部下说要小憩一会儿,就在病床上睡了三小时左右。


    等加茂伊吹再次睁开双眼时,体内的疼痛与疲惫都有所消退,他望着手上连接着输液瓶的针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知觉,不禁怀疑起自己刚才实则是陷入了昏迷。


    在与身为主角的五条悟的战斗中取胜,是件比他想象中要困难太多的事情。


    赤血操术的消耗无法在短时间内补齐,加茂伊吹长期处于严重贫血状态,尽管他此前已经为姐妹校交流会专门进行了一个月左右的修养,此时也还是陷入了无可挽回的虚弱。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部分读者应该都会理解使用大量血液作战后的不适并非是弱小的体现,从而不会为他扣掉太多印象分。


    加茂伊吹坐起身子,熟稔地调整了点滴的滴速,又掀开被子确认了身边的黑猫依然平安,最终打开手机——新的手机号码被通知给了原先的联系人,不少人借回话的机会出言祝贺。


    来自各方的短信和未接来电已然塞满了小小的设备。


    加茂家会按照他的提前安排照顾好两校师生,因此发来信息的学生不算太多。


    禅院直哉和夏油杰各有几句,没收到回复便暂时作罢。唯独五条悟是一番狂轰乱炸,像是被教训后得不到主人爱抚的小兽,撒泼打滚地要加茂伊吹快点回去陪他。


    “手臂好痛,后背好痛,过度使用的眼睛也好痛!”


    “来给我包扎的医生好眼熟……可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伊吹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这可是你家,你不会彻夜不归吧??十殿到底有什么要紧事才会把你在姐妹校交流会这样的重要时期叫走呀???”


    “我想起来了!我和你交换身体时,曾经见过这个医生,他当时给我包扎断肢的时候就弄得我超级痛!”


    “我要把他叫进房间,让他重新给我包扎一遍!十遍!”


    ……无数消息在此处终结。


    加茂伊吹打开时间最靠近的、夏油杰发来的邮件,终于明白了五条悟突然陷入沉默的原因。


    “伊吹哥,悟因为情绪激动,完全闲不下来。”加茂伊吹基本可以想象到夏油杰发消息时无奈又忍不住感到好笑的样子,“咒力消耗太大,他现在已经睡着了。”


    加茂伊吹也勾了勾嘴角。


    他在键盘上轻快地按下一行回复,点击发送。


    ——稍安勿躁,马上返程。


    第205章


    加茂伊吹在回程的途中接到了来自总监部的通讯。


    不用想也知道,那帮思想腐朽的高层大概自他公然宣布将要肃清诅咒师开始就没心思再认真观看直播了。


    面对咒术界即将失衡的秩序危机,他们一定会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商量对策,想尽办法稳住下定决心开展复仇计划的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战胜五条悟的消息不可能因高层不愿接受事实而更改半分,各位大人迟迟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快要失去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将前往十殿的加茂伊吹拦截下来,又不敢强行上门传讯,只得等他从十殿离开才来请人。


    简单答了几声,加茂伊吹挂断通话,示意本宫寿生将他带去总监部规定的接洽地点,说前来迎接的使者已经早早等在那边,随时可以指引加茂伊吹进入结界。


    本宫寿生说道:“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应当也能出一份力。”


    近年来,他以极为圆滑的处事态度与手中的十殿力量作为与人交涉的资本,在总监部中堪称如鱼得水,眼看有望打入权力核心,应当的确有些分量。


    但加茂伊吹不希望自己的行为导致的任何后果对本宫寿生辛苦打拼出的成果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于是他没怎么考虑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我能应付。”他甚至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咒术界里,已经再找不出有资格令我勉强行事的家伙了。”


    本宫寿生见青年的确胸有成竹,就只是再次用术式连接起两人的手机,问道:“你没忘记相应的暗号吧?”


    他们配合默契,早年间凭借术式的便利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暗号内容,完成了许多不得不隐蔽行事的工作。


    甚至加茂伊吹只是将屏幕按亮又熄灭,仅看两个动作之间相隔的秒数,本宫寿生就能理解他想要传达的信息,之后做出相应的部署。


    “当然。”加茂伊吹轻笑一声,难得找回些两人肩头的担子更轻时的感觉,“不过我有种预感,我们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新收获。”


    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将目前所知的所有信息汇总分析后进行的预测。


    加茂伊吹站在围成环形的数道屏风里的圆心位置,脚下是全黑结界中唯一一束白光。


    总监部的成员们坐在光芒无法触及的屏风背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仅靠加茂伊吹对高层持有的最后的尊敬之心保证生命安全。


    与上次的当面谈话相比,两方之间的地位又有所不同。


    当总监部搞不清加茂伊吹是否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了全部力量时,他们不得不将这位最强术师暴走的可能性一同放在考虑的范畴之中,由此生出些许对性命的担忧。


    于是,就算他们对加茂伊吹擅自预告大动作的行为再怎么感到不满,也没人敢以过于不尊重的语气和他说话。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暂时奠定了表面相安无事的主基调。


    “加茂殿,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总监部,祝贺你在姐妹校交流会中代表京都校于团体战环节大获全胜。作为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咒术师,你展现出了比寻常认知中更加强大的力量,真是少年英雄。”


    老者使用了相当客气的称呼,同时将加茂伊吹抬高,似乎是想传递出友好的信号,至少让加茂伊吹多些耐心,不要因之后的对话内容与总监部心生嫌隙。


    加茂伊吹听得好笑——如果他们真的明白他曾经的处境与如今的性情,就不会在将要谈起肃清诅咒师之事前抱有这种期待。


    “过誉了。”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他毫不留情地催促道,“不知诸位大人今日叫我过来是要商议什么大事?如果不太重要,两校同伴还在主宅等我回去,恕伊吹要先行告退了。”


    总监部一方的发言短暂停了几秒。


    他们这便明白了:加茂伊吹对总监部的目的早有预料,如果高层众人愿意接受暗示、选择闭口不言,今日就当无事发生,两方依然能够和平相处,不至于闹得难看。


    ——但若高层执意要拦,加茂伊吹也不会松口。


    明知这是个无解的难题,总监部却不能不做尝试就无奈放弃。咒术师与诅咒师的制衡关系对内部团结有重大意义,一旦后者完全消失,前者的队伍中一定会出现新的问题。


    总监部不在乎与稳定的权力相比几乎不值一提的争斗和伤亡,因循守旧的思想比生得术式更牢靠地印刻在大脑皮层之中,他们只想反复巩固已有的地位,不想尝试任何突破。


    于是又有一人开口:“我们观看直播时,注意到你在比赛开始前提到了十殿的后续行动。加茂殿,肃清诅咒师一举事关重大,从总监部的角度出发,我们希望你能再慎重地考虑一下。”


    加茂伊吹早练就出一手装糊涂的技术,在强夺家主之位时就有所体现,这时又露出了无辜的表情,很快接上话音。


    “是吧,还好我并非总监部的成员,否则就无法这般爽快地做出决定了。”


    屏风后有声恼怒的抽气声响起,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加深一些,轻轻咬了下舌尖,这才克制住又如潮水般泛上心头的愉悦,没有直接笑出声来。


    战胜五条悟的兴奋感在身体状况转好的此时接上了信号,重新支配大脑。


    ——他喜欢达成目标时的快感,那会令他确信自己正处于为数不多的、完全支配着人生的宝贵时机之中。


    “你身为御三家家主,自然应当为高层多考虑些。”还有人尝试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突然继位,族中人心不稳,在这样的情况下,获得总监部的支持对你而言绝对是件有利无弊的事情。”


    “若是说突然继位是件坏事,还要怪我父亲走得突然。”加茂伊吹无奈摇头,“至于人心不稳,我倒没有什么明显感觉,不知道各位大人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为难:“……总监部总不可能在加茂家安插眼线吧?”


