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话虽如此,但加茂伊吹与布加拉提都清楚:世界上没那么多金盆洗手、全身而退的机会。
他们只要曾在路上做过一次为目的不择手段的糟糕事情,无论是否出于本意,都将再也无法回头。
做好人的代价太大。
就拿加茂伊吹自己举例,如果叫他在绝不能损害任何人的利益的条件下进行一切行动,恐怕他早已经死在夏日疯长又无人照料的野草之中。
“不过,若是问到我自己的想法,我应该是不需要活到九十岁的。”
加茂伊吹依然笑着,他转头望向海面,或许类似高处现象的某种原理正在作祟,脑内在一瞬间又闪过了与投海溺毙有关的画面。
布加拉提回过神来。
他从刚才的对话中感受到了加茂伊吹的幽默天分,于是自然地将这句话当做一个玩笑,询问道:“那您的想法是?”
“十三岁吧。”
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他抬起空闲的手轻轻压住胸口,克制着心头涌现出的不安之意,很快调整好了不正常的心情:“能活到十三岁的话,我会去教堂向上帝表达感激的。”
布加拉提失笑:“您刚才还说咒术界不信上帝来着。”
“是这样没错,但在最无助的时候,我的确在这些方面花费了很多心思。”加茂伊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几句话真的变成了玩笑,彻底驱散了其中隐约的沉重感。
“所以我还会去神社还愿,去寺庙烧香,去许愿池里倒硬币。”
加茂伊吹把自己逗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人生短暂又灰暗,却接受了足够多且真挚的好意——”
“有人在我理应进行康复治疗时将我软禁起来,就有人教会我因尚未感到满足而咬牙继续向前;有人辱骂我只是个一无所成的废物,就有人说我是一颗合该闪闪发亮的星星。”
“……说了这么多,实在有些杂乱过头,或许您还没意识到我想要表达什么。”
加茂伊吹抿了抿唇角,他回眸,脸上的微笑不同于往日的疏离。
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表情中带着几丝赧然之意:“我是说,不论此时怎样,只要明白自己到底想要拥有怎样的未来,情况就一定会逐渐变好。”
布加拉提又是一愣。
他奇妙地感到方才淤积在心中的郁气终于缓慢消散,这种感觉化解了两人牵手肩并肩走在沙滩上带来的最后一点异样,也驱使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您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加茂伊吹眨眨眼,他没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委婉地提示道:“等到那时,我应该已经离开那不勒斯,到其他地方去了。”
他的意思是,如果布加拉提会因为不好履行承诺而感到为难,大可借此机会停止这个话题。
但布加拉提的本性中也有几分倔强在,他甚至将自己的目的解释得更清楚了些:“或许这样说有些冒昧,毕竟我和您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
“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布加拉提也露出了今日相见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等您十三岁生日到来之时,请一定要空出一天时间,给我一个陪您前往教堂进行祷告的机会。”
“历时五个世纪才建成的米兰大教堂,大概足以在上帝眼中脱颖而出,叫他在听人说话时更有耐心一些。”
布加拉提笑道:“我会提前做好游玩规划,为您庆祝新一岁的到来。”
主动反握住少年微微发凉的左手,布加拉提心中还藏有一个不敢在此时贸然提及的想法。
——或许等到那个时候,他也能从生活中寻觅到新的转机,如加茂伊吹所说的那样,再也不会感到迷茫与痛苦。
如果那天到来时,他们两人都能获得想要追寻之物,加茂伊吹将向虚无飘渺的上帝表达感谢,布加拉提则会向真实存在的加茂伊吹表达感谢。
那必然是个相当值得纪念的日子。
布加拉提只是想想便觉得有种坚毅的力量正在体内生成,至少能让他好好地走完眼前的路。
“是吗?”加茂伊吹将视线转回远方,声音在咸湿的海风中显得有些发散,大抵于空中转了几个圈才被推进布加拉提耳中,因此似乎慢了几拍。
“那麻烦您空出明年1月22日的时间。”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情绪,不知是因这份热情而生出了难以忍耐的笑意,还是感叹青年实在直白又天真的冷意。
