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加茂伊吹深深地望了眼特里休,他拥着玩偶的手指在听清对方所说的内容后微微一紧,面上却并没显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特里休触景生情,此时还在流泪,加茂伊吹不知道这泪水单纯来自哀伤,还是来源于她心中的恐惧与挣扎。
两次扑空,未能找到布加拉提的灵魂不仅仅对她是种打击,显然也在不断磨灭加茂伊吹的热情与精力。她怕加茂伊吹中途放弃,所以决定加大筹码,做出原本不愿去做的选择。
但加茂伊吹不需要她这样做。
她不了解他,只知道他年少有为,却不知道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坎坷的闹剧,他做事从来不凭一腔热血。
——理智会告诉加茂伊吹应该做些什么,而面对此时的情况,他明白,只有挽回布加拉提的生命才能书写圆满的番外剧情,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他能看出特里休对这间房子与母亲的怀念之情,不想她在冷静下来时对轻易地允许一位陌生人翻动她的回忆而感到懊悔。
于是与特里休意料中的回应完全不同的是,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缓慢落下,他眼中显出复杂的情感,通过视线尽数传递给她,却只在他口中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说:“我不需要你这样做,特里休。布加拉提是我的朋友,我与乔鲁诺也做了交易,两次搜寻无果还不足以使我改变决定,你也不用有这种担心。”
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失望,他不想再多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又捏紧手心里的夹子,转身走出门去。
他一路攀着微微摇晃的楼梯爬上建筑物的天台,找了个还算合适的地方,将两只玩偶固定在阳光之下晾好,自己则扯过旁边一把同样快要散架的椅子坐下。
这个高度能让他朝上仰视根那根图山峰上错落有致的村庄,却难以融进本地人熟稔亲昵的欢笑声中;他也可以朝下将海岸线上的风景尽收眼底,但他同样无法奔进海里,做到完全与世隔绝。
世界上的一切,无论热闹还是冷清都总会令他困扰,他突然后悔不该将黑猫留在布加拉提身边——它为他提供自救之法,也是他最最信任的存在。
不过这样说来,如果禅院甚尔此时能出现在他面前,想必他又会产生另一种安心之感。想到这里,加茂伊吹意识到说不定自己刚才应该爽快地答应特里休的。
毕竟找到迪亚波罗于他而言的确是件重要的事情,他不该过多推拒。
各种念头反复撕扯着他的理智,让加茂伊吹面上平静,内心却煎熬无比。他用力按了按眉心,让自己别跟着特里休的思路跑偏,随后突然想通了刚才会委婉拒绝的原因。
说到底,他心中的第一要务仍然没变。
——维持人设。
人设中仁慈的部分使他注定不会做出趁人之危、强人所难的事情。特里休是情感上的弱势方,但凡她在提出让他搜索家中物品时有任何一点不情愿,他都不该冒险应允。
好险。加茂伊吹只能如此感慨。
他胡乱想着,太阳暖融融地化在身上,让他几乎产生了自己是在与玩偶一同晒干水分的错觉。他又想到神明世界——多希望若是他被做成周边娃娃,也有人愿意如此善待他。
高温带来的舒适感使他放松下来,连右腿残肢处隐约的疼痛也被迅速麻痹。
加茂伊吹在天台上睡着了,连特里休上来的脚步声也没听见,直到少女喊他。
“来吃晚饭吧。”特里休见加茂伊吹睁眼便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右手,“撒丁岛没有擅长日本料理的厨师,我准备了腌肉和奶酪,希望你喜欢。”
她已经调整好了状态,显然洗过了脸,加茂伊吹瞥了眼她的双眸,此时再难以从其中看出任何哭泣的痕迹。
这倒是避免了之后相处时的尴尬。
于是他也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伸手去摸玩偶的表面,见两只娃娃都蓬松而干燥,便利落地起身将其从晾衣夹上卸下,又把借来的椅子摆回了原处。
“走吧。”他朝特里休微笑,平托起手掌示意对方可以先行一步,“请。”
特里休点头,与加茂伊吹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来到住所门口时,以相同的步骤打开了那扇陈旧的大门。
加茂伊吹进屋,惊讶地发现客厅的地板上整齐地码着几个箱子。
显然将东西放在这里就是想让加茂伊吹发现,特里休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故作平静地说道:“这些都是我母亲的遗物,不算太多,如果你想要检查的话,应该也不会花费太久。”
停顿几秒,她转过身,去餐桌前拧饮料。
有替身加持,这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一件难事,但她双手扶着瓶身,很久都没转回来,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斗争之中。
稍过了一会儿,加茂伊吹才又听见特里休开口。
“我没有想拿这件事当作安抚你的筹码的意思。罗马和撒丁岛本就是计划中可能性最小的地点,此时的结果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我也从不觉得你会因此感到不耐烦。”
“我在回到家乡后才意识到,血脉无法抹除,我也没必要想方设法遮遮掩掩,我只要知道自己与那家伙不同,这就足够了。”
特里休有些感慨,她转过身子,正色道:“而愿意让你检查房子,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我这样做的家伙,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就愿意提供帮助——就这么简单。”
“是我挑的时间不太对,”她无奈地耸起肩膀,“自我母亲去世后,我就一直奔波于寻找那个男人、杀死那个男人的路上,今天突然回到家里,才发现好像什么都没变。”
说到这里,少女脸上又隐隐浮现哀伤的神色,她抿住了唇,不想再说下去了。
加茂伊吹也有些感慨,他想,他和特里休大概是很相似的。
他们都有一位不顾血脉亲缘而将孩子当作工具的差劲父亲,母亲也早早在人生中缺席,特里休比他更幸运的地方在于她并非是在失去一切后才懂得该如何生活。
她曾经拥有爱,此时则拥有健康、财富、力量、友谊与独立而强大的灵魂。
这样的少女在猛然回归了平静的现实生活时会感到悲伤,倒也的确是件情理中的事情,如此看来,加茂伊吹此时接受她的提议显然合理很多。
于是他点了点头,没再提起与她母亲有关的事情,说道:“感谢你的好意,我的确想要与迪亚波罗见上一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今晚就开始行动。”
特里休终于又笑了起来,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当然可以,但还是先来吃饭吧。”
对于加茂伊吹来说,撒丁岛的腌肉与奶酪显然不如日式的米饭或面条合他胃口,但入乡随俗,来到意大利这么久,他也有了最基本的品尝西餐的能力,还能适当给出几句评价。
他与特里休随意闲聊着,话题很快被牵扯到咒术师这一特殊的身份上。
特里休毕竟还是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在乔鲁诺带回了“加茂伊吹的右腿实则是假肢”的消息以后,她就对咒术师的神秘与危险产生了些许难以言明的好奇心。
“咒术师是个怎样的工作?”她问。
加茂伊吹简单说道:“按理说,咒术师的本职工作应当与西方的驱魔人类似,但因为咒术界同样有详尽的规则与森严的制度,作为世家贵族,我们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至于这些事情,无非是享受一定权力的同时履行一定义务,于我而言,其实非常无聊。”加茂伊吹轻抿一口玻璃杯中的饮料,他笑道,“其实大多数咒术师都过着很枯燥的生活。”
两人进行着这样没营养的对话,之后按照“陪同者要为衣食住行等一切活动负责”的约定,特里休到厨房中洗碗,加茂伊吹则搬来椅子,坐在了客厅的那堆箱子旁边。
他曾经见过迪亚波罗的替身能量,更确切地说,他见到的应该是托比欧的替身能量。
那大概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加茂伊吹在此期间处理了太多工作,不确定是否还能明确分辨出对方于十几年前留下的痕迹,也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行详细搜索。
替身能量比咒力残秽更便于检查的一点就在于,后者必须要发动术式才能产生印记,而前者只要令替身与物体有过接触便会留下能量波动。
即便迪亚波罗或托比欧只是用替身、或是在发动替身的时候拿起了什么。
——就如同这东西一样。
在即将与特里休启程前往那不勒斯的前一夜,加茂伊吹终于找到了泛着极浅淡红光的一样物品——那是一台老式照相机,早已经因常年不用而彻底报废,就连特里休在看见它时也十分惊讶。
她似乎有了些联想,但又不敢确定。
“你还记得吗?我们之所以能找到迪亚波罗,正是因为发现了他为我母亲拍下的一张照片。事实上,我有个猜测。”
“这台相机大概就是拍摄那张照片的工具。”
特里休如此说道。
第102章
乔鲁诺利用热情的力量打开绿色通道,顺利带着布加拉提的身体与其他两位同伴的骨灰上了飞机,特里休与加茂伊吹也排除了布加拉提的灵魂留在撒丁岛的全部可能,几人会和的过程勉强还算顺利。
但唯一的事故就使搜寻灵魂的工作不得不暂停一段时间。
他们为预想中的很多意外做好了解决方案,却唯独没想到加茂伊吹残肢的情况会在此时恶化到不容拖延的地步,也只好先为他预约手术。
生长起来的断骨已经在他右腿的皮肤下顶出一个令人难以忽略的突起,令他时刻都忍耐着异物钻开血肉的疼痛,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大汗淋漓,显然无法集中精力完成使命。
不幸中的万幸是,同样是在热情力量的帮助下,擅长拖延的医院为加茂伊吹大开绿灯,他一下飞机便被推进了手术室,当日就完成了锯骨手术。
虽然此前早经历过生死浩劫,但对于这些极少与残疾人打交道的少年少女来说,破开残肢、锯断骨头这一过程似乎比子弹穿胸而过更加令人脊背发冷。
“一直这样做直到不再长高?”米斯达望着加茂伊吹被再次缝合起来的残肢,有些不安地搓着手,仿佛被锯断骨头的是他本人,“太夸张了吧!”
