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五条是个合格的老师。


    与平日里温和地对学生进行鼓励式教育的做法不同,他明白如今的加茂伊吹不需要任何关怀,至少在本就显得格外宝贵的训练时间中,只对强者表现出憧憬的青年更喜欢铁血手腕。


    于是他有时会怀疑自己重新变成了个爱炫技的毛头小子。


    等五条因加茂伊吹体力耗尽而停下接连不断的攻势之时,他才迟迟意识到几分钟前的自己究竟正以怎样高涨的热情将战斗技巧身体力行地传授给这位关门弟子。


    ——男人甚至曾刻意地如孔雀开屏般展示出某些花哨的招数,似乎是要给因出现压倒性的优势而略显乏味的教学增添几分趣味,却分明享受着加茂伊吹随后露出的惊讶表情。


    像是他总会在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拍下学生遭遇的窘境一样,五条热衷于打破加茂伊吹镇定自若的外壳。


    青年越是表现出仿佛能支撑起咒术界头顶这片摇摇欲坠之天空的坚强,五条就越想让他至少在自己存在时放松一些——没人比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更擅长守护和平。


    唯有在加茂伊吹苍白的面颊上泛起红晕、柔软美好眼睫轻轻颤动、右腿脱力时下意识将腰部靠去支撑物上卡出细微弧度时,五条才能真正感到:这的确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他握住了命运的缰绳,却还远不是个能够排除万难的优秀骑手。


    五条拍出右掌,如掀开门帘似的随意拂走加茂伊吹腕部飞驰而出的血线,无下限术式时刻运转着保卫他的安危,还能顺势以咒力包裹住被赤血操术操纵的血液,强行扳过其行进的方向。


    “能被更强大的咒力轻松覆盖的术式,显然还应该有与之相对应的潜力。”五条握住利箭似的血线,将其随意在手中揉圆搓扁,“按照你的说法,敌人甚至无需以咒力化解危机。”


    他将手中被团成小小红色球体的血液随手一掷,咒力便带其呈抛物线状砸进了场地边缘的水杯里,在外壳消失后,整杯水的颜色都被染成了更浅淡些的红。


    五条扬眉,虽说心中已经有了结果,却还是发问道:“你刚才还有发动术式吗?”


    “赤血操术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就是容易被各种液体妨碍。”加茂伊吹平静地承认了自己的懦弱,“我看出你要将它抛进水里,自血液被你操控开始就没再发动术式。”


    五条接连追问:“可简单来说,固体、液体与气体的区别就在于密度不同——既然你能用赤血操术令血液穿过空气和人体,为什么不能同样使其穿过液体?”


    “加茂家的家传术式铭刻于血脉之中,唯有携带着能被咒力驱动的特殊因子的血液才能被赤血操术操纵。”加茂伊吹皱眉,“就像你没法拨通一柄没电的手机。”


    “血液会被液体稀释,但……”


    加茂伊吹望向五条湛蓝的双眸,敏锐地从其中捕捉到了否定的意味,立刻停下了话音。


    他疑惑起来,虽说仍拧着眉头,却因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而显出些许期待,视线不自觉地偏移向一旁的地面,单薄的双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五条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加茂伊吹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连他沉思时小兽似的歪头动作都觉得相当可爱。


    男人眨眨眼,又眨眨眼,右手抚上胸口位置,试图通过体表的按压抑制住再次加速跳动的心脏。


    只要想起这个偶然之间的发现可能会启发一位曾举世瞩目的天才,使其成为足以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强者,并赋予他抗击悲惨命运的力量与决心……


    五条简直感到连最细枝末节处流淌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滚烫的热度在他体内奔驰,激起极不正常的心跳频率,他首次后悔因“唯我独尊”的自信而没有提前将赤血操术研究得明明白白——他只对伏黑惠最大限度地投入精力,因此唯独仅对十种影法术有些了解。


    “为什么……会现在才遇到你呢?”


    五条注视着加茂伊吹姣好的面容,无意识间将心中最强烈的想法喃喃出口。


    “或者说……为什么……”


    “我想到了!”


    加茂伊吹似乎没听清他接下来将要出口的问句,恍然大悟道:“将赤血操术的运作模式用最简单的语句解剖,克服弱点的奥秘就在其中!”


    他发自真心地感到激动,连胸口的起伏都激烈起来。


    无法发动反转术式修复自身伤势的缺陷使他注定无法成为咒术顶峰的那人,但五条从别样角度提供的思路却总归能使他更上一层。


    ——加茂伊吹第无数次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将改变命运的机会尽数交由真正的最强术师,令对方给自己提供充分的助力。


    “你的家传术式为无下限术式,精密度更高、强度更大的咒力却也能覆盖赤血操术的痕迹,换句话说:只要我使咒力的质量抵达巅峰,就能避免血液的行动被任何情况影响。”


    加茂伊吹朝前一步,渴求似的昂着头,难得显出年轻人迫切的求知欲来,像是马上要得到师长一句肯定才有勇气继续说下去的国中学生。


    五条被脑内的想法逗笑,见加茂伊吹似乎要连这声笑都一同纳入理解的范围,连忙又敛起了嘴角的弧度。


    “没错!”男人打了个响指,赞赏般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头顶,“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加茂伊吹如火箭般朝前行进的的情绪猛然卡了壳。


    他终于意识到两人过于亲昵的态度,同时对因五条的动作进一步被汗水黏在脸上的额发感到不适,于是几乎是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我——”


    加茂伊吹突然有些词穷,他一向能说会道,却在体力被大量耗尽、精神也感到疲惫时难以想到合适的说法,只好垂下视线:“抱歉,我不习惯和别人处在太近的距离之下。”


    五条还没完全收回的右手在空中一顿。


    他脑内冒出了一个近乎偏执的想法:这番话的重点在“距离”,还是在“别人”?


    明明直播画面中,五条悟与夏油杰能自然且坦荡地挽着他的手臂扶他去一旁休息,禅院直哉更是在手把手的烹饪教学中与他产生了不少肢体接触。


    但自己与加茂伊吹甚至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许多了——


    五条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与加茂伊吹同处一室生活,起初只被允许在软榻上蜷腿休息,后来后者见他实在可怜,将床上的位置空了出来,两人就各自占据一边,隔着段距离同睡。


    之后,加茂伊吹专程叫人重新打了把加长的软榻。他相当喜欢原本的弧度与雕花,装饰与颜色都是原样复刻,唯独设计成了更适合高挑男性躺下的宽敞样式。


    原本的软榻被抬去了书房,屋内的大件家具被更换过后,加茂伊吹曾在最初一段时间内显得有些难以释然。


    被重新赶回软榻的五条正斜斜靠在数个软枕上,修长的四肢随意叉开搭在扶手与地面处,与一只放松的章鱼没什么两样。


    他注意到加茂伊吹在朝这头投来视线后发出了今晚的第三声叹息,于是撇着嘴大声问道:“我都没在吃薯片了——你能不能别老头子似的一直叹气了?”


    “怎么,我的房间变得一塌糊涂,我不能叹气吗?”加茂伊吹重新将目光转回文件之上,“我在继任家主之位以后,曾相当用心地设计过屋子中的摆设的。”


    五条依然懒洋洋的,他问:“你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室内设计师吗?”


    “那倒不是。”加茂伊吹摇头,“只是七岁后都住在太破旧的院子里,没能力时想借眼前的窘境鞭策自己前行,等终于抵达了一个目标,就会想着报复性地犒劳自己一番。”


    他的语气平静得过分,如果不是五条曾跟在他身后回到那个偏僻的院落取来旧时遗落下的小玩意儿,恐怕一向养尊处优的五条少爷完全无法想象他幼年的生活。


    ——五条的确从没想过御三家的本宅中竟会存在这样糟糕的地方。


    加茂伊吹依然存着居安思危的心思,因此一直没叫人好好将旧院子收拾一番,此时其中杂草横生,叫人几乎迈不开腿,也很难想象那个七岁的孩子在这儿独自生活的模样。


    “想象不到也没关系。”加茂伊吹并不知晓五条其实见过那个院子,他只是单纯想要解答对方的疑惑才会随口提起往事,“但你得知道,新的软榻确实和我的房间格格不入。”


    五条不知道令加茂伊吹感到遗憾的理由竟是这个,他只觉得无言以对。


    “那就让我睡床上呗?”片刻后,他如此问道。


    加茂伊吹唇角一抽,他答:“那我宁愿永远保留这张软榻。”


    ……思绪回到此时。


    五条基本可以保证,五条悟从未与加茂伊吹做到这种地步,毕竟青年在他躺下时表现出的僵硬绝非作伪。


    ——他们明明已经做过了更多亲密的事情,包括且不限于同床而眠、相对解衣、在甚至能感受到一方呼吸的距离描摹“模拟伤痕”的纹路。


    他有些失落起来。


    ——那……


    ——不过是拍拍头,又怎么了呢?


    为此感到怅然的六眼术师尚且不知道,加茂伊吹从未在旧时居住的院落中遗落任何还有价值的东西。


    那本封皮看上去相当老旧的笔记本,实则是他年幼时从房间中发现的、上一位不知名主人的账簿。


    他靠本子上的内容复习了许多次算数的技巧,当已经能立刻报出数字相加的答案之后,本子便又被闲置在偏僻的角落。


    “对啊,我知道的。”在黑猫问起此事时,他微笑着回答。


    “我早知道他在身后。”


    第222章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故意忽视了五条因他的发言而阴沉下去的表情,转而重新投入思考之中。


    按照六眼术师的说法,他现在能够努力的方向已经相当明确:


    要么在血液周围笼上一层足以击溃万物的咒力屏障,使血液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分散或冲淡;要么扩大咒力的支配范围,将少数血液当作头羊,强行使血液渗入的其他存在都被操纵。


    如果选择前者,加茂伊吹必须拥有极庞大的咒力量作为展开行动的基础,并且要分出多余的精力专门发射额外的能量为血液保驾护航。


    如果选择后者,加茂伊吹面临的挑战更大,简而言之,他必须尽可能解剖出血液服从赤血操术的根本原理并将其应用至其他物质——尤其是液体。


    他将目光转向那杯红色的茶水。


    在加茂家的家传术式之中,最锐利的穿血也无法至少带着发射时的七成威力、完好无损地穿过一方有许多喷泉正在运行的观赏水池。


    血液被其他液体冲淡的同时,术师之咒力对血液的掌控程度也会随之减退,等术式乏力到再也无法凝聚起能对人造成伤害的稀薄血液后,多么精妙的战斗技巧都无处可用。


    这是赤血操术除容易使施术者失血过多以外的最明显的弱点,也是至今为止都没能被加茂家的前辈们完美攻克的难关之一。


    加茂伊吹不一定比祖先更加聪慧,却也因他沉重的不幸而获得了比祖先更大的突破的可能——身为出现在作品主线中的角色,只要能够操纵人气,他就能够做到旁人所不可为之事。


    他尝试以发动赤血操术的方式控制杯中的血水混合物,却无论朝里灌注多少咒力都以失败告终,于是在五条惊讶的目光中,他再次朝其中投入了一股血液。


    “所以——你要以第二种方法增强实力?”五条微微挑眉,对加茂伊吹的选择表示有些不解,“就连我也还无法进一步分析赤血操术的运作模式,你居然刻意选择了难度更大的道路。”


    加茂伊吹第三次向茶杯中投入血液。因正专心致志地向茶杯内倾倒咒力,他迟迟才回答五条的问题:“我没有非要为难自己的癖好,只不过……”


    就在这时,五条注意到,在加茂伊吹第四次朝茶水中融入血液之后,一直平稳立在托盘中的瓷杯竟发出极轻的一声相撞的清脆响动。


    “以我对自己能力的客观认知,我想,我可以将这道难题变为多选。”