    加茂伊吹说完便笑了起来,马上解释说不过是开个玩笑。他语气轻快,状态松弛,全然不似作伪,但笑容中总带着某种意味颇深的寒意,叫人难以真将此看作无心之言。


    “高层不过是为你考虑得周全一些,你却反倒向高层泼脏水!”


    一人愤怒地拍了下木椅的扶手,也不知虚张声势的成分是否多过真心。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如果冒犯到诸位大人,倒是伊吹说错了。”


    他与总监部兜起圈子,任对方如何敲打,自己都绝不提起放弃计划的事情。


    最终,起初开口称赞他的老者不得不再次代表总监部做出让步。


    他的说法也很直白,大意是让加茂伊吹带十殿假意抓住几人就结束行动,既能保全放出话去的面子,又能保护咒术界内现存的平衡。


    “哦——原来还是在谈这事。”加茂伊吹拖着长音应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说道,“那还真是可惜,诸位大人说晚了,我将不再是十殿首领,自然管不了组织的后续行动。”


    “什么!?”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总监部的预料,有人惊愕地追问:“你什么时候放弃了首领之位?”


    加茂伊吹笑笑:“在总监部非要我做个言而无信的家伙、否则不肯放我离开的时候。”


    一人问他:“加茂殿何必将话说得这么难听,总监部一直都在与你商议,并不是要强迫你行事。”


    “是吗?”加茂伊吹反问一句,“只要总监部并无此意,我当然还是十殿首领。”


    他又开始以那种令人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的方式说话,像座铜墙铁壁的堡垒——总监部以温言软语或严词厉声都无法攻破他的防线。


    接着,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按开屏幕望了眼时间,做出一副比高层更加无奈的表情,仿佛是这群年龄相加接近一千岁的老家伙们故意为难他一般,作为晚辈,甚至显得有些颓然。


    “说到底,十殿不过是我年幼时组织起来的闲散队伍,成员的素质与能力参差不齐,很难比得过训练有素的诅咒师——由此看来,计划是否执行是一回事,能否成功执行又是一回事,诸位大人何必惊慌?”


    他抿着唇,接下来的发言却完全不如他面上表现出的那般友好。


    “还请大人们仔细想想,十殿的大多数成员甚至不算术师,谁又能保证那些便利店店主、餐厅老板、酒吧招待或车站售票员一定能做到什么呢?”


    “十殿成员多且杂,我管得住名字,却不一定管得住人心,朝令夕改只会无端磨灭部下的信任,他们手里杂七杂八的门路加起来使出去,万一真给咒术界添了麻烦,反倒不好办了。”


    加茂伊吹微微张开手臂,他展现出了极自信的姿态。


    “无处不在的尖刀可以悬在诅咒师头顶,也能架在咒术师的脖颈上,如果诸位大人不能做到让家人都一起永远闭门不出,又何必要给自己多找麻烦?”


    很快,加茂伊吹感到衣兜里的手机传来一下震动。


    他将手机打开,点击本宫寿生刚刚上传的一条视频,伸直手臂,把屏幕对准面前那扇屏风,又令身体缓慢转了一周,确保每位高层都能看清其中的内容。


    “其实,十殿早就捉到几名诅咒师了。”


    最后,加茂伊吹自己看看屏幕里那几具彻底丧失生机的尸体,依然轻描淡写地笑着。


    “复仇的战争已经开始,螳臂当车只会自取灭亡,还请诸位大人再考虑一番吧。”


    他很快又被使者送出了结界。


    肃清诅咒师的行动,同样是加茂伊吹对高层态度的试探。


    ——今日之后,就连总监部都再也无法约束加茂伊吹。


    ——咒术界内的狂风,将由他踏出的每一步决定走向。


    第206章


    加茂伊吹于返回本宅时再次核对了死亡的诅咒师的身份,确定所有信息都与他认知中的相同,这才下令批准对尸体进行相应处理,最终火化下葬,归入十殿为肃清计划专门分出的新部门的管辖之中。


    与此同时,该部门向外放出风声,通报般公布了数位诅咒师的死讯,在尚未平静下来的咒术界中又掀起轩然大波,算是真正吹响了复仇的号角。


    与被动接收信息的旁人相比,加茂伊吹早早谋划着踏上再无归路的方向,此时气定神闲,甚至比真正推行计划实施时更加镇静。


    ——他已经做完了能做到的全部事情,接下来就只能等待命运的审判了。


    而从十殿上报的最新信息来看,果然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加茂伊吹在姐妹校交流会前放话称要杀净诅咒师,只是引起了敌人的愤慨与不满,议论中尽是轻视,仿佛即便对方是掌控了加茂家与十殿的能人,也绝不可能轻易完成这般壮举。


    现在,加茂伊吹真杀了人,诅咒师内部的消息网盘根错节,被列在十殿斩杀名录中的几人是否真的成了失联人口,甚至无需半小时就能得出答案,他们反倒不敢再站出来大声斥骂加茂伊吹异想天开了。


    实在有趣。


    加茂伊吹的心情不错,或许是想到终有一天能够大仇得报,一举铲除包括羂索在内的、所有参与了当年那场袭击的诅咒师,他只觉得连一直隐隐不适的右腿都轻快起来。


    本宫寿生将他送到加茂家的主宅门前,对自己暴露在人前一事仍有顾虑。


    ——单独作为十殿首领之心腹出现时,他只需要编造出合理的身份背景即可,但如果和加茂伊吹一同行动,之后的话题就难免要涉及到更详细的信息。


    在没提前进行准备的情况下,这恐怕又是件劳心劳神的事情。


    他不愿让本就虚弱的加茂伊吹费力思考,于是决定返回本部,等辅助加茂伊吹完成交流会的个人战部分后就第一时间重新投入工作,尽量早日成功追凶。


    加茂伊吹没有强行留他,只是让他多多留意消息,有大事发生时尽快汇报上来,以免部下拿不准主意,反倒延误了最佳战机。


    最终,加茂伊吹自己回了家,佣人过来迎接,说客人们都已经回到安排好的院子里休息,又特意分别带他去了安置着五条悟与禅院直哉的房间,介绍了两位贵客的情况。


    禅院直哉在与夏油杰的战斗中消耗太多,凭大平沙罗的场外援助才勉强打了个平局,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一直都没恢复意识。


    五条悟的状态比他好些,虽说战斗更加激烈,但毕竟本身实力强劲,伤势不算严重,现在只是因疲惫和亏空而沉沉睡着。


    而且,他有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在同个院落内的其他房间守着,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加茂伊吹想了想,最终还是去了五条悟那边。


    禅院直哉没醒,他过去也不过是给读者进行一场单方面兄友弟恭的表演,倒不如直接将人气第一作为关怀对象,还能省下不少力气。


    ——万一能赶上五条悟恰好睡醒,加茂伊吹的选择就会对两人之间关系更进一步有所帮助。


    院子里很安静。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都在自己的房间中休息,加茂伊吹进门时的脚步放得很轻,没有惊动完全放松状态下的他们,自己安安静静进了五条悟所在的房间。


    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士大概真是累惨了,他以相当狂放的睡姿瘫在床上,连加茂伊吹坐在了他身边也没打扰到他丝毫。


    五条悟口中溢出重重的呼吸声,频率均匀,间隔较长,一看就知道睡得很熟,也难怪会在朝加茂伊吹的邮箱中狂轰乱炸时突然倒下。


    加茂伊吹伸手拨开了他被细汗黏在额头上的凌乱短发。


    他左右看看,找来床头柜抽屉中的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到了合适的程度,又在五条悟身上压了一条薄毯,以免他吹风着凉。


    加茂伊吹表情平淡,动作流畅,仿佛将相似的流程做过了千百遍,举手投足间都有种说不出的熟稔,身周漂浮着一层“慈爱”的光辉,立刻树立起了体贴的兄长形象。


    与其说他擅长照顾他人,不如说只要他想做,他能做好目标内的每件事情。


    周全而缜密的思维是加茂伊吹人设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将幼弟从小带大的经历也并非作假,在考虑如何才能提高五条悟乃至读者的好感时,这套动作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成为了默剧表演的开端。