麻药的效力已经过去大半,加茂伊吹痛到微微颤抖,他的十指用力绞住床单,盖住脖颈以下部分的薄被是维护他形象与尊严的最后一层壁垒。
——面对五道关切的视线,再想到此时正有千千万万的读者正通过他们的双眼注视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加茂伊吹难以抑制地感到更加不适。
他的身体处于极为虚弱的状态,心理防线似乎也单薄了不少。
他终究还是被迫在全新的环境中展现了自己最想遮掩的丑态,比这更令他感到无力的事情是,他不仅不能暂时放松神经,还要忙于为此时的窘境找补一二。
于是加茂伊吹勉强勾起嘴角朝为他擦汗的乔鲁诺点头致谢,随后转向米斯达,费力地解释一句:“没关系,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应当很快就能继续工作。”
黑猫静静卧在他的枕头上,只将一只前爪轻轻抵在他肩头,不用过多的肢体接触为他本就烦乱的心绪再添几分不快。
它身上背着一只小包,是加茂伊吹在离开撒丁岛前托特里休购买并改造的布制提袋,其中装着迪亚波罗曾使用过的相机与两面宿傩的手指。
说实话,加茂伊吹不放心将极重要的物品交予其他人保管。替身能力千变万化,乔鲁诺等人的身边依然危机四伏,不如让绝对与他同心的黑猫随身携带。
猫咪身上的布袋大概率都只会被当作玩具,不会有人过多在意,而且系统有直接连接加茂伊吹的意识与他进行交流的能力,也能保证在意外突生时第一时间联系到他。
——虽说他无法在接受全麻的情况下强行苏醒,但他相信黑猫能处理好手术间发生的突发情况,毕竟他也向乔鲁诺等人强调过了布袋中物品的重要程度。
目前看来一切顺利,这也提醒了加茂伊吹。
他将目光从黑猫身上收回,若有所思道:“不过,就算我今天没有接受手术,也还有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要完成,同样无法第一时间为布加拉提绘制法阵。”
“是早就约好的事情,立有束缚,无法毁约。”加茂伊吹没提起这事本身是因布加拉提而起,只是怕众人以为自己是在找借口,才解释一句,“明天就要行动,还要麻烦大家了。”
他所说的事情正是为两面宿傩“开门”。
两面宿傩的手指的确处在封印之下,但不代表他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代表两人立下的束缚能就此作废。
加茂伊吹不能言而无信,因此即使他此时甚至无法行走,也必须将束缚中规定的每周三扇门为两面宿傩打开、让对方看个究竟才行。
虽然不知道加茂伊吹究竟还想怎么折腾这具虚弱的身体,乔鲁诺也还是按照他的请求封锁了一片海滩,第二日将他用轮椅带到了那片无人的领地。
——甚至连波鲁纳雷夫都不知道的是,乔鲁诺起初将地点定在乌龟的体内,但考虑到加茂伊吹特意提过会有极混乱的场景出现,他怕波鲁纳雷夫最后无家可归,只好作罢。
加茂伊吹昨天尽可能多睡了一会儿,就是为了养足精力,但今日还是觉得打不起精神。他不禁庆幸起当时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实在十分详细,避免了诅咒之王借故生事的可能。
他向严阵以待的乔鲁诺、米斯达、福葛、特里休四人简单解释了一番。
“我将在此解开一个特级咒物的封印,咒物散发出的咒力将会引来大量咒灵,之后我要抓住某只咒灵单独行动,各位的行动就能更自由些,尽可能不要受伤就好。”
加茂伊吹敢让他们辅助自己行事的理由有三点。
第一,能在作品的主线剧情结束后活下来的角色都绝不简单,最起码的自保能力一定不弱;第二,日本使团此前在那不勒斯开展的工作不是玩笑,至少加茂伊吹对自己的成果有绝对信心。
——第三,加茂伊吹总不可能期待两面宿傩再多宽限几天,如果不寻求替身使者的帮助,恐怕他要先被束缚反噬。
“也就是说,开始时要保护你顺利捕捉一只咒灵,等你……单独行动之后……”
福葛犹豫一瞬,似乎没能想到加茂伊吹该怎样离开他们的庇佑范围:“我们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对吧?”
加茂伊吹的眉眼间满是歉意:“正是如此,为大家添麻烦了。”
“还挺简单的。”米斯达摆了摆手,已经拔出腰侧的手枪,为其填满子弹,“战斗而已,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嘛。”
见到米斯达这副过于轻松的模样,加茂伊吹从黑猫背上的布包中取出两面宿傩的手指,反而轻叹一声,没能成功接话。
事实上,他也不太清楚接下来的海滩将会变成怎样一副景象——连咒术界制度健全的日本都尚且只能维持咒术师与咒灵的平衡,意大利咒术界的防御水平还真算得上是难解的谜。
但箭到弦上,不得不发,加茂伊吹环视一圈,四位替身使者与替身将他团团包围,显然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他将黑猫放置在乔鲁诺身边,自己则划破手臂,深呼吸一次,解开了裹住两面宿傩手指的布条。
——瞬间,满怀恶意的咒力从干枯的手指中铺天盖地外泄而出。
或许是作者想尽可能表现出未知力量的压迫感,提高主角所面对的挑战的难度,加茂伊吹明显感到手指上的咒力强度比起上次又有提升。
果然有咒灵被这股力量吸引,咆哮着朝加茂伊吹冲来,场面倒是不如威尼斯解除封印时宏大,但海滩上毕竟没有结界的保护,也足以令几人陷入一番苦战。
加茂伊吹看准了一只人形咒灵,手臂上血线疾驰而出,敏捷地绕开正不断挥拳的黄金体验,迅速缠绕在咒灵的身体上,并且顷刻间展线为面,令本该勒住咒灵的招式变为捆绑,不至于绞烂对方的身体。
那只咒灵被猛地拉进包围圈的最中央,加茂伊吹坐在轮椅上,就趁对方重心倾斜之时突然收紧部分血线,令对方跪趴在自己膝头,以便他喂食手指。
仅是几息之间,两面宿傩受肉成功,加茂伊吹的领域也就此展开。
“七天没见而已,你还真是擅长把自己搞得更加狼狈。”
两面宿傩对于自己苏醒时的姿势略有不满,他微微皱着眉,很快便嗅到加茂伊吹右腿残肢处渗出的鲜血气味,又愉快地舒展了眉眼。
加茂伊吹没将他的随口嘲讽放在心上,瞬间搭建起成型的领域使他输出了许多咒力,加上两面宿傩的动作又撞裂了他的刀口,他此时只想尽快回医院去。
“……你也看到了,我没法打持久战。”他叹着气说道,“今天只准备了三扇门,我们速战速决吧。”
两面宿傩哼笑一声,对他如此虚弱还能遵守约定感到还算满意,加上他也明白,门后连接的因果只看运气、不看数量,也不废话,扯起加茂伊吹的轮椅,将少年带到了第一扇门前。
加茂伊吹推门,白门竟然化作一间礼堂的拉门。
礼堂中没有开灯,只能令人勉强看清其中的布置。
加茂伊吹自行转着轮椅的轮子朝前移动了一些,才看清礼堂上方有印刷的横幅,以日文写着“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开学典礼”的字样。
他又原样退回,转头询问两面宿傩的看法:“怎么样?”
“没兴趣。”两面宿傩的确兴致缺缺,他将目光放在下一扇门上,“打开那个看看。”
运气之神并没在此时眷顾他们,加茂伊吹连开两道白门,背后连接的目的地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叫两面宿傩想要调查也无法施展手脚,只好悻悻作罢。
“心情真坏——”两面宿傩伸了个懒腰,拖起长音说道。
“要不就吃掉你的另一条腿吧?”
加茂伊吹边摇头边朝他的胃部伸出手,示意要去取回手指:“这可是能屏蔽反转术式的宝贵身体,左腿只有一条,还是等到你找回本体后再慢慢享受吧。”
两面宿傩又笑了起来,他懒洋洋地朝前一步,任由加茂伊吹用手破开他腹部的血肉。
“你说的也有道理,要不再定一个束缚?”他随口胡说道,“就约好,你要在我找回本体后献上左腿。”
加茂伊吹没作声,已经利落地将手指掏出,又用布条紧紧缠了起来。
与诅咒之王立下束缚这事,一生一次就足够惊心动魄了,更别提他口中的第二个束缚的内容本就绝不可能实现。
——毕竟加茂伊吹在领域展开时定下的目标即“果”从来不是“找到两面宿傩的本体”,比如这次展开领域之前,他的目标其实是“找到两面宿傩散落在日本各地的手指”。
——反正束缚中只要求他开启三扇门,可没有更详尽的规定。
加茂伊吹将手指装进布包,解除领域,正对上黑猫担忧的视线。
“一切都好。”他微笑着如此说道。
第103章
两面宿傩的手指被再次封印,吸引咒灵的根源已经消失,当加茂伊吹用于威吓的咒力从他身周爆燃般炸开之时,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刚还与替身使者缠斗着的咒灵便逃窜得一干二净。
加茂伊吹实在太过神秘,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乔鲁诺等人面前动了真格,激起旁观者满腔疑惑与些许惊恐,他却似乎仗着几人不敢多问,没有丝毫解释一番的意思。
但想必经此一遭以后,众人再也不会对他是否真有找回布加拉提灵魂的能力产生任何怀疑了。
刚才那场以少对多的战斗令他们尚且惊魂未定,同时使他们深刻意识到了咒术师究竟掌握着怎样可怖的力量。
——虽说这可能与加茂伊吹的个人天赋有关,但毕竟他们可能只会与他这一位咒术师有密切交往,以今日的经历作为参照标准倒也不算不妥。
“……回去吗?”乔鲁诺吞下所有疑问,率先问道,“你的伤口需要尽快处理一下。”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乔鲁诺便立刻握住轮椅扶手,用眼神示意同伴出发。一行人又簇拥着少年朝来时的路上走去,期间还一直警惕地防备周围有咒灵突然扑出。
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那幅群魔乱舞的图景后,大概确实会在一段时间内一直保持神经紧绷的状态。加茂伊吹能理解他们的紧张,也并不劝说,只等他们回过神来即可。
此时此刻对于加茂伊吹来说,他越是想对布加拉提的身体负责,便越要优先看顾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花费两天时间安心养伤,早睡早起,在此期间甚至没有用过咒力,这才勉强在第三天时恢复到往日的状态。
之后,加茂伊吹到布加拉提的病房内为他重新绘制了操纵灵魂的法阵,以保证在找到他的灵魂后能第一时间将其融入躯壳。
他很快又陷入失血过多的窘境,就连无比盼望布加拉提早日归来的乔鲁诺等人都感到有些于心不忍。
从他第二次前往罗马到此时重返那不勒斯,整个过程中,乔鲁诺几乎看不出加茂伊吹在两人初遇时万众瞩目又游刃有余的模样了。
与之正好相反的是,加茂伊吹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处在一种虚弱又不健康的状态中,他寡言内敛,神经衰弱,严以律己,戒备心强;各种突发事件使他甚至无法自由地行走,但他显然并不在意哪里流了血、哪里又受了伤。
他难以坦然接受他人的好意,且疏离客套得过分,就连乔鲁诺关心几句他断肢处的情况,他都会下意识将其当作一种催促,然后微笑着回应:“不会影响工作进度的。”
——乔鲁诺因此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割裂感。
除了手术、透支使用力量和失血过多使他看上去憔悴又脆弱以外,加茂伊吹依然维持着优雅、温和、处事不惊且善解人意的姿态,但乔鲁诺却生出极为自大的想法。
他想:这明明就是加茂伊吹,可这似乎并非是加茂伊吹。
米斯达至今还认为加茂伊吹如迪亚波罗收集到的资料上一般、是个出身于世家名门的矜贵少爷,因此他甚至强行让替身学会了餐桌礼仪,只为了尽可能地展现尊重。
特里休却对此感到犹豫。因为加茂伊吹在撒丁岛上没对食宿条件表现出任何不满,她心中少年的形象位于极端的两点之上,要么身世狼狈凄惨,要么真的教养极佳。
她称加茂伊吹对旁人的情绪变化持有一种极致的敏感,与她此前的猜想相同,她固执地认为这要么是常年察言观色养成的习惯,要么是富裕的生活为他培养出了强大的共情能力。
作为一位曾经的豪门成员,福葛不打算对此发表任何感想。他的智慧使他不会对重要的合作伙伴做出或许会冒犯到对方的评价,但面对米斯达与特里休期待的目光,他也并非真的一言不发。
“或许两者并不冲突。”他很快将战火转移至别处,“你们为什么不问问乔鲁诺?”