    在血液的浓度达到一定程度之时,加茂伊吹终于从茶杯中感受到熟悉的能量波动在回应他的咒力,因这种全新的奇妙感受而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五条先生,”他还没忘了要想好台词去讨五条和读者的欢心,“如果非要为你的到来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作为两个世界中最大的变数,我也有隐秘难言的私情存在。”


    他眼角眉梢都带着轻快的笑意,只是心念一动,杯中只比完全的血液稍淡不多的液体便顺着他的力量腾空而起,如具有生命力般来到加茂伊吹身边,围绕他不断旋转。


    ——大量血液给予赤血操术的共鸣足以使加茂伊吹操纵茶水一同活动,但这还远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如果可以做到,他甚至贪心地希望自己能以发丝粗细的血液贯穿海水。


    这当然是个夸张的说法,但大概没人会嫌弃力量过于强大。


    文学作品之中,强者往往会出现他人无法理解的苦恼,例如变强过程中积攒下的、逐渐令人难以承受的伤痛,因独居高位而无法与常人同行的孤独,或被一心想要守护的群体背叛、反而不得不与最初的理想背道而驰。


    或许有人会因这些理由而胆怯……但总而言之,加茂伊吹不怕。


    在“变强”基本等同于“生存几率变大”的情况下,他尚且没想到什么能使他自愿放弃成长的理由,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随着加茂伊吹操纵茶水的手感愈发好起来,水流的动作也显得越来越流畅,堪比童话中用大量笔墨描述的梦幻场景,甚至还能均等地分成大小相同的水珠共同按照某个节奏跃动。


    加茂伊吹站在奔涌着的、赤红色的液体中央,血液仿佛簇拥在他身周锐利又柔软的守护神,使他脸上难得焕发出富有生机的神采。


    青年定定地注视着五条悟。


    “五条先生——”


    他微笑着言明自己的私情。


    “你会不会是……”


    五条的双唇微微嗫嚅着,突然福至心灵,在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时,已然隐隐意识到对方接下来将要说出一句令他陷入更难以抽身之深渊的、极甜蜜的情话。


    加茂伊吹说:“五条先生,你会不会是……”


    “为了拯救我,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呢?”


    ——糟了。


    正是因为自己早已不是不知事的傻瓜少年,五条才会在心中一起翻涌上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时感到慌张。


    他期待着与加茂伊吹共同度过更长时光,却也同时恐惧着明日的到来。正如同没人能说准他究竟为何会穿越至平行世界一样,实则也没人能确定他会在何时返回。


    五条想:太早不行,太晚也不行。


    因为在加茂伊吹话音落下的瞬间,六眼术师分明清晰地听见了胸口中鼓擂似的心跳。


    *——————


    五条来到这个世界的整一个月那天,加茂伊吹终于提出休息。他前一晚便安排好了第二日的行程,目的地是东京,一早就要出门。


    “现在才早晨六点——”


    四肢修长的男人依然赖在软榻上没起,他趴在枕头上看着加茂伊吹穿戴假肢,短发与睡衣都滚得凌乱,腰腹间搭着一截被角,小小的布料遮不住暴露在空气中的精壮肌肉。


    “到底是什么事情啊,”五条大言不惭道,“今天可是我的‘生日’耶。”


    加茂伊吹失笑:“离你的生日还早得很呢。”


    “你家大业大,给我每月过一次生日,应该不是难事吧?”他拖长了声音问,“就以我们见面那天的日期为准,今天我就要吃生日蛋糕。”


    “我大概晚上八点返程,你是希望我那时亲自带回来,还是提前叫人买好送到家里?”


    连五条都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竟自然地接受了这个明显就是无理取闹的要求,仿佛只是答应中午加餐一般轻松。他甚至追问一句:“生日礼物呢,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这下反而轮到五条失语了。


    男人突然有些焦躁起来,像是一条突然被人摸了摸脑袋的流浪狗,因这不寻常的包容而感到了千百倍的受宠若惊——加茂伊吹给予他的善意总能给他与众不同的快乐。


    他彻底清醒了,起身盘腿坐在软榻上发呆,将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抓得更乱,这才回过神来,欢呼一声,用表面的欢脱掩盖了心中难以传达出来的羞赧。


    五条还没意识到两人扮演的角色已然逐渐互换。


    “好耶!”他来到衣柜边上,殷勤地为加茂伊吹选择衬衫,“伊吹少爷,请问您今天是想穿颜色鲜艳一些的,还是款式正式一些的?”


    “如果你要我买下九州岛送你,还要恕我无能为力。”


    加茂伊吹将他的讨好当作惊人要求的前奏,一时更加无奈,玩笑着指了一件上衣:“麻烦将那件黑色衬衫取给我吧。”


    “我突然想起一家在2010年左右宣告破产倒闭的和果子店,把那个作为生日礼物,应该很适合从未来回到现在的我吧~”五条伸手去摸衣架,他笑道,“黑色好沉闷耶——”


    “毕竟今天可能要去拜访夜蛾先生,还是郑重一些为好。”加茂伊吹点点头,应下了五条的要求,又解释了作出如此选择的理由。


    五条想去整理下外翻的袖口的手一顿。


    他警觉起来:“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虽说此时距星浆体事件还有将近一年时间,但毕竟两个世界之间也有许多差异。如今咒术界内的最强术师是加茂伊吹,当他与夜蛾正道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时,五条难免会担忧命运的枷锁的确已经开始转移。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情况还没糟糕到那个地步。严格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是京都高专的学生,就算天元真的点名指派了任务,也该由乐岩寺嘉伸传达才对。


    “唔……倒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但总归也很重要。”加茂伊吹没注意到男人骤然变化几番的表情,沉吟道,“我早和杰约好要在今天碰面,他打算调伏人生中第一只特级咒灵呢。”


    “如果他能成功,我会推荐他升为特级术师。”


    加茂伊吹笑了起来,他显然十分期待少年的表现。


    “杰是我亲手栽下的花朵——”他以过于文艺的说法向五条解释两人间的关系,“我希望自己也能浇下那捧使他得以完全盛开的肥料。”


    五条的眼眸微微一动。他想起了自己在东京高专的学生档案中看到的资料:夏油杰依然是通过招募入学,但在个人简介那栏中,还有一行明晃晃的批注。


    ——由十殿首领加茂伊吹推荐入学。


    五条可以百分百确信,只要加茂伊吹的指针不倾向于诅咒师,这个世界的夏油杰就绝不会走上统领盘星教开创新世界的道路。


    至于那家伙未来所受到的、内心的伤痛,在加茂伊吹的陪伴与指导下,应当也不会是什么大事才对。


    五条如此想着,原本想说几句夏油杰的好话,指尖却被锋利的某物划破,尖锐的痛感瞬间传至大脑。


    他翻过加茂伊吹的衬衫袖口,发现其中隐蔽处缝着一枚刀片,应当是加茂伊吹为便于发动赤血操术而刻意做出的设计。


    想起星浆体事件,五条没什么撒娇耍赖的心情,加上觉得让加茂伊吹成为夏油杰心中引路人似的存在的确是个好主意,于是他甚至没有提起指尖受伤的事情。


    悄悄观察了一下衬衫袖口上沾染的血迹,他确认那块不大的污痕已经与衣物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后,重新恢复了殷勤的态度,亲自为加茂伊吹穿好了上衣。


    加茂伊吹显得很不适应,因此应当也没注意到袖口的鲜血。


    ——第一个发觉其存在的人是夏油杰。


    早早在约定处等待的少年前一秒还在朝加茂伊吹微笑着招手,后一秒便微微皱起眉头,分辨着那点微弱又熟悉的气味。


    “伊吹哥……”他疑惑道,“你身上怎么会有悟的咒力?”


    第223章


    听了夏油杰的问题,加茂伊吹面上自然地流露出吃惊的神态。


    他低头观察目光所及处的咒力残秽,果然发现衣袖附近有明显的来自五条的咒力,之后下意识地抬手凑到面前确认,竟然闻到了极轻微的腥气。


    对于普通人而言,划破指尖的那点伤口留下的痕迹大概与出汗没什么两样,甚至无需将整件衣服都清洗一遍,夸张地说:大概只要交由布料自行分解即可。


    但赤血操术的持有者往往都对血液的存在比较敏感。


    加茂伊吹常年与这股腥气打交道,嗅觉与针对红细胞设计的雷达无异,当其上附着了六眼术师的咒力之时,他更该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才对。


    ——但他偏偏没有,而是穿着这件堪称破绽的衬衫来到夏油杰面前,被对方直截了当地指出了异常之处,还要挖空心思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真的……”


    加茂伊吹展现出的愕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处地展示出他的不解。


    他前后望了望自己的身体,趁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该用探查咒力残秽的方法观察他时迅速用咒力包裹住袖口处的血迹,至少遮掩了最明显的痕迹。


    “我一下飞机就到这儿来了,途中的确没见到他。”一息之间,加茂伊吹已经迅速想到了个还算不错的借口,“排除所有可能性后,我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了。”


    夏油杰并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于是自然地来到加茂伊吹身侧,与他同向前行,顺带朝人投去“我有在认真听着”的真挚眼神。


    ——事实上,就算加茂伊吹真的提前与五条悟碰面,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对此表示不满。


    一人是当今咒术界的最强术师、加茂家的家主、十殿的年轻首领,一人是咒术界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术师、五条家的家主、前不久才晋升为特级的少年天才……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同属贵族之列,又从小一起长大,后者如看门狗似的把守着两人的竹马情谊,不允许任何人或任何事凌驾于其上,并一直坚定地朝大步前行的前者奔去。


    正是因为常常以关切的目光注视着挚友的一举一动,夏油杰才知道五条悟到底为了追逐加茂伊吹的脚步付出了多少努力、加茂伊吹又在面对怎样的热情时依然保持一切如常的平和态度。


    ——神爱世人。


    回忆起自己从青年身上获得的大量善意,夏油杰只能想到这个形容。


    大抵是因为正视了这段感情中双方的巨大差距,他希望自己能够时刻保持清醒,就算求而不得也不可迷失自我,于是他详细地剖析了三人各自的优劣,企图以科学的态度分析出获胜的概率。


    然后,夏油杰在仿佛坠入谷底般低落的心情中意识到:就连禅院直哉都无法在有关宠爱的争斗中取得上风,家世与实力都不出众的他显然面对着更加严峻的形势。


    自姐妹校交流会结束之后,夏油杰数日都彻夜难眠。


    他总是不自觉地回忆起加茂伊吹毫不吝啬的夸赞,妄想自己实则也对加茂伊吹极为重要,却又难以避免地想到自己基本为零的获胜概率,从而再次失落起来。


    夏油杰只能尽量变得看似温和、懂事、不争不抢,就算加茂伊吹从指缝间漏下一点怜悯都算甘露,能暂且治愈他因患得患失而愈发不安的灵魂。


    如果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爱慕与喜怒哀乐都要由加茂伊吹包容,那夏油杰愿意成为包容加茂伊吹的存在——尽管对方外壳坚硬、仿佛并不需要他的托力,他显然也承受不住对方所遇苦难的重量。


    但任何忍耐都是有限度的,尤其当忍耐的结果晦暗不明时,夏油杰便踏在了边界线两头的极端上。


    他一会儿想到要彻底舍弃不知何时滋生出的特殊感情,只将加茂伊吹视作可敬的兄长与前辈;一会儿又想到要干净利落地讨来一个明确的答案,至少做三人里最勇敢的那个。


    五条悟每日在高专远程学习处理公务时都以加茂伊吹为动力,家入硝子则一头扎进对咒文的研究之中,甚至拜托同学捉来咒灵供她进行实验,常常畅想帮加茂伊吹解咒后、咒术界高层的有趣反应。


    别说确实参加了姐妹校交流会的学生,就连夏油杰见到的所有辅助监督和咒术师都一定会出于各种原因将加茂伊吹挂在嘴边。


    直播掀起的风浪至今还未平息,这更使夏油杰心神不定。


    等他猛然从五条悟的呼唤中回过神来时,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已发送”字样已经悬挂在加茂伊吹的名字下许久,叫他只能手忙脚乱地检查邮件的内容,确保自己没有输入真实想法。


    但好在,于加茂伊吹面前进行伪装已经成了本能般的存在。


    夏油杰注视着那行仿佛带着楚楚可怜语气的问句,在心底唾弃自己的同时,又明显地感受到一股隐秘的期待油然而生。


    他在邮件中如此写道:


    因为伊吹哥和悟的表现实在太过惊艳,我也生出了“自己是否能做到这种程度呢”的想法,因此想要尝试调伏人生中的第一只特级咒灵,如果还算顺利,就向学校申请晋升。


    ——不知道伊吹哥是否能空出一天时间,成为我的推荐人呢?