    加茂伊吹为自己倒了杯茶,杯壁上温热的触感说明佣人正严格执行加茂家的待客之道,没因人数过多而松懈下来。


    之后,他没再回到床边,而是在椅子上坐下,与五条悟隔出了一段距离。


    如果对加茂伊吹的喜爱是构成如今的五条悟的重要部分,神明世界的创作者就不会令五条悟心中的加茂伊吹居于一个与旁人一样的普通位置。


    ——加茂伊吹很期待作者能令五条悟做到何种程度。


    为他答疑解惑的是不一会儿后、身后黏过来的一具睡到发烫的身体。


    五条悟还没完全清醒,他将嘴巴埋在加茂伊吹肩头的衣服中打哈欠,一双澄澈的苍天之瞳中因困倦盛着泪水,从而更显得闪闪发亮,其中还带着股极罕见的茫然与纯真。


    “开始时睡得不太舒服,反而没能很快醒来。”这是五条悟用沙哑的声音给出的解释,“但是房间里突然凉快起来了,我想睁眼看看,所以就睡醒咯。”


    “伊吹哥身上好香……怎么回事?”


    五条悟像是块因高温而融化了大半的糖果,带着股不同寻常的甜腻气味,直直朝加茂伊吹粘来,还不安分地在他颈部嗅来嗅去,真的寻找起所谓的香气的来源。


    加茂伊吹很难从他撒娇似的动作中产生不适感,加上知道他平常就是幼稚的性格,在意识迷蒙时恐怕只会以加倍的任性凭心意行事,所以干脆任他动作。


    少年的两只手臂从后方伸来,环住加茂伊吹,用这个姿势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加茂伊吹背上,最终将鼻尖抵在加茂伊吹的颈侧,不依不饶地问道:“到底是什么气味?”


    加茂伊吹扣着他的手腕,微微弯着腰,托住他的身体,以免他因再次突然睡过去而滑到地板上。闻言,青年无奈地回道:“只有悟说我身上有明显的香味呢。”


    “是吗?”五条悟懒洋洋地拖着长音,他歪了下头,枕在加茂伊吹肩膀上,说话时的热气尽数朝后者扑去,“但我没有骗人哦。”


    他的声音清明了不少,应当是在刚才的交流中缓过了神。


    加茂伊吹听出了其中情绪的变化,点了点他的手背,问道:“既然已经完全醒了,就从我身上起来吧?”


    “不要——”五条悟耍赖道,“今天的战斗是伊吹哥赢了耶,我还有点伤心呢,大获全胜的一方当然要拿出些补偿来。”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你想要什么补偿?”


    对方说到底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人生中没有太多挫折,即便实力强劲,也绝对难以早早成熟起来,会因落败而感到不快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五条悟开始认真思考,依然半趴在加茂伊吹背上,因熟睡而升高的体温就隔着秋季不算厚重的衣料传递至后者身上,使后者常年低温的身体短暂回暖了些。


    “补偿嘛……”


    五条悟沉吟着,还没等得出什么答案,房门便被某人敲得咚咚作响,气势很足。


    “五条悟!”


    禅院直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伊吹哥在你房间里吧?”


    第207章


    五条悟圈在加茂伊吹肩头的双臂明显一紧。


    他烦躁起来,仍有些低哑的不满哼声甚至震得加茂伊吹耳朵发麻,他却丝毫没意识到此举对旁人的影响,见没得到满意的回应,甚至变本加厉地碎碎念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伊吹哥在这……”五条悟开始思考继续装睡的可行性,于是立刻直起身子带着加茂伊吹朝床上走去,“我不想他进来,伊吹哥和我稍微躲躲吧?”


    加茂伊吹虽然顺从地随着五条悟的力道站了起来,却并不打算陪他一同敷衍禅院直哉。


    ——毕竟给禅院直哉通风报信的家伙正是加茂伊吹本人。


    加茂伊吹早就料到五条悟必然要借姐妹校交流会暂告一段落的机会朝他撒娇到过分的程度,因此提前吩咐佣人在禅院直哉醒来时告知其自己的去向。


    他算准那少年肯定会立刻过来打断屋中的暧昧气氛,他就既能扮作一位关爱他人的兄长,又能顺理成章地逃过与五条悟过于亲密而在读者心中绑定的可能。


    现在看来,加茂伊吹并没算错,禅院直哉来得很快,想必是不想让加茂伊吹和五条悟再多相处哪怕一秒,因此清醒后就立刻过来找人。


    不过,若是禅院直哉没有醒来,加茂伊吹也留有后手。


    虽说那招必定没有此法显得自然,但也足以帮他在不引起读者反感的情况下与五条悟拉开距离,继续站在旁人难以轻易触及的高度,以平和的态度应对每份炽热的感情了。


    有关少年漫画中的恋爱支线,加茂伊吹似乎想通了一些关窍。


    既然他将“为读者提供绝无仅有的爽快观感”作为获取人气的途径,就要同样关注实力以外的其他任何方面,将人生的每个部分都制作成独有的爽点。


    比如——被视作需要奋力追逐以获取更多垂怜的月光,总会比建立起一段稳定平凡的关系更吸引人。


    加茂伊吹以旁观者的视角分析高人气的来源,最终决心完全以读者的喜恶作为行动指南:只要他能抓住令读者倾心的要点,就一定能够获得成功。


    于是他轻巧地反握住五条悟的手腕,微微使力令对方停下脚步,无奈地笑着,眼底流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让五条悟难以在正确的做法就摆在面前时再使他更加为难。


    “悟,至少从家主之位的归属来看,我们都不是能只凭喜好行事的孩子了。”


    加茂伊吹为五条悟的屈服添了最后一把火:“况且,我们和直哉可是老朋友了。”


    他暗示五条悟不应该毫无理由地讨厌禅院直哉,后者又不能将两人私下里的矛盾直截了当地告知加茂伊吹,最终在僵持了几秒过后,五条悟沉默下来。


    就算再不情愿,五条悟也无法继续固执地任性下去了。


    继承家主之位使他对加茂伊吹的辛劳程度有了全新的认知,加上对加茂伊吹过往的了解实在如亲身经历一遍似的深刻,五条悟不想逼他非要二选一,也不能让他认为自己是个喜欢给人添麻烦的、还没长大的孩子。


    于是他又念叨着低语了几句禅院直哉的不识趣,最终屈服于加茂伊吹抬手抚摸他头顶的温柔。


    等凌乱的短发都被整理妥当之后,五条悟又猛地凑上前去,展臂圈在加茂伊吹的腰侧,重新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速度快到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要撤回右手。


    这套动作使两人正以极其暧昧的姿态依偎在一起,在不明情况者眼中看来,赫然是比确认关系不久的恋人还要更加亲密的氛围。


    ——禅院直哉便是这个因不耐烦等待而大声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门走了进来的“不明情况者”。


    “伊吹哥……”五条悟像是完全没意识到来客投来的目光有多么锐利,撒娇般喃喃道,“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和禅院直哉那家伙,果然还是我更好吧?”