乔鲁诺眉眼弯弯,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灵巧地将四人带来的鲜花按照大众审美的模样插进花瓶中,又把花瓶摆到加茂伊吹病床旁的矮柜上。
“我不知道,我们应该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布加拉提身上。”他如此提醒道。
米斯达与特里休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懊恼起来,似乎也明白此时并非是对无关之事刨根问底的最好时机。
讨论声戛然而止,唯有福葛意义不明地望了乔鲁诺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口不一。
——乔鲁诺无法否认,其实他才是对加茂伊吹最为好奇的那人。
旁人或许会将加茂伊吹精神不振时的表现看作身体不适的正常反应,但乔鲁诺认为,大概只有借着这种机会,加茂伊吹才能短暂地什么也不做、甚至化身为贬义词的集合。
从海滩返程那日,少年靠在轮椅上静静闭眼小憩,面容沉静,呼吸平稳。
在乔鲁诺的视角下,加茂伊吹将手轻轻搭在被血液渗透的裤腿处,微颤的指尖证明他明明还醒着,他却未曾回应几人闲聊时的任何一句话。
为了做出已经熟睡的姿态,他甚至未曾使用术式为自己止血。
起初是在罗马与撒丁岛奔波,落地那不勒斯后就做了手术,术后第二日又耗费了大量咒力——那大概是加茂伊吹最为疲惫的时刻,乔鲁诺在回忆时都忍不住感到心惊。
也正是因为过于疲惫,轮椅上的加茂伊吹仿佛一只失去了硬壳的软甲蟹,蜕掉抵御外敌的盔甲之后,留给身边人的便只剩一身残破不堪的血肉。
*——————
完成法阵的第二天,加茂伊吹再次启程。
福葛与米斯达轮流行动,推着他走遍了布加拉提作为小队队长、尚且效忠于波尔波时走过的每个角落。
或许是怕加茂伊吹感到无趣,也或许是想要用这种方式祭奠那段逝去的时光,两人不约而同地为加茂伊吹介绍了他们选择目的地时的理由,加茂伊吹也因此对这支队伍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他去过布加拉提与阿帕基初次相遇的街道,那时应该下着大雨,否则两人不会因共撑一把伞而双双变得狼狈不堪,然后在一口气灌下热咖啡后同时舒适地叹息。
他去过布加拉提看顾纳兰迦的医院,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纳兰迦初次萌生了要成为一名□□的念头,最终也的确为了追随布加拉提的脚步献出了生命。
加茂伊吹以旁观者的角度听完了故事的前传,他为其中的每个角色都有血有肉而生出万千感慨,再回首望向自己,倒觉得自己早已不像是画中人了。
加茂伊吹不知道读者视角是何模样,但他的思考模式基本与读者一模一样,这是他自救的唯一途径,也是带给他深切痛苦的矛盾本源。
米斯达与福葛因为回忆而情难自禁地落泪,他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递上一张手帕,然后漠然地搜寻布加拉提的灵魂,同时从这部作品的人设与情节中汲取理论知识,以便更好地提高人气。
——他实际上无法共情。
话又说回来。
加茂伊吹甚至被带去了曾关押着波尔波的监狱,更别提那些留下了美好回忆的地址——作为小队常驻据点的餐厅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布加拉提惯常坐的椅子都被乔鲁诺买了回去。
但布加拉提的灵魂仿佛人间蒸发。
既然他的身体依然活着,就说明搜索工作一定还有所遗漏,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特里休惊呼一声,她几乎要跳起来。
“布加拉提曾说过的!”
因过于激动,她碧绿色的双眸中甚至泛起泪意:“他说过的!在故乡那不勒斯的郊外,他有一间小房子!”
那是布加拉提在决战前夕对特里休的嘱托。
大概是因为隐约预感到自己无法活着返程,他将那间靠近学校、餐厅与海边的房子的存在告知特里休,希望她能以此为起点,开启一段全新的光明人生。
找出这间房子不是什么难事。
米斯达从门框上方摸到了钥匙,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几人迅速涌入那间不大的木屋,带着加茂伊吹走了一圈,却终究还是被少年摇头的动作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加茂伊吹倒是不认为他们再次陷入了僵局,毕竟按照寻常漫画中柳暗花明的情节设定,作者没必要再将布加拉提的灵魂藏到其他更隐蔽的位置了。
于是他提议道:“反正已经来了,我们去海边看看。”
布加拉提说的没错,这里的确离海边不远,但与众人想象中不同的是,此处的海滩与常有游客聚集的几处景区不同,反倒尽是些灰头土脸的本地人。
他们是那不勒斯的渔夫,每日从这出海打鱼,极少数时候才会与观光客打交道。
这帮男人惯常面对的只有不同品种的鱼虾,说不出导游口中天花乱坠的台词,便只是埋头干活,看顾船别进入危险的风浪,将客人安全送回岸边就好。
渔船上尽是腥味,又不如游船干净,客人支付的费用不会太高,可总归是笔额外的收入,能让他们为孩子多带一份冰淇淋回家,已经让他们格外心满意足了。
众人这才突然想起,布加拉提人生中的前十二年,一直过着这样平凡却安定的生活。
码头旁堆着大大小小的渔船,天色还早,渔船的主人松开绳索,准备朝海洋深处进发。岸边热闹非凡,女人奔跑着将丈夫落下的手套扔上甲板,第一次出海的少年大笑着向弟弟妹妹挥动手臂。
穿越无数人潮,加茂伊吹终于见到了布加拉提。
身着白底黑点西装的青年正屈膝坐在沙滩中的一块石头上,右手托腮,神色平静,目光悠远,只是单纯地望着远方的海平面,似乎什么也没想。
加茂伊吹轻轻碰了碰乔鲁诺的手背。
——原来他在这儿啊,历尽千帆,他仍把自己看作做渔夫的儿子,即便已经失去躯体,却依然回到了生养他长大的海边。
——他回到了故乡。
第104章
毫不夸张地说,众人在从原本的位置来到布加拉提身边的过程中,一直努力克制着行走与呼吸的力道,仿佛布加拉提的灵魂是抹抓不住的云雾,连口鼻中呼出的热气都能将其吹散。
加茂伊吹毕竟常常面对咒灵,自然明白设定上与咒灵类似的灵魂绝不是极度脆弱的存在,作为同伴中敢伸出手去触碰布加拉提的唯一一人,他的动作算不上小心翼翼,只是稀松平常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好久不见。”加茂伊吹猩红的双眸弯成两只月牙,他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温和笑容,以寻常交流试探布加拉提的灵魂究竟处在离体后的哪个阶段。
青年缓慢地回过头来,花了一点时间才成功将几人的神色全部收入眼底。他并没表现出日后擅长与人接触的游刃有余,甚至依旧坐在那块巨石上,连起身交流的欲望都几乎为零。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们。”布加拉提的语气很客气,但其中的疏离之意也丝毫不加遮掩,显然长时间的游荡已经消磨了他的部分记忆,“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米斯达与福葛脸上都隐隐浮现出焦虑的神色,特里休更是已经忍不住捏紧手指,虽然乔鲁诺的面色未见异常,但加茂伊吹似乎能感觉到他握着轮椅扶手的力道更大了些,明显同样有点紧张起来。
布加拉提成了这副样子,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担忧。失去记忆倒是小事,几人或许更怕布加拉提不愿和他们返回医院,最终影响到灵魂回归身体的整体进程。
加茂伊吹倒是没有太多顾虑。
两面宿傩的手指还被他随身带在口袋中,若是真出了他本人解决不了的意外情况,大不了再进行一次领域展开,叫这位摆弄灵魂的专家多多指点一番。
更何况,为布加拉提灵魂归位一事保驾护航的最强力量显然不是加茂伊吹或两面宿傩,冥冥之中,拥有更强力量的存在正指引着众人走向最好的终点。
布加拉提是神明的宠儿,虽说终究不是作品的主角,但其戏份与待遇完全不输给乔鲁诺,甚至隐隐有压人一头之势。这大概也是他能死而复生的根本原因,加茂伊吹对此心知肚明,毫不感到担忧。
他定定地望了布加拉提几秒,在对方移开视线前开口:“我来带你回家。”
“这就是我的家。”布加拉提的表情有些奇妙,他疑惑地望了加茂伊吹一眼,似乎是不懂这个陌生少年为何会说出这样冒昧的提议,“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
加茂伊吹也不气馁,他转而问道:“你一直待在这吗?就在这块石头上看海?”