“我会提前联系您的,还要劳您费心了。”
布加拉提沉浸在加茂伊吹的温和态度为他营造出的良好氛围之中,尚未注意到两人依然在使用过于客气的敬辞,自然也没能察觉他们之间本该因这场对话更加亲密、却反倒似乎更加遥远的距离。
虽然年龄更长几岁,但布加拉提并没有加茂伊吹那样变幻莫测的深沉心思。
加茂伊吹倒不是因布加拉提的话产生了什么不好的想法。
他只是在回眸时瞧见了远远站在高处的乔鲁诺,心头突然泛上一股疲惫之感。
——步步为营、时刻都需要靠心机取胜的无用之人大概经常会有这样反复无常的一面。
他们的压力总是维持在百分之九十附近,而生活中的任何变故都可能会添满那百分之十的空白。
加茂伊吹也是如此,有时虽然能通过一些手段将数值稍微降低一些,但不得不面对的下个事件也还是会令本就要达到满值的情绪离崩溃的边缘更近。
乔鲁诺的出现使加茂伊吹的疲惫感骤然增加,他蓦然失去了继续扮演积极人设的兴趣。
少年刻意避开了布加拉提的视线,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只是长久地将目光投向海面,感到自己的人生其实并无太大意义。
于他而言,死亡其实并非是种惩罚,意识消弭后就是一劳永逸的乐事,除了会对尚未接触过的事情感到有些遗憾之外,加茂伊吹甚至不必担心家人会为自己伤怀。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变成所谓主角的光彩人生的背景板,不甘心被无辜却也有罪的读者随意操纵命运,不甘心就因作者心念一动而随便丢了性命。
加茂伊吹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已经舍弃尊严与正义之心,大费周折地从地狱爬上了人间,如果他在某日得知自己真活不到攀上天国的那天,也至少要拉上咒术界一同陪葬。
……但那都只是一时的偏激想法。
正如同此时一样。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从布加拉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又从口袋中掏出那个记录着满满数据的小本时,脑内那些杂乱的想法便自行安定了下来。
当理智回笼,他依然是在人气排行中占据第二十名之位的加茂伊吹,温和却不失锐利,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进军。
乔鲁诺似乎只是在海滩旁的公路上站了一会儿便消失了,他维持着一个过于遥远从而不会被布加拉提轻易察觉的距离,也并没一直望向这边,仿佛只是个来看海散心的普通人。
既然对方没有接近的念头,加茂伊吹也不想深入探究什么。
他没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本职工作,手中的笔一直没停,等与同伴会和、拿到了其他人记录的资料与数据后,没用多久便在地图上绘制出了布防图的雏形。
“游客数量不在少数,此前也的确有些怪异事件的传闻,我不认为在咒灵肆虐的此时,唯独这里会成为那不勒斯的净土,更何况我们已经从沙滩上找到了少量咒力残秽。”
加茂伊吹边带人朝停车处走去边说:“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性,我认为潜伏在此处的咒灵或许已经产生了智慧。”
他面上显出几分躁意,显然认为这又是一桩麻烦事:“把这片海滩加入重点监视区域,着重关注人流量最密集的几处,等有进一步线索后再做具体安排。”
加茂伊吹不过是刚刚才下达命令,身后便已经有咒术师拨出了电话,将他的指示第一时间传达给负责进行整体部署调动的同事。
工作量太大,咒术师的工作节奏也一向快而紧密,甚至没等那人挂断电话,加茂伊吹已经自顾自地朝下说起了其他事宜。
剩余几人跟着他又紧锣密鼓地投入新的安排之中,与刚见面时那副宛如游客般的散漫姿态可谓是截然不同。
布加拉提此时只充当司机与护卫的角色,他习惯于在加茂伊吹不需要他时降低存在感,毕竟他不懂咒灵与术式,更不懂咒术师们彼此交流时连串吐出的大句日语。
于是他只是耐心地跟随着加茂伊吹比常人略慢一些的脚步,时不时抬眸朝四周望上一眼,以保证没有意外会在专业人士进行讨论时发生。
也正是在他为加茂伊吹拉开车门的前一秒,一个一直站在马路对面的粉发少年突然挥舞着手臂,边气喘吁吁地呼喊着请他们稍等、边一溜烟地冲到了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我、我在这边等待很久了……但一直没有顺风车过来!”
那少年有一双澄澈的棕色眸子,此时其中盛满了无助,连脸上的雀斑都显得可怜起来。
“求您让我搭个车吧!求您了!”