    与禅院直哉对上视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加茂伊吹被五条悟紧紧搂在怀里,由于身高差距,甚至觉得胸口上压着的重量来自一只擅长撒娇的白色大型犬。


    ——对方没法完全听懂主人的指示,因此只是凭本能行事,颇有些不顾场合的豪气。


    不过,他没忘记禅院直哉已经进门。


    放在少年头上的右手下移,加茂伊吹尝试将五条悟推远一些,勉强找到一丝空隙,他费力地转头,朝禅院直哉露出一个笑容。


    “直哉,你感觉怎么样?”加茂伊吹急急喘了口气,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五条悟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尽力抽空向禅院直哉释放善意,“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五条悟仍没放开加茂伊吹,只是稍微松了些力道,饶有兴趣地看着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看过去时极快转变的表情,终于找到了令对方哑口无言的“战斗方式”。


    “我还觉得很难受呢,”五条悟接话道,“大概是因为咒力消耗太多,身体里都干巴巴的,像干裂的河道一样一直发痛。”


    “悟,别用那么奇怪的比喻,我们理解不了你的思路啊。”


    闻声过来的夏油杰虽无法共情,却能抓住其中的笑点,一时间也眉眼弯弯。


    禅院直哉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一抽,对两人接连抢走他开口机会的故意之举有些不满,却没在脸上表现出一丝一毫,而是疲惫地闭了闭眼,下意识靠在了身边的门框上。


    “还好。”他给出了与苍白面色截然相反的答案,“伊吹哥不用为我担心,倒是你的情况——在十殿有输过血吗,这可不是小事。”


    加茂伊吹果然微微蹙起眉头,正色起来。


    青年拍了下五条悟的肩膀,使了些力道,令对方感受到这个要求的强势。五条悟看不见加茂伊吹的表情,却瞟见夏油杰轻轻摇头,立刻放开了手,转为从侧面单手揽住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终于得以转身正面朝向禅院直哉。


    他将禅院直哉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注意到对方衣领下方露出的绷带边缘,脸上自然浮现出愧疚的表情。他示意三人到桌旁坐下,随后才继续这次“不健康”的对话。


    五条悟因力竭而长眠一场,刚刚醒来不久;禅院直哉将咒力消耗殆尽,身上带伤,只因夏油杰释放出的咒灵并非全能被称得上“温和”;


    而夏油杰所受到的威力最大的攻击就是禅院直哉的最后一击,后者那时只想着进攻,没有收敛力道,也打出了可观的伤害。


    “淘汰赛本就有一定风险,实力差距较大的两方反而更能控制分寸,但一旦战斗因实力相近而变得激烈起来,恐怕就难以顾及太多了。”


    加茂伊吹倒了三杯茶水,分别推到三人面前,最后才慢慢给自己面前的瓷杯倒满。


    “姐妹校交流会不过是两校间的友谊赛,即便东京校和京都校都想取得胜利,只要离开赛场,我们就不再是对手关系了。”他为本该属于不同阵营的两方打圆场。


    “大家都放松一些吧?”


    加茂伊吹笑着说道,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暗示的意味,仿佛只是单纯想要化解暗潮涌动的气氛。


    但他精明通透的印象在人心中实在深刻,其他三人都疑心他看出了彼此视线中的剑拔弩张,纷纷低头喝茶,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好情绪,再抬头时便都换上了一副笑脸。


    “禅院同学的术式可真是相当精妙。”夏油杰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在速度方面没有突出的自信,如果不是积累了数量足够庞大的咒灵,恐怕很难占据优势啊。”


    他明褒暗讽,又提醒禅院直哉别忘记实力不济的事实。


    禅院直哉皮笑肉不笑道:“哪里,夏油同学比我年长,实力随年龄增长而增加,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则暗指夏油杰年纪更大。


    加茂伊吹强行创造出的平静并没维持太久,只是两句话的功夫,空气中就又仿佛隐隐漫起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第208章


    夏油杰和五条悟显然暂时处于同一战线。


    他们听见禅院直哉的反驳便默契地笑起来,一人说“是吧,年长也有好处,和伊吹哥年龄相近,话题当然也多些”,一人说“伊吹哥比我更强,也正是因为历练更多吧”,令禅院直哉一时哑口无言。


    少年将话吐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只顾着让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人吃瘪,却没注意到加茂伊吹的身份——不过归根到底,在这场三人的争斗之中,加茂伊吹本来就不是以参与者身份存在。


    毫无疑问,他是战利品,这个形容并非是对他独立人格的不尊重,而恰恰是他在三人心中至高地位的体现。


    无论是五条悟还是禅院直哉都的确有所成长,他们尽力克制自己别再犯下四年前的错误,在没能顾及加茂伊吹感受的情况下,只以获得胜利为目的进行争吵。


    更确切地说,此时的战利品不是加茂伊吹本人,而是更亲密地接近加茂伊吹的机会。如果口头方面占了上风就能令旁人暂时羞愧地知难而退,他们当然乐意如此去做。


    “……伊吹哥,”禅院直哉望向加茂伊吹,面上有些无措,内里却暗暗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他说道,“我不是在讽刺夏油同学,更没在暗示你什么。”


    加茂伊吹闻言有些惊讶,他咽下口中的茶水,将茶杯放回面前的桌面上,这才露出一个满是安抚意味的笑容,用玩笑的语气化解了尴尬。


    “我当然不会这样觉得,我也才十七岁呢。”


    黑发青年唇角微勾,神情从容,细白的指尖扶在温热的茶盏上,时不时轻轻磨拭一下杯口,好像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其余三人并无明显矛盾而没将他们的对话上升到另个高度。


    在今日,加茂伊吹于少见的“被争夺”环节中展示出了一种几乎只能在长辈身上发现的迟钝与镇定。


    夏油杰、五条悟与禅院直哉三人都意识到加茂伊吹不会发觉对话中的针锋相对之意,因此“战斗”立刻变得更加激烈。


    禅院直哉率先抓住进门时五条悟挑衅般的言论,笑着问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那时问伊吹哥‘非要选一个’的结果——我以为凭你和夏油同学的关系,不会将他排除在选项之外呢。”


    “只是因为你当时闯了进来而已。”五条悟听出了禅院直哉想先化解东京校同盟的心思,轻松地朝椅背上一靠,懒懒说道,“而且,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询问伊吹哥了哦。”


    五条悟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朝身后的方向一比,仿佛在示意某个具体的时间点,随后才解释道:“在伊吹哥从意大利归国的洗尘宴上,我就问过相同的问题了。”


    禅院直哉面色一僵,他下意识蜷缩起手指,使力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五条悟的行事风格从来都是直切重点,禅院直哉知道他一定对这个话题的胜负有十足把握才会专门提起,于是感到心脏都被微微揪紧。


    禅院直哉甚至不敢立刻进行深入思考,他怕自己在意识到加茂伊吹可能早就对五条悟做出了某种认可后因嫉妒失态。


    他竭尽全力才保持住嘴角的笑容没因这句示威般的言论改变分毫,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问道:“所以呢,伊吹哥是怎么回答你的?”


    五条悟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加茂伊吹那时以为他在和禅院直哉赌气,因此只是包容地笑笑,并没给出明确答案——但如果他将真相公布出来,禅院直哉恐怕会立刻变得嚣张。


    于是他咧嘴一笑:“关于你是否有资格与我相争,你就算没听过伊吹哥的亲口认证,也该有点自知之明吧。”


    在两位世家公子讨论着那段只有参与者才清楚细节的旧事时,夏油杰一直默默关注着加茂伊吹。


    大到喝水的次数,小到眉间蹙起的弧度,他的双眼仿佛一台尽职尽责的仪器,将每个细节都尽数记录在脑内,由此分析出了加茂伊吹的感想与偏好:


    显然,身为最为沉稳多谋的大家长角色,加茂伊吹不希望禅院家与五条家发生争执,即便面前上演的不过是两位少年的拌嘴戏码,并不会影响到家族决策。


    ——再深入思考一番,或许可以推断,加茂伊吹看重新一代力量,不仅是作为将要改变咒术界秩序的加茂家家主与十殿首领,也是作为一位因早熟而过于宽厚的兄长。


    他希望疼爱的几位弟弟能够和谐相处,若是争端因他而起,恐怕他会更加不快。


    夏油杰适时打断了五条悟即将出口的嘲讽,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在场的四人里面,只有我一个不是世家出身呢。”


    “我没怎么参与过贵族间的聚会,唯一一次还是悟的继位仪式,真是叫人感到紧张。”


    他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眼中是浅浅的笑意:“但还好我很早就认识了伊吹哥,因此对贵族有了完全不同的认知——我之所以会踏入咒术界,多多少少都与伊吹哥的启蒙有关。”


    加茂伊吹放在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对话上的注意力被转移到夏油杰身上,若有所思的神情果然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似乎是想起了与夏油杰的早期交往,他眉眼间浮上一抹轻快的笑。


    “想必杰也会在两年内升为特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能成为你的推荐人。”


    加茂伊吹想到了相当有趣的说法,他拍手笑道:“我带你正式踏入咒术界,如果再能见证你走向最高峰,那该是件多有成就感的事啊!”


