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加茂伊吹准时抵达戴尔学院美术馆时,乔鲁诺已经早早等在门口。


    远远望去,乔鲁诺身旁跟着一位身着红蓝亮色紧身衣的青年,两人交谈时毫无遮掩之意,因此叫人能轻易看出他们的同行关系。


    加茂伊吹甚至敏锐地注意到,青年叉腰时的姿态看似随意,却显然是一副蓄势待发、随时能够进行攻击的凶猛架势,因此暴露了别在腰侧的小巧手枪。


    刚刚宣告工作结束的同伴们就在街道另一侧的咖啡厅中休息,加茂伊吹走过马路也依然能感受到一路跟随过来的数道好奇目光。


    ——有十几人能在他遭遇袭击时第一时间前来支援,他不会对一把左轮手枪产生畏惧心理。


    更何况,他已经成功捕捉到了与对方腰侧存在的咒力残秽相同的力量波动。


    ——具象化为红色火焰的咒力痕迹正随那拇指大的小型咒灵一同在空中移动。


    它们大概是有着不会被普通人看见的绝对自信,在加茂伊吹面前飘动的姿势堪称大摇大摆,甚至还彼此间喋喋不休地发表着对他的见解与评价。


    “好年轻!他看上去还是个小孩呢,布加拉提竟然会这样看重一个小孩吗?”


    “你们不要忘了,乔鲁诺也只有十五岁,加茂伊吹只不过是更小一些……一些吧?”


    “我听见米斯达问过乔鲁诺了!加茂伊吹今年十二岁,可能因为他是日本人,所以看上去才比乔鲁诺矮很多。”


    “他身体不好!我在迪亚波罗的电脑上见过他的个人资料,他的右腿是假肢,感觉会影响身高哦。”


    加茂伊吹微笑着向不远处的乔鲁诺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位置,随后便在目不斜视的情况下,于收回动作的同时自然地朝旁边的位置极快地出手,在乔鲁诺再看过来时重新将手垂在了身侧。


    他低眸与被五指松松拢住的那只黄色替身对视,嘴角重新划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布加拉提没说过吗?”


    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替身的额头,明明是亲昵的动作,却凭空多出几分威慑的意味:“别在能看到替身的家伙面前议论他的身体状况。”


    “唔啊!2号被抓住了!”剩余的五个小人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动静。


    不知是哪只在惊叫中大喊一声“快去告诉米斯达”,它们齐齐转身,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朝主人的方向飞去,只留下一只哭丧着脸、额头标号为5的替身在原处打转。


    “对、对不起……”5号的声音有些颤抖,将强行压下的胆怯暴露无遗,“我们不是想嘲笑你,也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


    加茂伊吹轻轻笑了一声。他能听出这帮孩童般的替身只是想单纯地进行情报交换,言语间并无恶意,本就没有为难它们的意思。


    他不过是突发奇想,打算为这次略显仓促的见面增添一个插曲,令读者对他的印象更加深刻罢了。


    ——替身是替身使者的灵魂力量,是战斗与生活中联系最紧密的半身,加茂伊吹既然无意与乔鲁诺结仇,就当然不会伤害它们。


    更何况,它们说的本就是事实,加茂伊吹自认性格不错,不至于因这样几句议论便暴跳如雷。


    用空闲的手在2号的头顶极轻地弹了一下,他松开手还它自由,笑容和煦,仿佛刚才的威慑表情都不过是一场幻梦。


    2号略显惊慌地飞至5号身边,扯住伙伴的手朝乔鲁诺的方向逃出一段距离,与返程的其他替身会合,这才有闲暇转头看向加茂伊吹。


    眼前这个似乎已经不再具备任何攻击性的少年笑了笑,并不在意它们惊慌下的失礼,只是说道:“不是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见你们,越是情势紧张就越要谨慎行事。”


    “就算是为了本体的安危,以后还请万事小心。”


    他转过头,正好与匆匆迎上来的乔鲁诺对上视线,嘴角的笑容便下意识地收敛了些许,呈现出一个公式化的弧度。


    “好久不见,”这次换他说出这话,“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是我们提前到了。”乔鲁诺瞟了一眼一旁漂浮在空中的六只替身,身旁的青年很快收到暗示,替身便手牵着手回到了他腰侧的手枪之中。


    少年这才轻舒一口气道:“性感手枪为您添麻烦了吗,我替它们说声抱歉。”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乔鲁诺却注意到他微微扬着眉,似乎是心情还算不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自我意识的替身,还要感谢你今天让我长了见识。”


    听出他话中的暗示,乔鲁诺解释道:“这是热情的新任干部米斯达,我带他过来,一是想让他作为护卫行动,二是以防我在叙述时出现疏漏。”


    “热情的干部吗。”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从未随情绪变化而有所不同,他闪烁的双眸示意主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薄唇上的微笑则帮他维持着最到位且从不间断的彬彬有礼之感。


    大约两秒后,他终于抬眸,重新望向乔鲁诺,委婉地将这句话的开头作为结尾,只简短地吐出了几个音节:“请问……”


    乔鲁诺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实不相瞒。”乔鲁诺的表情相当复杂,却绝对没有能被称之为炫耀的情绪,反而有种羞愧与沉重藏在其中,令这个话题背后的故事变得神秘起来。


    “我目前暂代热情的首领之职。”


    乔鲁诺抿唇,他顾忌街头实在不是个适合提起这些的场合,却也明白要先取得加茂伊吹的信任才能获得合作的可能。


    “此次想到要求助于您,实际上也正与这件事有关。”


    “本该担任热情首领的布加拉提因一场战斗陷入昏迷,明明身体机能没有任何异常,他却一直没能醒来。”


    “我不愿用虚幻的说法描述我所掌握的信息,但这的确是我的真实见闻,也的确超出了我能设法处理的范畴。”


    “——在罗马斗兽场,我曾亲眼看到他的灵魂彻底脱离身体。”


    *——————


    坐在加茂伊吹住所的卧室中,乔鲁诺详尽地说完了一行人的九天夺权之路。


    时至今日,与他同个小队的伙伴中,一人中途离队,两人死亡,一人陷入原因未知的昏迷。


    此时顺利活下来且还留在组织中的只有三人,分别是主导整场事件却不愿接任首领之位的乔鲁诺·乔巴拿、升任干部却痛失好友的盖多·米斯达和前任首领迪亚波罗之女特莉休·乌纳。


    无论是出于九天生死与共的同伴情谊,还是出于对布加拉提本人黄金精神的尊重,乔鲁诺都认为热情组织应该由更有资历、有能力、有信念的布加拉提领导。


    更何况,直觉告诉他,布加拉提的情况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好转起来。


    ——他必须主动做些什么,并且绝不畏惧为此付出代价。


    甚至说,如果通过某些仪式能够召回布加拉提因生命力的流逝而脱离身体的灵魂,乔鲁诺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加入甚至需要在街边发传单才有人正式读过一次全名的奇怪邪教。


    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瞬间,乔鲁诺的脑内莫名其妙浮现了加茂伊吹的身影。


    来自远东的神秘贵族说不定拥有解题的秘法,尤其在米斯达从布加拉提的手机备忘录中看到那行简短的指示时,乔鲁诺更加确信这个直觉正是命运于冥冥中朝他递来的橄榄枝。


    或许在启程时便对可能到来的死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布加拉提在备忘录中为小队成员写下了几句留言,大多都是关于他为众人准备的后路,只有最后一条有所不同。


    ——如果遭遇异常棘手的怪异事件,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可以尝试请求加茂伊吹出手相助。


    于是乔鲁诺从手机通讯录中翻出了加茂伊吹的号码,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令布加拉提灵魂归位、尽快恢复意识。


    “我能确定那真的是类似灵魂的存在。”乔鲁诺也知道这个说法有些荒谬过头,他因漫长的叙述而感到口干舌燥,难免有些焦虑,食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布加拉提受到致命伤时来不及留下什么话,是他的灵魂和我说了几句话,在最后提起了手机的备忘录,我才会看到那些留言。”


    听完乔鲁诺恳切的解释与请求,加茂伊吹并没在第一时间给出自己的回答。


    咒术界很少与人类的灵魂打交道。


    但寄托着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灵魂与力量的手指还被他随身带着,更是有咒术师死后再被特殊术式利用的例子出现,比起面前的两位替身使者来说,加茂伊吹在这方面确实还算擅长。


    ——看来“复活布加拉提”就是作者构思中的番外剧情。


    加茂伊吹明白想要提升人气就必须留在乔鲁诺身边的道理,即便他不一定能帮布加拉提摆脱困境,他也是此时的唯一希望。


    “既然你从热情首领的电脑中看到了我的个人信息,就应该知道我自有作为咒术师的职责与使命,这甚至与意大利的存亡相关,远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能比拟的程度。”


    加茂伊吹阐明了情况,倒也并不打算因此端起架子,只是明确说道:“如果这是一场交易,还请拿出足够的筹码。”


    乔鲁诺微微皱眉,他似乎有些不解。


    “不好意思,但我想先询问一个题外话……您与布加拉提究竟是什么关系?”


    乔鲁诺显然曾误会了什么,他犹豫着问道。


    “……我曾见到你们手牵手在海边散步。”


    第92章


    这个问题大概是加茂伊吹与乔鲁诺的交流中最令人震惊的部分。


    米斯达手中不断搅拌着方糖块的小勺蓦然掉进杯中,砸起一片水花,立刻便叫纯黑色的桌面附着了一层斑斑点点的痕迹。


    “哦、哦!”他匆匆忙忙地起身,仿佛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中去才能安心,“我去找些纸,一会儿就回来收拾。”


    明明桌面上就摆着一包全新的抽纸,米斯达却视若无睹,合拢双手捧起对着甜点大快朵颐的性感手枪,以极其别扭的姿态快步走出了房间。


    青年离开时口中还小声咕哝着什么,颇有保守秘密者的自觉,甚至将门死死关上,生怕再有什么人随便闯进来,落入与他相同的尴尬境地。


    加茂伊吹嘴角一抽,他的表情多少有些一言难尽,说不清这种情绪是针对语出惊人的乔鲁诺还是误会颇深的米斯达。


    总之,他苦恼地用拇指与食指捻了捻光滑的杯柄,微微皱着眉问道:“你知道的吧?”