    似乎在他意料之内、又超出他预想之外的是,加茂伊吹应下了他的邀请,甚至还否定了“等决定晋升当天再来东京”的提议,说要为他加油助威,调伏咒灵那日便会到场。


    夏油杰明白加茂伊吹的意思。


    他尚且没有展现出特级术师的强势,面对被咒术界专门记录在册的特级咒灵时,还要考虑调伏事宜而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力量,这必然是个相当棘手的挑战。


    加茂伊吹哪里是来加油助威,分明是要保驾护航。


    夏油杰在收到回信后的第一时间便感到心中的天平即将彻底歪向某侧,叫他甚至无法再次想象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目睹加茂伊吹与五条悟或禅院直哉亲近的场景。


    当加茂伊吹切实站在他身旁时,这种感觉终于抵达了顶峰。


    加茂伊吹沉吟着,他取下耳垂上的吊坠,若有所思地举到眼前看看:“会不会是它还有其他奇妙的效果呢?”


    “啊、事实上,这是悟在我十三岁归国时送给我的礼物。”


    想起那时的夏油杰还没有参与到他们的生活之中,加茂伊吹温和地解释了一句:“是个相当不错的咒具机关呢,在之前的夺位之争中起到了很大用处。”


    “原来如此。”


    夏油杰积极地回应着加茂伊吹的解释,并没显出十足的失落。


    夏油杰试图将加茂伊吹当作一道数学题来解,精心计算着青年的喜好,试图以最合适的方式,走入他的心底。


    ——我会找到一个只有我能占据的位置。


    少年如此想到。


    第224章


    闲聊之间,加茂伊吹从夏油杰口中得知了五条悟的行踪。


    年轻的六眼术师听说了挚友今日的安排,本来兴致勃勃地打算一同跟来,却临时被夜蛾正道拦下。五条悟做了家主,地位上又与寻常学生拉开差距,作为老师的夜蛾正道却不允许他松懈,照常为他分配了外勤任务。


    “解决咒灵的时间推迟了哪怕一分一秒,就会出现更多的受害者与更严重的受灾情况,这是咒术师必须尽力避免的巨大失误!”夜蛾正道以一记重拳终结了他的不满。


    “我知道你是想去与伊吹见面,但你认为,他会希望你因此放弃自己的本职工作吗?!”


    就算夏油杰不说,加茂伊吹也能想到那少年起初大喊大叫着抗议的有趣场景,他微微一笑,给出了一句中肯的评价:“作为术师而言,悟走在队伍前列的时间太久,认为保护弱者没有意义,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那其他方面呢?”夏油杰话音微顿,像是尽力短暂地忍耐了几秒,“关于夜蛾老师轻而易举地用伊吹哥的名字制住了悟……伊吹哥有什么看法?”


    少年很快又开始忧心问题背后的在意太过明显,立刻用余光朝加茂伊吹瞥去,试图隐秘地分析出身旁那人的情绪,以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细化自己的分析。


    加茂伊吹装作没有发觉他视线的样子,甚至有空闲接过一位身着白鲸玩偶服的宣传人员递来的传单——其上写着“美丽海世界水族馆”一行大字,加茂伊吹的确是第二次见到相同的传单没错。


    “如果我能在六眼术师面前扮演‘止咬器’的角色,对咒术界中的任何人而言,都应该算是一件大好事吧。”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并没意识到夏油杰的问句中含有某些暧昧的意味,坦然以相当大公无私的角度回答了问题,随后还能自然地发起下个话题。


    “最近有什么与海洋有关的特殊节日吗?”青年抬起右手微微捏着下巴,反复看了看传单的正反两面,不动声色地问道,“或是因为鱼类丰收的季节来了?”


    夏油杰暗暗松了口气,虽说并没听到想听到的答案,却也庆幸于自己的冒进没引起加茂伊吹的关注。


    迟迟才想起加茂伊吹还提出了问题,他失笑道:“水族馆又不是海鲜市场,就算举行活动也很难和鱼类丰收有关吧。”


    “让我看看——”夏油杰凑上前来,距离加茂伊吹更近时,已经熟悉起来的五条悟之咒力再次变得浓郁,叫他咬住舌尖才能克制住皱眉的欲望,“这里不是写着吗?”


    少年伸手去指纸面上的一处,一字一顿地念道:“周、年、庆。”


    “是哦。”加茂伊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以这样浩大的声势进行宣传,我猜水族馆应该对迎客准备持有相当可观的自信呢~”


    “伊吹哥很在意吗?”夏油杰尽量自然地问道,“如果能顺利晋升特级术师,我应该能空出几天休假时间,作为庆祝,我们一起去冲绳玩玩?”


    加茂伊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含笑问他:“听起来,杰比水族馆的周年庆更有自信啊。”


    夏油杰微微一愣,随后视线飘向别处,别着头不肯再看过来,只露出发丝遮不住的发红耳垂。他呢喃道:“然后……如果没能成功的话,我手上也有积攒下来的假期……”


    他的心思似乎昭然若揭了,却偏偏仍隐在一层薄纱似的雾气之后,足以勉强遮羞。


    夏油杰有些紧张,他不知道从加茂伊吹的角度来看、以加茂伊吹的才智判断,他的表现是否过于刻意了些。


    ——事实上,他比五条悟和禅院直哉拥有更清晰的自我认知。


    他明白自己相貌上的优势,也在镜子面前认真研究过不同表情给人的真实观感,自姐妹校交流会之后,连在加茂伊吹面前以何种神情说出何种语句,都像是场排布好的戏码。


    就算加茂伊吹真的会因此倾心于他、选他作为最后的赢家,那获得这份喜爱的家伙究竟是夏油杰本身,还是他伪装出的角色……


    就连他本人也不知道。


    但他只是想要拥有站在加茂伊吹身侧的机会,也可以说……资格。这或许是个相当艰难的过程,甚至可以被称作他人生中最大的难题,但夏油杰一定会去尝试。


    除开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这般超出常人理解能力的天才不谈,他也算得上咒术界的天之骄子,只要能够顺利晋升特级就能更上一层。


    夏油杰有自己的骄傲,同时也愿意为加茂伊吹折腰。


    加茂伊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新晋级的特级术师往往有些特权,如果夏油杰提出希望能够休息一段时间,总监部就算为了不触他的霉头,想必也不会拒绝这个申请。


    他还将失败的可能也一同考虑进来,不知是否专门为和加茂伊吹共同出游积攒了假期,他显然对此事怀有不少期待。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五条悟显然不在夏油杰的计划之内。换个角度想,说不定夏油杰故意要借机甩开五条悟,好从加茂伊吹手中争取到一些独属于他的宠爱。


    加茂伊吹笑了笑,谨慎地敛起任何可能会被夏油杰发现端倪的微表情,这才欣然应允:“当然,如果这是杰所希望的。”


    夏油杰的心思实在太过敏感。


    加茂伊吹应得十分痛快,反倒叫他体会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今日无论是五条悟还是禅院直哉提出相同的请求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这又令他在感到喜悦的同时有些郁结。


    他不知道的是,加茂伊吹不让他心中好受,多少算是有意而为之。


    当看穿了少年并不拙劣、却在自己眼中无所遁形的伪装之后,加茂伊吹脑内就有股不受控制的恶劣之情翻涌上来,叫他无端想要令这位高居人气第二之位的少年同他一样饱受煎熬。


    ——是的,同他一样。


    加茂伊吹的人生从八岁那年开始变轨,他先向禅院直哉装可怜,又刻意在五条悟面前营造出一个向往自由而高大的形象,之后用可笑的手段尝试打动乐岩寺嘉伸,勉强获得了短暂的安宁时光。


    他前往意大利驯服迪亚波罗,到横滨吸引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的关注。为了使人气更进一步,他可以使某个角色死而复生,也可以挑动一场死伤众多的战争,随时控制枪炮的朝向。


    而现在,他还在为了求得另一位六眼术师的青睐而时刻处于算计之中,就连往日本该能彻底放松下来休息一会儿的卧室都成了伪装的主赛场。


    加茂伊吹在伪装,使好感大量倾倒出去;五条也在伪装,却是使好感尽藏心底。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注意到了,简直像是年幼版本的自己的、稚嫩的夏油杰。


    ——他在以伪装真心的方式讨好我吗?


    当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加茂伊吹首先感到愕然,随后便心生恶意。他从未想过要将夏油杰变成如今的模样,但当这个瞬间真的到来时,他却也没想着拒绝。


    ——至少该让人尝尝他所受过的折磨与煎熬。


    加茂伊吹甚至连指尖都在颤抖。他不得不将指甲深深插入手心才能勉强压制住心中那股扭曲的恶意,使其不要明显地暴露出来,淹没本就极为小心翼翼的夏油杰。


    [伊吹!]


    黑猫的呼声猛然在耳边炸响,将加茂伊吹的灵魂从身体外拉了回来。


    [出什么事了——你的手在流血……!]


    加茂伊吹瞬间回过神来,他迅速松开双手的力道,避开袖口中刀片的位置,攥住了柔软的布料,任鲜红的血液渗入衣袖之中。


    夏油杰还在思索着不会表现出太明显喜悦之情的回应,观察身边人的精力便分散了许多,他没注意到加茂伊吹的动作,给了加茂伊吹将手探入口袋握住手帕的机会。


    黑猫趴在他的肩头,不安地扭动脖颈去察看身后淅淅沥沥滴了一段距离的血迹,因加茂伊吹异常的情况而感到有大事发生:[伊吹,你是否还保持清醒?]