    五条悟立刻撇嘴,毫不掩饰地朝夏油杰投去不满的目光。


    他升为特级术师时,加茂伊吹尚且还在横滨忙碌,咒术界中几乎没人能联系上他。


    五条悟只想着加快脚步前进,没有过多考虑旁的事宜,别说根本没想到能拜托加茂伊吹推荐自己晋升,就算想到,肯定也不会专门将加茂伊吹叫去东京。


    ……早想起还有这种建立羁绊的方式,他就该再等一段时间!


    五条悟争辩道:“虽然没能让伊吹哥成为我的推荐人,但我现在可是唯一一个和伊吹哥一起被记录在册的特级术师哦~”


    “你被伊吹哥打到失忆了吗?”禅院直哉嗤笑道,“当前的特级术师明明有三位——九十九由基虽然长期在国外活动,也不是你私下睁眼说瞎话的理由。”


    五条悟大声嚷嚷:“我是说我们之中!我当然不会忘记还有其他特级术师!”


    “但你能思考的事情实在有限,”禅院直哉音量不变,面上挂着微笑,却透露出相当浓厚的嘲讽意味,“据我所知,你到现在为止都没能完全接管家族事务。”


    他没忘了表示自己对加茂伊吹的赞赏与崇拜:“加茂家突遭变故时,伊吹哥可是匆匆接手家主之位,甚至在离家未归的情况下也依然让偌大的家族保持顺利运转两个月有余啊。”


    禅院直哉望向加茂伊吹,眼中闪着晶亮的光,尽力让表情显得真挚,又迅速将他对五条悟的贬低一笔带过,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


    “我一直很期待能以更高一层的身份和伊吹哥相处。”


    加茂伊吹笑笑,他给出了与面对五条悟时类似的回应:“各家情况不同,家主与家主也是不一样的。直毘人先生正值壮年,治家风格鲜明,拥有上一辈中难得的开明与豪爽,直哉多多学习,总会收获益处。”


    “我家老爷子的确比他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给人的印象更靠谱。”禅院直哉在为父亲感到骄傲,“当然,我不会与他相差太多。”


    “哦哦——有志气呢。”五条悟见缝插针地泼冷水,“但毕竟禅院家的野心和旁支一样多到数也数不清,不知道你的三位哥哥和两位堂叔是不是会轻易松口呢。”


    禅院直哉反唇相讥:“有些位置的归属容不得弱者指手画脚,这是禅院家的内部事务,就不劳五条家的家主费心提醒了。”


    “世家的利益纠纷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家族成员的私人关系,真希望御三家的友谊能在新一代咒术师的共同努力下长久地维持下去。”夏油杰笑眯眯地接话道。


    他似乎是在暗示什么,却又仿佛只是好心的提醒,顺带赞了加茂伊吹一句:“我相信伊吹哥一定能平衡好家族间的关系,为咒术界建立全新的、更加优秀的秩序。”


    “但事实上——”夏油杰终于切入正题,“或许还是在和普通术师相处时才能少耗费些精力吧?无论何时,只要伊吹哥需要我,我都会尽最大努力为伊吹哥解忧。”


    他笑笑:“伊吹哥是我踏入咒术界的神秘领域后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引路人,我一直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上呢。”


    加茂伊吹无奈回道:“不过是家主之位的传承,比起外部的利益纠纷来说,族内的权力交接往往更叫人心烦。不过除了加茂家以外,另外两家也基本不会有这种糟糕的情况出现就是了。”


    “——倒也没有你们说的这样严重。”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五条悟却已经以右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六眼术师开朗地笑着,朝门外扬了扬下巴,用极友善的语气询问夏油杰道:“杰,你这话的指向性也太明确了吧,要去外面单独讨论一下吗?”


    “既然你都说很明确了,”夏油杰稳稳坐在座位上,同样在笑,“我还有详细说明的必要吗?”


    加茂伊吹的眸光微微一闪,他沉默两秒,开口道:“悟比杰更了解世家的情况,杰也比悟更细心些,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好好相处啊,”他的语气使这句话更像是长辈的告诫,“我对包括我在内的‘我们’怀有很高期待。”


    加茂伊吹露出一个笑容:“现在——我叫人送晚餐来,吃完后回房休息,优先准备个人战内容吧。”


    他浇灭了三人目光交接时爆出的无形火花。


    ——用一副对他们的心思毫无所知的无辜态度。


    第209章


    大概是考虑到两校学生都在激烈的战斗中轻则消耗了大量体力、重则负伤,总监部临时变更了原定为战斗项目的个人赛,又多留出了几日休息时间,以供学生们好好调整状态,在之后的直播中继续奉上精彩的表现。


    诅咒师之间开设的火热赌局有十殿在其中隐蔽地主持局势,大部分钱款都顺利成章地被十殿控制,又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总监部的口袋中。


    这笔巨款为加茂伊吹打通了各方关节,终于完全消灭了高层间对于肃清诅咒师计划的不满,使其态度从被动沉默变为了主动纵容。


    除此之外,见到有利可图,高层自然大力支持将直播延长至个人战结束。


    冥冥自称疲惫,借机狠敲一笔,大有一副被拒绝就要称病跑去国外疗养的架势,使总监部又将目光放在了加茂伊吹身上。


    团体战结束后的第二天,由总监部与十殿一同操持着发起的人气投票就拉开了帷幕。


    轰轰烈烈的二十四小时过后,加茂伊吹以压倒性的优势稳坐榜首,算是咒术界对他实力的褒扬。


    直播的幕后规则十分简单:直播收入将用于举行姐妹校交流会的各项支出,其中包括冥冥的工资,剩余费用则作为奖金,全部划进投票第一名的个人账户。


    总监部想让加茂伊吹支付冥冥坐地起价的费用,却没想到两人早就商量好对策,冥冥等加茂伊吹把钱投入十殿的运营后再提要求,刚巧制造出了充足的时间差。


    此时,那笔钱已经像条奔流而下的大河一般,细密又井井有条地向日本各地散去,直接用作肃清诅咒师计划的前期准备经费,身负无数种用途,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如果总监部非逼加茂伊吹拿出相应的数额,就算直接将他的钱包抢走,恐怕也很难从他余额仅剩个位数的银行卡中抠出半角日元。


    可活动的资金早被加茂伊吹转移进本宫寿生与加茂宪纪名下的账户之中,他两手空空,反正吃喝都无需单独付费,总监部问起时只含混地笑,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冥冥的短信来得很快,她说总监部最终咬牙从诅咒师的赌资中付了她的工资,但心中有怨,所以在程序上狠狠折腾了她一番,她跑东跑西,两日后才收到银行发来的到账提示。


    加茂伊吹收到消息时正忙着清点悄悄留下的赌资——他将收来的钱三七分成,大头上交给总监部,小头则叫十殿吃下。这是组织该得的酬劳,加茂伊吹一点儿也不心虚。


    他回应了冥冥的喜悦,目光定在报表中的一行,心中有些感慨。


    名为“孔时雨”的诅咒师中介豪掷十亿日元赌加茂伊吹大胜五条悟,此时赚了个盆满钵满,加茂伊吹好奇这份信任从何而来,派人去查,对方却似乎早有防备,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韩国人,前刑警,独自一人在东京落脚,目前从事着为诅咒师联络委托的工作,向来很有原则,从不亲自出手。