    “关于我今年年初才过了十三岁生日的事情,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心思一直放在昏迷的布加拉提身上,乔鲁诺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出了怎样一句满是歧义的怪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略有惊慌,短促地抽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您与布加拉提的关系应当至少算得上是朋友。”


    他不得不为了澄清自己的意图而将原本的目的和盘托出,这令甚至有魄力发动篡位的少年难得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也是刚刚才接手热情的一应事务,组织中需要熟悉并调整的内容太多,利益链条环环相扣,请原谅我无法贸然承诺些什么。”


    ——乔鲁诺倒是希望布加拉提与加茂伊吹真的关系匪浅,即使后者的年龄并不允许他朝暧昧的方向多加思考。


    去年在海滩上方目睹了两人牵手的全部过程,乔鲁诺自然知道那只不过是加茂伊吹引布加拉提朝前走去的随手之举。


    此时故意提起这件事,他是希望加茂伊吹本就将布加拉提看作朋友,如此便有机会让加茂伊吹在他还没能力支付报酬的情况下也愿意为了布加拉提而先出手相助。


    如果仅论这句话,乔鲁诺会将其称之为是一场即使失败也不会令情况更加糟糕的小赌。


    但他突然想到,加茂伊吹之所以答应与他见面,也正是因为听见了布加拉提的名字——这样看来,他似乎真成了个无止境地挟恩图报的小人。


    这个认知终于令他有些不自在起来。


    更何况,加茂伊吹皱着眉的表情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严肃,让乔鲁诺隐约意识到,他或许早在无意中触犯了加茂伊吹的底线。


    而实际上,加茂伊吹久久没有说话,倒并不是被乔鲁诺指向不明的说法触怒,而是想到了与人气有关的另一件事。


    十三岁,在现实生活中尚且年幼,在漫画世界中却足以拳打校园恋爱男女情敌,脚踩异界大小食人怪物。


    加茂伊吹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年龄段中,似乎有必要尽快对未来的发展道路进行更加详细的规划。


    他回过神来,见乔鲁诺面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考虑到对方刚刚成为热情的新任首领,加茂伊吹不希望好好的和平谈话上升为后果未知的暴力行动——与其被□□绑架,还不如先松口应下,还能强化人设中较为柔和的部分,也算一举两得。


    “我理解事业才刚刚步入正轨时的艰难,也知道布加拉提的情况不容拖延。”


    加茂伊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其中发苦的饮品,嘴角自然地扯出一个笑容:“既然如此,我的条件也很简单。”


    “我会找回布加拉提的灵魂,作为交换,还请你带领热情为意大利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如果居民的负面情绪能有所下降,咒术师的工作就会取得很大成效,我反而可以借此实现离开家乡的初衷。”


    “还有就是,”他微微一顿,面上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笑意,“麻烦你向米斯达先生解释清楚,我和布加拉提的确不是他所想的那种关系。”


    乔鲁诺十分惊讶,但他不想给加茂伊吹留下反悔的机会,于是立刻应声道:“当然!我有自己的理想与坚持,一定会令这个组织脱胎换骨。”


    “还有……关于米斯达的误会,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说声抱歉。”乔鲁诺低声叹道,“布加拉提一向是个正派的人,米斯达应该也受到了很大冲击。”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达成了协议。


    之后,乔鲁诺与米斯达先回落脚处安排返程事宜,只等加茂伊吹处理好手头的工作,三人就将第一时间前往罗马,全力治疗布加拉提。


    加茂伊吹预估的动身日期在两日后,不是因为日本使团离不开他的指挥与辅助,而是他需要一定时间获取与灵魂有关的知识。


    他相信作者会在绘制番外剧情之前先为外来者的加入做好铺垫,于是简单为同伴强调了在接下来的工作中需要注意的具体事项后,他便带着来自日本的所有文字资料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果然不出他所料——


    灵魂这一存在明明于咒术界内并不突出,被专门记录下来的相关事件更是少之又少,但时隔许久重新翻开这些已经被他全部读过的书籍,加茂伊吹依然从中找到了新的内容。


    除了页码增多和文字替换的基本手段外,加茂伊吹甚至发现了一本不在原本书库中的全新册子,其中专门介绍了与灵魂有关的设定,引入了部分从未听说过的说明。


    想必是作者怕两种不同的力量体系进行碰撞导致意外发生,才会尝试以这种方式操控他的思想与行动。


    自加茂伊吹熟悉了提高人气的方法后,黑猫便基本不会过多干涉他的选择,但当看见他竟然拿出了那根被重新封印的宿傩手指时,它还是忍不住跳了出来。


    [我不希望你采取太冒险的手段。]黑猫的说法并不委婉,[在那不勒斯的海滩上,那只特级咒灵也仅仅只有一根手指的力量,但显然已经超出了你能应对的范畴。]


    “已经过了小半年时间,我在成长,宿傩却没有任何进步。”加茂伊吹用指尖拨弄着封印着那根手指的布条边缘,他并不严肃,甚至有些散漫。


    “封印上的血液能感受到手指中的能量波动,我了解他的极限,或许比他寄托在这根手指中的那部分灵魂更加了解。”


    加茂伊吹起身,他将手指重新装进口袋中,让黑猫在房间等待,下楼时告知所有同伴不要靠近别墅的后门,随后便在宽敞的院子中站定了脚步。


    咒术师的住所周围有帐保护,众人也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在此处解除手指的封印简直再合适不过。


    他慢条斯理地将束缚住手指的布条揭开一圈,立刻便有极糟糕的咒力顺着缝隙向外部溢出,即便流失的部分仅是整体中微不足道的一点,作为警备系统的帐也依然传来了极为激烈的反馈。


    加茂伊吹正站在帐的边缘,他将目光扫向被手指的咒力吸引、正不断冲击着帐的咒灵,毫不犹豫地将左手探出无形屏障,一把揪住了其中一只的脖颈,将其拉进了结界之中。


    他右手飞快一抖,裹在手指上的布条便松垮地散落在地,两面宿傩的手指再次获得解放。


    少年收紧五指令咒灵在嘶吼与挣扎时不自觉地张口,边将手指直直推入其口腔之中,边彻底把那面容丑陋的家伙拉到了自己面前大概仅有一臂距离的位置。


    与此同时,白色的碎块飞快从空气中凝聚出具象化的实体,流畅而迅速地彼此交织,于加茂伊吹身周拢出一块望不见边界的空间。


    与第一次展开领域后的精疲力竭不同,这段时间的训练极有成效,直至最后一块蓝天的颜色也被轻轻落下的白块遮蔽,加茂伊吹依然面色淡然。


    在领域闭合的一瞬间,他将身体重心压在假肢之上,猛地抬起左腿,狠狠飞出一脚,正中那咒灵的心口位置,将它踹出数米之远,维持着相对安全的间距。


    一轮璀璨耀眼的巨大金色圆环于头顶的大片纯白色中缓慢浮现,为这个仿佛天地倒转的空间标明了方向,以最简洁的线条装点出无上的圣洁意味,同时有隐隐的压迫感从中袭来。


    ——像是仰头能看见木星尘环就在面前,下一秒就会被崩塌的巨物压得粉身碎骨,这种错觉几乎会令任何人在直面金环时心中一颤。


    当那咒灵轻松地挡下加茂伊吹的攻击抬起头来时,大约二十扇白色的木门同时拔地而起。


    “加茂伊吹……吗?”


    面容丑陋的咒灵连声音也嘶哑得过分,加茂伊吹神经紧绷,他明显感到对方不再是那个能被自己随手抓进结界中的普通咒灵,更加邪恶且强大的灵魂已经占据上风。


    “本来以为是个无聊的家伙,但没想到竟然如此狂妄。”


    以血液为媒介、被赤血操术之咒力长期浸润的手指拥有了将咒灵作为受□□的能力,这是加茂伊吹在与咒灵对战时,从手指的异动中感受到的事实。


    虽说他不知道两面宿傩的手指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意大利,但既然作者没有通过强制手段纠正过来的意思,加茂伊吹当然可以将对方拉入番外剧情。


    ——正如此时一样,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人形咒灵的脸上浮现出妖异的黑色纹路,象征着两面宿傩的灵魂终于霸道地占据了这只咒灵的身体。


    无数次感召到受肉的可能,却第一次真正获得操控身体的权力,两面宿傩简单活动起手脚,面上是无法掩饰的兴奋与期待之情。


    少年游刃有余的姿态与毫不胆怯的神情让他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乎想要立刻将加茂伊吹的血肉撕开,把他拆吃入腹才能罢休。


    但加茂伊吹怎么可能让两面宿傩如愿以偿?


    他并没挑挑拣拣,抬手便握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扇木门的把手。


    “领域展开——『因幡白门』。”


    “木门前载现实,后装因果,世间万般可能于此处汇齐。”


    加茂伊吹笑道:“两面宿傩,猜猜这扇门的另一侧是什么吧。”


    第93章


    因幡之白兔来源于一个古老的日本传说。


    据《古事记》记载,有一白兔渡海时欺骗鳄鱼帮自己跨上岸边,却被鳄鱼剥光了皮。


    大国主神的八十位兄弟神骗它用海水清洗身体,使它反而伤势更重。于是大国主神出手帮它治伤,面对被众位兄弟当做仆从的恩人,实为兔神的白兔为他做出了幸福的预言。


    大国主神胸无邪心,被兄弟八十神排挤,于是在八十神求娶因幡国八上姬时被指派背起全员的行囊,因此脚程落后,才在白兔遭受无上痛苦时姗姗来迟,出手相救,最终获得预言。


    再朝后看,也正是因为八上姬的青睐,大国主神才会被兄弟迫害,被迫远走逃离,凭机遇平定出云,成为苇原中国的建国之神。


    这段故事中因果交织纠缠,前后之间无论如何都有必然的联系。但不得不说,整个过程的确惊险,稍微踏错一步便会落入深渊。


    当加茂伊吹强撑着身体,连续从领域中推开第七道门时,他终于领悟了能力的本质。


    如果将创造领域比作命题作文,咒术师的生得术式就是作为文章基础的主题,可加茂伊吹的领域并非以赤血操术为题,而是以这样的方式反映了他在黑猫的指引下苦苦求生的整个过程。


    ——门是连接万事万物的媒介,在这个领域之中,每扇门后都是一种解题之法,来源于加茂伊吹通过不同举动选择的不同道路、从而造成的不同结果。


    门后的内容或好或坏,有的看似与当下的困境毫无关联,却能在微妙之处察觉到其中巧妙;有的明面上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走进门内才发觉根本是条行不通的死路。


    这正是加茂伊吹人生的写照。


    说来惭愧,就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感到这个能力与自己的人设未免过于契合,让他心中因此产生了些许悲哀之感。


    ——就连在这种由作者设定并赋予的能力中,加茂伊吹也不具有逆天改命的强大能力,而是依然不得不以生命为筹码进行豪赌。


    门后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就正如同此时一样,加茂伊吹其实完全无法保证门后的存在对自己有利。


    “白门”只负责根据加茂伊吹构建领域时确定的“目的”挑选出世界上千千万万种破题的方法。


    而具体要怎样利用其中的人与物才能真正取胜,就全凭加茂伊吹的个人理解与应变能力了——或许也有与运气有关的因素在内。


    门的数量从起初的一扇增加到此时的二十扇左右,代表着更多的选择、更大的可能性。选择正确的门是作战中最关键的环节,运气好坏将会决定他打开的门是否有用。


    加茂伊吹不能将希望尽数寄托于一扇门中,只能提前计划出路线,做好尽可能多地打开门的准备。


    两面宿傩饶有兴趣地看着加茂伊吹,从鼻腔中发出的一声嗤笑表明了他的不屑:“舍弃了必中效果的领域甚至没有攻击能力,希望你口中的因果不会让人太过失望。”


    他似乎并不打算发起攻击,而是双手松松地抱在胸口,用那具丑陋而扭曲的身躯做出极度闲散的姿态,令可憎的面容都显出一副强者的自得。


    “开门。”诅咒之王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加茂伊吹不认为听从敌人的建议是件丢脸的事情,于是他坦然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压下了把手。


    白色的木门被顺利推开,所连接的空间是一方陷在黑暗中的溶洞。


    灰白色的钟乳石于头顶和脚下两个方向突出大量古怪的弧度,除了空气中过于充足的咒力含量以外,此处与童话中藏有恶龙的洞窟没有丝毫不同。


    仔细看去,溶洞最深处有块被钟乳石避开的空地,空地中央隆起一座圆形小山般的黑色阴影,大约花了五秒钟,加茂伊吹才迟迟意识到那是位端正坐在地面上的成年男性。


    对方一动不动,如果他的感觉没有出错,男人身上似乎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而是不断涌现出与那根手指所释放的咒力来源相同的浓重恶意。