    “是的——是的。”加茂伊吹喃喃道,“我很清醒。”


    他的语气有些飘忽,声音又压得极低,如果不是黑猫就将耳朵竖起贴在靠近他唇边的位置,恐怕它也难以听清加茂伊吹到底说了什么。


    夏油杰被这点动静吸引,他转过头望向加茂伊吹,迟钝地嗅到了血液的味道。


    少年迅速从上至下扫视加茂伊吹一遍,最终锁定对方自然地背到身后的双手,拽过手腕到面前一看,两手掌心中是八个指甲戳出的伤口,极为深入,导致甲缝中还有明显的猩红。


    “伊吹哥……!”夏油杰失声叫道,“你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他急切至极,下意识揽住加茂伊吹的腰侧护住他的大半身体,同时铺撒咒力探测是否有敌情出现,却没发现加茂伊吹已然痛苦地合上双眸。


    加茂伊吹眼眶中含着滚烫的眼泪,他必须闭眼才能使其不会太过轻易地滚落。


    他永远为自己的卑劣感到羞愧。


    “先生——”加茂伊吹小声说道,“我将踏上一条错误的不归路了。”


    如果黑猫还能保持原本独属于机器的敏锐程度,它说不定能在无数种可能性中计算出概率最大的正确答案。但它的情感系统太过丰富,此时更多在感到焦急,实则不算可靠。


    加茂伊吹想,自己该为黑猫拥有了人类似的柔软与细腻感到高兴,但他同样因此而变得更加孤独——如果黑猫还如同初见时那般睿智镇定就好了——这种想法也的确曾突兀地出现。


    就像他此时竟然希望无辜的夏油杰承担无谓的痛苦一样……不可理喻。


    “我永远为自己的卑劣感到羞愧。”他最终还是将这句内心所想倾吐出来。


    黑猫逐渐冷静下来,短暂的沉默过后,它飞速对比了夏油杰与加茂伊吹两人的行动的数据,终于想通了事情的原委。


    它的语气变得极为低沉。


    [伊吹,你认为得知命运背后的真相于你而言,究竟是奖赏、还是惩罚?]


    加茂伊吹无力回应。


    系统带来的真相是把双刃剑,令他终于拥有把握人生的机会,却也因此痛苦不堪,变得面目全非。


    [听着,接下来是Lesson 14——]


    [不要为无可避免的错误买单,放下你那无谓的责任心,在人气尚且过得去的时候,尽量少为难自己一些。]


    第225章


    事实上,这对师生心中都无比清楚地明白,Lesson 14不过是情急之下一句随口而来的教导,而加茂伊吹也早就不再是那个惟黑猫是从、能被轻易唤起斗志的稚嫩少年了。


    但好在他同样无法停下脚步。他走在一条速度极快的传送带上,身后便是深渊,但凡思想消极一些,马上就被卷入崖底。


    加茂伊吹没有回应黑猫的教诲,却依然极快地调整了自己的状态,眼中湿润的触感很快消失,他终于感到头脑清醒了许多。


    如果夏油杰今日只是邀他出门闲逛,恐怕加茂伊吹会即刻装出身体不适的样子,推辞掉本次出行,前往十殿驻东京的据点整理心情。


    可夏油杰偏偏是要去完成决定他是否能够晋升特级术师的大事。


    少年早早申请了与特级咒灵相关的任务,专程邀请加茂伊吹过来,无论心中熊熊燃烧着的动力究竟是职责还是私情,加茂伊吹都不该给他泼下这盆冷水。


    于是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睁开了双眼,仿佛刚才一瞬间暴露出的自我厌恶都不存在,将重心自然地朝夏油杰依靠过去的同时,顺势抬手扶住了额角。


    “没关系,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头晕。”加茂伊吹面色苍白,这倒并非伪装,他带着真心的歉意说道,“或许是在横滨受到的精神系攻击还留下了后遗症……吓到你了?”


    夏油杰愣在原地,稍微花了几秒时间接收了全部信息。


    他脸上的神色终于和缓许多,环住加茂伊吹脊背的手微微一松,下一秒便再次揽紧。在敌袭的可能被排除之后,加茂伊吹明显感到夏油杰正因另个理由感到紧张。


    夏油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甚至将加茂伊吹几乎整个罩在自己怀中,仅一条手臂便护住了青年的脊背,显出十足的体贴,却也暗藏着许多难以言明的占有欲。


    加茂伊吹似乎没当回事,但的确有人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以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两人身后、混迹于人群之中观察此处行动的五条,真切地凭借极优秀的视力看清了夏油杰侧头垂眸时眼中的暗潮涌动。


    他边庆幸二十八岁的自己拥有断崖式领先的实力从而不至于被人发觉存在,边因夏油杰外露的情绪而感到些许不安。


    五条想:夏油杰是个太过偏激又无比执拗的家伙,如果加茂伊吹无法实现他的每个心愿,这份本被六眼术师视作约束的感情又是否会反倒成为激化矛盾的火药?


    随着那两人并肩拐进人流量更小的方向、前往任务地点,五条的思绪微微一顿,又想:夏油杰还真是奸诈,竟然要甩下挚友与加茂伊吹单独约会——要知道,短途旅行可是促进感情的最好方式。


    他如此考虑着,脚下的动作一滞,下一秒便用瞬移消失在街角。


    [是五条悟。]黑猫悠悠收回视线,[他离得太近,虽然将咒力隐藏得很好,却想不到我能和你直接沟通。]


    在夏油杰的搀扶下定了定神,加茂伊吹此时的状态好了不少,他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问道:“先生看到他跟在身后了吗?”


    黑猫点点头又摇摇头:[刚才我与他对视,现在倒是不在了。]


    五条的确不知道加茂伊吹与黑猫之间存在极奇妙的联系,却能凭直觉判断宠物的反应会影响局势变化,在与黑猫对上视线的瞬间就选择离开,倒是误打误撞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不过,说是正确,加茂伊吹仍知晓了他的存在。


    既然五条已经离开,加茂伊吹也没必要在他身上倾注太多关注,他继续与夏油杰一同深入小巷,接连转了几个弯,越拐越偏僻,终于找到了本次的目标所在地。


    两人面前是一家地下歌厅,门板破破烂烂,其上贴着花哨的广告与传单,灯牌明显坏了一半,即便灯泡还没亮起也能看见铜丝焦黑的灼烧痕迹。


    “这勉强还算在商业区的经营范围之内吧——”


    加茂伊吹已经结出手印搭建起大小刚好的帐,顺便增加了限制咒灵进出的禁锢,以防意外发生:“居然会有特级咒灵活动,真是令人感到难以置信。”


    夏油杰轻轻应了一声,方才心中的旖旎气息一扫而空,如今只剩即将面对强敌时的严肃与郑重。


    “虽说没闹出大型恶性袭人事件,但于歌厅进行了长时间娱乐的顾客都在离开后表现出了精神失常的症状。相关部门以为此处有违法交易,但突击检查后一无所获,便将调查的任务移送到了高层这边。”


    “正是在伊吹哥在横滨出差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夏油杰又补充着解释一句,“高层确定的确是咒灵作祟以后,按照固定程序将任务进行层层审批,直到最近才有被领取的机会。”


    “毕竟里面的家伙被确定为特级咒灵,小心行事总归没错。”加茂伊吹心中盘算着要将错过的十殿汇总的情报再尽数查看一遍,随口接话道,“但总监部做事太磨蹭,难免会扩大事件的影响。”


    夏油杰对此表示赞同:“确实如此。这只咒灵至今还没被看作唯有你能解决的麻烦,还要多亏了官方责令歌厅休业。作为地缚灵的咒灵无法离开,也就没有突破店门伤人的机会。”


    “这样看来,程序周全倒也有一定好处。”加茂伊吹笑笑。


    如果这只咒灵是作者为了夏油杰的晋升而专门设计出的强敌,那加茂伊吹的茫然无知就不是偶然,而是世界意识希望夏油杰能于此大展拳脚、横空出世的结果。


    但夏油杰的手都握上门把了。


    在加茂伊吹甚至不打算进门的情况下,夏油杰必然会成为战斗的主力,无论多少高光场面都将由他一人独享,可谓吃足了人气排名第二名的优待。


    由此,作者大概能“体会”到加茂伊吹的谦让之心,就不会再对他的行动制造什么可以被称作突兀的阻挠了。


    于是加茂伊吹轻拍夏油杰的后背,用一个满是鼓励意味的眼神示意他行动加油以后,立刻摸出手机从东京分部的部下处要来了与歌厅和其中咒灵有关的全部资料。


    十殿的回应一如既往的迅速且高效。


    “凶杀案……”


    加茂伊吹喃喃念道:“两年前的精神病人无差别杀人事件,凶手在腿侧携带刀具进入歌厅,于卫生间中掏刀杀死正在洗手的受害者,随即被血液激发狂性,冲进大厅开始胡乱攻击。”


    犯人最终被数位客人一同制服,却在厮打的过程中将小刀插入了自己的脖颈,死前还在怒吼不会放过每个到歌厅里进行消费的家伙。


    十殿调查得知,本家歌厅曾暗中经营不法产业,犯人正是因参与其中而家破人亡,最终患上精神疾病。毫无疑问,本次犯罪的目的正是为了报复。


    加茂伊吹大概也能套用漫画的设定猜出有关那只咒灵的具体信息了。


    既然歌厅背后有着这样一段刻意到甚至不符合常理的故事,想必作者正是想要将咒灵的真实身份设定为当年杀人的犯人,再让夏油杰以满是高尚气息的台词为剧情上升一个高度。


    ——乍一看倒是一举两得,既能更好地塑造出夏油杰正义而智慧的形象,又能表现出漫画剧情的严谨,仿佛每个设定出现之前都有能够与其重合的伏笔。


    可故事敷衍,铺垫刻意,像是照着答案说问题,加茂伊吹甚至没有深入分析的心思。


    而且……


    加茂伊吹轻啧一声,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又被作者利用了一次。


    作者借他之口向读者交代了由夏油杰的视角了解不到的详细背景——虽说这对加茂伊吹而言没造成什么切实的伤害,甚至不是第一次如此,但加茂伊吹就是感到不爽至极。


    黑猫这次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攥着手机的骨节有些发白,显然是用了些力气。


    它掌握情报的速度还算及时,出发的方向却大错特错:[你在担心夏油杰?他是作品中仅次于五条悟的宠儿,就算战斗是一级术师对特级咒灵,结果也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当然不是。”加茂伊吹面色冷淡,他合上手机,没再继续研究调查结果中的后续情报,而是难得以毫不遮掩的恶劣情绪说道,“我只是觉得作者无聊透顶。”


    “如果他不愿放过每个榨取我价值的机会——就算理由似乎还算充分——我就一定会让他付出,将我当作任何人气排名中居于前列的家伙的配角的代价。”


    青年突然笑了起来。


    “其实我们获得的信息已经足够勾勒出那咒灵的形象与能力了。”加茂伊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相当轻松,“客人们出现精神失常症状——当然对应着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精神系攻击。”


    他微笑着,同样握住了门把手。


    “既然作者想让我给夏油杰做次陪衬,我就费些心思,专门去抢了主角的风头吧。”


    勉强收回的、想令夏油杰饱受煎熬的恶意,在此时转换成了对夏油杰的损害程度更加轻微、却满是叛逆之意的反抗。


    ——加茂伊吹想:他终于知道那股恶意究竟该用来为难谁了。


    第226章


    夏油杰早就知道调伏特级咒灵不是件容易事,却没想到对方仿佛早就知道将有敌人前来,在感受到已然化作身体一部分的大门被推开的瞬间便布下生得领域,将他拉入了一个全然未知的世界之中。


    他站在空旷的日式庭院里,稍有茫然,抬眸便与一只巨大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就算能在每场国文测试中获得接近满分的成绩,夏油杰也无法用语言确切地描述出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灰白色的天空被一只与人眼外形类似的存在覆盖了一半有余,云朵与光都被挤占了生存的空间,只能可怜地缩在视线范围内最边缘的位置,形成了不寻常的拥挤情状。


    夏油杰之所以没将那个存在明确形容为“人的眼睛”,也的确有一定理由。


    明明眼睑、结膜、泪器等部分应有尽有,甚至连眼球上细密的血丝都生动至极,更别提那仍在不断乱转从而微微颤抖着的瞳孔给它赋予的无尽生命力有多么可怖。


    它居高临下地将世界的全貌尽收眼底,却又仿佛仅在注视夏油杰一人,叫少年因巨大的压迫感而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尽管生动——但夏油杰从未见过哪个人类能够拥有那般绚烂的瞳色。