    这是加茂伊吹所能得到的全部信息,他并没再深入探查下去。


    孔时雨不是诅咒师,来到日本的年头有数,绝没参与十年前的车祸,目前看来,其实不在十殿的肃清名单之上。


    他更多将对方获得这笔巨款的机缘看作强运使然。


    十殿已经从赌局中获得了足够可观的利益,加茂伊吹不打算从胜者手中再夺出一部分战利品,孔时雨就算因此富裕到成了日本首富,也暂时不会成为他锁定的对象,进一步分走他的精力。


    加茂伊吹早就预料到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忙碌程度,但他同样早就做好了为复仇燃烧一切的准备。


    ——如果代价只是操劳带来的精神方面的疲惫感与时刻可能到来的诅咒师势力的反扑,加茂伊吹倒觉得这不过是计划之中的、相较之下最不值一提的交换物。


    诅咒师在面对十殿的肃清手段时还会抱团应对,加茂伊吹却不能将年仅七岁的无知孩童被世界抛弃时的痛苦复刻出来,更无法朝任何人解释因那场车祸而引起的一系列悲剧。


    比如加茂伊吹的早逝——他此时可以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报复就是叫人以命偿命,唯一令人感到些许慰藉的现象是:诅咒师的确正因加茂伊吹说一不二的性格陷入了恐慌。


    但比起似乎距生活还尚且有些遥远的、咒术师与诅咒师之间的战争而言,加茂伊吹眼下还有更紧急的情况需要去处理。


    就在改为生活技能比拼的个人战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接近午夜时分,加茂伊吹仍坐在书桌前静静读书。


    姐妹校交流会期间,他将十殿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由本宫寿生处理,加茂家则大致以惯例照常运行,需要亲自审阅的大事几乎没有。


    但长年累月养成的生物钟作祟,他的睡眠时间少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于是在没必要早早醒来的日子里,加茂伊吹总会迟些合上双眼。


    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后,门板轻薄的衣柜被轻巧地打开。


    因从衣服中钻出而顶着一身乱糟糟毛发的黑猫抻直了身体用力伸了个懒腰,活动开四肢后,才不紧不慢地跳到加茂伊吹面前,如真正的猫咪般舔起了爪子上的炸毛。


    加茂伊吹从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柄宠物专用的梳子,自然地为它梳理起头顶和背部的毛发,好一会儿后才听见它完全适应身体后开口说话。


    [通过对论坛关键词的出现频率、搜索引擎的热度、全网平台上的二创数量来看,这次姐妹校交流会可谓是大丰收了。]


    [你的名字甚至曾经冲上热搜第一,虽然时间很短,但也是个难得的突破。]黑猫瞥了眼墙上挂钟里指针的位置,见仍有些时间,给加茂伊吹的解释便详细了许多。


    [但也不用为此感到特别高兴,毕竟真进行人气投票时,读者将付出比讨论更多的精力与金钱,由此得出,我们实际上的进步并没表面看上去那么多。]


    [加上部分角色仍具有很大潜力,在下次人气投票到来之前可能会有相当吸粉的高光场面,我们进行了综合分析,目前暂时将你的人气排名定为第二名。]


    [经过讨论,开发者们一致同意给予你额外奖励,作为对你不屈不挠、不懈努力的褒奖。]


    [伊吹,科研组的规模正在扩大,虽然人数并不算多,但他们都是你最忠诚的读者。]黑猫似乎有些感慨,它轻叹一声,尾音却因喜悦而下意识上扬,[无论我们是否能够成功——]


    [你都将作为对整个项目而言最为重要的灵魂人物被他们铭记;而如果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真的能被打通,在你的贡献被公开发布之后,你将会作为科学的先驱,永远被整个世界拱卫为最勇敢、最伟大的开拓者。]


    它显得激动起来,正为自己同样参与了这一伟大工程感到高兴。


    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他想:返回神明世界一趟,黑猫变得更加生动,想必是情感模块得到了进一步完善,使它程序内类似于人的情感越来越丰富了。


    他不知道这对于一个注定将被困在有限躯壳内的系统而言是否算是一件好事——从黑猫的变化历程来看,它显然没有两人最初见面时那般冰冷淡定。


    黑猫开始真正以老师的身份被加茂伊吹的一举一动牵动心神,会心软地透露“桥梁”的存在,也会为他的进步得到了读者的认可而感到欢欣雀跃。


    加茂伊吹希望他和黑猫都能获得好的结局,无论神明世界是否看重他们付出的努力,无论他们踏出的每一步是否会助推科技进步,无论……


    无论在一切落下帷幕之时,他们是否还能陪伴在彼此身边。


    加茂伊吹清醒极了。


    他没自信使能够于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之间自由穿梭的高科技系统在主线结束后还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做只黑猫。


    但若是黑猫想要离开,加茂伊吹也没有任何阻止其重获自由、或是接下更富有挑战性的新任务的打算。


    系统所能做到的事情太多太多,它能改变千千万万个与他命运相似的可怜人,当然不该被所谓的感情囚困在他身边。


    如此想着,加茂伊吹又记起黑猫所说的奖励。


    轻轻将最后一缕不安分的毛发压平,他轻声问道:“所以,先生,您说科研组为我精心挑选了一个绝对会让我大吃一惊的礼物……那到底是什么?”


    [是机遇。]黑猫毫不犹豫地答道,[就像因幡白门一样,我们会提供一个机会给你,之后事件会怎样发展,全凭你个人的行动决定。]


    加茂伊吹似懂非懂,面上并没显出多少情绪,又问:“什么时候能见到这个机会?”


    [在新一天来临的——]


    表盘上的时针突然沉甸甸地挪了一步,明明幅度不大,却令加茂伊吹的心脏蓦地一跳。


    [零点整。]


    就在此时,房门前突然多出一个存在感极为明显、令人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咒力源。


    加茂伊吹镇定地起身,实则心里有些忐忑——他已经认出了这股咒力的归属。


    他轻轻推开房门,正与面前高大的白发男人对上了视线。


    五条悟仍穿着高专制服,却与学生的款式略有差异,倒是和夜蛾正道身上的样式类似。


    他的身高一定已经突破了190公分,在很近的距离下,加茂伊吹不得不以仰视的角度才能望进他湛蓝的双眸。


    他依然有张足以被称作童颜的、满是少年气质的面庞,不过性格好像有所改变,比起现在而言沉郁许多,来到陌生环境时自然流露出的警戒与防备更是谨慎到令人心惊。


    [我们将完全属于原作剧情的五条悟送到了这里——他在神明世界的观念中,最多不过是一串可粘贴的数据。]


    [“原作剧情”……]


    黑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地溜进加茂伊吹耳中。


    [我是说,是那个“加茂伊吹该在十二岁时死去”……的世界。]


    第210章


    趁五条——为了区分来自不同世界的主角,加茂伊吹暂且仅以姓氏称呼这位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趁五条刚接受了大量与常理不符的信息、借饮茶的动作垂眸思考时,加茂伊吹用温和而含蓄的目光端详了他一会儿。


    青年细细品味着对方与好友之间微妙的不同,同时规划着让对方自然地透露出更多未来之事的话术,以便百分百挖掘出这次机遇中包含的无限可能。


    “根据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这个世界与我所在的世界拥有细微的差异,却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同样以正常的秩序处于平稳运行的状态之下。”


    五条沉吟着总结道:“我来到了平行时空的十三年前,目前能够对比出的最大不同点就是加茂家的嫡长子并未在2000年早逝,反而于数日前击败了身为六眼术师的五条悟,跃升为咒术界最强。”


    加茂伊吹看似对另个世界的自己早早死去一事接受良好,只是在初闻此事时抿了抿唇,随后便飞快冷静下来。


    五条模糊的记忆令他对自己原本的命运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在交换情报时,这位五条家的家主甚至没能立刻将“加茂伊吹”这个名字与认知中的某个具体存在对上号,是在问过了加茂宪纪与他的关系时才隐隐约约想到什么。