奇妙的是,在这仿佛是日本旅游团的一行人中,少年选择发出恳求的对象并非是其中唯一一张有着西方面孔的布加拉提。
——而是身形纤细、与同伴相比年轻到过分的加茂伊吹。
第82章
加茂伊吹并没因为口头上还与旁人说着话而忽视眼前这少年的举动。
正相反的是,他不紧不慢地将本子上早早写好的最后一项安排念出,然后才掀起眼帘去看,与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嘴角便划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
“哦……”他的应答声很轻,尾音也拖得有些长了,表现出正在认真思考的模样,垂下眸子时,弯曲的眼睫自然遮住其中的情绪,将内心所想敛得干干净净。
布加拉提从那少年出现开始便微微蹙着眉,尽可能拔高的警惕心使他实在无法在此时放松下来。
但下意识的戒备是一方面,此时正不自觉驱动着他点头的善良之心又是另一方面。
面对这个身材瘦弱的少年,若布加拉提是孤身一人,他必然会邀请对方坐进副驾驶,再体贴地将人一直带到方便乘坐其他出租的闹市区。
——但看看其他几位骤然陷入沉默的咒术师也该知道此时的情况究竟有多不寻常。
即便布加拉提明白,在遍地都是热情势力的那不勒斯出现敌袭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决定权也绝对不会被放在他手中。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等待加茂伊吹的回答。
加茂伊吹的目光从少年脸上焦急的神情转移到对方手中看似相当沉重的提包上。
静默一瞬,他突然转头对身侧的某咒术师用英文笑道:“哥哥,天要黑了,这里看起来不会再有车经过了,我们带他一起走吧?”
那人没想到加茂伊吹竟会突然玩起角色扮演的游戏,真正开口前磕磕绊绊吐出几个音节,然后才同样用英文回应说:“当然了。”
他不敢多说,如果他无意中得意忘形起来,恐怕会将事态扩展到没必要的程度。
虽然大家都不明白加茂伊吹究竟意欲何为,但也都对领队的决策表现出百分百信任,此时纷纷附和起来,又在看见加茂伊吹脸上愈发显得稚气的笑容时忍不住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是要他们相信加茂伊吹心中没有什么算计,还不如让他们相信咒灵是自然界制造出来肃清人类的正义使者。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即便对方接话时并不十分流利,加茂伊吹也依然相当满意。
他的语气热情又亲切,对那粉发少年说道:“正巧我来时所坐的车还没满员,请上车吧。”
加茂伊吹打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获取一个完美的答案,这丝慌乱简直是正中他的下怀。
毕竟越是纰漏百出便越显得是他蓄意而为之,不用多说什么,便能表现出一种用旁的做法无法营造出的嘲讽之意。
他正是在向那粉发少年发起明示。
——任何以常理思考的家伙都不该自然地将一行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看做领头人,加茂伊吹半是玩笑半是讽刺地戳破他的漏洞,摆明是早就看透了他刻意接近的目的。
在包括布加拉提在内的同伴都尚且还对这莫名其妙的发展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加茂伊吹与粉发少年对视一眼,两人皆捕捉到了对方无辜表面下深深藏在心底的那点微妙之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大概的确有些相似的地方。
这种相似点不同于禅院甚尔和加茂伊吹之间的共鸣,反倒会使两人像是同极磁铁般彼此排斥,甚至于与此时一样,见面便是争斗。
此番在暗中发动的第一次交锋以加茂伊吹占据优势地位而暂时告终,加上本就是因为那粉发少年先露出马脚才会引发额外的事端,对方从善如流地跟着转移了对话的对象。
加茂伊吹与他一同上了车,都坐在后座位置。
车内空间很大,不至于肩并肩坐着,却也比刚才在外面的距离近了许多,让他们都对彼此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托比欧的目光仅在加茂伊吹熟稔地搬动右腿上车时短暂于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什么也没看见似地把头埋进了纸质地图里,费力地辨认着自己的最终目的地,仿佛真的只是个迷路的旅客。
地图遮不住少年脸上第一时间浮现的深意,加茂伊吹猜测对方至少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体情况。
虽然他搬动右腿的动作已经轻松流畅到仿佛常人扯起大衣的下摆,但相对于健全人上车的动作而言,还是显得有些不同,难免会引起有心者的注意。
托比欧下意识地认为这或许是加茂伊吹想要刻意遮掩的痛处,但加茂伊吹不仅不以为然,还通过这件小事生出了几分兴味。
进行心理博弈和语言战的对手显然还有些水平,这对于加茂伊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真正与利益相关的争斗总比对牛弹琴要轻松得多,他一向都喜欢与聪明人相处,就连朋友中最稚嫩的禅院直哉也仅是性格糟糕,而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蠢才。
但黑猫称至今为止还没有属于他的读者视角,加茂伊吹也因此确认了主线剧情尚未完全结束、甚至可能还没开始的事实。
作为仅会在番外中正式登场的联动人物,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只有等待,是否真的要与原作人物深入接触,实际上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他此时所做的努力可能会成为日后为他吸引流量与人气的伏笔,但也有可能因为某个人物在剧情中走向死亡而化为虚无。
正是因为如此,加茂伊吹不打算在主动靠近过来的少年身上耗费过多精力,但也不会冷硬地拒绝一切开展剧情的可能。
如果这是神明有意安排的相会,想必对方会继续搭话或做些什么,加茂伊吹只管接招就好。
但出人意料的是,粉发少年除了上车时瞟过来的几眼以外,全程没再与加茂伊吹产生其他没必要的交流。在布加拉提驾车远离海岸、驶上公路时,少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地址。
“新堡附近……应该是有座监狱吗?”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车内另外两人的意见,总之成功吸引了布加拉提的注意力。
——那是干部波尔波所在的位置。
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下意识收紧一瞬,布加拉提的戒备程度瞬间飙高到一个极值。
但他回话的语气依然平稳,至少连头也没抬的少年应该察觉不到他的紧张:“是,从这里出发的话,途中会经过一个广场,是个适合外地游客的好去处。”
这句话中藏着些许试探,如果粉发少年真的只是个普通游客,一定会顺着他的意思将关注点转移到广场之上。
但少年并没轻易放过原本的话题:“如果不麻烦的话,您可以送我到监狱门口吗?”