    世间的万种颜色全都融进其中,名为虹膜的组织像是被灌进了大量闪粉的湖,翻涌着搅出无数个漩涡,在不同的亮度和角度之下呈现出不同的状态。


    奇异又瑰丽,令人在止不住惊叹的同时自然地升起一股见到艳色蘑菇的危机感,第一想法仍是远离。


    夏油杰正是这样做的。


    他飞速观察了周围的情况,然后以最快速度躲进一旁的木制长廊,借屋檐遮蔽巨眼的视线,避免被对方提前窥探到行动的前兆,引发一系列棘手的麻烦。


    不过是刚刚站稳脚步,他便听见了起初并没注意到的、来自纸门背后的响动。


    那扇单薄的纸门背后也有极强的光,在屋外并不明亮的情况下,夏油杰想不通那像是从对面窗口漫进来的光亮究竟来源于何处——强光应当只是为了让他看清屋内景象的存在。


    他隐约意识到这是一个仅凭单薄逻辑支撑着运转的世界。


    因为构建领域的家伙想让他不用开门就能了解到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所以纸门比一张用来写毛笔字的和纸更加轻薄,分明挡不住任何寒风;莫名其妙出现的光源也并不合理,简直是有人故意安置了打光灯,只等演员到场。


    但夏油杰别无选择,若想找出破局之法,他只能暂且顺着领域主人的意志行动。


    门内传来细微的乐声。夏油杰侧耳仔细辨认,依稀能听出熟悉又陌生的音调,大致等相同的片段反复出现第三次时才想起,这似乎是祇园祭上花车游行时的音乐。


    “京都……吗。”


    想到该在歌厅门外等待的加茂伊吹,夏油杰心头蓦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如果加茂伊吹因发现他被卷入生得领域而决定进门观察情况,他们很有可能被搅进了同时糅合了两人人生的合成世界,并各自应对一些本该属于对方的难题。


    夏油杰重新审视了周遭的环境,带着猜测思考,果然发现此处的建筑与加茂家本宅的建筑基本相同。


    但他没到过这个院子,并不知晓这是何处,也说不定只是咒灵为了困住他而虚构出的、现实生活中本就没有的场所。


    为了尽快与加茂伊吹会合,夏油杰放弃了以静制动的想法,他以观察咒力残秽的方式试图隔着纸门判断房间中是否有危险存在,却只勾勒出一个幼童的身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深吸口气,虹龙的头颅已然从他身侧探出,保证在遇到危机时能第一时间出动进行反击或防守。


    做好了万全准备、将肌肉状态都调动到最活跃后,夏油杰一把拉开了纸门。


    出现在夏油杰眼前的,果然是个像枯叶般干瘪又狼狈的少年。


    少年黑发红瞳,衣衫简陋且并不合身,右腿的裤管有一大截都空荡荡的,大腿中段的位置还有斑驳的血迹将布料黏在一起,想必只会使人更加难受。


    他坐在一床干硬的被褥之中,脊背疲惫地弯曲着抵在墙上,背光而坐,无力地垂着头用指尖在一处暗红色的污渍上抠来抠去,显然没有作用。


    明明头顶的窗外就是一片自由之景,他却甚至连抬眸的兴致都无,像是个被拧满了发条的机关娃娃,只能进行麻木且机械的运动,失去了追求任何事物的欲望,包括求生。


    不知从何传来的乐声仍在响着,声音越来越大,“加茂伊吹”却浑然不觉。


    空旷的房间中仅有最基本的几样家具,但衣柜中没有叠好的换洗衣物,木架上没有适龄启蒙的教材书籍——即便没有踏入房间,夏油杰也知道抽屉中必然也是空无一物。


    房间中只剩“加茂伊吹”了。


    意识到这点后,夏油杰的心脏跳得厉害。


    “伊吹……”他将往常称呼的后半截强行咽下,于是唤出了一个平日里绝对无法当面说出口的亲昵名字,“是……伊吹吗?”


    男孩的动作频率都没变一下,他专注地尝试清理被褥上的暗沉的血迹,夏油杰的存在没激起他有关领地被陌生人侵入的危机感,也同样没引起他的注意。


    于是夏油杰又朝前靠了靠。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谨慎到有些可笑,像是害怕惊动叶片上一只蝴蝶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最终静悄悄地来到“加茂伊吹”身边,缓缓蹲了下来。


    ——这是七岁的加茂伊吹。


    尽可能了解过加茂伊吹的成长历程的夏油杰如此断定。


    男孩被软禁在家中最偏僻破败的院子之中,麻木地作为一枚弃子勉强生存,此时别说遇见五条悟或禅院直哉,就连他本人都没生出反抗的心思,又何来光明的未来。


    但这样的“加茂伊吹”,被夏油杰揽进了怀中。


    “就算只是咒灵捏造出的幻境也好,”夏油杰搭在“加茂伊吹”脊背上的手都有些颤抖,他轻松摸见了男孩身上的肋骨,“我会带你走出这里。”


    “我会带你……堂堂正正地走出这里。”


    夏油杰不是还会相信童话的年龄,却依然不切实际地希望自己至少能够稍微治愈那段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的痛苦时光。


    但还没等他真正抱起怀中的男孩,他的侧颈处便传来了极尖锐的疼痛。


    “加茂伊吹”趴伏在他身上,借拥抱的动作使木棍似的十指扒住他的肩膀,然后狠狠咬在了他脖颈最脆弱的地方,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夏油杰下意识想要松手甩开这人,却又因想到对方毕竟是“加茂伊吹”而强行克制住规避攻击的本能,只是忍着疼痛又将男孩放回了原处。


    但被血液激发了狂性的男孩不再是之前那副木讷的样子了。


    “加茂伊吹”跪趴在地上,叫人担忧那过细的四肢是否能够撑起躯干。他口中咀嚼着夏油杰的血肉,面目狰狞,喉咙里还发出野兽般代表威吓的嘶吼,完全不像仍具有理智的样子。


    夏油杰找到了他与当年伤人的精神病人的共同之处,判断血液大概是激活领域内存在的重要因素。


    虽然有所收获,但显然得不偿失。


    安毛土俗神的身影于肩头浮现,它坐在夏油杰身上,准确无误地用手掌按住了出血最为严重的部位,力道恰到好处,刚好起到了止血的作用。


    夏油杰还没掌握反转术式,此时想起家入硝子那模糊的形容仍觉得一头雾水,根本没打算把精力放在学习新技能上。


    暂时摆脱了失血过多的命运,他飞速思考,试图想出一个绝妙的方式逃离当下的窘境。


    “加茂伊吹”正以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灵巧姿态迅速向他展开攻击,并没使用咒力或术式,而是单纯野兽似的扑咬嘶吼,想要再从夏油杰身上撕下一块血肉吞食。


    夏油杰能从男孩脸上看出加茂伊吹的影子,可两人分明截然不同——但异同早已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了,毕竟只要确认对方的确与加茂伊吹有关,夏油杰就无法下定决心展开反击。


    “伊吹!”


    夏油杰再次躲过“加茂伊吹”的攻击,一抬手便唤出四只长着小手小脚的咒灵,它们飞扑过去制住男孩的手脚,最后一只死死压住他的腰腹,总算暂时叫他无法动弹。


    “你感觉怎么样?是否有哪里不舒服?能保持清醒与我对话吗?”


    一连串的问题被抛出去如石沉大海,夏油杰没得到任何回应。


    即便领口已经被大片鲜血染红,夏油杰依然没有露出哪怕一丝责怪的意思,而是伸手去试探“加茂伊吹”的脉搏,试图确认对方的生命体征是否还在正常范畴之内。


    但他不过是刚将手按在“加茂伊吹”的颈侧,那处皮肤便张开了一道绞肉机似的裂口,眼看就要直接合拢咬断他的指尖。


    就在这时,一条血线雷电般从夏油杰身后疾驰飞出,正好贯穿了男孩的眉心。


    深入男孩头颅的血液没有停止行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叫男孩口鼻中都溢出血来。


    “太大意了,杰。”


    青年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夏油杰猛地回头,正好看见十七岁的加茂伊吹正面带微笑地看他。


    “就算是我,在做坏事时,杀掉不就行了?”


    第227章


    夏油杰不自觉露出惊愕的表情,并在面对这个显然更真实也更强大的加茂伊吹时,表现出了成倍增长的防备。


    他下意识想要将年幼的男孩护在身后,又迟钝地想起对方刚还毫不留情地攻击了自己、只不过是个不通人性的傀儡,从而强行中断了动作。


    此时再看向门口的青年,夏油杰简直将大脑宕机几个字直接写在了头顶。


    他像是一只已经被人惊动过的鸟雀,因看不懂面前人的来意而精神紧绷,却将自己放置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多少有些无措起来。


    “杰,虽然这样说来有些失礼,但这可不是特级术师该展现出的水准。”


    加茂伊吹的评价的确毫不留情,他来到夏油杰身边,弯腰抚上地上那男孩的面颊,手却在肢体接触的瞬间穿过了实际存在。


    两秒过后,尸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两人身旁。


    相较于刚才倒地那时的模样,男孩的身形已经抽长一截,但因长期的营养不良与缺乏锻炼,他的躯干变得更加干瘪,只是扶着橱柜尝试站立便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夏油杰惊惧的表情,恍然大悟道:“啊——难道只是因为需要击败的对象是我,所以完全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吗?”


    夏油杰想要点头,但他望着加茂伊吹澄澈的红眸,一时间只感到语塞。


    ——如果夏油杰需要杀掉“加茂伊吹”才能进入迷题的下一关,那加茂伊吹又做了什么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来到他身边?


    “你的猜测没错哦。”加茂伊吹笑着,眉眼间的神态依然温和,因接下来将要阐述的行动而又多了几分歉疚,但显然,他做出的选择无法扰乱他的心神。


    “虽然那不过只是你的幻影,但总归……抱歉,杰。”


    听到这个回复以后,夏油杰莫名感到脸上腾起些许热度,蒸得他思考的速度又慢了些。他蓦然有些不安,即便知道加茂伊吹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他也依然感到不安。


    他不合时宜地想:若挡在加茂伊吹面前的是真正的夏油杰,对方说不定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手呢。


    但夏油杰也明白此时不是胡思乱想、无理取闹的时刻,这次调伏事关他是否能够成功晋升为特级术师,比寻常的晋级机会更加宝贵,他不能因此责怪加茂伊吹的果断。


    他只是……


    只是因自己力量与意志上的弱小而在加茂伊吹面前抬不起头,生怕被对方视作可以被随时抛在身后置之不理的无能存在罢了。


    “不,既然你是真正的伊吹哥,我就可以百分百明确自己的态度了。”


    夏油杰终于起身,他专注地望着加茂伊吹的双眸,照例传达出作为优势的善解人意:“只要伊吹哥能够平安,就算要真正的我去做些什么都无所谓。”


    但进入咒灵的生得领域内的加茂伊吹仿佛变了个人般严肃了起来。


    他不再完全纵容夏油杰故意展露出的小小心机,也拒绝自己被放在一个特殊的、需要他人奉献才能存活的位置,转而扮演起了严师的角色。


    “特级术师不是说说好话就能做的,你确定要将时间浪费在向我表现什么之上吗?”加茂伊吹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不过笑意不达眼底。


    大抵是因为心中藏着对于作者的怒气,他过于直白地问道:“杰,我是年轻术师的头羊,而非禁锢新生代的模具——”


    “到底是与我并肩而立更有价值,还是成为被我优待的保护对象更能令人感到快乐,这个问题的答案关乎我对旁人的本质上的看法,那你又是否真的做出了最终抉择?”