布加拉提沉默一瞬,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我属于大海——在漫无目的地流浪过一段时间之后,这里是为数不多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即便我已经在这坐了很多个日夜,我也依然难以感到厌烦。”
“我能说出每位渔夫拥有的渔船和船的特点,知道谁家的孩子第一次出海时就弄了一身狼狈、被家人围在一起安抚了许久才高兴起来,也了解最适合捕鱼的天气与时机。一艘艘渔船载着全家的希望出航,回家时便格外沉甸甸,在岸边迎接的女人和小孩会露出开怀的微笑,他们其乐融融,相互扶持,相互依靠。”
“我热爱这样的生活,即便只是万千人生的旁观者,我依然能体会到故乡带给我的无穷力量。”布加拉提缓缓舒了口气,他重新望向大海,目光明亮,“我不否认我对各位怀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但我的确不想离开。”
加茂伊吹也笑着,他说:“人生从来都不只是想与不想的博弈,你肩头有更重的担子,现在还远远不是能够停下脚步的时候。”
作为热情成员活动的八年间,布加拉提的确留下了许多美好且愉快的回忆。
他被上司重用,是本地居民最尊敬的好好先生,凭着满腔善意捡回数个问题少年,最终与也他们建立了足以彼此交付性命的友谊。
但这不代表他在这八年中未曾感到痛苦与迷茫。
他杀过人,藏过赃款,每月按时收齐保护费,同时庇佑着热情于那不勒斯经营的黑色产业。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虽然本性不坏,但同样是毒品肆虐的帮凶之一。
如果十二岁的布加拉提有选择的机会,他应当不会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加入热情,而将投入更加光明且无害的事业之中,将心中的忠诚与正义发挥在更恰当的场合。
所以,即便他的灵魂已经失去大部分记忆,他也依然对作为□□行事的八年持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恶感,他不愿为了奔赴这份恶感而再次远离故乡,因此坚定地拒绝了加茂伊吹的邀请。
但也正是因为布加拉提不再记得他决定背叛组织的一切前因后果,他才能如此果断地对加茂伊吹说出“的确不想离开”这种过于幼稚且略显不负责任的话来。
比起众人的急切,加茂伊吹没有太大反应。
他让乔鲁诺找人将布加拉提的海边小屋从里到外清洁一遍,自己住了进去,不用他人陪同,每日摇着轮椅与布加拉提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倒并非只是枯坐一日,乔鲁诺做起事来相当麻利,于是他每天都能带着准时送来的资料到海边去。
加茂伊吹我行我素,也不管布加拉提是否在关注他所说的话,即便暴雨突袭也无法阻止他将文件上的内容为布加拉提尽数介绍一遍。
尽管这样做似乎是在剥夺布加拉提选择的权利,但为了布加拉提的灵魂能够尽快回到身体之中、而不至于成为彻头彻尾失去自我意识的地缚灵,加茂伊吹不得不做个恶人。
他起初并没提起乔鲁诺几人成功夺权的事情。
资料上一张张记录着未成年吸毒情况的照片堪称惊心动魄,那不勒斯最偏僻的街头巷尾常有人烂泥般倒在地上,也不知是失去意识还是干脆死了,把本该干净整洁的街道变成了乱葬岗。
加茂伊吹介绍热情的恶行,细数究竟有多少青少年被迪亚波罗的错误决策坑害至家破人亡,甚至能说出受害者的住址与具体事件,其中不乏一些涉及到杀人越货的大恶之例。
布加拉提起初只是静静听着,随着加茂伊吹层层递进的讲述逐渐来到热情强迫未成年人购买毒品的部分时,他终于露出不忍的神情,再也难以克制心中下意识流露出的悲悯与愤怒。
加茂伊吹问:“不记得了吗?你就是热情的成员,担任那不勒斯地区的干部。”
这句话像是一把开启记忆的钥匙,令布加拉提在经历了震惊与自我怀疑等多种情绪变化后,隐约想起了两个名字。
“波尔波……”他喃喃道,“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微笑起来,第二日再来时便换了份资料。
他说,那不勒斯本地其实还有一支受到居民爱戴的队伍,小队人数不多,成员来路广而杂,大家能走在一起,多少有些拼拼凑凑的意思,但意外相处得极好,都有过命的交情。
阿帕基、纳兰迦、米斯达、福葛和乔鲁诺的照片在布加拉提面前的沙滩上摊开铺平,加茂伊吹在最中间的位置留下一个空挡,只说那里本该还有一位成员,却一直未曾提起对方的姓名与身份。
他这段时间听了不少故事,此时又一一还给布加拉提——他说阿帕基和雨后咖啡,说纳兰迦的眼疾,说险些锒铛入狱的米斯达,说被家族抛弃的福葛,最后又说起乔鲁诺。
“乔鲁诺说他想成为□□巨星,”加茂伊吹笑笑,“这句话,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听了吧。”
布加拉提的手指轻轻拂过每张照片上同伴的眉眼,神色有些迷茫,还没等他的记忆给出具体而确切的答案,已经有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第三天时,加茂伊吹又换了一份资料。
他为布加拉提讲述了夺权那九日间的所有细节,依然让对方意识到曾有一人在整个过程中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也依然没提起那人的名字哪怕一次。
加茂伊吹称这是个圆满的结局,迪亚波罗永远无法抵达死亡的真实,余生将在不知名的角落饱受折磨;而热情被真正有才能、有担当的少年接管,未来应当也能拥有更光明的前途。
那少年实在可靠,已经用单薄的双肩挑起了整个组织的担子,夙兴夜寐,为重建组织付出一切代价,尽管健康情况不容乐观,也依然咬牙坚持下来,只为完成当时与人立下的约定。
加茂伊吹是胡说的,乔鲁诺的确忙碌,但甚至还有精力兼顾学业——他只是想让布加拉提感到被需要。
布加拉提终于愿意主动倾听加茂伊吹所说的内容了。
他用专注的目光望着黑发红眸的少年,似乎能从这张熟悉的东方面孔中寻找到极为可靠的感觉,这使他感到意料之外的安心。
也正是因为这份专注,他终于被这番话再次触动记忆中某块被隐藏起来的部分。
布加拉提微微一愣。
他想起自己似乎因什么糟糕的理由而突然丢下了某个急需他来承担的重担,一直坐在此处发呆的闲暇时光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一向不愿给别人添麻烦,于是他有些慌乱,意识到加茂伊吹此前所说的那番话大概的确有其道理。
布加拉提终于松口,他说:“我愿意和你离开。”
第105章
加茂伊吹行事一向周全,他在这段时间内经常模拟操纵法阵的步骤,等真到了要将布加拉提的灵魂送回身体中时,他反倒觉得这比劝说对方的过程更加简单。
为了防止仪式被无关人员破坏,乔鲁诺可谓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他甚至筹划着清空住院处的其他病患,最终被加茂伊吹拦了下来,只说以平常心看待即可。
大概仅用了一小时左右,加茂伊吹便又一次打开了病房的大门。
为了能够应对仪式中的突发情况,他不顾刀口还未愈合就重新穿上了假肢,此时忍耐着每踏出一步都会从残肢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先为走廊里焦急的众人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笑道:“布加拉提已经醒了,记忆没有缺失,仪式非常顺利,大家可以进去了。”
米斯达和福葛甚至忍不住欢呼起来,特里休也显得非常高兴,三人克制着立刻冲进屋里的念头,还记得朝加茂伊吹郑重地道谢。
福葛甚至鞠了一躬,他大概是觉得自己中途离队一事造成了团队战力的损失,从而感到对布加拉提有所亏欠——在加茂伊吹眼中,他的气质似乎总是比其他人要更沉重些。
最终只有乔鲁诺还留在加茂伊吹身边。
乔鲁诺扶住加茂伊吹的手臂,承担起加茂伊吹身体的重量,扶着他慢慢走到到门口的长椅处坐下,又拿起了一旁早早准备好的果汁与甜品。
“黄金体验可以创造生命,我却没法帮上你的忙。”乔鲁诺如此说道,已经拧开了果汁的瓶盖,“先补充些体力,我为你预约了外科和骨科的医生,随时可以到诊室去处理伤口,也顺便再为右腿做个检查吧。”
加茂伊吹并没推拒,他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半睁着眼问道:“你不想去看看布加拉提吗?”
“嗯……”乔鲁诺沉吟一瞬,回答道,“我和布加拉提还有很多时间。”
两人都明白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双双陷入沉默。
加茂伊吹接过他递来的果汁,将瓶子在指尖轻轻转了转,脑海中的措辞终于成型,不过是刚要开口,乔鲁诺便又一次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冒昧,但……或许,你会考虑留下来吗?”
乔鲁诺语气平平,他似乎本来便没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抱有太大期待,却依然要亲耳听见判决才会感到再无遗憾:“可以是为了布加拉提,或者其他任何我能支付的报酬。”
加茂伊吹对这个话题的到来早有预料,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依然会为乔鲁诺的热情与慷慨感到惊讶。
玻璃瓶在手中又转一圈,他转而双手握住瓶颈,微微抿唇,问道:“我甚至不是意大利人,总不能永远背井离乡生活在这,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对结果的理性认知不会使我放弃对尽管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的追求。”
乔鲁诺面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不自然,他坦然笑着:“我只考虑到,如果你能加入热情,组织未来的发展必然会更有倚仗。”
加茂伊吹也被逗笑,他说:“我成不了别人的倚仗。”
“我叫人帮我订了机票,后天出发,先去看看咒术界的工作。”没等乔鲁诺接话,加茂伊吹喝了一口果汁,发燥的喉咙被冰凉的液体滋润,语气又缓和些许,“之后,我大概会想办法找找迪亚波罗。”
金发少年微微一愣,他双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对加茂伊吹的决定发表任何看法。
加茂伊吹自知这番做法会令这位新上任的首领不自觉地产生危机感,但他还要在意大利停留小半年时间,自然不愿将机会浪费在与主角团队度过欢乐日常之上。
“我和迪亚波罗的确只有私人间的问题,与热情或你都没关系。”他还是宽慰乔鲁诺一句,“也不需要你专程做些什么,你大可当我从没提起过他,更不必告知别人。”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道:“我只是觉得不该瞒你,那样只会让你更加不安,不如坦诚一些,以防产生误会。”
“我明白,”乔鲁诺立刻说道,“我明白的。”
他碧绿的双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乔鲁诺本能地因加茂伊吹将和迪亚波罗产生接触而感到忧虑,但他明白自己并无出言阻止的立场与权利,只能对此表示理解,希望加茂伊吹不必为避开他而采取剑走偏锋的方法。
主角在主场作品中的第六感往往不会出错,加茂伊吹的确因为企图利用迪亚波罗而吃尽苦头。
与布加拉提等人的告别是个极为平凡的过程,加茂伊吹一直挂念着脑中与迪亚波罗有关的一系列想法,已经记不起临行前的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众人又说了怎样煽情的感谢之语。
他早早上了飞机,先与日本使团会和,边检查咒术师们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边等待五月底时本作的最后一次人气投票结果。
就连黑猫也没想到的是,在忐忑地接受了神明世界递送回的数据后,它发现加茂伊吹的排名竟然有所进步。
——他位列第十二位,按照系统程序设定好的规则,甚至能够领取随机奖励。
一人一猫来不及惊喜,先紧张地凑在一起分析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将各方因素纳入考虑,最终总结出三点内容。
加茂伊吹在自己的作品中已经拥有一定人气基础,自然会有固定读者为他投票;而他作为番外剧情中才加入的全新人物,既然一直表现良好,本作的读者也有被他吸引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九日夺权的故事在这段时间内被反复讲述,加茂伊吹仅凭乔鲁诺的描述便能猜到谁是拥有读者视角的主要配角。
死亡的角色不参与人气投票,能位列排名之中的人数本就不多,加茂伊吹的名次有了如此明显的进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这同样令他压力倍增。
不同作品中的人气排名并不相互影响,却是系统进行阶段性判定的基本标准,加茂伊吹此次能因为排名前进而获得系统奖励,下次便可能因为排名后退或不变而错失多个机会。
为了安抚加茂伊吹,黑猫向研发者申请到一次开放奖池的权限,竟真的从其中找出了他此时最需要的程序插件。
[系统已经将定位功能植入你的手机,只要你在其中输入迪亚波罗的名字,插件就能在我们离开番外剧情前的这段时间里持续追踪他的位置。]
黑猫伏在加茂伊吹的肩头,与他一同专注地望着手机屏幕上不断闪动的红点。
[插件只能绑定一个角色,也无法带离这个世界,或许在其他时候有些鸡肋,但迪亚波罗毕竟是特殊情况,既然你一定要用他进行实验,这个奖励实则物超所值。]
[我知道你想要借此试探为其他角色逆天改命的具体做法,]说到这里,黑猫合上双眸,似乎不愿透露过多信息,[但你还是该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漫画世界的反作用力不是决定角色结局的根本因素。]
“我知道,如果作者真的下定决心,恐怕连人气排名也难以让他改变主意。”
这是加茂伊吹从十二岁的经历中学到的一课。
他与黑猫说着话,已经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前往定位中迪亚波罗所在的位置:“所以我才要借迪亚波罗之力,试探一下作者的底线究竟在哪。”
“若是人气排名也难以让作者回心转意,那我就试着赋予必死者不得不活下去的意义,看看究竟是我所制造的变数力量更大,还是作者坚持原本设想的执念更深。”
比如说,万一禅院甚尔的死亡会使加茂伊吹绝望赴死,作者是否会拼上再献祭一位关键人物的代价完成相应剧情?
如果答案是肯定,那作者又该如何弥补加茂伊吹的死亡为后续剧情制造出的漏洞?