即便两人在对话时使用了意大利语,加茂伊吹也还是大致领悟了其中内容。见布加拉提的面色稍有些不对劲,他接过了与少年沟通的担子。
“当然。”他眉眼间浮现几丝担忧,“但恕我冒昧,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在那里的是……?”
已经预想过家人或朋友等诸多答案,布加拉提尽力消化心中不祥的预感,暗中告诉自己大概只是想多了而已。
但少年的回答打破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如果非要说的话……”少年似乎有些苦恼,也稍显窘迫,“应该算是同事?”
布加拉提猛地踩下刹车,他通过后视镜直直地望着少年同样看过来的棕色双眸,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脑海,他想起上司波尔波曾在之前见面时与他提到过的那人。
“难道是……罗马……?”
布加拉提不知道该如何确切地进行描述,但如果少年真的是热情成员,想必听到这个地名便会理解他的意思,也无需过多解释。
果不其然,少年握着地图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似乎因这份过度的重视而有些不自在。
他为难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中因头车突然刹车而纷纷一同停下的其他车辆,为了节省时间,很爽快地回答道:“我的确是接应咒术师们前往罗马的使者。”
布加拉提瞳孔一缩。
波尔波前段时间还在猜测来者究竟会是干部还是普通成员,但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认为对方会以一种极为正式的方式隆重登场并进行工作的交接。
这也导致布加拉提在看见这个拦车的普通少年时,根本没有朝正确答案的方面联想哪怕一丝一毫。
“啊……”少年局促地挠了挠脸颊,“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谈?一直堵在这里的话,恐怕会有些妨碍交通……”
布加拉提猛然回过神来,他重新踩下油门,这次起步的速度和缓很多。
同时,他想起车辆的异动或许会对有过类似糟糕经历的加茂伊吹造成不好的影响,连忙又从后视镜中望过去,满心愧疚道:“真的很抱歉。”
加茂伊吹轻轻摇了摇头。
他将视线放向窗外,表面是在漫无目的地望着意大利的街景,实则正在通过窗子上的倒影观察那个粉发少年。
对方似乎并不是非常擅长这种公务上的社交。
与加茂伊吹的猜测类似,托比欧因自己尴尬的登场方式而有些坐立难安,但转念想到这是老板亲自下达的指示,很快便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加茂伊吹。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令老板无比重视、甚至要派出最信任的亲信前来监视的日本小孩。
托比欧同样侧眸朝自己这边的窗外望去。
两人的目光通过层层倒影交汇,他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装作对对方的注意一无所知,静静地望着彼此,同时,也在借机从对方的外表中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
加茂伊吹有预感。
他与这人的相处绝对不会像与布加拉提相处时那般顺利。
第83章
最终三人还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前往新堡附近的监狱,而是因加茂伊吹的建议选择中途改道,于街边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咖啡厅落了脚。
坐在座位上,布加拉提显得有些窘迫。
他正襟危坐,悄悄给波尔波发送了消息,此时正等待着上司的回复,简直如坐针毡。
他没想到初次接待来自罗马的使者的场所竟然如此简陋,波尔波为此在酒店进行的隆重布置彻底失去了作用。
——那不勒斯在热情成员心中的形象大概要一落千丈了。
毕竟这家咖啡厅没有任何除了所谓的“烟火气”之外的优点,唯一能被他们选择的理由也只是距离刚才停车的位置足够近。
尤其是在听粉发少年自我介绍名为托比欧、目前因升任干部而定居于罗马之后,布加拉提更是将表情与脊背都绷得紧紧的。