    夏油杰甚至微微摒住了呼吸。


    他接不上话,实在没料到加茂伊吹竟然会在此时此刻揭穿他藏在心底的算计——但这样说又不太恰当,因为加茂伊吹丝毫未提起夏油杰的私情,而更像是仅看到了浮于表面的真相。


    哦。


    回想起加茂伊吹在姐妹校交流会前后对待三位弟弟的公平态度,夏油杰懂了。


    加茂伊吹只将他的优柔寡断看作“有加茂伊吹在就万事无忧”的无所谓心态,因此批判着他仍不能独当一面的软弱,而不是察觉到了夏油杰心中远超友情界限的暧昧感情。


    搞清楚这点之后,夏油杰大起大落的心情终于稳定下来,最终维持在一个更趋近于“低落”的位置。


    思绪千回百转,实际上却只过了几息时间。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浅了许多,他还是将加茂伊吹放在需要被考虑到的首要位置,于是先吐出一句:“伊吹哥,请不要生气,我只是……”


    他还没想好后续的内容,好在加茂伊吹并非真想为难他什么。


    青年主动递来了台阶。


    加茂伊吹的态度重新变得和缓,他像是一条温柔流淌着的溪水,将处于迷茫之中的夏油杰团团裹住,暂时形成一层屏障使他拥有安全的保障,却因无法永远停留于此而希望对方能尽快独自行走。


    “杰,你只是接触咒术界的时间太少,遇见的人和事都有限。我在你的人生中或许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但那一定不是全部,至少没有你个人的成长要紧。”


    他伸出双手扶住夏油杰的手臂两侧,示意少年别再自顾自埋首沉思,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后者又从这位可靠的兄长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包容与关怀之意。


    “我不希望自己从榜样或动力,成为任何人想方设法讨好的对象——因为我有成为精神领袖的实力,却无法代替大家承受所有灾难。”


    “你明白吗,杰,你从来不比任何人差,也就不需要踏上变强以外的道路。”加茂伊吹的手缓缓上移,最终捧住了夏油杰的脸颊,“唯有你自己足够强大,你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夏油杰从加茂伊吹的瞳孔中望见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很难形容,难度比叫他用言语描绘出天空中那只巨眼的模样更大。


    他只知道,加茂伊吹一定能从他脸颊的热度中感受到他的羞愧。


    ——情爱不该是加茂伊吹的归宿,如果夏油杰想追逐最强术师的步伐,那也不该成为他双脚上的束缚。


    他突然想起团体战那时五条悟脸上畅快的笑容,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觉醒似乎又比六眼术师迟了一步。但这不是坏事,他终究还是在走错路前追上了天才的脚步。


    加茂伊吹能从极近距离的对视中判断出夏油杰情绪的变化。


    他故意曲解了对方的心意,义正言辞地批判了少年的优柔寡断,虽说当时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后续迅速填上的温情则使他的关切恰到好处,堪称完美。


    ——这是位多么正直、强大又善于替他人着想的兄长啊!


    想必九成读者都会在看到这段情节之后产生类似的想法。


    毫无疑问,加茂伊吹连贯杀死无数个幻影、之后以最快速度与夏油杰会合的行动都将成为他敏锐又果敢的代表性事件,没有任何人会批判他冷血无情,反倒得吐出几句赞扬。


    加茂伊吹将夏油杰的风头抢了个一干二净。


    但他很少做出目的单一的行动,包括现在,当他注意到夏油杰终于卸下了身上那层虚假的伪装时,他总算能轻轻松口气了。


    加茂伊吹从八岁到十七岁所受的九年煎熬并非夏油杰的过错,他不能因一时没想清楚而将无辜者推进火坑。


    “我想,这只咒灵的能力正适合此时的你。”


    加茂伊吹的双手微微使力,夏油杰便顺从地弯腰与他额头相碰,似乎有种莫名的力量从前者身上传递至后者心中,叫夏油杰躁动的情绪平静下来,使他能够重新顺畅思考。


    “我从不怀疑你的实力足以达到特级术师的标准,却唯独担心你因前方迷雾深重而难以保持心绪坚定——今天,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之后顺利调伏特级咒灵,加入咒术界首屈一指的强者行列。”


    加茂伊吹说道。


    “确定一个正确的目标,然后前进,就像我不畏惧清除作为障碍的‘夏油杰’一样,即便挡在你面前的家伙是真正的加茂伊吹,也绝别停下脚步。”


    “你只要知道正确的解,”加茂伊吹勾起嘴角,“就不会出现错误的步骤。”


    夏油杰喃喃道:“即便要与伊吹哥为敌……?”


    “任何人。”


    “虽说这似乎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但我要说——即便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加茂伊吹松开了捧住夏油杰脸颊的双手。他使力推了把少年的身子,使对方调转方向,看向身侧那个正扶着柜子、呆滞而费力地保持着直立姿势的男孩。


    “那是八岁时的加茂伊吹,他正为前往父母的居所叩首求来一条假肢进行充分的准备,但与此同时,他只是咒灵为了扰乱你心神而创造出的幻影,将会对你发动极可怖的攻击。”


    “杀了他,进入下一关。”


    加茂伊吹拍了下夏油杰的后背。


    “你该拿出变强的决心。”


    第228章


    不知是真的对未来的道路下定了决心,还是他仍在下意识服从加茂伊吹的指令,夏油杰行动的速度很快,青年不过话音刚落,属于咒灵操术的咒力便如浪潮般翻涌起来,直直朝那瘦弱的男孩扑去。


    在经过男孩身边的瞬间,一只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利爪撕破虚空,从不知名的来处伸出,同时划开男孩的脖颈,手段干净利落,想必能将死亡时的痛苦降到最低。


    加茂伊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因自己的幻影也得到优待一事而感到欣慰,也没因夏油杰似乎仍在心软而感到不快,总之,加茂伊吹没吐出多余的评价,以免扰乱对方此时的心情。


    下一个挑战已经出现,加茂伊吹希望夏油杰能够保持坚定,继续行动。


    庭院门口,九岁的加茂伊吹正平静地昂头朝院墙的顶部望去,似乎想要跨越实体看见更遥远处的某人或某物,虽说身形健壮许多,面上却更加寂寥。


    夏油杰微微合了合眼眸。


    他或许该感谢这只咒灵让他见到了从未有哪位竞争者切实见过的、加茂伊吹最脆弱的一面,但反复杀死幻影无疑是对他心灵的拷问,正随着次数的增多而让他感到压力倍增。


    但他还是做了,并且做得很好。


    夏油杰一个个数着,知晓难题还在后面——等他百般忌惮的、十七岁的加茂伊吹的幻影出现在院落中时,他的神经立刻便紧绷起来。


    十七岁的加茂伊吹是咒术界中无人能敌的最强术师,风头压过六眼五条,实力更是远胜于他。


    即便从前期的接触中能看出幻影不会使用赤血操术进行攻击,但夏油杰仍害怕“加茂伊吹”会以高超的体术或其他能力做出反击,因此格外严阵以待。


    加茂伊吹本人倒是没有特别紧张。


    他关心夏油杰心态的蜕变,而并非想给予对方实力上的考验,在明知道少年不可能胜过自己的情况下,如果幻影表现出不该出现的战斗力,加茂伊吹自然会马上出手。


    ——冒牌货总不可能比正品更强,他如此坚信着。


    但出乎两人意料的是,那道幻影甚至没有以站立的姿态在院中游荡。


    他倚靠在一片虚无之上,身体却呈现出极为放松的姿态,手持一盏瓷杯,正和身边同样并不存在的某人谈论着什么,心情雀跃。


    与以往只表现出呆滞木讷的幻影相比,这个“加茂伊吹”显然生动许多,或许是因为咒灵在模拟出记忆中某个更加详细的情节时充实了非生命体的人设。


    夏油杰一时愣在原地,连加茂伊吹自己都忍不住为面前幻影的好心情感到惊讶。


    事实上,他从未见过自己脸上出现这般闲适的笑意。


    ——仿佛大事告终,尘埃落定,渴望之物牢牢握于掌心之中,向往之人就在眼前。


    夏油杰还是停止了接连不断的攻击。他短暂地放弃了进攻的念头,喃喃自语似的轻声问道:“伊吹哥,你那时正在和谁说话?”


    加茂伊吹也紧紧盯着院落中央的自己,却一时没能给出回应。


    他的十七岁已经过去一半有余,因此难以在片刻间想起这究竟是发生在何时的事情,只觉得记忆异常模糊。


    他甚至分辨不出这是他为了应对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所刻意伪装出的模样,还是发自真心感到欣慰与放松。


    本能使加茂伊吹明白这并不是个寻常现象,值得被纳入重点思考的范畴之中,但脑内下意识涌现的回避之意又使他觉得咒灵制造出的幻象也不一定是绝对准确的存在,从而无需过多辨认。


    总之,在脑内进行了一番激烈搏斗之后,最终也没能找到答案的加茂伊吹摇了摇头,对夏油杰说道:“不好意思,我实在没有印象。”


    青年的表情有些奇妙。


    他的目光准确地锁定在幻影身边空无一物的位置——在甚至不知道那两人座位形状的情况下,来源未知的熟悉感都能帮他凭直觉百分百确定那里本该坐着个存在感极强的家伙。


    ……只不过此时被他忘记,因此甚至无法在幻象中现出身形。


    要知道,加茂伊吹在击杀最后一道夏油杰的幻影时,甚至突破了守候在一旁的五条悟之幻影的防线——换个角度想想,那人或许是因为没有达成能令咒灵构建出实像的条件才没出现。


    “所以,我想——”加茂伊吹缓缓说道,“他或许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话音刚落,青年的右手下意识抚上心口,莫名怔了两秒。


    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人会是谁呢?


    “总之,如果你打破领域限制的方式与我的相同的话,杀死十七岁的‘加茂伊吹’以后,我们——或者说你——就不会被继续困在院子中了。”


    加茂伊吹喘了口气,迅速调整好心情,接上了刚才的话题:“虽说不知道终点是哪儿,但总比被人盯着、无头苍蝇似的胡乱打转好多了。”


    他显然很希望能够以最快速度摆脱头顶那只巨眼的监视。


    说真的,由于知晓神明世界的存在,加茂伊吹厌恶一切被人窥视的感觉。


    尤其是巨眼的形状与颜色令他仿佛看到了无数读者共聚一堂时朝某处一同投来的实质化视线,他更感到因心情压抑而几乎难以呼吸。


    加茂伊吹将手机与黑猫一同留在了歌厅之外,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黑猫可以通过信箱中设置好的定时短信向特定人员发送消息请求援助,不会使加茂伊吹和夏油杰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但与之相对应的坏处是,在黑猫不在身边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完全无法获取任何来自神明世界的消息,自然也就无法判断头顶的眼睛究竟在剧情中起到何种作用。


    青年不知道的是,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为了尝试给读者提供全新的观看体验,作者在本段剧情中设置了除加茂伊吹视角、夏油杰视角以外的第三个固定视角,购买了相关权限的读者可以居高临下地同时观看仅有一墙之隔的两人的不同行动。


    对于读者而言,这的确是个新奇的好主意,不仅节省了逐个研究的时间与精力,更能直截了当地对比出两人的实力、性格等方面的异同。


    虽说加茂伊吹早就知道自己此前毫不犹豫地杀死幻影的行动必然会引起争议,但他倒是没想到此举展现出的冷静与理智已经在论坛中掀起了风暴般的讨论。


    ——他可能还并未习惯角色在人气极高时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观察并深入分析的感受。


    几乎所有读者都在试图得出“加茂伊吹究竟是清醒还是无情”这一问题的答案,风向的变化令他的人气时时都在发生波动,热度竟然有赶超最强之战的趋势,最终又因加茂伊吹对夏油杰的劝告而平息下来。