    两面宿傩下意识敛起嘴角的笑意,他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本就怪异的瞳仁微微紧缩,一切反应都在加茂伊吹的预料之外。


    随着木门被推开的缝隙越来越大,门内门外两个世界的某些存在似乎产生了共鸣,正缓慢地凝聚在一起,掀动一股无法阻挡的风浪,激起加茂伊吹心中万种不祥的预感。


    与此同时,溶洞中的咒力有如被大浪拍击般翻滚起来,与结界被入侵时类似的反制措施正于第一时间挤过那扇略显狭窄的木门,化作无形的风刃逼近身前。


    面对结界术使用者与他之间那极大的实力差距,加茂伊吹的第一反应便是避开。


    赤血操术·赤鳞跃动瞬间帮助他的身体躲到了门板之后,但与他不同的是,两面宿傩不退不让,在相同的轨道上抛出一道斩击,正好与那道风刃迎面相撞。


    有巨大的能量在两股咒力的交汇处爆炸。


    加茂伊吹的两颊与脖颈都传来尖锐的痛感,应该是被能量划伤了皮肉,甚至已经有血珠顺着他的下颚滚落。


    但他来不及确认自己的情况,而是以最快的速度伸手将门板大力甩向合拢的方向,同时将腕部靠在袖口内侧的刀片上,割出一道深刻的伤口。


    粗且有力的血柱飞驰而出,在极速移动的过程中分散成千丝万缕,直直朝两面宿傩攻去。


    两面宿傩毕竟只有二十分之一的力量,受□□的强度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能做到的事情。


    他所释放出的斩击无法完全抵消风刃的威力,更何况,门中的攻击仍在源源不断地溢出,这样的攻势轰散了他的一条手臂,使他元气大伤。


    于是加茂伊吹发起了攻击。


    他没觉得这样的手段能击溃诅咒之王,哪怕对方才找回一根手指,但他从最开始就没想过要以硬碰硬的方式决出胜负。


    ——他要在两面宿傩走进门内的世界之前,先行将门关上。


    注意到两面宿傩的反应后,他心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门的另一侧应该是咒术师从来不能轻易抵达的绝密领域。


    天元所设下的名为“净界”的特殊结界,其中有四个不可替代的中枢,它们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职责,对日本咒术界的存亡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根据眼前的地貌与环境判断,加茂伊吹认为这正是其中截断日本的巨大净界:飞驒灵山净界。


    这已经算得上咒术界内最核心的机密,即便是曾作为御三家次代当主的加茂伊吹,也只不过是对四大净界的存在略有耳闻。


    结合他对净界的了解与两面宿傩想要进门的意图,其中封存的那具尸体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加茂伊吹想,那大概是两面宿傩被封印千年的尸体,所以才会令诅咒之王产生即便断臂也要前进的决心。


    风刃来源于天元为净界设下的保护手段,多亏了这番攻击,加茂伊吹才不至于在面对两面宿傩时毫无胜算。


    赤血操术在太突然的情况下加入战斗,即便是强大如两面宿傩也不禁微微一愣。


    “虽说咒力的质量不算太好,但你比一些千年前自封为御三家最强的家伙们都要更加果断。”


    玩闹般将大片满是攻击性的血线直接使手一抓拢在掌心,两面宿傩的手部瞬间飙出大量粘腻的液体——是咒灵的血液。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指尖还捻着重新化为血液滑落在地的大片殷红。


    “但未免还是过于自不量力了。”


    诅咒之王嗤笑一声,随便甩了下手,抖落掌心中的血迹,刚想做出反击,加茂伊吹便将门板重重拍上,彻底断绝了两个世界的全部联系。


    等两面宿傩意识到他再也无法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重获本体的机会时,加茂伊吹已经绝不可能再将门原模原样地打开,并保证门后一定能够通向飞驒灵山净界了。


    “这大概就是有缘无分吧。”


    加茂伊吹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余惊未定,嘴角却仍然固执地挂着那丝公式化的弧度:“明明是时隔千年后与身体的第一次重逢,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匆忙地宣布告终。”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容终于加深了些许:“两面宿傩,还请节……”


    喉咙被人大力扼住,加茂伊吹口中爆出几声激烈的咳嗽,他没想到两面宿傩竟然能用一具普通咒灵的身体发挥出这样令人生畏的力量,一时不察便着了道。


    “把门打开。”两面宿傩面色阴沉,他不断收紧卡在加茂伊吹脖颈处的右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暴怒而将少年掐死在领域之中,“就现在。”


    加茂伊吹缓慢地眨眨眼,答案明确又简短易懂,令两面宿傩瞬间以极大的力道捶在了他的腹部。


    “做……做不到。”


    即便全身都因这一拳而痛的要命,加茂伊吹也依然很高兴,他眼底闪着难以辨别具体含义的光,轻声说道:“因果已定。”


    “两面宿傩,这次是我赢了。”


    他右手微动,五指已经搅进咒灵上腹部的血肉之中,握住了落入胃袋结构的那根手指。


    第94章


    薄薄一层血液包裹住加茂伊吹五指的指尖,以利爪的形态出击,如电锯般迅速滑动着令攻击性暴增,帮助加茂伊吹轻而易举的豁开了两面宿傩的血肉。


    少年直直握住作为寄存着诅咒之王灵魂与力量的手指,随时准备将手指从咒灵的身体中生生扯出。


    门内涌出的大量纯净咒力为赤血操术悄悄运转制造了良好的环境,加茂伊吹关门的动作又吸引了两面宿傩的大部分注意力。


    加上这只不知吞吃了多少少年少女的怪物看惯了人类在他手中无力反抗的可怜模样,两面宿傩根本没想到加茂伊吹依然能够咬牙坚持下来,甚至反过来贯穿他的腹部。


    因果或许早就在两面宿傩莫名其妙地来到番外剧情中时确定了。


    他杀不了仅是作为“客人”来到意大利、必将活着返回日本的加茂伊吹,反倒会成为少年助推人气增长的有力武器。


    ——这是一场大戏,他们皆是主演。


    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加茂伊吹真的握住了两面宿傩的命脉,令两人之间的攻守之势瞬间调换了过来。


    “既然你不打算和我好好聊,”加茂伊吹面色涨红,却没有显露出任何惊慌失措之意,“如果你不能瞬间捏碎我的颈椎,我就要在下一秒扯出这根手指,重新将你封印起来了。”


    此前,两面宿傩的手臂被净界内的风刃从肩部切断,生理本能自动屏蔽了脑内对于痛觉的感知,也导致他在白门关闭时又惊又怒,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被活生生剖开腹部的疼痛。


    他被一个毛头小子算计,因为那怪异的领域中了招,这的确令他感到屈辱与愤怒,但与本体之间确切无误的感应也使他明白,恐怕加茂伊吹口中的因果之说做不得假。


    于是,当两面宿傩真的想要收紧五指彻底捏断少年脆弱的脖颈之时,加茂伊吹的宣告不合时宜地环绕在耳边,令他多出了几分不敢轻举妄动的犹豫。


    ——因果已定。


    ——究竟他的哪个动作成为了“因”,又将引发什么样的“果”,才能给加茂伊吹如此自信的底气?


    种种怀疑之下,两面宿傩也忍不住想:或许加茂伊吹还能在某个时刻打开通往相同目的地的大门,也就是说,他的存在能大大提高自己轻松取回本体的可能。


    反复权衡以后,留下加茂伊吹的性命竟然真的成了此时的最佳选择。


    当他松开扼住加茂伊吹脖颈的那只手时,加茂伊吹捂着锁骨部分剧烈咳嗽起来,即便连气都还没有喘匀,也依然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我说过了……因果已定。”


    加茂伊吹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形象,一把蹭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却不自觉将手上的血糊了满脸,再抬头时,面上唯一澄澈的部分便只剩下了眼底那道灼人的光。


    “在与两面宿傩的初次对峙中完好无损地活下来——这就是我在展开领域时所提前确定的‘果’,而白门的确帮我找到了通向这个终点的‘因’。”


    他笑,声音有些怪异的沙哑,是喉咙受损的结果,但从整体看来,他的确依然好好地站在这里。


    “两面宿傩,你的杀意不见了。”


    两面宿傩惊讶于加茂伊吹的游刃有余,但他相当坦然,似乎不认为这是不战而败,反倒是从上至下打量少年一眼,反问道:“你让我受肉,难道就是为了测试你的领域展开?”


    加茂伊吹没有松手,他的右臂依然陷在两面宿傩的胃中,以保证自己能随时解除对方的受肉状态。


    这是他们进行平和交流的最基本前提,两面宿傩有置身于交易之中的自觉,也并没对此感到极度厌烦。


    他们维持着极近的距离,加茂伊吹微微昂着头,两面宿傩甚至能看清他眼下因常年心绪不宁产生的淡淡乌青。


    这点颜色不影响他外貌的俊俏,反而为不算健壮的身体又平添几分脆弱,衬得他的肤色更白,甚至隐约给人一种病态的观感。


    “能将分割开来的灵魂储存在二十根手指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之一。”


    加茂伊吹说话时的热气都若有若无地扑在两面宿傩胸口,使从来没和人类长时间维持这种距离的诅咒之王不适地皱了皱眉。


    但加茂伊吹才不会因两面宿傩的不快而拉远距离,毕竟他是否能将那根手指牢牢握在手心关系到他是否能活着回归正常生活。


    加茂伊吹自然对两面宿傩眉间的痕迹视若无睹,他镇定地说道:“我的朋友灵魂离体,肉身却依然活着,但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解决问题。”


    “我想让你教我寻找并收纳灵魂的方式。”


    两面宿傩的神情蓦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他近乎狐疑地望了加茂伊吹一眼,情绪比刚才更加差劲:“我没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我知道你认为这是件有弊无利的事情,但我也有可以用来与你交换的条件。”加茂伊吹微微一笑。


    虽说面上一派平静,但面对千年前便搅得咒术界天翻地覆的诅咒之王,加茂伊吹很难逞强说自己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他的紧张从指尖上幅度极小的颤抖暴露出来,被两面宿傩尽数捕捉,男人轻笑一声,算是彻底看破了加茂伊吹的本质。


    胆子大,反应快,实力勉强还能令人期待,如果能令领域的效果更加稳定,有朝一日必将立于咒术界的金字塔尖。


    ——最重要的是,他的骨子里有股疯劲,想必在必要时刻甚至可以拿命换取胜利,但至少目前为止,他的理智还在竭力控制自己做出什么糟糕的行为。


    如果真的足够冷静,那加茂伊吹就不会在没有进行任何特殊准备的情况下冒然令两面宿傩完成受肉;可如果真的足够疯狂,他又不该还想着彼此进行利益交换,甚至感到些许恐惧。


    两面宿傩突然觉得很有趣。


    加茂伊吹灵魂深处的矛盾感与挣扎会令每个代表危险本身的家伙产生兴趣,两面宿傩那样想了,所以他这样问了:“我很好奇,你到底想不想活?”