    他年轻时并没过多关注御三家间的关系,现在努力回忆,发现加茂家似乎的确有个命运悲惨的长子因一场意外失去右腿,最后杳无音讯。


    “啊……”五条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杳无音讯,是因为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加茂伊吹平静地笑着,答道:“如果两个世界之间真的有些联系,我在十二岁那年确实有过一段状态相当不好的时间。”


    “所以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


    自他坦然接受了许多个平行世界中有某个自己没能坚持下来的事实后,五条看他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尊重。


    五条意识到,即便自己的人生中没有一位名为“加茂伊吹”的最强,面前的青年也的的确确存在,并顽强地击败了命运的玩笑,长成了如今年纪轻轻却足以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如果十七岁的五条悟能像十七岁的加茂伊吹一般细腻又坚强,或许这份能力能帮他挽回许多走失之人与难返之物。


    ……这个世界的五条悟虽说暂时失去了所谓“最强”的称号,但说不定,他会比自己更加幸福。


    ——五条在某一瞬间如此想到。


    惋惜与哀伤的情绪很快流水般滑过心头,没有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却有串湿漉漉的亮光,唯有他自己知晓那股潮意给人带来的不适。


    对话继续进行下去。


    五条应当是早已用六眼窥破了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事实。


    加上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加茂伊吹并不会对他造成威胁,一直保持的怀疑与警戒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此时展露出的更多是一种接触到新奇事物的兴致勃勃。


    五条摸了摸下巴,不禁感叹道:“我成为特级术师的时间要比他更晚一些,现在正在努力完成的事业也算不上十分顺利。”


    “但若是他愿意与我走上相同的道路,在你的帮助下,他一定能得到更多也更有效的助力——你的存在无疑改变了许多事情。”


    蝴蝶振翅扇起的微风会席卷出一场风暴,加茂伊吹因极微小的际遇而得以存活,必然能引起咒术界内规模更大的震动。


    五条问过了现在的具体年份,表情中多了几分期待与明亮,他第一次在加茂伊吹面前显出些犹豫,好半天才问道:“……杰怎么样?”


    加茂伊吹的猜测没有出错。


    他在看过系统提供的预告未来的短片后就知道,夏油杰在作品中的定位一定不是纯粹的正派角色,这个想法从五条的反应中得到了验证。


    “杰会在什么时候出事?”加茂伊吹比五条想象中更加镇定且敏锐,“是否会危及性命,又需要我做些什么?”


    只有他与黑猫知道面前的六眼术师来自没被修改过的原作剧情,读者则大概率会将其视为作者创造的初版大纲中的遗留物。


    考虑到要用周全的说法将系统带来的平行世界的访客合理化,加茂伊吹在沉默数秒后提出了第三个问题:“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杰吗?”


    加茂伊吹将五条视作带来启示的拯救者,而事件主角大概是真的对挚友遭受的磨难感到难以释怀,如此玄幻的理由竟然被他瞬间理解,并且下意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五条有些失神,他凝视着加茂伊吹在灯光下仿佛闪闪发亮的红眸,不自觉去体会青年言语和表情间传递出的安定感。


    虽然并不了解这个世界中的自己与对方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五条却还是因加茂伊吹的反应感到心安,仿佛已经能够理解他被许多后辈依赖的原因。


    ——从刚才的对话之中,五条得知至少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三人都对加茂伊吹持有特殊的情感。


    只不过漩涡中心的那人在感情方面意外地迟钝,并没给予任何一人必要以外的回应,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平等地关照着每个需要他帮助的少年。


    五条想到:加茂伊吹大概是咒术界中最难得的人才了,他完美符合诸如七海建人、伏黑惠等人对于一位可靠的领导的渴望,同时填补了新一代的强大力量中“守势”的空缺。


    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他必然能够成为咒术界最强大的壁垒与后盾,以一己之力撑起五条悟这柄利刃所难以顾及的地方。


    如果把咒术界内上演的故事看作一部小说,加茂伊吹简直是创作者重新审视了整部作品后创造出的一个绝无仅有的重要角色。


    他的性格、身份与实力都堪称完美,叫已经走过一次糟糕道路的人本能便会将他看做救世主似的存在。


    在来到这个世界的不久前,五条才刚刚强行保下吞吃了宿傩手指的虎杖悠仁,并将其收作学生。


    此时,他了解到加茂伊吹在应对总监部时总能采取更加圆滑的方式争取到高层的支持,竟然对此处只有十五岁的五条悟产生了些许羡慕之情。


    如果是加茂伊吹的话——尽管五条对面前青年的了解并不充分——如果加茂伊吹能提前知晓命运的轨迹,或许至少这个世界的咒术界、这个世界的五条悟能够获得更圆满的结局……!


    五条率先问道:“距离天元大人下次与星浆体同化还有多久?星浆体的名单是否已经在高层间公布?既然十殿手眼通天,你又是否拿到了某些内幕消息,从而察觉到了异常情况的存在?”


    毫无疑问,五条是知晓后续剧情发展的,如果事关夏油杰,恐怕出事的时间与细节将被他终生铭记。


    由此看来,五条提出的三个问题不过是对加茂伊吹的考验。


    只有通过第一关、证明自己的确有实力解决即将到来的大麻烦,加茂伊吹才能得到更加详细的情报,同时获得五条的鼎力相助。


    但加茂伊吹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


    他定定地望着五条,目光沉静,在真正意义上的完全体主角面前不显丝毫弱势,于短暂的沉默后反问道:“你真的能保证,你眼中的近路绝对是通向美好未来的捷径吗?”


    五条的双唇微颤一下,首次意识到加茂伊吹究竟是个多么通透的人物。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将事情考虑得太简单了。


    或许能够成功挽救夏油杰的期待使他差点将事件的发展和盘托出,却没考虑到自己外来者的身份同样是对蝴蝶翅膀,出口的每句话都可能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加茂伊吹本就没打算从五条口中直接得到前进的正确答案。


    他还记得首次启动因幡白门时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的对话。


    明明在关门前还有几句话的时间,未来的自己却将这难得的机会用于吐出一句只有鼓励意味的肯定。


    ——那个加茂伊吹早就经历过他的人生,当然也知道他还远远没走到绝路,之所以没有趁机道来更多警示,恐怕还有更加缜密的考虑。


    加茂伊吹是在很久以后才想通的。


    以人气之战的残酷情状来看,要说十年间从未遇见过本能做出更好选择的情况,加茂伊吹绝对不会相信。


    但每个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都没给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做出任何意义重大的提示,无疑是在传递一个信息:


    谁也不知道被改变的未来是否会成为更惨烈的悲剧,在现状让人感到还能接受的情况下,贸然指示过去的自己避开某个风险,无疑就是最大的风险本身。


    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或许已经亲身经历了类似的事件,才会在有机会与十二岁的加茂伊吹交流时选择闭口不言。


    而此时的加茂伊吹仿佛突然看穿了世界意识罩下的大片迷雾,与平行时空来的五条交谈一会儿后才鬼使神差地意识到,那个“类似的事件”或许就正在面前发生。


    于是他说:“我的存在本身就代表命运已经偏航,在甚至不知道你经历的一切是否会在我认识的悟身上发生的情况下,你或许能凭借对未来的了解暂时改变一个危机——”


    加茂伊吹正为此感到担忧。


    “但就像一个恶徒本来打算抢劫一家警戒松懈的银行,获得了未来记忆的警长却在银行加强了守备的警力,最终使恶徒走投无路,选择闯进小学中杀害几十位师生后自尽。”


    “我们的确有可能回避已知的风险,而我想说的是……”加茂伊吹扯起嘴角,表情中带着难以用语言确切形容出的无奈与悲哀,“那由此而来的未知灾难,又该由谁买单?”