    ——多亏他早已培养出了极敏锐的第六感,才能使风评定格在中立偏好的位置,避免了一次已经立于悬崖边缘的危机。


    这世上存在的八成生得领域都不具备改变现实存在的能力,因此可以得知,咒灵的支配范围是歌厅,领域的大小也不会超出歌厅的面积。


    为了容纳加茂伊吹与夏油杰两人,两只幻影出现的位置不过只有一墙之隔,领域内正是凭借这道墙壁分成了两个世界。


    如果用游戏来形容一番的话,加茂伊吹就是精通关卡套路的速通大神,顺带闯入隔壁解救了陷入迷茫中的新手玩家;夏油杰虽然起初因不了解规则而慢人一步,却也在受到指点后飞速进步——总归是个不错的结局。


    尽管结局不错,但没人能够否认加茂伊吹又成了对照组中的受益者,在人气上涨的同时,因为读者感到了作者有偏心的嫌疑,也引来了更多反对与厌恶的声音。


    不过这都影响不了整体局势。


    距离下次人气投票的结果进行公示还有大概半年时间,决定最终排名的因素太多,就算加茂伊吹看到了读者间的两种说法,也照样不会自寻烦恼。


    他现在更多只想着令夏油杰顺利晋升特级,于是又催促一句:“动手吧,杰,没有犹豫的必要。”


    或许作者本意就是如此,也或许是加茂伊吹的介入大幅度干涉了剧情的原本走向,这个领域真的成了考验夏油杰心态的试炼。


    ——夏油杰轻而易举地杀死了最后一只加茂伊吹的幻影,生得领域像被击破的玻璃般碎裂开来,两人终于得以逃出生天。


    这并不是一段惊险或悬疑感极强的故事,毕竟有加茂伊吹在的地方总归不会出现太多意外。


    但当身周的场景恢复为贴满警示线、因无人打理而维持着封锁时的原样所以乱七八糟的歌厅时,夏油杰仍愣愣地注视着幻影消失的位置,甚至没在第一时间看向自己此行的目标,也就是那只缩在墙角的特级咒灵。


    他还在品味某种余韵。


    明明已经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强大术师,夏油杰却仿佛突然倒退回了刚刚接触咒术界那时的模样,面对一切都有许多问题。


    “我们已经走出领域了吗?”


    夏油杰修长的手指抚过身边表面开裂的皮质沙发,指尖的触感太过真实,佐证了加茂伊吹给出的肯定答案。


    “如果逃出领域的条件是反复杀死前一秒还可能在友善交流着的友人,顾客们会在离开歌厅后陷入精神失常的状态,也的确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加茂伊吹顺带将亲身经历与十殿汇总的情报对应起来:“如果有谁对一切感到接受良好、甚至兴奋或喜悦的话,我们说不定还要将他作为重点关照对象看待才行。”


    “这听起来有点……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的意思。”夏油杰应了一声,“但总归找不出破绽,应当算是目前为止能得出的、最符合现实情况的结论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作为前情提要的许多铺垫,真的有必要存在吗?”


    加茂伊吹笑了。


    青年不将这看作夏油杰也可能会觉醒的前兆,只将其当作心灵受到巨大冲击后的不甘反问,于是他说道:“整个世界不都是如此吗?”


    “你的故事、我的故事、所有人的故事,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拥有一个与开头相照应的结局?”


    说到这里,加茂伊吹似乎也有些感慨:“杰,虽然在你即将成功晋升特级术师的此时说这话有些扫兴,但是就我活到现在的经验来看,这事还是尽早知道才对人的成长比较有利。”


    “是什么?”夏油杰问道。


    加茂伊吹唇角微微勾着:“老生常谈。”


    “只要你不对这个世界抱有太大希望——”


    他短暂地停了一瞬,夏油杰已经从他眼中读出了未竟的后半句。


    “——就永远不会出现巨大的失望将你击垮。”加茂伊吹如此说道,“咬牙活到自己想要死去的那一刻才失去生命,是你反抗命运支配的最好方式。”


    后半句的后半句又超出了夏油杰的理解,因此少年只是下意识地、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又沉默半晌,这才朝前几步,来到失去了反抗能力的咒灵面前。


    夏油杰平静地将特级咒灵压缩成一个漆黑的球体,费力地塞进了喉咙之中。


    他没再表现出想要干呕的欲望——恶心的味道依然存在,但他比原先成熟了太多。于是加茂伊吹已经稍微抬起的右手又放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再为夏油杰清洗口腔内咒力的必要了。


    夏油杰似乎没看到他的动作,少年心事重重。


    “好了……!”加茂伊吹试图打破寂静,“恭喜你,杰!我们……”


    “伊吹哥。”


    夏油杰突然打断了加茂伊吹的话。


    他紧紧抿着唇,以一种迷茫至极的表情望着青年,似乎对自己的记忆有所怀疑,却分明又确定自己的确看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一幕。


    “十七岁的‘加茂伊吹’,在闭眼之后……你是否也看见了呢?”


    夏油杰的眼睫轻又快地眨着。


    “他侧颊的眼泪——你是否也看见了呢?”


    加茂伊吹一愣,随即有些惊讶地问道:“是吗?我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与此同时,他心底冒出一股怯懦与悲哀的心情,仿佛在瞬间感知到了幻影的情绪。


    他分明看见了幻影眼角滑下的晶莹痕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己何时有过这样软弱的姿态,所以下意识就并没当真。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加茂伊吹不想深究这个没意义的话题了。他飞速思考着能够转移夏油杰注意力的事情,歌厅的门便被一位熟悉的客人开朗地拍开。


    “哟!各位上午好!杰,还有……”


    “……伊吹……哥?”


    六眼术师微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他穿了一身颜色活泼的常服,显出极突出的青春气息。


    ——五条悟吗?


    加茂伊吹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


    ——是五条才对。


    第229章


    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大门被打开时灌进的冷风使刚才从幻境中离开的两人精神一振,但从感性的方面而言,五条的到来的确令几乎凝滞成固体的空气蓦然一松。


    气氛显得和缓许多。


    “悟……?”


    夏油杰终于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下意识想要回应来自挚友的问候,却又在瞬间本能般觉得面前之人与早晨分别时有些微妙的不同,从而克制住了朝前迈步的动作。


    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夏油杰问道:“镰仓那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


    “这只咒灵很棘手吗,叫你变成傻瓜了诶——”


    六眼术师拖着长音,嘻嘻笑着踏入歌厅,双手插在裤袋之中,一副十足悠闲的模样,一路上还左右扫视着室内的环境,最终将目光定在了夏油杰的双唇之上。


    “这不是已经顺利调伏了吗?”他一把搂住夏油杰的肩膀,将头用力顶在对方的脑侧,对着少年的耳朵大喊,“搞什么啊,杰?”


    “只是到中央区解决一只小小的咒灵而已,你不会连这都记错吧?”


    “好痛……!”夏油杰一愣,随后恍然大悟道,“确实,是我记混了你和学长的任务。”


    他的脑袋被五条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响,立刻完全分散了他剩余的、因共情幻象而产生的悲伤与倦怠。微表情表现出夏油杰此时的放松,他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为了伊吹哥呗。”五条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顺便来看看你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加茂伊吹注视着两人亲昵的举动,眼中神色晦涩不明,却没在面上表现出太多异常。


    青年主要望着六眼术师,思索着他能完全掌握五条悟动向的理由,最终认为对方使用了自己在后续相处中并未收回的、能够调动十殿行动的最高权限。


    五条不动声色地应对了夏油杰的试探。


    五条悟本就是去东京中央区执行任务,夏油杰故意将任务地说成镰仓,一旦面前这家伙默认了他的说法,就会立马被他扣上一顶“赝品”的帽子,视作来路不明的敌对势力。


    加茂伊吹与那双湛蓝的眸子对上视线,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笑意,也暂时歇了将他带离夏油杰身边的心思。


    他相信五条不会做出有损两人利益的事情——“两人”是指加茂伊吹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


    如果原著中的一对挚友真的因剧情安排而背道而驰,五条的青春中应当也有诸多遗憾,只要他能想好怎样才能在五条悟与夏油杰真正碰面时瞒天过海,加茂伊吹也乐得配合他再演一会儿。


    加茂伊吹揉了揉眉心,毫不愧疚地想到:


    若是哪日东窗事发,他将欺骗的责任全部推卸到五条身上、装出一副同样对此并不知情的模样,对方应该也会因感激此时的配合而尽数接受吧。


    ……当然,这个说法未免有些过于不负责任。


    就算是为了读者观感考虑,加茂伊吹也必须掌握对此时情况的最基本的认知,于是他在黑猫跃进歌厅后配合它攀爬的动作朝背部托了一把,帮它以最快速度攀上了自己的脖颈。


    [在你进入歌厅后的半分钟左右,五条出现在了歌厅门口。]


    黑猫向加茂伊吹汇报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他一直关注着歌厅内部的情况,虽说无法与六眼共享视觉,但我想,他应当能够感知到你们遭遇的一切,因此有些焦虑起来。]


    它并不清楚加茂伊吹与夏油杰的对话,只是如实形容出对五条状态的感受,因此也没能立刻理解加茂伊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的原因。


    加茂伊吹只是略一思忖便想通了事件的始末。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又成了命运的推手,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说了某些话、做了某些事,从而可能使夏油杰走向五条极力想要避免的那一结局,最终叫五条只能选择冒着极大风险亲自出现在挚友面前。


    呼吸的力道稍重了些,加茂伊吹静默地平息着心中的不快。


    但他知道神明世界对漫画角色的控制总在无声中自然地发生,不会再因此过度责怪自己,从而能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思考对策之上。


    他想,他应当尽快与五条单独聊聊。


    加茂伊吹需要用更确切的情报规范自己的行动,以免继续酿成大错。


    但五条显然没有此时就进行解释的意思。


    他一手揽着夏油杰的肩膀,一手扶在加茂伊吹的腰侧,夹在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一段距离,又承担了桥梁的作用,把彼此密不可分地连接在一起。


    五条开朗地喊道:“好想现在就吃到高木屋老铺的草团子——出发出发!”


    “悟,我还要汇报任务的完成情况,”夏油杰无奈地说出拒绝的理由,脚步却顺从地跟他一起朝前走去,“至少给我一小时时间吧?”


    “伊吹哥难得来一次东京,我们就先带他一起逛逛嘛~”


    五条以颇为无赖的语气将加茂伊吹作为挡箭牌,又扭头朝他挤眉弄眼,如果不是后者分明看到了那双蓝眸深处的请求意味,恐怕真要以为这是十五岁的六眼术师。


    “倒也的确并不急在这一时。”加茂伊吹笑笑,他向夏油杰投去问询的目光,“我约好与夜蛾先生共进晚餐,等那时再顺道报告任务结果也是一样的。”


    夏油杰轻叹一声,笑道:“……好吧,既然连伊吹哥都这样说了。”


    三人肩并肩回到主路,没忘了在离开歌厅前将门口的封条重新粘好。在这个过程中,即便主导对话的角色一直是年龄最长的五条,三人的站位也依然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加茂伊吹再次来到两人中间,实则是他有意而为之的结果。


    五条胆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夏油杰面前,恐怕不是因为他有自信应对存在暴露后产生的一切问题,而是相信加茂伊吹出于各种理由都不会弃他于不顾、一定会妥善处理好后续可能会出现的大部分麻烦。


    既然收尾工作要由十殿来做,加茂伊吹还是希望能够尽量降低五条被夏油杰发觉并非是挚友本人的概率。


    带不走人,那就只好尽可能拉开距离。


    于是他又走在两人之间的位置,已然习惯左右都有身量更高挑的家伙跟着行动的感觉。


    “任务还顺利吗?”夏油杰下意识地关心五条的情况,微微顿了下后才笑道,“对了,你能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答案了。”


    五条越过加茂伊吹的头顶看向夏油杰,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眷恋与怀念,又在加茂伊吹不动声色用手肘碰碰他时立刻移开视线。


    “当然咯——”


    他模仿着高中时自己的模样,双手十指交扣置于脑后,大摇大摆地走着:“老子可是最强,有什么任务能难倒我呢?”