    加茂伊吹误会了他的意思,便威胁性地将那根手指朝外扯了扯。


    “现在杀了我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加茂伊吹微微摇了摇头,“但若是你解答了我的问题,我愿意配合你利用因幡白门寻找你的本体、或者你想要的其他什么。”


    ——这与两面宿傩最初的期待不谋而合。


    更令两面宿傩感到惊喜的是,加茂伊吹竟然主动提出:“我对咒术界本就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你是否取回本体也无关我的利益,如果信不过口头保证,要建立束缚也随你。”


    两面宿傩竟然在重见天日的第一天与一个年仅十三岁、甚至还未经过评级的少年咒术师建立了不可违逆的束缚——这样的事情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可它偏偏发生了。


    他们作为交换的内容非常简单。


    两面宿傩根据布加拉提的具体情况给出详细指导,至少帮加茂伊吹解决这个问题;而加茂伊吹将以每周一次的频率进行领域展开,每次打开三扇门,寻找两面宿傩的本体。


    束缚结成之时,加茂伊吹还有些发愣。


    两面宿傩大概是漫画中标准的反派人设,除非他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作品主角的良师益友,再保证咒术界内所有称他残暴且喜怒无定的传闻都是无稽之谈,欲扬先抑,最终立起正义的人设——


    否则与他和平相处对加茂伊吹而言本就是件亏本的事情,抛开布加拉提此时正面对的危急情况不谈,少年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从他身上求得答案。


    “你打算就这样说?”两面宿傩挑眉,低头示意加茂伊吹的手还血淋淋地插在他的胃部,每动一下便会搅动他的血肉隐隐作痛。


    加茂伊吹面色如常,他点头:“就这样说。”


    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他从两面宿傩处学习了几句作为言灵辅助的咒言,同时用血液在衣服上绘制出了对方口中的聚灵法阵。


    加茂伊吹甚至不知道咒术界原本的设定中是否真的有这些繁琐的步骤,毕竟两面宿傩在被咒术师围剿追杀时不可能如此细致地完成分割灵魂的工作。


    但束缚不会出错。


    以咒力为基础的束缚正实实在在地连接着加茂伊吹与两面宿傩的身体,更确切的说,是在加茂伊吹的心脏与咒灵体内的手指之间搭建起了一座牢不可破的桥梁。


    既然两面宿傩提到了这个方法,就算他本人并不会采用,哪怕这压根是个在咒术界中丝毫行不通的无用手段。


    ——既然束缚都并未给出反应,加茂伊吹就会交付给两面宿傩最基本的信任。


    将要点尽数记住后,本次的答疑解惑环节便算告一段落,接下来该轮到加茂伊吹履行承诺。


    除去刚才打开的那扇门以外,作为本周的酬劳,他需要再打开两扇门才行。


    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强调道:“我们说好的,除非真的再次见到本体,在其他情况下,你不能对门内的世界造成任何影响。”


    “看看就够了,我没那些无聊的兴趣。”两面宿傩懒洋洋地回答。


    加茂伊吹相信他不是言而无信的糟糕家伙,因为强者惯常不屑于骗人。


    于是加茂伊吹就近找到一扇木门,将门板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夜间的街道上,一男一女正手挽手走在除他们以外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


    白门此时化作了街边商铺的自动门,为加茂伊吹与两面宿傩提供了绝佳的观察角度,以至于加茂伊吹能轻松地发现女人的特殊之处。


    ——她的额头上,赫然有一圈怪异的缝合痕迹。


    第95章


    加茂伊吹并没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圈缝合痕于自己而言究竟代表什么。


    他只是思考,将可能留下这种痕迹的外科手术尽数筛选一遍,最终还是不觉得头部遭遇重击的病患能以如此轻松的姿态在街道上行走。


    仔细观察一番就能发现,那对大概是恋人或夫妻的男女手挽着手,却令人难以体会到可以被称□□情或亲情的甜蜜之感。


    他们保持着略显僵硬的社交距离,交叠的手臂像是两条被人为缠在一起的枯干藤蔓,只是单纯地做出动作,其中不包含任何明确的情绪。


    怪异。


    如果不是知道这世界上并没有丧尸或活死人之类的存在,加茂伊吹几乎要怀疑他们误入了什么鬼怪电影的拍摄现场,否则没法解释此时沉静又诡异的氛围究竟从何而来。


    而且,加茂伊吹非常在意两面宿傩的神情在一瞬间发生的微妙变化。


    上位者总是有种喜怒不形于色的特技。


    但或许是因为掌握着某些加茂伊吹所不了解的秘密,也或许是因为从这幅怪异的画面中捕捉到了玄妙的因果,诅咒之王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左手环胸,右手捏着下巴,用动作、表情与神色同时诉说着不解。


    “你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个领域的价值,所以我愿意给出一句善意的劝告。”


    两面宿傩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右手变换了姿势,悠闲地朝那对即将走到这家商店不远处的男女指去,随意拖着长音,微微顿了一刻后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立刻将门关上。”


    白门已经变成了商店专用的透明玻璃门,于是加茂伊吹手腕上还没痊愈的伤口中瞬间飞出一道血线,以极度柔软的姿态迅速卷住竖向的棍形扶手,仅用眨眼时间便合拢了大门。


    不同的空间随着门板的闭合被再次隔开,就在白门重新变回普通的木制材料时,那女人也似有所觉,将目光投向了那家门前空无一人的商店。


    “香织,怎么了?”男人神情刻板,他将视线转向同一个终点,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便自然地说道,“是口渴了吗?”


    在经过商店正门的时候,女人略微停了停脚步,凝神朝店内望去,却发现其中只有昏昏欲睡的中年店员。


    “没事。”她抿了抿唇角,因意识到有掌控外的事情发生而略有不虞,但依然维持着浅淡的微笑,“突然有点想喝些烧酒……这样的店里应当没有好喝的牌子吧。”


    两人继续朝前走去,重新沉默下来,像是走在一条无尽且不容人长久停留的道路上,只留下两道被路灯越拉越长的影子,摇晃着品味此时的怪异。


    而在加茂伊吹的领域中,两面宿傩惊讶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消失,令他感到意想不到的原因发生了变化。


    他问道:“你都不问一句为什么吗?”


    “我相信你的判断。”


    加茂伊吹的目光扫过那扇看上去毫无特殊之处的木门,又重新转到两面宿傩身上,与那双锐利的、野兽般的眸子对上,他平静地说道:“当然,如果你愿意解释一下,我也会好好听完。”


    “哦——”两面宿傩又拖起长音。


    他很快又笑起来:“我不愿意。”


    被调动起期待的情绪又被打落在地,加茂伊吹也不气馁,他从善如流地转头,审视起剩下的十几扇门,轻飘飘地问道:“由你来挑选最后一扇门好了。”


    脸上的笑容一滞,两面宿傩有些惊讶地看着爽快松口、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好奇心的加茂伊吹,却无法再询问对方为何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放弃追问。


    ——无论是作为咒术师而言,还是作为一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而言,加茂伊吹显然都相当与众不同。


    难怪……


    他故意将这句话低声喃喃出来:“难怪你会被那家伙重点关注。”


    加茂伊吹知道这句话正是为了激起他进一步询问的心思。


    但他不愿再为从两面宿傩处得到价值未知的信息而付出代价,即便“重点关注”这个短语有可能与当年车祸背后的真相有关。


    因为加茂伊吹不认为两面宿傩是个好心的家伙,性格中混沌的邪恶将会驱使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事态搅得愈发混乱。


    ——加茂伊吹只是不想变成那根将会被随手丢弃的搅拌棒。


    两面宿傩见他并不答话,很快便显得兴致缺缺,转而去观察各扇门上的咒力。


    “你有辨别门后世界的方法吗?”两面宿傩挑着眉,他没从外观一模一样的白门上看出任何区别,“这是你的领域,你至少该比别人更了解一些吧。”


    加茂伊吹快速摇了摇头。


    “与练习册后几页的参考答案不同,因果无法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即便刚才第二扇门后的世界看似与你所追寻的结果没有关系,但如果仔细探寻一番,应该也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两面宿表面上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实际上早已认可了这个说法。


    毕竟那女人身上熟悉的咒力与额头处的缝合痕骗不了人,昔日旧识时隔千年在全新的身体中再次相逢,两面宿傩烦透了这种无聊的戏码。


    总归他们不是朋友,还不如帮一把对自己更有价值的加茂伊吹——于是两面宿傩在瞬间便做出了决定,他不打算与羂索相认,反倒是让加茂伊吹关上了门。


    更何况,他看到了加茂伊吹身上的潜力,也就稍微能够理解羂索在将这根手指邮到意大利时的忧虑究竟从何而来了。


    “就这扇吧。”两面宿傩随便挑了一扇门。


    加茂伊吹顺着他食指所指的方向看去,与他一同走到门前,轻巧地推开了门板。


    “差点忘了,你大概不知道‘练习册’是什么吧。”加茂伊吹语气平平,像是在描述今日窗外的天气。


    他看出了两面宿傩对因幡白门的重视,自然不能一直以谨慎中带着隐隐畏惧的态度与他相处。


    读者不会喜欢处事优柔寡断又窝囊至极的角色,因此他必须克服不安,将自己和两面宿傩放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两面宿傩一愣,随后眯起双眸。


    加茂伊吹没有回头,也看不见他那微妙的表情,这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大概解释一下的话……练习册就是现代学生在学习时使用的习题集,书本样式,最后几页会附上每道题的答案,用起来相当方便。”


    他并非是在嘲笑两面宿傩,反倒在看清门后的景色后真诚地说道:“另外,你的运气似乎实在不太好。”


    两面宿傩望向门后,瞳孔也有一瞬间的涣散。


    白门在此时变成了一块四处漏风的潮湿木板,挂在某座山上一个简陋棚屋的墙壁上。朝远处望去,棚屋背靠植物茂盛的山林,几声来源不明的虫鸣在夜晚显得格外幽静恐怖。


    单纯从眼前的这个场景推断,加茂伊吹不建议两面宿傩到门内进行任何深入探查。


    这里看起来实在不太安全。


    由于他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过于详细,即便两面宿傩离开棚屋后只是杀死一只野狼,也会违反束缚中“除了真正见到本体以外,不得对门内的世界造成任何影响”的规则,从而被束缚反噬。


    几句咒言和一个阵法还不足以让加茂伊吹保证布加拉提一定能转危为安,两面宿傩的辅助非常关键,他不希望对方因林中探险这种可笑的理由反倒陷入危险。


    还好,两面宿傩轻轻吐出一口气:“运气差的话,好像也没错……关门吧。”


    这份出人意料的平静让加茂伊吹一愣,但还是很快合拢门板,断绝了两面宿傩突然出击的全部可能。


    “三扇门——本周就只有这些了。”


    转身看向两面宿傩,加茂伊吹的面色因开门时消耗了大量咒力而有些发白,但他握住对方胃中手指的力道一点没减。


    他认真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要解除你的受肉状态了。”


    虽说早就知道事情不会非常顺利,但两面宿傩还是有些失望,想着来日方长,没有反驳加茂伊吹的说法。


    他摇了摇头,微微摊开双手,任由加茂伊吹将干枯的手指从咒灵的身体中扯出。此时的手指带着股血淋淋的湿腻之感,像是神话传说中邪神留下的信物。


    手指彻底脱离身体的同时,本就算不上强大的咒灵自然便被祓除。


    加茂伊吹眼看着那具身体变回咒力后烟消云散,只是微微顿了顿,然后才用被他一同带进领域的布条缠住了两面宿傩的手指。


    ——直至此时,加茂伊吹依然感到刚才的经历仿佛一场幻梦。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为了唤醒布加拉提甚至和诅咒之王立下束缚,但若是问他是否后悔,他应当还是会摇头。


    不破不立的道理许多人都铭记于心,但真正能做到这点的成功者实在不多。


    如同命运将加茂伊吹打碎重组,却只使他更加坚强一样——就算在他与两面宿傩相处的过程中,他的人气暂时性地下跌了些许,但加茂伊吹有自信再次站起身来继续前进。


    他没有放弃的理由,却有不得不坚持下去的理由。


    “禅院甚尔……”


    在除他以外空无一人的领域之中,加茂伊吹终于能够将这个名字念出声来。


    如果两面宿傩都还活着,禅院甚尔无论如何也不该得到一个糟糕的结局。


    这是加茂伊吹的期盼,也是加茂伊吹必将抵达的终点。


    第96章


    约定好在机场会合的那日,尽管乔鲁诺并未提起令他彻夜难眠的不安,但看到加茂伊吹的身影出现在人潮中时,他眼底蓦然明亮起来的神色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怎么,你觉得我不会来吗?”