——为了牢牢把握住改变禅院甚尔结局的主动权,加茂伊吹要在迪亚波罗身上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布加拉提灵魂归位,乔鲁诺承诺绝不干涉此事,咒术师的工作早已步入正轨,黑猫也从系统处争取来了精准的定位系统,加茂伊吹更是还有数月时间用来实验。
此时似乎已经万事俱备,但加茂伊吹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顺利。
代表迪亚波罗位置的红点一直于都灵的街道上闪烁,虽然有过些许移动,但基本只是迷茫徘徊的幅度,并没发生极明显的变化。
加茂伊吹收拾好行李便第一时间踏上旅途,只是于飞机上一会儿没看手机的工夫,当他落地都灵之时,迪亚波罗的位置却突然飞跃到了极远的另一座城市。
这种移动速度太过不同寻常,令加茂伊吹意识到有什么完全超出他掌控的情况正在无声无息之间上演。
因此他停在都灵观察了一段时间,惊愕地发现迪亚波罗的位置竟然于短时间内不停在意大利的各个地区跳动,毫无规律可言。
——但系统的定位绝对不可能出错。
第106章
既然无法从系统处获得异常情况的合理解释,加茂伊吹选择尝试从迪亚波罗的行动轨迹中总结出移动规律,以便提前预判他的下个位置,提前抵达该地与其碰面。
但直到一张全新的意大利地图被标满红点,连接的线条密密麻麻覆盖整片陆地区域,加茂伊吹也未能从其中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有些焦虑,眼看时间一天天朝后推移,返程之日越来越近,他不得不采用最为愚笨的方法解决问题。
与当年在东京街头寻找五条悟时一样——
加茂伊吹坚信作者不会放任他漫无目的地用数月时间在无尽的寻找中游荡,于是他坚持跟随着迪亚波罗的步伐辗转于意大利各地,只为让命运亲自将机会放进他的掌心。
这实在是个耗时漫长又透支精力的辛苦活计。
加茂伊吹将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之上,手机屏幕时刻亮着,只为最及时地呈现迪亚波罗再次发生改变的位置,他常常在行程还未结束时便中途改道,急匆匆去购买新的车票。
禅院甚尔的存在为他赋予勇气与力量,很快,加茂伊吹下定决心放弃正式用餐,几天都只在列车或飞机上购买简易快餐,仅把食物当作填饱肚子的工具,再无享受可言。
可喜的是,他的确能从定位光标的位置变动中察觉机会正朝他逐渐靠近的事实——他与迪亚波罗的距离正不断缩短,最近的一次甚至只隔了两条街道。
仅是在加茂伊吹边走边寻找出租车的过程中,迪亚波罗的位置再次发生改变,叫刚向司机报出目的地的少年只得长叹一声,临时叫司机调头前往车站。
加茂伊吹于这段时间内迅速消瘦下去,每日极为短暂的休息时间也使他憔悴许多,黑猫不会干涉他的选择,只管配合,此时已经摸索到了卧在托运箱中的最舒适姿势。
他疲惫至极,却也明白这种状态还并非是身体的极限。
长期揣测作者与读者想法的好处在此时显现出来,根据加茂伊吹对剧情节奏的了解,他有自信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与迪亚波罗碰面。
——迪亚波罗的移动没有规律可言,但作者绘制情节时的考虑总归大同小异。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将寻常作者的心思把握到了极致。
就在告别乔鲁诺等人的二十几天后,加茂伊吹因差点错过登机时间而没来得及吃早饭,仅是刚坐在位置上松下一口气,他便感到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身旁乘客的肩头。
那位善良的女士为他叫来乘务人员,加茂伊吹听着广播中紧急召集医生的播报,意识有些朦胧,脑内唯一一个想法却无比清晰。
他想,或许已经是时候了。
飞机刚落地便有担架来接,加茂伊吹的呼吸略显急促,他面色惨白,手脚冰凉,一直坚持到装有黑猫的笼子被放在身边,才终于肯彻底卸下力气倒下,不再坚持等待。
来到医院后,急诊很快拿出检查结果,加茂伊吹晕倒的原因是低血糖且严重贫血,右腿残肢的恢复情况也不算理想——有医生甚至联系了警察,以调查他是否曾遭遇过家暴虐待。
咒术界的相关人员很快得到消息,来处理这场意外事故的依然是那位曾在那不勒斯见过面的意大利方负责人,他表示加茂伊吹并非普通未成年人,强行压下了相关风声。
加茂伊吹脑内一片昏沉,他依赖地靠在黑猫温热的皮毛上,一时有些不愿睁开双眼再去面对现实。
刻意加快步伐使身体来到无法承受的边缘是真,但健康状况不容乐观也是真,加茂伊吹连动动手指都感到勉强,若让他再次高强度奔波于全国各地,恐怕他真的要将自己搞垮了。
——但除非迪亚波罗已经不能以人类姿态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否则无论如何,作者都不该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他小声对黑猫说道:“转折点该出现了。”
连黑猫都对此感到惊讶——加茂伊吹的预测实在过于精准。
在他住进医院的第一天夜晚,平静的走廊中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凄惨的尖叫,随后便是医护人员和患者同时发出声音的喧闹动静。
加茂伊吹被这番声音吵醒,他于夜色中与黑猫闪闪发亮的金眸对上视线,后者心领神会地跳到他的肩头坐下,一人一猫共同行动了起来。
他无声地打开病房的大门,探头朝走廊深处望去。
似乎是某病房中因车祸而重伤的病人没有护工照顾,又对家庭成员的情况闭口不言,他没钱缴纳急救费用,医护人员就将他视作一个麻烦,每天只是确认他还活着便匆匆离去。
而现在,一名护士偶然发现那人腹部的刀口竟然没有丝毫愈合的趋势,反倒发炎溃烂,眼看就要危及性命——就算医护人员再想将他尽快转移到精神科去,也必须先尽力为他提供救治才行。
隔壁病房的老者为加茂伊吹介绍了那边再次吵闹起来的原因,无奈地叹了口气:“谁知道他家中是什么情况呢?也说不定真是位可怜人。”
老者长吁短叹地回到房间之中,加茂伊吹却皱起眉望着医护簇拥着那张急救床匆匆离去的方向,半晌都没能移开目光。
生物钟正常的人类在夜晚的思考速度似乎都会稍微慢些,加茂伊吹也不是例外,尤其他还正处于极不健康的状态中,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做出决断,返回屋中穿好了假肢。
[你觉得那个人是迪亚波罗吗?]黑猫在他系上绑带时问了一句。
加茂伊吹按亮手机屏幕,刚才看过的界面赫然出现在黑猫眼前,象征着他们当前位置的绿点与代表迪亚波罗的红点已经几近重合。
少年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他露出了这段时日内难得出现的、带着几分游刃有余之意的笑容,回答道:“先生,他就是迪亚波罗。”
“我们赶上了末班车,此刻终于快到站了。”
医院中每个楼层的护士台都还有人值班,加茂伊吹作为被上层领导特地吩咐多多关照的大人物,在他问起刚才那个病人的去向时,甚至有位护士起身要亲自带他前往急救室。
加茂伊吹微笑着摆手,示意无需如此兴师动众,得知具体路线后便带着黑猫迅速离开。
他起初还将今晚当作难得的休息时间,也并没认为走廊里的喧闹会正好因迪亚波罗而起,但老人的解释使他感到此事疑点重重,大脑已经在他做出决定前下意识思考起来。
——就算医院水平再差,漠视病人至此也是个绝对不该出现的异常情况,若是发展到令病人险些死去的程度,那更是一场会引起媒体争相报道的事故。
既然没能掀起什么风浪,加茂伊吹也只能认为这是作者所安排的剧情之一。
也就是说,那个病人是位不得不因各种原因走向死亡的特殊角色。
有了这个考虑,加茂伊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手机上的定位程序,不出他所料,闪烁的红点的确与他所在的位置基本重合,此时正以寻常步行的速度朝另一处远去。
这就是加茂伊吹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结果。
——他又赌赢一场,命运为他奉上奖品,使他有了与迪亚波罗接触的机会。
加茂伊吹来到手术室门前时,有零散几位医护人员正聚在门口严肃地讨论着什么,他耳力还算不错,隐约听见内容正与那位伤口溃烂的病人有关。
手术迟迟未能开始的原因有三。
第一,留在急诊值班的医生没能力承担这场外科手术,而病人原本的主治医师大概正在梦中酣睡,暂时还没人能联系上他。
第二,手术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漫长的康复期,病人之前没钱缴费、无人照看,此时的情况只会更糟,恐怕若是没有同屋的好心人分他几口饭菜,他甚至会饿死在医院。
第三,病人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他似乎对许多寻常物品都保有不寻常的恐惧之情,就连看到带着口罩的医生都会惊慌到失声尖叫,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手术并不是个极好的决定。
加茂伊吹走上前去,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咒术界联系了医院的最高领导,以为加茂伊吹提供一切便利,于是少年仅用一日时间便成了医院的名人,医护人员见到他更是纷纷点头问好,殷切地问他是否有什么不舒服之处。
他开门见山道:“我想进去看看那位患者。”
面对医护人员为难的表情,他平静地补充一句:“如果他的情况实在糟糕,我会为他支付全部费用,并且联系专家为他治疗,就算真的出现医疗事故,我也会承担起相应责任。”
“但我要先进去看看。”加茂伊吹望向手术室大门上方未亮起的灯牌,微笑着询问,“我的确有能力做到如上所述的一切,应该已经不需要什么证明了吧?”
——的确。
——他刚入院时,就连警察也在接到一通电话后不敢再干涉他哪怕一点。
医护人员不再犹豫,面对百利而无一害的抉择,他们点了点头,推开了手术室的大门。
第107章
加茂伊吹知道迪亚波罗的长相,颇为忌惮他的手段,对他别有所图,因此在心中构想出各种情况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却唯独没想到与他再见时,竟然会看到对方如此狼狈的模样。
迪亚波罗或许不是个极为不可一世的家伙,但作为一手建立并发展热情至如此规模的前任□□首领,他一定也拥有绝对不容侵犯的骄傲。
尽管他已然是作品中毋庸置疑的败者,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许自己落入极为狼狈的境地,甚至明明正身处医院的急救室中,也只能静静等待生命的流逝。
但当加茂伊吹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所有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早已瘦到脱相,腹部溃烂的伤口显然同时折磨着他的身体与精神,令他宛如惊弓之鸟,时刻处于极度的惊恐畏惧之中。
即便加茂伊吹推开门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也依然让他的喉咙溢出嘶哑的惊呼,告饶声接连由他苍白起皮的薄唇后吐出,加茂伊吹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几乎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但与此同时,与相机上的咒力残秽一模一样的痕迹就出现在对方身上,结合定位程序的结果来看,加茂伊吹只能相信眼前狼狈的男人就是迪亚波罗。
“不要……!”男人扭曲的面容再也看不出本该镇定多谋的性格,“不要再靠近我了!出去!离我远点!”