    “姐妹校交流会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情,我怎么没听说你在这期间又打败了伊吹哥?”夏油杰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他大笑着,随后将话题抛给加茂伊吹。


    “伊吹哥,悟心心念念想要尽快追上你的脚步,没想到甚至已经实现反超了啊。”


    “啊——”五条显然被夏油杰的存在本身吸引了太多注意力,从而暂时忘记了平行世界中的设定,此时有些懊恼起来,“最强当然是伊吹哥没错,但老子也不会落后太久的!”


    夏油杰这才从反复的语句中注意到那个不该出现的敏感词汇,纠正道:“不是‘老子’,是‘我’才对。”


    五条用力撇嘴,表现出百分百的不认同。


    加茂伊吹一直没有插话,他观察着两人的任何微表情与小动作,最终确信夏油杰基本已经完全相信五条的身份,五条也差不多彻底融入了角色,这才稍微放心下来。


    之后,他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五条身上,希望能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中总结出自己该努力的方向,以此大致推测出主线剧情中难以更改的悲剧究竟是什么模样。


    加茂伊吹还记得在系统给出的短片中出现过的夏油杰。


    他目光冰冷,神色漠然,身上穿着显然与咒术师气质不符的花哨袈裟,侧眸抬手擦去溅射到脸上的血迹,吐出的言语更是尖刀般令人感到心惊。


    “想活命就得听命于我——”


    “猴子们。”


    加茂伊吹的心脏仿佛被有如实质的大手紧攥一下,因此产生了极不祥的预感。


    “——伊吹哥!伊吹哥!”


    五条清亮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撒娇似的意味,他摇晃着加茂伊吹的手臂,同时微微弯着腰,几乎将双唇就贴在加茂伊吹耳边:“我在和你说话呢!”


    “抱歉,我有些走神。”加茂伊吹笑笑,他问道,“悟刚才说了什么?”


    “不知道悟在任务中遭遇了什么,只不过是我和伊吹哥在调伏咒灵的过程中一直单独相处,他就非要拉着我们起誓。”


    夏油杰无奈地笑着,又分明在纵容五条的任性之举。


    加茂伊吹警惕起来,他问道:“起什么誓?”


    “是什么……”夏油杰回忆着说道,“三人一起改变咒术界……绝不会有任何一人背弃誓言……之类的、小孩子似的话呢。”


    他眉眼弯弯,似乎并没放在心上。


    第230章


    坐在卧室里软榻的一侧,加茂伊吹已经卸下假肢,左腿则随意弯着放在一旁。


    五条将橱柜中取出的薄毯盖在他赤裸的脚上,这才坐在另侧,与他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过来的目光却缱绻又温柔,叫身周升起了亲密之人之间才会出现的气氛。


    夜已深了。


    虽说计划外的闲游时间使加茂伊吹没能赶上预定好的航班,五条炉火纯青的无下限术式却能缩地成寸,带加茂伊吹一同瞬移返回京都——两人竟也在八点左右到了家。


    使五条感到惊讶的是,加茂伊吹居然没于第一时间质问他今日突然现身的原因,而是因瞬移的奇妙感受而高兴起来,连原本因一日奔波下来心生疲惫而黯淡的双眸都亮起了光。


    “不愧是最强术师。”


    加茂伊吹勾起嘴角,毫不掩饰自己对于瞬移能力的赞赏之情,他显然从两人打赌那时就羡慕起来。


    五条在注意到加茂伊吹情绪变化的第一时间抖擞精神,盘算着该如何让这个能力发挥出更大能量,若是真能讨得加茂伊吹欢心,说不定能令今日之事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还没等他说话,加茂伊吹已然接上了感叹的后半段内容:“赤血操术的能力倒是简洁易懂,但原理简单就注定上限较低,也不知还有多少进行深入挖掘的价值。”


    五条这下无需思考了,加茂伊吹的忧愁正中他擅长的领域。


    他轻笑一声,用食指点了点加茂伊吹的眉心,指尖带着些后者已经足够熟悉的无下限术式之咒力,仿佛想要借此唤醒青年开始淡化的记忆。


    “咒术界的确并不寻常,但也绝不存在一蹴而就的道理。”果然,五条提起了两人在训练时发现的难题,“先别考虑‘海底’到底是什么模样,而是将眼前的问题解决、然后再步步下潜吧——”


    “天……才~”


    他的尾音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扬,因此显出鼓励的意味,又像是在调侃,叫加茂伊吹面颊的温度很快有所上升,因理智约束着情绪而只是显出浅浅的红晕。


    青年偏头移开视线,顺带解除了两人身体上的连接,强行维持着镇定,低声应道:“倒也没错。”


    他们之后便无话可说了。两人分散开来,各自换下外衣,轮流洗漱。


    家主的院子被加茂伊吹重新装修过了,许多地方都推翻重做、采取了更加现代化的设计,比如干湿分离的卫生间结构。


    浴室与台盆被一扇磨砂玻璃门隔断开来,使加茂伊吹在冲澡的时候,正刷着牙的五条甚至能瞧见他身体上隐约的红色线条。


    虽说如此光明正大地窥视别人的身体显得有些下流,但五条并没移开视线。


    加茂伊吹没朝这边看来,或许还没察觉到他过于直白的视线,但就算加茂伊吹强烈要求五条转过头去,恐怕他也不会立刻回避。


    原因也很简单:五条并非是以成年男性的目光审视一只猎物,而是在通过丝丝缕缕渗入门缝的咒力波动观察加茂伊吹残肢上咒文的情况,试图找到解题之法。


    “如果能把黑绳带到这儿来就好了……”


    五条嘟囔一句,甚至在漱口后专心朝加茂伊吹望去,还用强度极低的反转咒力去试探咒文的能量波动。


    “五条先生,”加茂伊吹无奈的声音在淅淅沥沥的水声后响起,淋浴喷头很快停止继续朝外吐出液体,为他们的对话留出一方安静的空间,“如果我因残肢上的痛感站不稳而摔倒……”


    “我会立刻把你抱起来的——在你倒在地上之前。”


    五条笑着收回咒力,立刻接上了加茂伊吹的暗示。他不再试探,面上表情轻松,心底则无比沉重。


    他本以为前段时间得出的推理结果是正确答案,今日以精密度极高的手法操纵着反转咒力接触咒文后才发现,令他感到自信的猜想简直连算术题答案中的符号都算不上。


    那道咒文实在相当特殊,恐怕用寻常抹除咒力存在的方式强行消化其存在痕迹是绝对行不通的,想要改造加茂伊吹的身体,应当只能以更特殊的术式进行抵消才行。


    “你可以告知十殿多多关注一条名为‘黑绳’的咒具,我见到那东西时,它被诅咒师握在手里,但它一定也先得被咒具师制造出来才行。”


    “黑绳能使术式紊乱从而抵消效果,甚至对六眼使用的无下限术式也有作用。”五条摸了摸下巴,没怎么犹豫便吐出了另个答案。


    “我还想问,你明知道天逆鉾能够强制解除一切术式,怎么没想过取得那把刀试试?”


    加茂伊吹重新摸向淋浴开关的动作微微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给出自己不作为的合理解释。


    他总不能直白地说:“因为咒文不过是造成我人生悲剧的直接原因,当残疾都成为人设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时,随意便能拿到的咒具就不可能发挥作用。”


    ——极特殊的咒具说不定能抵消咒文的能力,却割不断来自作者的恶意。


    加茂伊吹已经习惯了失去一条腿后的生活,如果修复右腿的代价是失去右手或右眼,他宁愿选择处于自己控制范围内的悲剧,不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你倒是提醒我了。”加茂伊吹只好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过,咒具留下的咒文或许难以算在术式的范畴之中——我没抱太大希望,但总归,试试也没什么坏处。”


    “那就麻烦你将能回忆起来的相关信息全部写下来,之后我会通知十殿特别关注黑绳和天逆鉾的动向。”


    听了这话,五条开心起来。他的建议显然有被加茂伊吹仔细考虑过一番,若是咒文正因这两把咒具消除,他无论如何也有大功一件。


    ——加茂伊吹获得完整的身体后,战斗力必然将进一步提高,意志也会更加坚定。


    如此,无论在面对前来暗杀星浆体的伏黑甚尔、还是屠村叛逃咒术界的夏油杰时,他应该都会有更多应对的手段。


    五条如此想着,蓦然意识到他明明有许多迂回之法能够尽量避免灾难到来,白天时却还是冲动地出现在夏油杰面前,反倒给加茂伊吹惹出了不小的麻烦。


    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只见白发男人高高扬着眉毛,露出了无措又心虚的表情。


    于是他暂时逃了,甚至没听见加茂伊吹托他将浴巾递进门后的请求。


    视线再次转回此时——夜里近十一点时。


    两人都在软榻上坐着,平日里,五条将这看作与加茂伊吹拉近关系的好机会,总是表现得相当积极,今天却担心对方提起白日的事情,从而展示出了不一样的一面。


    与往常相比,他坐得远了一些,表情也更加甜蜜,大概是想在保持距离的同时用糖分灌晕加茂伊吹,至少顺利度过今晚。


    加茂伊吹瞥他一眼,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的心思。


    青年身穿柔软贴身的家居服,身上以特殊颜料替代墨水的痕迹不会被沐浴露洗去,便一路蜿蜒至领口堪堪才能遮住的位置,显出神秘的情调。


    五条的目光只是被短暂吸引了一瞬,便又轻轻移开了。


    “说真的,我并没糊涂到连几小时前发生的事情都会忘记的程度。”


    加茂伊吹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五条便立刻露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对于这位二十八岁的成年男性来说,祈求后辈对他从轻发落这样的事情并不十分难做。


    “虽说我的确会帮你解决后续可能会使你暴露身份的一切麻烦,但这不是你能冲动行事的理由。”加茂伊吹轻叹一声,“请至少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五条抓着加茂伊吹脚上毯子的一角,低声解释道:“我只是想避免对话再朝下进行下去,如果杰真的像你所说的一样、与世界为敌,这个世界的走向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我想你说的没错。”他的表情中逐渐体现出几分郑重。


    “即便有你作为变数存在,事件似乎也仍然会朝既定的轨迹发展,我越是刻意地想要你改变什么,你就反倒越会促成什么。”


    五条总结道:“所以我再也不敢擅自行动了。”


    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故意露出的诚恳神情使他看起来简直像是一条可怜兮兮的大狗。


    他甚至刻意弯下腰压低了视线的高度,稍微仰视着加茂伊吹,使后者不自觉便感受到“万事万物仿佛又尽在掌握之中,连六眼术师也不例外”。


    ——在两人目前的相处中,加茂伊吹的确隐晦地占据着上风,但平心而论,见识更加广博的五条显然也是把控人心的好手。


    加茂伊吹弄清了他会突然出现在歌厅中的理由,也不打算为难他许多,于是顺水推舟地在他的注视下不自在地再次转过头,每个微表情都透露出心中的无奈与羞赧。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甚至都有些发哑。


    “……总之,收回你那样的眼神吧,五条先生。”


    加茂伊吹做出了太不擅长应对这种家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