    加茂伊吹微笑着,语气并不咄咄逼人,显出一种世故的幽默与熟稔。


    他明明是在为乔鲁诺过于明显的激动与期待递出台阶,这番熟练掌握外交辞令的模样却反倒使对方很快冷静了下来。


    乔鲁诺嘴角的弧度微微敛起一些,他如同和加茂伊吹竞赛一般,故意做出类似的表情,同样以一句看似亲昵、实则疏离的玩笑话回应。


    “只是担心威尼斯的‘水况’不好,耽误了正常的登机时间。”


    以笑容为假面的成年人在推杯换盏时说出故作幽默的无聊话,听者却要给出足以令说者产生成就感的夸张反应。


    表面上的迎合只能建立表面上的友情,这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浅显如此时还不知道加茂伊吹具体喜恶的乔鲁诺,绝对无法安排出一桌尽受他偏爱的菜肴。


    为了保证布加拉提的安全,乔鲁诺与米斯达在来到威尼斯之前,先联系上了中途离队的福葛,让他暂时留在罗马主持大局。


    ——当初分道扬镳的经历没有成为三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隔阂,做出选择这一举动本身并无罪过。


    尤其是福葛在得知另外两位同伴不幸死亡的消息之后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最真挚的眼泪还是化解了幸存者心中为数不多的妄念。


    无法否认的是,乔鲁诺与米斯达都在悲剧发生后产生过类似于“如果福葛还在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的想法。


    但若是公正地看待此事,他们也没有任何对福葛进行指责的权力。


    ——错不在福葛,而在于逼人不得不举起反抗之旗的迪亚波罗。


    所以福葛回到了热情,回到了悄无声息间更换了最高领导层的热情,重新担任起智囊的角色,先将特里休妥善安置起来,再承担起看顾好布加拉提的责任。


    住在乌龟中的波鲁那雷夫算是他们之中对热情内部最为了解的一位,便暂时负责处理从干部处传来的诸多报告,也忙得不可开交。


    但他们知道,唤醒布加拉提的关键就在于乔鲁诺带回的加茂伊吹身上,因此在加茂伊吹下飞机前,几人还是挤出时间尽可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比如说,尽管没人知道加茂伊吹的喜好,他们也还是想了个天衣无缝的法子,操办好了加茂伊吹来到罗马的第一场接风洗尘宴。


    推开酒店二楼厚重的玻璃门,不包括刚才从威尼斯赶来的三人,站在会场中严阵以待的一共才只有两人一龟。


    “这位是原本于布加拉提小队中工作的潘纳科达·福葛,这位则是迪亚波罗的女儿特里休·乌纳。”


    乔鲁诺没将两人的身份描述得太过复杂,随后接过福葛手中那只背后还嵌着宝石的乌龟,说道:“波鲁纳雷夫先生的情况有些特殊,之后再介绍给您认识。”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含蓄的目光随着乔鲁诺的介绍克制地投向每个对应的陌生人,其中的情绪诉说着“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名字”这个事实,却并没让人感到被直视的失礼。


    敏锐地注意到加茂伊吹连这样的细节都处理得极好,乔鲁诺的眸光略微一暗。


    他的家庭与幸福一词没有任何关系。


    母亲无数次扔下年幼的他,独自徜徉于夜店和酒吧的低级欢愉之中,等她终于愿意安心组建一个家庭时,选择的丈夫却人面兽心,甚至不屑于提供给继子一顿饱饭。


    乔鲁诺的童年充斥着男人粗鄙的辱骂、无尽的拳脚相加、同龄玩伴的嘲讽,他被殴打、被孤立、被虐待,然后因此变得沮丧、颓废、毫无生机。


    ——直到他遇见那位改变自己命运的□□。


    随着冥冥中的指引,在面对众多追兵的逼问时,他救下了一位□□,对方帮助他重新拾起面对生活的希望与信任他人的能力,在乔鲁诺的人生中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于是他开始不断学习。


    无论是学校里教导的理论知识还是靠自己摸索出的为人处世技巧,乔鲁诺为了实现心中的梦想几乎称得上求知若渴,终于,在十五岁这年,他从旁观者变为变革者,投身于与意大利黑暗面的抗争之中。


    他外貌优秀、果敢机智、富有正义感,大概正是少年最美好的模样。


    乔鲁诺自以为人生已经足够曲折,才能使他成长为如今的自己。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加茂伊吹年仅十三岁,却显然在许多方面都比他做得更好。


    加茂伊吹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又经历了什么?他在救治布加拉提后将会索取哪些更具体的报酬?若是他真有令人起死回生的能力,那……


    ——那他是否愿意为了谁而永久驻足于此,成为新一代热情领导核心中最坚固的后盾?


    许多念头在乔鲁诺脑海中闪过,最终只汇聚成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平托掌心,朝向加茂伊吹,说道:“这位是来自日本的咒术师,加茂伊吹。”


    乔鲁诺做事周到,早就与同伴说过了日本的姓名顺序,又在称呼方面给出了一定建议,众人开口时都叫加茂伊吹为“加茂少爷”,显出十足的客气与小心翼翼。


    加茂伊吹望着大厅中满桌的日本菜肴,几乎怀疑他们将整个意大利所有会做日料的厨师全都找了过来,才能将五人参加的聚会置办出这样壮观的规模。


    既然对方拿出了这样的诚意,他也没必要摆起无用的姿态,便笑着说道:“大家不必客气,我们由布加拉提相识,自然也是朋友,不必以‘您’相称,平时叫我伊吹就好。”


    另外,他没忘了为众人介绍另一位重量级助手。


    “然后,这是我的猫咪,名为纸舞,我们形影不离,它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加茂伊吹话音刚落,伏在他肩头的黑猫便以毫无攻击性的语调叫了一声。


    这声音引得他掩唇低声笑了起来,又说道:“它很聪明,不会给各位添麻烦,如果做出什么不同凡响的举动,还请大家直接看做是我的意思。”


    这番介绍引得众人纷纷露出了敬畏的神色,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位清瘦的东方少年,而是神秘的远东巫师,随时便会使用符纸与鬼怪将人杀死。


    ——大差不差,咒术师大概与巫师有一定相似之处。


    加茂伊吹听见米斯达嘴里咕哝着与意大利名有些不同的日文,口音略显奇怪,但至少能让他听出是在呼唤自己或黑猫,这便已经算是过了合格线。


    乔鲁诺微微一愣。


    他注意到加茂伊吹的态度从看到桌上的菜肴开始软化,却没想到自己一直企图通过更换称呼拉近关系,竟然依靠一顿晚餐实现了目的。


    但无论他对加茂伊吹个人怀有怎样的好奇心,都抵不过尚且还在医院靠营养液续命的布加拉提重要。


    于是在大家都放下刀叉、逐渐沉默下来时,乔鲁诺试探性地问道:“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是否要去探望一下布加拉提?”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在场的西方面孔纷纷将视线投向加茂伊吹,谈话时轻松的表情立刻消失,他们紧张地等待审判,似乎一个点头或摇头的动作就能决定布加拉提的生死。


    加茂伊吹使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举手投足间都是出身贵族的优雅。


    比起众人心中那隐隐的焦急,他不紧不慢地行动着,甚至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似乎是在确认乔鲁诺的说法的真实性和刻意程度。


    就在特里休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快喘不上气来的时候,加茂伊吹将目光投向她,嘴角划出一个安抚性的弧度,随后站起了身子。


    “当然。”加茂伊吹眯眼笑着,马上即将看到昏迷许久的布加拉提,他竟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劳烦各位带上我的行李,其中有些要用到的东西。”


    米斯达积极地提起加茂伊吹带来的箱子,意外发现这箱子未免轻得过分。


    既然已经承担起提行李的工作,米斯达便先行一步,将提箱安置在后备箱,再坐进驾驶位开车。福葛则手捧乌龟,自觉走在前方带路推门。


    乔鲁诺与加茂伊吹并肩而行,更详细地为加茂伊吹报出布加拉提昏迷前所受过的伤与出现的异常反应,特里休走在靠后些的位置,时不时补充一句。


    因为听过了两面宿傩的详细解释,加茂伊吹的大脑能在接收到信息后的一瞬间筛选出有用的部分,之后便不想再听其他与召唤灵魂无关的内容了。


    他反倒对特里休很感兴趣。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加茂伊吹笑着,他示意特里休朝前几步。


    尽管他比特里休还矮上一些,但特里休在被他注视着的时候,依然会下意识感到有些紧张。她局促起来,还是加快脚步与他并肩。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更加温柔。


    “事先声明,我接下来的问题无关于任何势力争斗,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非要说的话,大概也算是我有求于你。”


    少年轻声问道:“听说你与那个男人之间,因血缘的存在而拥有某种特殊的感应,不知道是否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想见迪亚波罗一面。”


    第97章


    听清加茂伊吹的问题之后,特里休的面色陡然变得极为苍白。


    战斗的终结没能完全抹灭迪亚波罗在她心中留下的阴影,加茂伊吹有所了解,听说那位残忍的父亲甚至于初见时切断了女儿的手,也难怪她会如此惊恐。


    意识到这个请求果然还是有些强人所难,微不足道的愧疚之意浮上加茂伊吹心头,然后在他面上显出了十二成的浓重。


    他放低了声音,道歉的语气十分诚恳:“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之后再找其他办法就是,还请你千万不要在意,以免影响了今日的好心情。”


    乔鲁诺倒是对迪亚波罗的话题并不十分避讳,他微微皱起眉头,审视的目光在加茂伊吹脸上一扫而过,神情中很快又只剩下单纯且无害的疑惑。


    “你要见他?”他委婉地表示这事并不简单,“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迪亚波罗绝对无法达到死亡的真实,但即便是我,也不知道能力的具体表现究竟是什么。”


    加茂伊吹似乎不想再透露更多信息了。他微微笑着,随意摆了摆手,似乎刚才的请求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倒不是那种会影响热情现状的大事,你可以当作我有仇要报。”


    “我曾因一场突发性的战斗失去一位同伴,勉强取胜后,发现本该被封印在日本的特级咒物竟然莫名出现在当场——事件疑点重重,但最后只是不了了之。”


    “你曾说托比欧与迪亚波罗共用一具身体,我心中有了些猜测。”加茂伊吹在经过为几人推门的福葛时轻轻点头致意,接着说道,“不过是些私事而已。”


    他望了眼乔鲁诺,目光锐利,似乎一眼便看透了对方心中最隐蔽的想法,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既然是私事,也的确不好麻烦特里休小姐,是伊吹冒昧,还请海涵。”


    加茂伊吹直到话音要落下时才将视线转向已经冷静下来的特里休,于是乔鲁诺、特里休与快步跟上队伍的福葛都听出了他毫无遮掩之意的话外音。


    ——与迪亚波罗联络是加茂伊吹的私人行为,既然他保证不会对乔鲁诺的热情首领之位产生威胁,热情的现任骨干成员最好也别成为他计划中的绊脚石。


    如同加茂伊吹方才还用不急不躁的态度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众人心中的不安一般,他仅用一句话便又使气氛紧张起来,可谓将玩弄人心的话术修炼到了一定境界。