    总是将糟糕的发展一同纳入考虑范围内就能尽可能做到谨慎,加茂伊吹显然无比擅长以悲观的认知联想到最现实的可能。


    与他对视,五条能读出他因不愿否认两人善良的本意而未曾吐出的质问:


    由谁买单?


    是来自平行时空、不知何时就会因踏上归程而难以留下任何痕迹的五条,还是明明只是听从了可信任的对象的提示、出钱出力只为避免灾难发生却反而使情况恶化的加茂伊吹?


    两个世界中的咒术界最强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聚首,试图讨论出能够创造出完美结局的方法,最终却只能陷入难以打破的沉默——他们又何尝不是最无辜又最无力的家伙?


    加茂伊吹比五条更乐观些。


    他问五条是否想与年轻时的自己见面。


    如果年轻的五条悟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获得进步,他们或许可以尝试从这方面入手,为对方打造出一个类似的环境。


    ——也就是说,若是难以改变地震即将到来的事实,进行无数次防震演练同样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减小伤亡。


    “再让我观察一段时间吧,如果我的确能停留一段时间的话。”


    五条打量着加茂伊吹的卧室,确定这个宽敞的房间足以容纳两人一同生活。


    “我还有很多想知道和想去做的事情,为了避免平行世界的两人相遇就会一同消散之类的设定……我觉得最近还是小心为妙。”


    加茂伊吹赞同地点头,体贴地询问道:“我该为你做些什么?虽说今天才算是初次见面,但你总归也是‘悟’,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就请不要客气了。”


    “啊啊——”五条露出微笑,他发自真心地感慨道,“真好奇这个世界的我究竟会在你的陪伴下变成什么样子,等有机会的话,我非得和他聊聊天才行。”


    加茂伊吹真的顺着他的话开始思考,他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只简单一句话就概括了对五条悟的全部期待:“我一直相信,悟拥有全世界咒术师间最强劲的潜力。”


    “只要耐心等待,他将会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开拓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这一定是作者在塑造出封建腐朽的世家制度与接受新世代观念的强大主角时所持有的最本质目的。


    与其将重点放在想要建立全新秩序的加茂伊吹身上,不如把目光投向最终将要完成这个目的的那人,也就是读者最为钟爱的主角。


    ——目前看来,那人正是五条悟没错。


    但加茂伊吹的回应显然令敏锐的五条体会到了更深层次的感情。


    如果五条悟喜欢加茂伊吹,恐怕要常常在示爱的过程中感到沮丧了。


    作为旁观者,五条对加茂伊吹表现出的感情有着更加清晰的认知——加茂伊吹对五条悟持有不一般的信赖,情感方面却也止步于友情,并无任何特殊的情愫出现。


    这两条结论会使深陷其中的家伙被朝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拉扯。五条可以完全确定,十五岁的六眼术师会在面对加茂伊吹时吃上好一番苦头。


    凌晨三点时,加茂伊吹终于支撑不住疲态,掩唇打了个哈欠。


    五条轻轻揉了揉额角,知道自己不该拉着一个正处于发育期的青年彻夜深谈,自然地使话题归于终结。


    在这次对话之中,五条态度随和,不因实力方面断崖式的差距而俯瞰加茂伊吹,不以上位者的身份随意发号施令;


    而加茂伊吹不卑不亢,加上在注视对方时,似乎不自觉就会将对待五条悟的态度转移至面前的成年男人身上……


    比起利益相关的同盟而言,两人似乎自然而然地建立了初步的友谊,没有相识多年的老友那般无话不谈,却也丝毫不显疏离。


    ——这是身形高大的五条被加茂伊吹安置在软榻上过夜时的唯一想法。


    软榻显然是按加茂伊吹本人读书时的姿态量身定做,同时兼顾美观方面的考虑,放在房间里时,不可忽略的精致感说明其注定是个不算宽敞的大型家具。


    五条抱着加茂伊吹叫佣人送来的全新被褥在其上试躺了一下,要将身体放平就不得不蜷起双腿,委屈得像是条被主人强行塞进了狭小狗窝的大型犬。


    “我不介意和你一起睡在床上的。”五条试图挣扎道,“床上很大,我睡姿很好,晚上不会随便翻身,就算再累也不打呼噜。”


    加茂伊吹只是惋惜地摸摸亲自监工打造出的软榻的雕花扶手,忍痛割爱道:“如果无论如何都觉得睡不舒服的话,可以将一侧扶手切断。”


    五条无言以对——加茂伊吹显然不打算和五条同床共枕,他的拒绝之意已经不能更明显些了。


    半小时的时间里,加茂伊吹一直在为客人的入住忙碌。


    感谢加茂家一户一院的设计,身为一家之主,加茂伊吹住在整个主宅里最宽敞的院落中,书房和卧室的面积也相应很大,于其中添置上双份的生活用品也并不显得拥挤。


    五条安静地坐在软榻上看着加茂伊吹从被禁止进门的佣人手中接过一套洗漱用具,下意识摸摸身上干净柔软的合身睡衣,不禁对青年的行动力有了全新的认知。


    名为“十殿”的组织简直像是一把□□,完美匹配全世界的锁孔,从工作到生活都能给予加茂伊吹最圆满的帮助,就连凌晨时要套尺码完全合身的睡衣都能做到。


    “还在在意没能到床上去的事情吗?”


    加茂伊吹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按在顶灯的开关上,等五条躺好便要关灯。


    他见对方半晌都没再说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我不是想为难你,但我的情况……并不适合与初次见面的朋友躺在一起。”


    五条轻轻眨了眨眼,若有所觉地望向了他的右腿。


    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换上睡衣,本该空荡荡的裤管中依然有硬物支撑——他还没有卸下假肢。五条不懂截肢者的护理,却也知道加茂伊吹睡觉时不该也绑着假肢。


    于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颇为乖顺地缩进软榻上,甚至盖严了被子,还没忘和加茂伊吹道句“晚安”。


    他们之间,似乎加茂伊吹仍扮演着兄长的角色。


    “晚安。”加茂伊吹温和道,“我将在七点左右起床去参加个人战,会安排十殿成员在门口服侍,你有任何需求的话,随时可以叫人。”


    灯被关上,房间中陷入一片黑暗。


    五条闷闷地应了一声,像是很快就要陷入深眠状态,连尾音都显得分外柔软。


    加茂伊吹没睡,他轻轻松了口气,许久后才继续动作。


    五条睁着眼,借助六眼与月色的帮助注视着床边的加茂伊吹,看他一点点卸下假肢,摸黑清理了断肢残端,将支具妥贴地放在一旁,最终放下卷起的衣服,任空荡荡的裤腿飘忽地垂下。


    他看见了加茂伊吹腿上可怖的伤痕与咒文,同样能想象到其上凹凸不平的触感,甚至是翻身时无意中碰到空荡一片时下意识的惊悚。


    “我的情况……并不适合与初次见面的朋友躺在一起。”


    加茂伊吹的声音仿佛又于耳边响起,但青年分明已经睡了,他要打起精神应对明天的个人战与直播,不能把太多时间耗在胡思乱想上。


    五条翻了个身,将视线投向被昏暗夜色笼罩的天花板,只能听见加茂伊吹均匀轻缓的呼吸声与庭院中细微的蝉鸣交织在一起的旋律,终于感到一直悬起的心脏完全安定下来。


    ——就算只是一场幻梦也好。


    或许这样思考有些不负责任,但五条的确产生了类似的念头:作为他倾尽全力工作了十一年的奖励,请神明让他在此处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好了。


    在这个五条悟仍能无忧无虑的世界,在这个夏油杰仍然作为高专学生活动的世界,在这个御三家呈现出前所未有团结趋势的世界——


    在这个因加茂伊吹作为变数存在而显得充满希望的世界,他还想停留更久的时间,见证是否有哪怕一对挚友在星浆体事件后能够得以善终。


    如果是加茂伊吹的话,或许未尝不能将他无数场午夜梦回时的想象变为现实。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合上双眸,做好了迎接新一天朝阳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