加茂伊吹的步伐微微一顿,他真的静止在原地,朝男人投去复杂的目光,却还是顺从对方的意思,连开口时的声音都显得轻柔。
“迪亚波罗,你病了吗?”他眸中似乎有担忧、哀切与隐隐约约的无可奈何,唯独没有骇人的攻击性,暴露了他并非是来寻仇的事实,“或许你还记得我。”
——迪亚波罗的精神出了问题。
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他永远无法到达死亡的真实,就连乔鲁诺本人都不知道施加在迪亚波罗身上的具体效果究竟是什么,加茂伊吹也只有模糊的猜测。
看着迪亚波罗此时的状态,他认为折磨对方至此的或许是无尽的幻觉与梦魇,也有可能是人气降低导致的连连厄运——某种力量的存在逼疯了迪亚波罗,叫线索又一次藏了起来。
加茂伊吹只能祈祷迪亚波罗并非陷入永久性的狂乱。
就算要消耗大量时间陪伴并治愈他才能获得更多信息以完成实验,加茂伊吹也会冒着导致自己人气下降的风险去做。
当加茂伊吹将迪亚波罗此时这种半死不活的结局代入到禅院甚尔身上时,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尽一切努力找到为旁人逆天改命的方法。
禅院甚尔是合该在天空顶端翱翔的雄鹰。
即便坚硬的羽毛曾被地面的泥潭卷成一团叫他难以起飞,他也依然长出了丰满而有力的翅膀,甚至扇起一股劲风,将加茂伊吹一同托出深渊。
加茂伊吹所掌握的情报就是最有力的武器,他绝不会让禅院甚尔再次跌进甚至比起点更加不堪的地狱。
于是他试探着朝前一步,至少为此时的温和寻到了一个在读者眼中也相对合理的由头:“我一直在找你,只有一个问题。”
“——两面宿傩的手指是否是你布置于海滩上吸引咒灵的陷阱?”
“我势必要为当日丧命的同伴讨回公道,如果特级咒灵的出现与你无关,我不会伤害你,也可以为感谢此前热情对咒术界工作的大力支持,为你支付治疗费用。”
话音落定,加茂伊吹的面色终于显出几分冷意。
他在迪亚波罗嘶哑的尖叫声中大步靠近手术床,直到迪亚波罗甚至忍着伤口的剧烈疼痛因躲避他而滚在地上,他才终于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微笑。
“但如果与你有关,既然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你不会死亡,那我就割下你的头颅,送到那位咒术师的墓碑前,以祭奠他的忠诚与勇敢。”
迪亚波罗彻底陷入疯狂之中。
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痛苦,他浑身是汗,猛烈颤抖,四肢瘫软,如一坨无骨生物般紧紧贴住冰凉的地板与墙壁,以求些许依靠与慰藉。
他嚎哭着,口中胡乱念着奇怪又不成语句的内容,含糊到只能隐约听清几个最为寻常的意大利单词。加茂伊吹注视着他,克制住嘴角的笑意,调整神情逐渐变得疑惑又惊讶。
就在他仍保持沉默之时,手术室内的灯床塔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似乎微不可见地下坠一点。
仅是这点微小的动静便让迪亚波罗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男人瞬间将目光投向灯床塔,面上满是惊惧之色,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将因恐惧而喘不上气。
加茂伊吹正把注意力放在迪亚波罗本人身上,虽然察觉到灯床塔的确响了一声,却也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迪亚波罗的反应,详细剖析对方的每个微动作背后的含义。
异变突生。
本该于正常手术中都稳稳吊在病人身体上方照明的灯床塔不知为何竟突然断裂开来,其中的一侧歪斜着,在重力的操控下朝迪亚波罗所在的位置砸去,眨眼间便已经与他只剩下面贴面的距离。
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的是,迪亚波罗竟在此时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仿佛突然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眼中的惊恐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颤抖的身子与不断从额角滑下的冷汗说明他依然在感到害怕,但——
但加茂伊吹总觉得,他心中藏着句未能吐出口的感慨。
“原来如此”——迪亚波罗似乎在这样说。
男人口中发出牙齿打颤相撞时的咯咯声,在即将被砸中时合上双眼,却还是忍不住耐着疼痛将身子再蜷紧一些,仿佛这样便能再获得一些力量与勇气。
等待死亡的过程似乎格外漫长。
迪亚波罗迟迟未能感受到本该有重物砸在全身的剧烈疼痛,反倒听见了在尖锐的破空声后、有什么轰然倒地的巨响。
他再睁开眼时,黑发红眸的东方少年正带着几分无奈的不忍之意在他身边坐下——加茂伊吹的假肢不允许他长久摆出下蹲的姿势,为了迁就迪亚波罗的高度,他只能席地而坐。
迪亚波罗不懂对方究竟想做些什么。
他只知道,加茂伊吹紧接着便将与性格同样柔软的手心覆上他的双眸,令他重新回到一片黑暗之中,早就不听使唤的身体却逐渐不再发抖。
——加茂伊吹圈住了他的肩膀,抱住他的头,以守护的姿态将他揽在怀里。
在视线被遮蔽的最后一刻,迪亚波罗望见灯床塔落在远处,其上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迹,那血迹却并不属于他。
他反倒在加茂伊吹的手心上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算了。”在忐忑不安的情绪中,迪亚波罗听见加茂伊吹如此说道,“看来你暂时还没法提供有用的消息,我也不能急于一时……”
处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压力下,迪亚波罗的意识昏昏沉沉,宛若海啸中央浮沉的一艘小船,眼看就要被巨浪吞没,又因加茂伊吹施舍给他的几分温暖而不舍得太快抽离。
他尽力睁开双眼,只怕再醒来时又要回归不断死亡的可怖现实。
加茂伊吹的手心泛起些许痒意,他从迪亚波罗不断颤动的睫毛中察觉到对方的挣扎,便用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摸了摸男人的额头:“至少在获得答案之前,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他不知道迪亚波罗将这句话听进多少,只是感到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等他再移开手时,迪亚波罗似乎已经陷入了睡眠。
——与迪亚波罗成功会面这一突破性成果令加茂伊吹精神焕发。
为了防止迪亚波罗再次因不明原因原地消失、转移到其他位置,加茂伊吹以遵守诺言为理由,坚持寸步不离地守着昏迷的男人,甚至旁观了整个手术过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数不清自己究竟制止了多少甚至能取走迪亚波罗性命的意外。
失血过多却血库告急,医生手忙脚乱地从家中赶来却没戴眼镜、导致切走了并非腐肉的部分,险些遗留在腹腔之中的锋利剪刀。
加茂伊吹甚至在手术过程中击飞了一块突然掉落的天花板。
他不明白如此荒谬的情况究竟为何一直层出不穷,直到他突然领会了“无法抵达死亡”的含义。
——或许迪亚波罗所经历的正是反反复复的死亡过程,但无论他在怎样的痛苦中死去,他总会再次睁开双眼,不得不迎接下一次横死。
这的确是个合理的解释,迪亚波罗在这段时日内被各种奇怪且令人感到猝不及防的死亡方式逼疯,所以才会在灯床塔朝他袭来时露出了然的神情。
——因为他终于知道究竟是何物将夺走自己的性命,自然不用再心惊胆战地猜测下次攻击会从何而来。
加茂伊吹总算生出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为了处理好迪亚波罗留给医院的烂摊子,加茂伊吹一夜没睡,手机都在漫长的通话中宣告电量耗尽,他也没产生任何疲惫的感觉,还在迪亚波罗身边吃了顿极为丰盛的早餐。
迪亚波罗终于在昏迷的第二天醒来。
第108章
迪亚波罗显然对睁眼时依然能看到加茂伊吹这一事实感到极为惊讶。
这份惊讶具体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他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几乎响彻整条走廊的高声尖叫,或者是即便伤口撕裂也要挣扎着朝后退去的仓惶动作。
反复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经历击垮了他的精神,将他变成神经质又歇斯底里的疯子,让人再难看出他原本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好在加茂伊吹本就不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因此将他的狼狈不堪都一同纳入提前考虑的范畴之中,此时显出异常的冷静。
少年眼疾手快地在迪亚波罗撤出一段距离前压住他的腕部,使埋入他血肉中的细长针头不至于豁出可怖的伤口,另一只手则第一时间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迪亚波罗从鱼贯而入的医护人员中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难得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短暂地恢复清醒,一时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眸,显出惊愕又难以置信的神态,终于意识到这并非是梦,而是他依然活着的现实。
在医护人员制住迪亚波罗的手脚时,加茂伊吹便自觉退去了一旁。黑猫在他肩头静静望着茫然盯着天花板的男人,难得再次对宿主的行动提出异议。
[你甚至还没能完全扭转自己的结局,却要先为旁人铺路。]
黑猫的鼻腔内溢出类似叹息的气声,系统程序一向拥有优秀的运行速度,它却还是在沉默许久后才组织好下一句发言:[我以为你已经决心不在这个世界留下羁绊。]
加茂伊吹明白它的担忧。
既然要向作者宣告“迪亚波罗这一角色被加茂伊吹赋予了不得不活下去的意义”,两人就必须建立足够牢固且可靠的关系,否则任何理由都是一具经不起推敲的空壳,自然也不会成为令作者更改心意的理由。
但加茂伊吹听不懂黑猫所说的“决心”,于是他问:“先生是指……”
[难道不是这样吗?]
黑猫反问道:[乔鲁诺是这部作品的主角,你与他却只是最为简单的合作关系;虽说你间接救下了布加拉提的性命,但也只担起了推进剧情的责任,并无特殊的行动。]
[和其他角色的互动更是不值一提——你是日本使团当之无愧的领导,和特里休说了许多根本无所谓的空话,与迪亚波罗只有数面之缘,米斯达和福葛则将你当作高高在上的加茂少爷,绝对没有深入交往的可能。]
[你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获得了领域展开的能力,并因此与诅咒之王两面宿傩建立了相对密切的联系。你至少已经脱离了他心中的食物范畴。]
黑猫一阵见血道:[但从目前看来,这对人气没有太大帮助,也不是只能从番外世界中获得的好处。]
它的语句过于尖锐,甚至直白地提到了六眼神子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五条悟早已在国内获得了这些成就,而你还在因消息闭塞而有余裕沾沾自喜?]
[或许我不该干涉你的选择,但这也是亲眼见过迪亚波罗才能得出的判断——当我意识到你要将一个已经获得既定结局、再无翻身可能的反派角色排在主角之前时,我不得不提醒你。]
[伊吹,这终究是由作者一手操控的世界。]黑猫的音调有些压抑,[你不能为拯救禅院甚尔踏入泥潭,背离理智决定出的最优道路,最终使自己陷入难堪的境地。]
尽管加茂伊吹早已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却依然在亲耳听见黑猫的评价时感到面颊发热。
他很少出现这种情绪,虚心求教的心态使他在多数情况下都能泰然自若地接受指导,此时却克制不住地被羞愧的情绪包裹。
与黑猫所说的理由一样。
他曾将救赎迪亚波罗看作一个太过神圣的职责,仿佛这就是决定禅院甚尔命运的最有力因素,却在亲眼见过对方的处境时才意识到:这实在是个艰巨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病床上的男人在接受医生的正常检查时依然颤抖得厉害。
贴在他胸口处的听诊器像是直指心脏的手枪,令他屏住呼吸不敢喘气;护士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极其细微,却催促他牙齿撞击的速度变得更快;医生最终要揭开裹住他身体的薄被查看伤口,他瞬间变成一只应激的流浪猫,本能般因脆弱之处将被触碰而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理智告诉加茂伊吹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感性则第一时间将禅院甚尔百科上的黑色马赛克扯到他眼前,使他对待迪亚波罗的耐心再翻几番。
加茂伊吹常常质问自己是否愿意为拯救禅院甚尔献出一切,既然答案是肯定,那他就不该因迪亚波罗的窘迫退缩。
——但黑猫说的没错。
加茂伊吹的确犯下本末倒置的错误,他完全搞反了来到联动世界后的行动重心。
已经消失许久的疲惫感突然在此刻席卷心头,加茂伊吹脱力般倒在病房另一侧的沙发上,他用右手的指节死死抵住太阳穴的位置,问道:“我做错了吗?”