    但仔细想来,他的底气仍是来源于强大的实力——乔鲁诺沉默下来、再也无法说出任何反对之言的模样让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难得多了几分真诚。


    加茂伊吹为寻找迪亚波罗一事寻了个合理的由头,但事实上,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远不止是问清两面宿傩手指的来源,连黑猫都尚且不知道他竟有如此大胆的想法。


    ——他要用迪亚波罗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实验。


    但毕竟此事不能急在一时,加茂伊吹已经坐上前往医院的车,自然要以正昏迷不醒的布加拉提为重。


    他心中不断复述着两面宿傩教给他的咒言,力求将之后的场面烘托得高端一些,以在众人与读者面前塑造出一个格外可靠的咒术师形象。


    在路上,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乔鲁诺大概是认为长久的沉默乃待客的疏忽,在关注到加茂伊吹已经许久没有翻过手中的本子之后,他想了想,提起了一件从未说过的事情。


    “我突然想到,布加拉提曾经提到过他没有受到致命伤的原因,应该还要感谢你曾教导他的什么课程。”


    乔鲁诺沉思半晌,凭记忆形容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迪亚波罗的能力是删除时间,他在被删除的时间中移动,布加拉提就很难在昏暗的场所里捕捉到他的位置。”


    “但他说,他凭借‘咒力残秽’发现了迪亚波罗的行动轨迹与藏身之处。”


    听见这句话,加茂伊吹明显一愣,他不禁看向乔鲁诺,怀疑这是个奇怪的玩笑,却从对方认真的神情中判断出此事的确并非作伪的事实。


    “你是说布加拉提因为听我提过‘咒力残秽’而避开了迪亚波罗的致命攻击?”他第一次在乔鲁诺面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我是说,因为我吗?”


    乔鲁诺也是第一次感到,加茂伊吹似乎并非是高不可攀的少年神明。


    世界上总会有脱离他掌控的事情存在,只要抓住正确的时机,或许乔鲁诺就能再了解加茂伊吹一些。


    于是乔鲁诺毫不犹豫地肯定道:“本来那道贯穿伤一定会要了布加拉提的命,但正是因为捕捉到了迪亚波罗的位置,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转了身体。”


    “你所传授的技巧帮他在对迪亚波罗的能力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找到了应对方法,所以他拖着重伤坚持到了我赶到的那时,我用黄金体验修复了他的伤势。”


    加茂伊吹愣愣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少见地感到哑口无言。


    这是他为了试探剧情之底线而进行的最为浅薄的试探,他甚至还记得当初将观察咒力残秽的方式告知布加拉提时的一切盘算。


    他想看看自己的存在究竟能为其他作品造成多大影响,但又生怕这个贸然之举破坏了世界自行运转的某种平衡,于是只随口向布加拉提一说,还特意暗示他别将此事再告知旁人。


    实话说,如果不是乔鲁诺突然提起,恐怕加茂伊吹早因为过于忙碌的工作而将这个插曲抛至脑后,再也不会想起此事。


    他没想到随口之言竟然能救下一位关键角色的性命,现在对此有了一定认知,突然便感到压力与负担正接踵而至,使他必须在接下来的过程中谨言慎行。


    ——毕竟从乔鲁诺的说法来看,如果布加拉提没能通过咒力残秽找到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迪亚波罗,恐怕即便小队成员共同应战,也难以令每个人都全身而退。


    加茂伊吹不敢相信他真的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救了人。


    浮上脑海的另一个念头让他冷静了一些。


    他想,利用番外联动人物为原作角色提供帮助,这件事会不会本身就在作者的规划之中,而并不是加茂伊吹本人达成的成就呢?


    如果联动角色是五条悟,想必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一定有办法制造一面专门保护布加拉提不受伤害的帐;而如果联动角色是禅院直哉,他大概也能利用投射咒法分割时间,反而限制住迪亚波罗的行动。


    可加茂伊吹呢?


    他除了提供两句口头上的帮助以外束手束脚,什么也做不成。


    可神明偏偏允许他改变这个世界!在种种考虑之下,他甚至开始怀疑一直凭自由意志行事的自己究竟是否还保持着清醒。


    他的所作所为,到底是来源于“加茂伊吹真的想要这样做”才会出现,还是因为他又不知不觉踏进了“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种心情”的怪圈?


    能对主线剧情产生影响,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情,加茂伊吹却反被不安的情绪影响,他无意识地抠了抠车门的内侧,显然已经陷入了难以逃离的挣扎与纠结之中。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若是他没有说出与咒力残秽有关的事情,布加拉提是否真的会因为无法应对迪亚波罗的替身能力而当场死亡。


    ——因为他同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所谓的变化究竟是自己引起的蝴蝶效应还是作者的精心安排。


    加茂伊吹活过了加茂宪纪的百岁宴,本该亲自书写接下来的故事,他有满腔热血,最怕自己成不了执笔人。


    可他也怕自己将故事写到最后才发现,连他拿起笔的动作都是命运早有的安排。


    不过,就算加茂伊吹为此感到迷茫而痛苦,这世界上也绝对不会有人能给出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令加茂伊吹要么心满意足,要么心灰意冷。


    看出他的情绪实在过于糟糕,坐在他怀中的黑猫抬起一只前爪,用力拨下了他贴着车门放置的左手,避免他因为过于用力而使指甲受伤。


    [伊吹,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件好事吗?]它抬着头,语气依然温和平稳。


    加茂伊吹有些失神,他静静地与黑猫对视,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先不论你指导布加拉提的举动究竟是否是作者安排好的情节,只从结果来看,你已经获得了更改他人结局的能力,即便这可能并非是你的真实想法。]


    黑猫轻声说道:[关键不在于你怎么想,而在于你能否做到。这是个非常好的起点,至少它证明了一件事——在面对禅院甚尔身上可能发生的悲剧时,你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好好想想,这是个连十五岁少年用九天成为□□老板之类的奇幻事件都可能发生的世界,你没必要用一些无谓的条条框框困住自己,即便你的疑问或许与作者和作品有关。]


    它似乎在笑。


    [就算是作者的操控也无伤大雅,在主线剧情彻底结束之前,每个角色都难以完全摆脱被操控的命运,你已经足够独立、足够理智。]


    加茂伊吹终于逐渐平静下来。


    于是黑猫问道:[两面宿傩教给你的咒言,你已经全部记熟了吗?]


    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气,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黑猫说的没错,他寻找迪亚波罗的目的不正是为了改变命运吗?


    而加茂伊吹因为情绪过于激烈、没能注意到的是,在他与黑猫对话的整个过程中,乔鲁诺的目光一直通过车内悬挂的后视镜投放在他身上。


    第98章


    时隔数月,加茂伊吹终于又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友。


    即便布加拉提只是平静地躺在床上,仿佛仅仅陷入一场深眠,加茂伊吹也依然能从对方苍白的面色中体会到一种缺少生命力的空洞与虚弱。


    大概是对布加拉提灵魂离体的事实有了先入为主的认知,望着面前这具安静到过分的躯壳,加茂伊吹很难生出与旁人类似的、面对生离死别时所特有的悲伤之情。


    他定定地望了布加拉提一会儿,很快转去打开行李箱,从其中掏出了一件血迹斑斑的衣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使衣袖中的刀片割开了指尖。


    凭借赤血操术的驱动,即便加茂伊吹手指上的伤口并不十分深刻,他的出血量也远胜于相同情况下的普通人。


    殷红的颜色顺着加茂伊吹纤细的指尖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他一手将衣服上的某个部位抻平摊开,一手则不断挥动,仔细地绕着布加拉提的病床绘制出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法阵。


    对日本咒术没有任何了解的外国人们几乎屏住呼吸。


    乔鲁诺轻轻碰了碰福葛的手臂,用目光示意他到门外去做个照应,别放人进来。


    福葛快速点头,离开后极轻地掩上了房门,乔鲁诺又从房间内部将门反锁上,以防这宛如邪教献祭仪式的惨烈现场引起骚乱。


    ——眼前的一幕实在过于惊悚,难怪他会有如此谨慎的考量。


    赤血操术会带给使用者必要的自愈能力,在见到指尖滴落的血液正缓慢减少后,加茂伊吹没有丝毫犹豫便划破了第二根手指。


    绘制法阵的速度再次加快,房间中似乎已经有某种能量不安地涌动起来。


    怪异的感受使替身使者们面色一变,他们身体微微紧绷,似乎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造成这一切的加茂伊吹反而没有太大反应。他只是平静地割破第三根、第四根手指,然后随手用掌心的布料接住即将顺鬓角滑落在地板上的汗珠,避免无关之物破坏阵法的效力。


    如果加茂伊吹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他一定会将衣服上的图案原样拓下,在纸上练习过无数遍,再于此时潇洒熟练地复刻出来。


    但一切都过于匆忙,他怕抄在纸上的内容有所缺漏,干脆把这件带着血的衣服也一同带了过来。


    ——这实在是个考验绘画技巧的工作。


    加茂伊吹尚且无法以更加帅气的方式完成阵法,只好通过身体移动,一点点将每个细节补充完整。


    好在这也是乔鲁诺等人第一次见到类似的场景,绝不会因此觉得他是个不专业的诈骗犯。


    阵法的首尾被一道血线连接起来的那一瞬间,汹涌的咒力宛若涨潮时浪花拍岸,猛地卷起加茂伊吹的短发朝后掀去,令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又立刻被迎上来的乔鲁诺从背后扶住。


    少年的胸膛已经足够宽阔,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乔鲁诺略高的体温通过两人单薄的外衣传递给加茂伊吹,令接收者想起了黑猫身上的温度。


    他心绪稍定,抬脚便用鞋尖踢花了阵法的一处边角。


    “准备工作大致已经完成。”加茂伊吹重新消除了阵法中涌出的咒力,他看向站在病房门口不敢向前的两人说道,“在真正找到布加拉提之前,别让任何无关人士进屋。”


    米斯达似乎有些犹豫:“那医生和护士……”


    “医生和护士也不行,除非你想让他们尖叫着叫来保洁和警察,一边着手对病房进行紧急消毒,一边忙着把我们送进监狱。”加茂伊吹的回应略显冷硬,但的确很有道理。


    他又转头望着乔鲁诺,问道:“至于那些和布加拉提本身有关的小问题,相信在必要情况下,作为热情的首领……应当也能全部处理好,对吧?”