——虽说明面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礼仪与几分游刃有余,悄悄用纸巾擦拭手心汗水的动作却骗不了人。
布加拉提脑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面前的咖啡动都没动过一下。
一张圆桌围坐三人,反倒是级别更高的托比欧和加茂伊吹适应良好,他们各自点了杯喜欢的饮品,后者甚至还有心情为卡布奇诺选择了郁金香形状的拉花。
邻桌气氛很好,少男少女分享着有趣的见闻,一时间满是欢声笑语,本桌便正好相反,自点单后半晌都没人提起正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什么,说两句歇三句。
但这也足够他们对彼此有些了解了。
谈起会出现在海边求助的理由,托比欧摸着后颈,表情颇为羞涩。
“我出生在翁布里亚大区,后来转到罗马工作,一直没能抽出时间看海,难得有空来到那不勒斯,就想着先到海滩看看,没想到逛起来忘了时间,要离开时连出租车也找不到。”
“旅游城市从来不缺少外国人的面孔,但将一位少年簇拥在中央的东方人似乎不多。”
托比欧轻描淡写地为上车前的行为赋予了一个相当合理的理由:“对于您的身份,我的确有所猜测,但当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搭车,因此没有贸然询问,还请您不要怪罪。”
他在弥补那时突兀犯下的错误,以□□行动的特殊性做借口确实不会出错。
加茂伊吹也以他的托词回敬道:“我理解您的顾虑,毕竟正是因为相同的考虑,我选择让身边人假扮兄长,也请您多多见谅。”
两人对视,都露出一个微笑,倒真有些像是对志同道合、一见如故的朋友。
但看不出表面下风云涌动的人只有布加拉提一位,他还在为两人能够和谐相处而大松一口气。
加上波尔波的指示在半分钟前抵达了手机的收件箱,青年眉眼间的紧张稍微消散了一些。
“托比欧先生,波尔波先生为您安排好了食宿事宜,不如我先陪您到酒店入住,也好看看是否还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委派部下确认过酒店地址后,布加拉提委婉地提示他们是时候离开了。
“加茂少爷忙碌了一天,应当感到累了,不如我们先一同送他回去好了。”托比欧贴心地将目光投向加茂伊吹,神情中满是关切,“我还不觉得有多疲惫,不着急休息。”
听了这话,布加拉提犹豫起来。
自从接受组织的命令开始,他时时刻刻牢记咒术师身份的特殊性,严格遵守咒术界提出的各项几近苛刻的要求,只为了保证关系到国家与社会稳定程度的重要任务不会受到影响。
其中被意大利方负责人格外强调过的一点便是“不允许带任何未经过批准的无关人士进入别墅”。
布加拉提从加茂伊吹口中听到过部分理由。
为了将咒术界与普通人的世界隔绝开来,咒术师集聚在一起进行咒术相关工作时都会在建筑物上设置结界,既能避免路人误入,又能监测未经登记者的入侵。
正因为感受到咒术师十分看重对旁人身份的认证,即便与小队成员的关系再怎样亲密,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布加拉提也依然选择事事亲力亲为,甚至自愿成为加茂伊吹出行时的专用司机。
咒术师认可他的称职,同时不觉得他的存在会造成威胁,于是布加拉提获得了自由出入别墅结界的资格。
“结界运作时只是检测咒力,即便我并非咒术界内的专业人士,它也能凭借咒力判断我是否属于这栋建筑吗?”布加拉提曾经在加茂伊吹闲暇时提出这个问题。
加茂伊吹瞥他一眼,目光慢悠悠地划过在战斗后正重新朝他体内靠拢的钢链手指,回答道:“咒术师不过是能自由控制咒力收放的人,普通人身周的咒力只会比非战斗状态下的咒术师更加明显。”
“更何况,那种名为‘替身’的能力与术式有一定相似之处。”
加茂伊吹笑笑,他指着钢链手指刚才击打过的栏杆道:“我能看见您使用替身后留在原地的某些能量,而咒术界称使用术式后留下的痕迹为——”
他停下来,嘴里喃喃念了几个单词,最终还是没能将这个词语与外文词汇中的哪个对上,便切换回日语说道:“咒力残秽。”
“这不是什么不能外传的秘密,”少年把玩着手中黑猫的尾巴尖,随口说道,“只要将能量汇聚在双眼的位置就能实现,如果替身也能做到的话,说不定还能在战斗时帮上些忙。”
布加拉提点点头,口头上客套了几句,当晚回家便反复尝试了许多次。
直到半夜零点时,小队内的米斯达被住处亮堂的客厅灯光吸引,睡眼朦胧地来到久坐在沙发上的布加拉提身边,发出一句质疑。
“替身从来都是个具象化的存在,就算钢链手指的能力触摸即生效,也不能用你的手来摸——哪有什么单独的能量?”