[我更愿意称之为“试错”。]
在通过刺痛他的方式唤醒他以后,黑猫愿意最大程度包容他的无措。它耐心极了,温和的语气让加茂伊吹狂跳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直到能够再组织起正常思考的能力。
[Lesson 9:如果精心打造的漫画世界都允许幸福与悲惨的剧目同时上演,那人生也该允许有不完美存在。]
加茂伊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前方,他想了很长时间,长到迪亚波罗被注射镇静剂后再次沉沉睡去,终于在满室寂静中想通了自己会步入本末倒置之误区的原因。
出于对漫画与读者的了解,他下意识认为这段故事不过是他人生中的题外话、主线里的小插叙、一次特殊的拉票机会、甚至是可能导致人气排名下降的直接原因。
于是他为了避免死于幼弟百日宴当天逃至番外世界,再耐心地等待着一年后的返程日,没有任何关于这期间的行动的具体规划,仅是任由主要角色向自己靠拢,再被动做出抉择。
——反正未来再也不会相见,何必投入太多精力深交。
这是加茂伊吹潜意识中最本质的想法,但在专心等待番外剧情结束、一切回归正常进程的过程中,他忽略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事实。
——这一年时间是乔鲁诺的“番外”,却是加茂伊吹的“主线”。
他的人生只有一次。
在意大利发生的一切并非存在于横向的平行空间之中,反倒是坚定地扎根于纵向的时间轨迹里,正作为加茂伊吹绝不该轻视的存在,隐蔽地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芒。
仔细想来,在所有大事之中,真正由加茂伊吹主动做出决定的事情也不过只有一件。
找到迪亚波罗,并赋予他生的意义。
但这是否真的是对加茂伊吹最为有利的选择,此时此刻显然要打上一个问号。
“先生,真是好惊险的情况。”加茂伊吹忍不住侧头去看黑猫,想从对方的视线中获得一些力量,“我差点犯下大错。”
[我说过,人生允许不完美的存在,你无需过于自责。]黑猫如此回答,[我总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重新踏上正确的道路。]
加茂伊吹勾起一抹微笑,又将视线投向迪亚波罗。
因两人间隔着一段距离,对方又身形瘦削,他只能看清雪白被褥间那个起伏极小的突起,却足以让迪亚波罗的具体情况全部呈现在他的脑海中,帮他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禅院甚尔不会成为加茂伊吹人生选项中的弃子,但毕竟此时情况特殊,他必须格外慎重,以避免成为读者眼中的傻瓜角色。
*——————
2001年9月13日,罗马菲乌米奇诺国际机场到大阪伊丹国际机场的航班,在起飞二十小时后平稳落地。
日本咒术界派出三十人出使意大利,一人于任务中遭遇特级咒灵袭击不幸身亡,其余二十九人圆满完成为期一年的任务,顺利返程。
使团认真工作的严谨态度与无私的奉献精神无疑维护了两国友谊与世界和平,不日将接受总监部表彰,其中部分咒术师有机会破格提级。
值得关注的是作为领队前往意大利的御三家代表、加茂家的嫡长子加茂伊吹。
他虽然年仅十三岁且尚未经过等级评定,却带领队伍完美完成任务,并与意大利政府和热情两方势力都建立了友好关系,贡献突出。
他以实际行动证明日本咒术界正有一颗明亮的新星冉冉升起。
独自斩杀特级咒灵、成功实现领域展开、回收流落海外的两面宿傩手指——
仅仅一年时间过去,当加茂伊吹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本国的土地上时,原本象征着耻辱的字眼便伴随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辉事迹,令他足以跻身于顶级咒术师的行列之中。
加茂伊吹曾两度消失在日本咒术师的视线中。
第一次回归时,他从地狱底层爬上人间,小心地修复好残破的身体与遍是伤口的心灵,无数次以自毁的决心继续向上攀登,每步都走得艰难,却总算稍见成效。
第二次回归时,他的再登场简直算得上惊天动地,动态时刻被总监部掌握,却直到真正返程时才于咒术界中公开,瞬间掀起一波狂乱的浪潮。
——加茂伊吹在那场摧毁人生的车祸的六年后,终于宣告横空出世。
第四卷 越轨喜剧
第109章
加茂伊吹回国后所享受的待遇与出国前可谓是天差地别。
他甚至听说加茂家的主宅已经多日彻夜灯火通明,只为操办出一场史无前例的接风洗尘宴,既是对加茂伊吹的讨好,也是种不加掩饰的炫耀。
——有能力超过五条悟的天才来自加茂家,这实在是个过于光荣的说法。
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无法否认,类似的评价令次代当主之位于他而言宛如探囊取物。
只要他稍微表现出对加茂拓真的服从之意,那位虚荣的家主就一定会用施予恩赐般的态度对他说:“你通过了命运的考验,足以承担起家族的未来。”
加茂伊吹当然可以这样做,他隐忍了太久,最为微小的目标也不过是重新拿回次代当主的名号,此时成功近在眼前,他却一把推翻了原本的设想。
在咒术界派来接机的队伍之中,四乃正站在总监部使者的身侧,代表加茂家对嫡长子归国的重视。
但同样看重加茂伊吹的存在绝不仅有他们,混迹在人群中的本宫寿生接连发来两条消息,证实了这个说法。
“御三家分别派来了明面上的使者与暗地里的眼线,以个人名义行动的咒术师们也为了瞻仰你的相貌准时到场,更别提诅咒师与部分有恃无恐的人形咒灵。”
“新晋天才,你真成了咒术界的大红人,十殿的地位也要跟着水涨船高咯。”
黑猫趴伏在加茂伊吹的肩头,将短信上的内容尽收眼底。它早与加茂伊吹讨论过回国后的各种可能,也预料到了这宛如偶像新星一炮而红般的盛大场面,因此并没感到十分惊讶。
[情况比我们想象中更好,你真是做出了一番了不起的成就。]黑猫嘴吻弯弯,像是正在微笑,询问道,[还要按照原计划行事吗?]
加茂伊吹答道:“时兴的漫画主角似乎不再是无底线地压抑本我、隐忍行事的心机深重之人了。”
“我花费六年时间换来今天的万众瞩目,不会再卑躬屈膝哪怕一次,即便是追寻已久的次代当主之位,我也要加茂拓真亲自求我收下。”
他面色平静,眼底却隐隐跃动着不同寻常的疯狂意味。
五条悟天生六眼,天才之名当之无愧,但加茂伊吹也有优点,较他更胜一筹之处从来不是战斗技巧的高下与运行咒力的多寡。
这份优点或许在原先才仅能露出丝缕端倪,但与迪亚波罗相处的过程像是块粗糙却极为有效的磨刀石,最终将其打磨出明亮又灼人的光芒。
四个月的时间,加茂伊吹改头换面。
他面上依然挂着弧度标准的温和笑意,周身气质却呈现出与外表截然相反的不容侵犯之凛冽,仿佛一把稍露锋芒的利刃,未出鞘时仍显含蓄,实则暗中杀机四伏。
“先生,我已经是指引作品主线剧情前来靠拢的唯一潮流。”
五条悟作为支撑主线剧情运转的指定主角,也注定会踏上加茂伊吹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随前人的步幅与节奏向前进发。
——快些!再快一些!
加茂伊吹的存在将成为帮助日本咒术界提速的标杆,如果他一马当先地跑在前头,神化言论自然会如雪花飞絮般袭来,再形成督促他前行的正循环。
加茂伊吹不认为这样的角色还无法满足读者希望在漫画中获得的精神享受。
这是他的终极答卷,同样也是能够作为系统数据中范本之一的“反作用力”。
哪怕部分读者乃至作者本人都对这种情况表示出极度不赞同,世界意识也早在冥冥中肯定了加茂伊吹的所作所为。
“伊吹少爷,欢迎归国!”
站在接机队伍最前方的是位面生的中年男人,他在与加茂伊吹对视的瞬间扬起热情的微笑,等少年走到身前时,更是殷切地握住对方的右手。
男人扬声道:“本人代表总监部感谢您为咒术界所做的一切!同时,还请允许我替高层的大人们传达他们对您毫无保留的赞美之意!”
加茂伊吹笑着与男人握手,对于这番火热的说法,他不置可否,借眉眼弯弯的神情挡住男人目光中隐晦的探究之意。
紧接着,少年以更加诚恳的态度反过来感谢总监部对使团工作的大力支持,轻而易举便将比他更加年长的成年人捧至极高的位置,使对方下意识感到飘飘然起来。
得体表现的实质是极为稳重且游刃有余导致的漫不经心。
加茂伊吹在落地的一刻便对自己全新的地位产生了清晰的认知,于是连总监部都被他划入小人物的范畴中,来自对方的任何评价都无法使他动摇一丝一毫。
“现在就要去总监部汇报工作吗?”