    加茂伊吹的话外之意十分明显。


    布加拉提依然需要注射静脉营养并进行排泄,无论是乔鲁诺还是加茂伊吹都不可能亲力亲为,但□□有太多不道德的解决方式可用,比如说事后杀光所有知情的医护人员。


    乔鲁诺是个正义的家伙,所以可以将普通医护人员替换为本就应当受到惩治的穷凶极恶之徒。这毕竟不是什么高难挑战,相信在被枪指着头的情况下,专业知识的培训很快便能显现成效。


    这当然不是唯一的解决方式,但加茂伊吹希望能借此让乔鲁诺意识到保护阵法的重要程度,积极配合他的行动,别拿布加拉提的性命开玩笑。


    “一次性拿出这么多血可不是件容易事。”


    加茂伊吹垂在身侧的拇指与食指微微一搓,触碰到刀口时又下意识地蜷缩一瞬:“尤其血液还是我的力量本源,我大概不会再这样做第二次了。”


    提起这事,加茂伊吹不禁想起两面宿傩在传授他绘制方式时的说法。


    千年前,大名鼎鼎的诅咒之王使用少年少女的鲜血画出阵法,剥夺人命无数,终于完成了将灵魂分割并寄存于手指中的仪式。


    加茂伊吹不可能为此害人,对他而言,最便利的道具就是自己的血液。


    而刚才,他说不会再绘制阵法第二次的说法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也并非作伪。大行逆天改命之举本就不是易事,如果他实在救不了布加拉提,也不会一直勉强自己。


    ——没有任何人会对这番说法提出质疑。


    鲜血绘制的阵法盘踞在布加拉提的病床下,呼唤着未知的强大力量朝此处涌来,仿佛将正中央的青年变成了献祭给恶魔的供品,使诡异的气氛更多了几分不可控之感。


    加茂伊吹因失血过多而元气大伤——不知从何时开始,他面色惨白,看上去比布加拉提更加需要医疗手段的介入,就连后退时的脚步也显得轻飘。


    也正是因为如此,乔鲁诺忍不住上前扶住了他。


    “我明白,都包在我身上。”


    乔鲁诺不愿做个蠢货,尽管保护阵法会耗费他许多精力,但阵法被破坏会使事情陷入更麻烦的境地,于是他痛快地答应了加茂伊吹的要求。


    不仅如此,他捧起加茂伊吹受伤的手,已经唤出替身,准备为少年进行治疗。


    黄金体验金色的指尖同样覆在加茂伊吹的伤口上,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黄金体验的能力是创造生命,包括血液、器官等人体组织,我曾用它多次治疗外伤。”乔鲁诺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些自信,他温和道,“请允许我为你治疗。”


    加茂伊吹的目光短暂地于黄金体验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点了点头。他早就在乔鲁诺的讲述中了解到他的替身能力有疗愈功能,但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详细的介绍。


    黄金体验的能力正要发动,加茂伊吹本该激动的。


    他应该激动地想到反转术式无法治愈的右腿,将黄金体验为他创造出一条新腿的可能性看作救命稻草,近乎偏执地期待因变成残疾而跌落谷底的命运能因此再次发生反转。


    但他仅是短暂地期待了一瞬,便又落入平静的情绪之中。


    加茂伊吹终究还是理智的。


    他知道断肢已经成为他人设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作者绝不会放任他在番外世界中随意抹消这个特色。


    加茂伊吹身体的残缺不是他的痛苦之源,而是作者仅用于塑造角色的、最为直白可怖的利器。所以结果早已确定,根本不由他掌控。


    ——即便乔鲁诺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这次治疗也一定不会成功。


    金黄色的能量覆盖在加茂伊吹指尖的伤口上,他甚至发现有种温暖的感觉正顺着刀片豁开的伤口,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熨帖的力量,似乎真的在修复这具被破坏的身体。


    也正是因为感知到黄金体验的能力正在运作,加茂伊吹才能相当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终究还是在触及他身体内部更深处的什么时,变成了被微风吹散的春雨,叫曾存在过的痕迹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鲁诺脸上出现了几分惊疑。


    他分明已经使用黄金体验的能力尝试修复加茂伊吹的伤口,但也正是这个将布加拉提从死神手中生生抢回的能力,竟然对加茂伊吹毫无作用。


    被刀片划开的伤口已经翻起白边,细线上嵌着扎眼的血珠,令加茂伊吹的这只手看上去惨不忍睹,偏偏乔鲁诺的能力无法生效。


    ——黄金体验的能力为何会毫无作用?


    就在乔鲁诺微微出神之时,加茂伊吹已经轻轻抽出手,将手背在了身后。


    “我身负诅咒,无法被任何特殊能力治疗。”他若无其事地说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轻松,“不是你的问题,不要怀疑自己。”


    “啊……嗯。”乔鲁诺低声应下,看出加茂伊吹对此事的回避,没有再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但好在加茂伊吹早就想好了解围的话题,他自然地将身体重新转向布加拉提的病床,为众人介绍道:“接下来,我想说说寻找布加拉提灵魂的具体步骤。”


    他口头上报出早已想好的说法,心中则还在思考。


    黄金体验的能力被断肢上的咒文判定成了与反转术式相同的存在,也就是说,无论以后他逃去哪部作品之中,都将永远无法摆脱必然终生残疾的事实。


    ——终生残疾。


    他咀嚼着这个过于残酷的短语,只品味到一嘴苦涩。


    第99章


    位于布加拉提病床之下的法阵不是用于召唤或追踪的道具。


    灵魂在脱离身体后会变成与咒灵类似的存在,作为咒术师的加茂伊吹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固定的法阵无法在这方面起到绝佳的作用。


    更何况,两面宿傩其实根本无法提供能够完美解决布加拉提困境的相应方法。


    两面宿傩使用此阵的目的是分割并存储灵魂,主要的所作所为只是从他本人的身体中将灵魂提取出来,省略了定位与寻找的步骤,法阵自然也就不存在这个用途。


    据说人类的灵魂会游荡在于整段人生而言最有意义的地方。


    离体的灵魂如果不能找到合适的物品作为躯壳,很快便会被空气中无主的咒力冲散部分记忆,最终失去思考的能力,被寄托在环境中的情绪影响,只能麻木而迷茫地在附近游荡。


    与其说懵懵懂懂的人形灵体是维持生命运转的重要核心,倒不如说那更像是人死后在某地留下的执念。


    真到了那时,再也无法自由行动的灵魂只有两种结局,要么等待被人找回,要么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


    法阵的作用正与这有关。


    被引导至法阵中的灵魂将会受施术者支配,只要操控灵魂的咒力足够强大,使其重新回到身体之中甚至只是最基础的做法之一。


    “就算是让灵魂毫无怨言地自我毁灭也不在话下。”两面宿傩说出这句话时,嘴角的笑容恶劣到令加茂伊吹几乎产生了生理上的不适。


    “留无意识的身体直面灵魂瓦解的全部痛苦,虽然主演不会知晓发生了什么,但时隔许久能看上一次这样的戏码,其实也算是个很有意思的娱乐活动。”


    加茂伊吹不知道两面宿傩究竟在创设法阵的过程中消耗了多少实验品的生命,但他绝不可能以相同的手段折磨布加拉提。


    于是他宁愿为绘制法阵一次性消耗过多血液,也要尽可能保证布加拉提的灵魂将会被他最大限度地控制,以免有意外发生。


    大概是因为对咒术界的了解实在少之又少,即便加茂伊吹在讲解的过程中已经挑出某些晦涩的名词单独解释了一番,在场的几位□□也还是无法完全领会他的意思。


    但至少他们明白加茂伊吹正认真地执行着脑海中已经成型的布加拉提拯救计划,于是乔鲁诺率先开口,打破了此时的僵局。


    “抱歉,我们此前从没接触过咒术界,对很多概念都不太熟悉。”少年精致的眉眼间坠着几分羞愧,很快又转为坚定,“但迪亚波罗曾收集了许多相关资料,我会尽快学习,绝不影响你的工作。”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眨了眨眼,说道:“我想,或许没有这个必要。”


    说到底,在拯救布加拉提的过程中,无论是寻找灵魂还是操纵灵魂,基本上都只能由加茂伊吹一人完成,同伴是否要在补习基础知识上消耗大量精力并不重要。


    他向乔鲁诺等人详细说明过程的目的只有一个,无非是想让他们安心,以便毫无保留地配合他行动罢了。


    “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操作起来也相当简单——”


    加茂伊吹的目光划过在乔鲁诺的指示下又推门进来的福葛,音量不大,但足以令在场的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麻烦大家每天派一人跟随我行动,带我一起走遍‘对布加拉提具有重大意义’的特殊地点。在此期间,我只负责与灵魂有关的工作,其他方面还要劳烦各位多多关照了。”


    自然没有人会提出异议,甚至他们在当天晚上便聚在一起整合出了目的地大全,只等加茂伊吹下令出发时便能立刻按照顺序探索过去。


    团队中的工作热情如此之高,布加拉提的情况也不容拖延,第二日清晨,加茂伊吹就早早准备完毕,与担任第一位向导的乔鲁诺共同朝罗马斗兽场进军。


    “说到底,九天的相处并不足以让我了解布加拉提的全部,我能想到的场所相当有限,并且我认为找到正确答案的概率不大——但毕竟一切从此处落下帷幕。”


    穿越一条马路便能抵达那栋古老的名建筑,触景生情,乔鲁诺的面色有些沉重:“与迪亚波罗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面交锋,的确称得上意义非凡。”


    加茂伊吹早就从乔鲁诺口中听过了这九天的大致经过,虽然不了解更具体的细节,却也能根据已有的信息想象一番,明白那大概的确是场令人感到刻骨铭心的惨烈战斗。


    更何况,他已经和住在乌龟中的波鲁纳雷夫见过面了——波鲁纳雷夫的现状就是迪亚波罗之残暴的最好证明。


    就在昨晚,乔鲁诺、米斯达、福葛与特里休四人正尽可能周全地计划出一条最优路线时,加茂伊吹正端坐于乌龟那名为“总统先生”的替身空间中,与波鲁纳雷夫面对面交流。


    令加茂伊吹没想到的是,在听波鲁纳雷夫讲述了他被迪亚波罗追杀的经历过后,他愕然发现,这竟然并非是他第一次了解到波鲁纳雷夫的信息。


    加茂伊吹九岁那年的某日傍晚,人气排名显示他位列第四十九名,于是黑猫解锁了系统程序中的奖励功能。


    他当时选择查看读者论坛,还记得某人为了使论证更加充分而引用了其他作品中的内容。


    那人说:三部厨焦灼地跳过血腥镜头后发现[*模糊*]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礁石上了!那种崩溃的心情谁懂!谁懂!