布加拉提恍然大悟。
他第一次将钢链手指与自己的身体完全重合在一起、借替身的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不曾被他发现过的隐秘痕迹。
米斯达昨天无意在电视柜上留下的弹孔旁依然有层红色光芒,像是火焰的形状;纳兰迦大概又在屋子里召唤过替身,天花板附近的空气中留有几条线状能量,宽度与航空史密斯正相等;阿帕基或许曾经用忧郁蓝调为他取过远处的物品,空调遥控器上的蓝绿色痕迹淡到快看不见。
——这个发现令布加拉提感到极为震撼。
一直以来,替身使者在战斗时都只能注意到替身本身及被替身能力操纵的物体,如果与远程操控型替身或能力特殊的敌人相遇,难免会被迫占据劣势地位。
咒力残秽这一概念的存在或许能改变替身使者的战斗模式。
布加拉提在某些方面拥有超乎常人的直觉,他有预感,与替身共同观察能力痕迹的技巧将会在未来的什么时刻发挥出令人预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但他没忘记加茂伊吹与他分别时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不确定咒术界的存在究竟能为你所在的世界造成多大影响,只是因为您值得一些回馈,我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您。”
加茂伊吹是这样说的:“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我不建议您过于慷慨。”
他不知道加茂伊吹是担心对未来的主线剧情产生太大影响,只以为加茂伊吹的顾虑与神秘的咒术界有关,因此虽说掌握了这样一个有用的秘密,他也依然要对小队成员保密。
心下有了决定,他催促米斯达快去睡觉,与此同时,另一个想法不自觉地浮上脑海。
——明明只是如此简单的技巧,为何替身使者中从未有人勘破此法?
像是被什么强行转移了注意力,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再次消失,布加拉提也没有过多深究,带着一天的疲惫回到卧室休息。
不过这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当下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摆在布加拉提面前。
对于托比欧的提议,凭两人在热情中的地位评判,他应当是没资格拒绝的。但毕竟这其中还涉及到许多热情之外的弯弯绕绕,布加拉提当然要由加茂伊吹亲自做出决断。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加茂伊吹,神情中隐隐的坚定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如果加茂伊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布加拉提一定会配合他的说法,绝不会让托比欧前往郊区的别墅。
但令他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加茂伊吹在接收到他目光的瞬间微微一笑,坦然道:“那当然再好不过,伊吹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两位先将我送回别墅那边去。”
距离计划中前往罗马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加茂伊吹与托比欧都不急于非要在今日进行更深入的谈话。
更何况,热情内部需要交接的工作想必就不在少数,由布加拉提先接待托比欧显然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当轿车再次驶入郊区时,托比欧面上毫无异色,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将前往日本咒术师重要的大本营。
自上车以后,加茂伊吹一直神色淡淡,看不出心情如何,直到即将到达别墅所在的位置时才终于开口:“在这停车吧。”
布加拉提顺从地踩下刹车,估算此处距别墅还有几百米距离,虽说有些不解,但也没有不依不饶地一直追问。
“右腿的假肢突然有些不太舒服,我边散步边仔细感受一下,好做个调整。”
加茂伊吹随口扯了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理由,他眉眼弯弯,已经打开了车门:“您就带着托比欧先生返程吧。”
视线移动,与那双似乎有些幽深的棕色双眸对上目光,加茂伊吹笑道:“今日就不邀请托比欧先生进去坐了,两位路上小心。”
告别后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轿车驶离视线范围,才终于忍不住掩唇,发自内心地轻笑一声。
虽然不知道托比欧究竟为何想要到别墅中去,但今天就叫他看得见却进不去,也算是种令人觉得颇为有趣的反击。
加茂伊吹笑完了,转身时便沉下了面色。
似乎不是他的错觉。
托比欧手上的痕迹并非是替身能量,而是咒力残秽。
——对方明明早就与咒术师接触过了。
——是谁?