加茂伊吹笑容未变,只有眉梢的弧度极细微地扬了一瞬,似乎象征着心情方面的微妙变动:“我倒是更想先回家探望父母,但既然诸位大人都在等待,我也不好太过任性。”
他明明并非有意让旁人注意到自己的情绪变化,但却因为他此时正受到万众瞩目,那份不快的情绪还是毫无遗漏地传递至听者心中,成为一根尖刺。
小小细细,不容忽视,剧目终究无法继续按照理想中的情节进行下去。
代表面上的笑容更为热切,他用实际态度说明“天才总是拥有特权”这句话在咒术界的确是句至理名言。
在众目睽睽之下,总监部的指令与作为惯例的任务流程通通为加茂伊吹的怠惰让步。
后者泰然自若地将行李箱递给在一旁守候许久的四乃,微笑着朝身后还要按部就班于第一时间提交书面报告的同伴告别,便直接上车返回京都本宅,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犹豫。
暂且不提族人对他的回归展现出了怎样虚伪又真诚的热情,加茂伊吹直到踏入阔别已久的院落中时才意识到,逼迫总监部做出让步的并非是他一人的作用。
天才总是拥有特权,而当两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不约而同达成一致之时,就算咒术界即将被闹个天翻地覆,恐怕也没人有能够令两人同时转变心意的面子。
当一股强劲的咒力在加茂伊吹跨过月洞门的瞬间直朝门面袭来时,他的身体反应早已战胜大脑的思考速度,先一步在防御的同时出手反击。
被妥帖缝进衣袖的刀片瞬间割开腕部皮肤,数股血液以比往日更加灵巧且柔软的姿态彼此缠绕着飞出,又在半空中进行无数次分裂,最终扑向咒力最为浓厚的那处,将无下限术式·苍所创造出的巨大引力尽数绞碎。
“当代赤血操术的使用者中,恐怕你已经能排得上前三。”
闪身来到加茂伊吹面前的少年不知何时悄悄进入了变声期,嗓音略显沙哑,却使他平添几分成熟的气质:“连咒力都能搅碎的血液,还真算得上传闻中‘迅如雷电、坚如山岳’的模样。”
“传言都有夸大的成分,这倒也不算十分了不起的手段。”
加茂伊吹无奈笑笑,面部表情依然柔和,周身猛然爆发出的高质量咒力却暴露了他已经使用赤血操术·赤鳞跃动准备迎敌的事实。
“无非是用咒力形成最坚硬的刀锋,将对冲的咒力极细密地分割成无法再次轻松凝聚的散沙。”他劈手接住少年以极巧妙角度撞来的手肘。
“如果你想使用更加精巧的咒力,不如先赋予战斗一些必要的想象力。”
“这算是临时教学?”少年咧嘴一笑,他顺势扯了下鼻梁上令他更显轻佻的圆形墨镜,一息间摆正重心,下一秒便又出一拳,“你还不知道我拿出了多少本事,怎么就做起老师来了。”
——加茂伊吹擅长战斗。
在为期一年的历练过后,加茂伊吹终于可以不再借助毅力或勇气那种虚无缥缈之物,坚定又自信地宣布——他擅长战斗。
与咒灵面对面进行高强度厮杀、时刻准备应对死亡袭击的生活紧张又充实。
加茂伊吹在帮助意大利咒术界建立防御体系的过程中磨练出更精妙的战斗技巧,为迪亚波罗消灾挡难的经历又帮他培养出计算机防火墙般及时的反应能力。
世家贵族为呵护下一代斥巨资修建训练场,即便在其中接受教育的是大名鼎鼎的六眼神子,温室中也只能教养出欠缺野性的娇嫩花朵。
但真实的战场会帮助每一棵类似加茂伊吹的平凡种子成为参天大树。
“这是从出发点就跑偏了的错误思想,因为我甚至不需要测算你究竟发挥了几成实力。”
两人连过几招,加茂伊吹的耐心于对方裹挟在攻击中的咒力差点砸中肩头的黑猫时彻底告罄。
他腕部的伤口竟然被血液再次豁开,于袖口弹出的红色分支仿佛海怪故事中大张的触手,随呼吸起伏时,在加茂伊吹身前竖起一道骇人的屏障。
“总之,”加茂伊吹笑着,语气却不容拒绝,“到此为止了,悟。”
“抱歉抱歉,黑猫先生。”五条悟自知理亏,他耸着肩吐了吐舌头,又伸出手揉了把黑猫的头顶,很快眯眼笑开,亲昵地凑到加茂伊吹肩膀旁边喵喵叫了起来,像是还在给黑猫道歉。
他在刚才的几次交手中切实感受到了加茂伊吹有如神助的进步,应当已经察觉自己现在的确实力不济。
但大抵是真的将加茂伊吹当作“自己人”看待,五条悟眼中有浓厚的兴趣与战意,却唯独没有嫉妒等负面情绪。
少年在一年间长高许多,性格也更加开朗,他轻松地揽住加茂伊吹的肩膀,笑道:“堪称新一代最强……”
“真是了不起啊,伊吹哥~”
第110章
“昨天我睡得很早,只不过是一觉醒来,咒术界居然就变了天。”
五条悟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和加茂伊吹说话。
他懒散地屈起右腿,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朝面颊的方向扇风,希望能稍微驱散些夏末的燥意。
“总监部的老头简直像是在嘴巴上装了拉链,和你有关的这些事情,就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他咧嘴笑着,歪头去看加茂伊吹,“还没来得及怎样震惊,你已经回到日本来了。”
他说这话时,加茂伊吹正注视着脚边的一株草芽,大概是被佣人遗漏才得以在地板的缝隙中勉强探出头来,莫名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顽强之意。
他用指尖碰了碰草芽的尖端,然后将其折断揪出,随意扔到院落中的大片草坪之中,这才温吞地回复道:“也挺好的,感想直达,你是能最快收到当事人反馈的幸运客人。”
“无聊——”五条悟拖着长音,他用力撇嘴,小腿不安分地摇晃起来,“就算你是安徒生再世,大概也讲不出意大利的一半有趣。”
六眼神子那双过于澄澈的蓝眸正带着期待的神情一瞬不瞬地望来,令加茂伊吹在与他对视时,几乎被其中下意识流露出的炽热感灼伤。
他垂落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抠了抠木制地板的表面。
“什么?”加茂伊吹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而望向因被太阳直射而显得格外燥热的不远处,微微眯起双眼,笑道,“如果想听听意大利的风土人情,网上的旅游指南会比我更专业些。”
“不是哦,伊吹哥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五条悟双手抱住后脑,他也随着加茂伊吹投去视线的方向转移目光,更直白地说道:“能让更看重调和与稳定的伊吹哥产生如此强烈的‘自我意识’,意大利一定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吧?”
“只要一想到那些我所不了解、也注定无法令时光倒转再去参与的事情,”五条悟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这里就一直在躁动不安地叫嚣。”
他突然俯下上半身,朝加茂伊吹猛地靠近,两人间的距离便甚至缩短到了彼此呼吸相交的程度:“就在刚刚,我突然想到、并且明白了那种感觉的由来。”
少年晶亮的蓝眸中又出现了加茂伊吹刚才察觉到的热烈情绪。
“院墙之外的、更大的世界,伊吹哥已经好好看过了吧?”五条悟抬眸望着加茂伊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心脏无法落到实处的浮躁感又在炙烤着内里的灵魂。
他说:“可我还没见过那番景象,日本咒术界尽是些无聊到过分的事情,像无法抵御的巨浪,将我拥向离你越来越远的地方。”
“虽然有点不愿意承认,”五条悟突然又撤回原处,眯眼笑道,“但这种感觉未免让人太不爽了。”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五条悟。
放在今日以前,加茂伊吹绝对不会想到,那位一向不可一世的六眼天才竟然也会拥有如此细腻的烦恼。
如果说五条悟在重逢时表现出的开朗与跳脱早就在一年前就露出了苗头,那么这番剖白便是一场完全超出加茂伊吹预料的戏码。
五条悟毕竟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平日少有需要遮掩情绪的场合,语气中的各种成分不算难以分析。加茂伊吹揣摩着他的心理,自认为大致能够掌握两人的关系。
但他终归没有极精准的读心术,因此他并不知道——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五条悟想到两次豁出性命的生死相依,想到那个推开窗便能看见满目梅花的房间,想到加茂伊吹曾对他说:“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但加茂伊吹与他不同。
加茂伊吹则想到疲惫至站立等车都几乎要栽倒在地的生活,想到无数次从死亡边缘将人堪堪拉回的惊险,想到他在返程前最后一次与迪亚波罗对话的场景。
他说:“迪亚波罗,时间到了,我不会再来了。”
神智恢复清明的男人并不显得十分惊讶。
“我一直在等待命运再次将我抛弃的那天。”迪亚波罗说道,“作为最后的谢礼——”
“就连一对一对话也能走神?”五条悟将右手用力在加茂伊吹面前晃来晃去,他意有所指道,“真希望伊吹哥没透过我想到任何‘其他人’啊~”
被刻意咬重的几个音节引加茂伊吹轻笑出声,他握住五条悟的指尖,制止对方继续令自己更感到眼花缭乱的动作。
“时间还有很多,你总会看到令自己脱胎换骨的全新景色。”加茂伊吹轻轻蹭了蹭五条悟的指甲,用细微的身体接触安抚了年下一方的情绪,很快便松了手。
“说不定你也是‘大器晚成’的天才呢。”
加茂伊吹用传言中对自己的评价调侃五条悟,让后者忍不住撇了下嘴,满不在乎道:“得了吧,我的人生是只要按部就班前行就能看到未来的类型。”
“继承五条家,升级为特级术师,成为咒术界最强的存在。”
“前后顺序倒是无所谓,因为这是必定的结局,总归会被我一一实现。”五条悟煞有其事地将别在衣领上的墨镜又重新戴好,玩笑的态度下藏着对实力的绝对自信。
“虽然现在是你先走一步,但我很快就会追上的。”他笑道,“我会成为咒术界最强大的术师,令我们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加茂伊吹扶着假肢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托腮望向五条悟,眉眼间尽是温和的笑意:“我会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与重逢有关的话题结束后,两人终于完全跨过本就为数不多的陌生感,闲散地聊起一年间的杂乱见闻。
说起五条悟会早早等在这里的原因,六眼天才迟迟才恍然大悟道:“加茂家早早给许多咒术师都发了请帖,说今晚在本宅为你接风洗尘。你的名气这样大,应该会有不少宾客到场。”
“接风洗尘宴啊……听着便让人觉得累。”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头痛。
他轻叹一声,目光怔怔地望向逐渐变暗的天色,突然发现院墙边缘似乎的确有明亮的灯光正不断亮起,喧闹声自他发觉宴会存在的那一刻开始流动,终于随风声传进了他的大脑。
五条悟嬉笑着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再体验一下,绝对会有不同的感觉。”
加茂伊吹无奈地摇了摇头,进屋换了身更加得体的和服,在五条悟的建议下将黑猫光明正大地放置在肩头,两人就这样一起朝前院走去。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间聚集过来时,加茂伊吹突然明白了五条悟话中的含义。
这次宴会的气氛与往日他所参加的任何一场宴会都截然相反。
当加茂伊吹站在宴会主角的位置上时,他可以坦然带着宠物来到餐桌附近,不和曾鄙视他的任何人交谈,还能获得前所未有的优厚待遇。
原本正在和乐岩寺嘉伸交谈的加茂拓真在看到加茂伊吹出现的第一时间迎了过来。
他摆出一副慈父模样,轻轻拍了拍长子的脊背,微笑道:“还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的,但既然你来了,那就先吃些喜欢的东西,再和朋友好好聚一聚。”
加茂伊吹边挂着笑顺着他的话问候了每位长辈,边用余光打量着男人身上肉眼可见的变化,心中盘算起下一步计划时,难免感到国内各方面的情况都比他预想中的模样好得多。
加入加茂拓真饮食的雌激素显然正缓慢地发挥着不可逆转的作用。
至少据加茂伊吹所知,这个好色且大男子主义的家伙在一年时间里居然没有提拔起任何侧室,足以作为加茂一族的宗家不会再有任何新生儿诞生的充分证据。
——或许收网那日已经不再遥远。
他如此想着,肩膀又被加茂拓真碰了两下。
“禅院家到了。”
男人嘴角的笑容更加真挚,但这明显并非为了加茂伊吹,而是为了加茂伊吹之名所代表的权势与利益:“听说直哉少爷也会到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朝正门那边走走。”
加茂拓真想叫加茂伊吹去接人,加茂伊吹却不想听他安排,说道:“直哉应当认识到这的路,一会儿就能过来。反倒是我还没见到母亲,请父亲允我先和她说几句话。”
加茂伊吹显然并非真是看重父母的孝子,自下飞机以来多次提及,只是将两人当作托词。
但此时此刻还未在宴会上看到加茂荷奈的身影一事,也的确令他感到有些在意,他干脆借机再从宴会中抽身一会儿。
但看着加茂拓真微微变化的神色,他意识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简单。
世界壁垒的存在使加茂伊吹无法第一时间掌握国内发生的一切,自打意大利的主线剧情开始以后,他更是失去了和本土联系的所有手段。
刚才他一直在与五条悟闲聊,没有刻意去探听主宅内的消息,自然也没能发觉加茂荷奈似乎已经消失般安静且毫无音讯的事实。
“我去母亲的院子看看。”
加茂伊吹面色一冷,他望了加茂拓真一眼,显出不容拒绝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