    此时看来,被马赛克屏蔽的内容大概就是波鲁纳雷夫的名字。


    被迪亚波罗伤至失去右眼、右臂与双腿的银发男人坐在加茂伊吹的身侧,以参谋的身份审视着他对组织的价值与潜在的威胁,然后凭借老道的战斗经验察觉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恕我冒昧,”波鲁纳雷夫有一瞬间的怔愣,“你的右腿……”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竟然莫名有些想要发笑。


    他看不懂这究竟是怎样一幅画面,两个可怜的残疾人面对面坐在一起,有些巧合,又有些像是什么奇怪的爱心组织创办的经验交流会。


    波鲁纳雷夫惊讶的表情并没维持太久,自加茂伊吹撩起裤腿、露出右腿上的一整条假肢后,他的面色又恢复如常,点点头说道:“抱歉。”


    “你比我要好得多。”


    加茂伊吹不知道波鲁纳雷夫指的是否是两人假肢数量上的区别——但一条假肢也不见得比两条假肢好到哪里去——于是他并没作声,好在对方在停顿一会儿后主动做出了解释。


    “我看过你走路的姿势,和普通人基本一模一样,你应当是花费过很多心思,真是了不起。”波鲁纳雷夫赞道,“如果不是我本身是个残疾人,恐怕也难以察觉。”


    加茂伊吹终于微微皱起眉头。


    他委婉道:“如果波鲁纳雷夫先生只是想说这些的话……”


    波鲁纳雷夫精神一振,他像是才想起邀请加茂伊吹来到乌龟身体中的最根本目的,恍然大悟道:“我的确有些话想和你说,事关布加拉提。”


    似乎是不太擅长与半大不大的少年交流,波鲁纳雷夫的语速很慢,在脑海中谨慎地组织好措辞才会将话说出口。


    他为正题做了许多铺垫,先说起三十五岁的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坎坷才能成为现在的模样,又说到布加拉提不过只有二十岁,乔鲁诺更是还未成年,仍在上学。


    波鲁纳雷夫并不唠叨,恰恰相反的是,在过去数年之中,稀缺的对外通讯机会使他学会将一切复杂的话语简化的本领,于是他很快便总结出了真正想传达的内容。


    ——一旦突然出现的非日常事件为平淡的人生带来惊天动地的痛苦,就算再天真且不谙世事的孩童,也会在一夜之间飞快成长起来。


    波鲁纳雷夫曾许多次面临刻骨铭心的离别,因此他格外明白敲碎每寸骨头带来的生长痛究竟有多么令人难以忍受。


    加茂伊吹静静听着,随后接话道:“我明白,所以我会尽力让布加拉提重新回到伙伴身边,还请波鲁纳雷夫先生放心。”


    “不,不是。”波鲁纳雷夫深邃的眸子中浮现出了担忧与悲哀的神色,“我之所以会在今晚邀请你到这里来与我见面,正是因为我更在意你的情况。”


    “你多大?听说是十三岁。”男人自问自答道,“我十三岁时还在围着家人团团打转,你却已经独自一人来到异国他乡,除了要夸赞你很了不起以外,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波鲁纳雷夫突然伸手按住了加茂伊吹的肩膀。


    “虽说事在人为,但我不认为人类可以操纵生死,放出身体的血是没法收回来了,但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还请你好好记住我之后所说的内容。”


    “你只有十三岁,算起来还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更何况,我猜你此前的人生应该也并不十分快乐。”


    “或许我这样说是有些多管闲事,但我想让你明白:如果遇到什么难题,不要为了讨好别人或履行承诺而透支自己,无论是力量还是生命,都格外宝贵,都需要被好好珍惜。”


    波鲁纳雷夫如此说道:“多在乎你自己一点,加茂伊吹。”


    第100章


    一位境遇更加悲惨的前辈能在初次见面时给出这样的建议,若说完全不感到动容,连加茂伊吹自己也知道绝不可能。


    但他的情感只停留在片刻的动容之上。


    波鲁纳雷夫释放出的一点善意不会改变他命运中的不确定性,自怜自爱更不是讨好读者的捷径,反倒会在提升人气的过程中起到反作用。


    如果加茂伊吹更在乎自己,那他就不会于万众瞩目下向父母卑微地下跪,不会在咒灵胃里背起五条悟踏入胃酸池,不会因万悲双胎吞佛的能力选择两次赴死。


    加茂伊吹人设中的特质,单独拿出每一点来看都是比上不足,他只能通过非常规手段弥补这份不足。


    于是他将果敢、冷静与异于常人的思考模式表现到极限,如此才能活到现在。


    ——其实波鲁纳雷夫本身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按照读者论坛中的说法,波鲁纳雷夫是来自系列作品中第三部的人物,虽然加茂伊吹不知道于意大利开展的剧情究竟是第几部故事,但他明白,对方在读者心中一定极有分量。


    分量之重,使作者愿意让他的故事于本不属于他的世界延续下去,使作者不得不让他在几乎被迪亚波罗削光四肢后还能独自存活十年,最终拥抱胜利。


    尽管在落幕时,波鲁纳雷夫甚至失去了有形的身体、只能将灵魂安置在一只同样是替身使者的乌龟之中,他也依然活着,并且成为了乔鲁诺相当重视的参谋。


    ——活着。


    轻飘飘的词语,却正是加茂伊吹将要终生追求的结局。


    加茂伊吹并不畏惧死亡,但他一定要咬紧牙关,成为于结局存活的角色之一。他必须摆脱作者与人气的控制,获得完全独立的人格,然后看看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何模样。


    他在心里喊:“遥不可及!遥不可及!”


    但他实际上只是牵起一个笑容,轻声回应道:“曾经有段时间没人看好我,但我的表现令他们大吃一惊,就连生命本身,我都在奋力奔跑下将其暂时抓进了手心。”


    “您认为人类不能操纵生死,”加茂伊吹说道,“可我认为,我能做到的事情还远不止于如此。”


    波鲁纳雷夫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谢过了波鲁纳雷夫的好意,离开乌龟的身体,对着仍在讨论中的四人道了声晚安,回到房间吃下了乔鲁诺送来的夜宵,这才算结束疲惫的一天。


    直到躺在床上,加茂伊吹才感到因失血过多而产生的疲惫有所缓解,可无论身体正传递出怎样虚弱的讯号,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加茂伊吹每日都奔波于寻找布加拉提的灵魂的路上。


    他跟随乔鲁诺走过作为决战场地的罗马斗兽场,抚摸过布加拉提最终倒下时躺着的砖块,甚至还能看见其上暗红色的血迹。


    来来往往的游客早不知道换了几批,只有附近的商贩与居民有时还会谈论起那日突然陷入昏迷的古怪事件,但毕竟参与的人数少之又少,奇妙的真实经历很快演变成了玄幻的都市传说。


    最终,这段被命名为“角斗士的诅咒”的描述得到了本地人的共同认可。


    如果有谁被游客问起这里是否有什么有趣的故事,他们就会绘声绘色地将那事描述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询问游客,是否认为这事真有可能发生。


    “也许是真的呢?”在卖水的商贩问出这个问题时,加茂伊吹极有耐心地回答,“我没有宗教信仰,但不是唯物主义者——毕竟世界丰富多彩,魅力无穷。”


    他将世界说得这样美好,命运却没能给他相应的回报。从罗马斗兽场回来,乔鲁诺与加茂伊吹毫无收获,手中比出门时多了把轮椅,因为一天的行走让加茂伊吹的假肢有些不适。


    夜晚,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抚摸着右腿的残端,能明显感受到手下有一块不寻常的尖锐突起。


    他对身体状况的掌控到了极为精妙的程度,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最近该预约一场锯骨手术,只是不知道布加拉提是否能挺过他休养的这段时间。


    加茂伊吹还是没提起这件事。


    寻找布加拉提灵魂的第二天,特里休带加茂伊吹前往迪亚波罗的故乡撒丁岛,回到另一位同伴的临时坟墓旁去,想看看布加拉提是否也会前来探望好友。


    海滩旁开满了绚烂的黄花,已经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风景。


    有传言说这花是守护海滩、以防海怪侵扰陆地的使者,会为毁坏花丛的家伙带来厄运,大约有十人都因为想要折花而进了医院。


    加茂伊吹观察了此处的咒力残秽,发觉其上附着着乔鲁诺的替身能量,自然知道这是他为了保护同伴尸体采取的特殊手段,就不再靠得太近。


    “怎样?”特里休有些期待,她望着加茂伊吹的双眼,问道,“你有发现什么吗?”


    加茂伊吹摇了摇头,瞧着特里休尽力掩藏起失望的神情,只能无奈地在手帐上记录的目的地名录中又划去一行。


    既然布加拉提的灵魂没留在罗马和撒丁岛,那众人就失去了继续留在附近的理由。


    乔鲁诺、米斯达和福葛开始着手准备携带两位同伴的尸体与布加拉提的身体返回那不勒斯,特里休和加茂伊吹则原地休整几天,之后直接乘飞机去与他们会合。


    返回住处的路上,特里休兴致不高,但她还记得身边的少年究竟有多么重要,便强打起精神,问他是否想去东北方的翡翠海岸游玩,或去看看内陆生活的大片家养羊群。


    特里休从小生长在撒丁岛,虽然是热情前任首领的亲生女儿,却没有娇生惯养的童年,便没有大小姐的架子——她一路都推着轮椅,随时做好了为加茂伊吹服务的准备。


    加茂伊吹看出她的心思都在布加拉提身上,深知强行转移人的注意力只会令那人变得更加焦虑不安,便贴心地摇摇头,笑道:“明天上午就要启程,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特里休暗暗松了口气。


    ——她的确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带给加茂伊吹完全愉快的游玩体验,而且,她还有其他事情想对他说。


    ——或许吧……或许她真的要那样做。不可否认的是,她仍然有些犹豫。


    撒丁岛是个度假名地,海岸线上有数不清的高级休闲场所,就算全部满员,以热情的能力,也足以使其中任何一家为加茂伊吹空出一间豪华套房。


    但特里休在加茂伊吹于餐馆中吃午饭时回了家一趟,将她和母亲共同居住过的房间收拾整洁,准备用那间并不出众、甚至有些破旧的屋子作为两人的落脚处。


    加茂伊吹对此没有任何不满,他甚至在顺着蜿蜒发霉的木制楼梯绕进建筑物的角落时伸手扶了特里休一把。


    他移开手臂的动作快而自然,温热的触感在特里休的臂弯中一划而过,显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与绅士风度。


    特里休从口袋中摸出一把钥匙,用手指在尖端蹭了蹭,随后有些费力地打开了老化的大门。


    门板开合时的吱呀声像是在脑海中尖锐鸣起的警笛,特里休突然打了个冷战,她有些紧张起来,后悔不该贸然带加茂伊吹来到这里。


    ——那可是被乔鲁诺称作“加茂少爷”的大人物……!


    但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加茂伊吹先行笑道:“多有叨扰,希望没为你添麻烦。”


    对方坦然的态度反而让特里休的心头蓦然涌上几丝羞耻,她的双唇嗫嚅几下,终于溢出极轻的一声:“……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加茂伊吹态度自然,丝毫没有被房间中的阴暗影响,反倒在脱了鞋后踏进屋中,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沙发上的一对大小玩偶之上,“那是……母女玩偶吗?”


    “啊……!是的!”特里休的羞耻瞬间变了个含义,她飞快摆了摆手,面色发红,眼底不自觉浮上一层水光,“那是我母亲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


    加茂伊吹没有应声,他将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特里休,目光却克制地不去看她,做出一副对玩偶很有兴趣的模样,轻轻摸了摸大只的头顶。


    “真软,也很干净。”他搓了搓手指,发觉稍有些湿意,便笑着问道,“是中午回来时擦过浮尘了吗?不如趁现在拿去外面晒晒,以免之后发霉。”


    回应他的是一室沉默。


    好在加茂伊吹并不需要回应。


    他已经自顾自地抱起了两只玩偶,又越过特里休朝门外走去,还顺手拿走了桌上收纳盒里的几只晾衣夹,显然是打算直接动手。


    ——他不是个无礼的家伙,只是认为特里休现在大概更需要自己待会儿。


    在与特里休擦肩而过时,加茂伊吹以轻松的语气说道:“放心,我会帮你看好她们的。”


    或许特里休在无声流泪——他没去看,因为那才是真正失礼的行为——不过,特里休突然拉住他的衣角,开口说话时的确带着细微的哭腔。


    “其实我之前不住在这里,但为母亲治病已经掏空了我们的积蓄,在将原本的房子换成药费后,这就成为了我们最后一次共同居住的家。”


    她轻叹一声:“我不是想让你陪我一同回忆过往,也并非要给你带来糟糕的居住体验。这里还有许多母亲的旧物,从她口中,我只知道那张照片与迪亚波罗有所关联。”


    “但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发现什么其他线索吧?”


    特里休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她从加茂伊吹抱起玩偶的那时才真正意识到,他绝不会是那种想要帮助迪亚波罗东山再起的坏人。


    在此情此景之下,他体贴的所作所为甚至轻易地触动了特里休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


    也是在那时,特里休终于下定决心——


    “房子任你随意查看,如果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她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