第84章
托比欧的确并非第一次接触到咒术师。
但更确切的说法是:与他使用同一具身体的、他的另一个人格,也是热情幕后真正的老板——那个名为迪亚波罗的男人——迪亚波罗曾认识一位咒术师。
虽说“曾经”一词似乎代表着太久远的记忆,但自迪亚波罗接收到那封来自咒术师的信至今,甚至还不到半年时间。
热情的老板不过是个恶魔的灵魂,他的住所并非是任何一栋房子,而是一具活人的身体。
必要时掌握身体的控制权,不必要时便只通过双眼和唇舌与外界建立联系,这样的生存方式使他不会被任何人捕捉到存活于世的线索。
托比欧只将脑内的声音当做电话听筒中传来的指示,不知因果要如何区分,事实上,托比欧的精神不太正常。
他过于执着地追寻着由老板打来的电话,每当看着他再一次握住香蕉之类的奇怪东西当做听筒、只为把来自迪亚波罗的声音合理化时,迪亚波罗都会由衷地感到松了口气。
——连一体共生的托比欧都未曾察觉到他就存在于这具身体之中,真是帮大忙了。
可就在他几乎以为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够勘破他身份的危险因素存在之时,一封过于朴素的信件从遥远的日本飘摇过海地来到了托比欧常住居所外的信箱。
一双眼睛同时向两个灵魂的大脑输入信息,迪亚波罗几乎是在读到第一行字的瞬间便接管了身体,顶替了托比欧的意识,并未让对方窥探到信件的真正内容。
“尊敬的热情首领、我亲爱的迪亚波罗先生,请原谅我不得不以这种失礼的方式与您沟通,在此向您致以最真挚的问候。”
信件的开头,竟然是这样惊天动地的内容。
但他能在第一时间读懂的部分也只有这样几行了。
或许是为了强调自己写信的目的并不是想要屈尊于收信人之下,这句话之后的所有文字都以日语书写,叫迪亚波罗不得不进行翻译才能理解。
就近找到一位导游作为翻译,迪亚波罗将译文好好保管起来便将其灭口,之后才细细对照着反复读过信封中唯一的信纸。
他将这张纸以各种方式验证,试图找出其他被隐藏起来的秘密。
但他失败了——除了这封没被动过任何手脚的信以外,他只从信封深处摸出了一张照片和一根干枯的手指。
照片上赫然是位黑发红眸的清俊少年。
“来自远东的年轻术师将会席卷起一场风暴,将意大利人应有的命运尽数扭转。热情与咒术界的合作不会因为他的消失而走向终结,但您的生命或许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更快消亡。”
“我出于一些限制无法与您见面详谈,此次能够突破壁垒传信也只不过是偶得机缘。但请您相信,我对您绝无恶意,只是想给您一句忠告。”
“请于第一时间杀死加茂伊吹,别等来不及时才突然悔悟。”
“别为一时的好奇心付出代价。”
落款为“羂索”的咒术师写下的内容明明无比糟糕,他却还有心思工工整整地落下脇付,显出一种古板又自傲的、贵族般的骄矜。
迪亚波罗专程在网上检索了日本书信的格式,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威胁。
当旁人似乎没耗费任何力气便将自己费尽心思遮掩的秘密挖掘出来之时,迪亚波罗已经产生了极强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几乎驱动他此时就想立即行动起来,杀光经手这封信的每个人,以确定自己还处于安全的境地之中。
但同样是因为这份危机感,他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来源莫名的信件简直像指在他眉心的激光红点,象征着随时可能到来的狙击枪子弹,不知在何种情况下便会取走他的性命。
迪亚波罗不惧怕计谋与战斗,可任何人都会厌恶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于是他以门口的信箱为搜查的起点,过程十分顺利,线索却在即将前往国外时突然中断,与日本有关的消息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无,这个发现令迪亚波罗只觉得相当心惊。
但还没来得及过多思考,咒术界传来的消息很快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听说日本使团将于数日后抵达那不勒斯,为了验证那封信件的真实性,迪亚波罗特意强调要波尔波派遣可靠之人前去配合。
名为布加拉提的小队队长不负众望,在与使团接触时靠胸针样的仪器拍下了所有成员的长相。
迪亚波罗挨个与那张与信一同送达的照片进行比对,发现羂索要他杀死的正是日本使团的领队、御三家选派出的重要人物。
——这究竟是出于报复之私心的挑拨离间,还是通晓未来者的好意提醒,如果迪亚波罗对加茂伊吹没有任何了解,他就不能随意做出决断。
所以在加茂伊吹即将离开那不勒斯前往罗马的此时,他指派托比欧以干部身份前来接应,也好亲自探探加茂伊吹的虚实。
尽管这个决定会让托比欧的存在暴露在小部分人面前,但加茂伊吹在那不勒斯的出色表现已经足以证明他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迪亚波罗会做出如此谨慎的决定,也是可以理解之事。
将目光放回此时。
如果加茂伊吹知道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竟然来源于半年前的一封跨国信件,他必然会调动十殿的势力进行相应的调查,而并非如现在一样仅是等着托比欧自行将把柄送上门来。
因为没能想到竟然还会有除他以外的角色主动进入其他作品,加茂伊吹思考的方向完全出了错。
加茂伊吹推开别墅的大门时,聚集在客厅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零零散散的问候声响起。
少年浅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却已经扫过在场每位咒术师的脸,试图在对方的表情中找到什么线索。
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已经淡化了许多,只能说明是咒术师留下的痕迹,却无法再提供更多信息令加茂伊吹判断出这咒力究竟来自哪位同伴。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与使团中的成员对上视线,他就会想到这一问题——究竟是谁与罗马来的热情干部私下里有了接触。
但毫无疑问的是,加茂伊吹不可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只能任由怀疑的种子在心底埋下,从此开始对每一位工作伙伴都保持更强烈的戒备心。
[听起来有些不太寻常。]
黑猫端正地蹲坐在书桌上,与加茂伊吹的视线保持齐平,眼底似乎也闪过苦恼之意:[但上次返程已经耗尽了系统内储存的能量,我无法再从原作入手给你提示。]
加茂伊吹用梳子理着它本就光滑的毛发,闻言并未显得十分失望:“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先生帮我解决所有麻烦事。”
“我的计划和原先一样,还是要先等到主线剧情结束、我们能够正式登场时再做考虑。”
他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打算:“番外也总要有条完整的故事线作为指引,说不定‘找出身边的卧底’正是故事的主题。”
黑猫思考两秒,点头道:“有道理。”
既然加茂伊吹无意在掌握决定性证据前先使团队成员彼此产生猜忌,咒术师们便依然在对领队的心思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完成了那不勒斯处的收尾工作。
即将启程前往罗马之前,一直以长居于监狱为托词而未曾露面的干部波尔波阔气地包下了那不勒斯最豪华的酒店,招待日本来的咒术师们在这座著名的旅游城市玩了一场。
这次的娱乐实在很痛快,连带作为接应人的托比欧也沾了光,在沙滩上晒黑了些。
加茂伊吹没有太多玩闹的心思,但也不好破坏同伴的兴致,便只在阳伞下悠闲地躺着小憩。
大多数空闲时间都与他形影不离的黑猫像是个毛绒娃娃,乖巧地趴在他身边,以比阳光更热些的体温烘烤着他的腰侧。
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加茂伊吹只觉得难得放松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继续慢慢淡化,时至今日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所谓的卧底一说似乎也一同被加茂伊吹遗忘,许久没有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其实,加茂伊吹隐约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受到了壁垒的影响。
“托比欧手上存在的咒力残秽”被壁垒判定为不该在此时发生的事件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线索,于是它令加茂伊吹下意识地忽略探寻真相的必要性,以维持不同世界之间互不侵犯的现状。
或许是因为繁重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也或许是因为这种感受同样是壁垒作用的一部分,加茂伊吹总觉得这段时间有些懒洋洋地不愿动弹,仿佛是要将之前透支的精力尽数通过睡眠与静止补充回来一般。
正如现在一样。
如果没有那声尖锐的喊叫,恐怕加茂伊吹早已陷入梦乡。
“是特级咒灵!全员戒备!!”
那位年近中年的一级术师只不过是刚刚大喊出这样一句警示,便在利爪的攻击下身首分离,僵直着倒进了海中。
加茂伊吹蓦然睁开双眼。
望着身上还穿着泳衣与沙滩服的众位咒术师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终于意识到,的确有个不同寻常的咒灵出现了。
——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早就建立起完整监测防御设施的海滩上,然后大开杀戒。
第85章
当加茂伊吹真正与特级咒灵面对面相遇时,他才意识到这世界上的实力差距究竟会为人带来多强烈的无助感。
不知是初次见到特级咒灵过于震撼,还是触发了某个重要剧情,加茂伊吹能明显感到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恐惧与抵触正从脚底朝头顶攀升,直至包裹他的全身。
随海风裹挟而来的咒力夹杂着铺天盖地的恶意与攻击性,仅是立足于此都使人骨寒毛竖。
加茂伊吹不知道这只特级咒灵出现的原因,此时只能庆幸波尔波包下了整片海滩,至少让咒术师在战斗时无需顾及普通人的安危。
不过这种庆幸也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日本使团中共有三十个咒术师,其中一级术师死亡一人,余四人,二级术师共十五人,剩下的便是尚未评级的加茂伊吹、五位技术人员与四位后勤人员。
除此之外的在场者还有隶属于热情的布加拉提和托比欧。
虽说替身攻击对咒灵也同样有效,可特级咒灵毕竟是实力顶尖的存在,加茂伊吹不认为以能力灵活程度致胜的替身能占据绝对优势。
摆在面前的选项中显然没有逃走一条。
——若是让特级咒灵逃离这片海滩,以意大利咒术界那懒散的态度与半吊子的实力作为出发点进行猜测,恐怕那不勒斯将爆发一场血腥的屠杀。
在番外中活动时,加茂伊吹的确不会轻易遭遇性命危机,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受伤、不会再次落下新的残疾。
黑猫立于加茂伊吹身侧,语气与他的心情一样严肃:[你打算怎么做?]
加茂伊吹的目光紧紧锁在咒灵身上,望着那双野兽般阴沉又锐利的眸子,已经生出将被拆分后吞入腹中的糟糕感觉。
在对方面前,所谓的一级术师与二级术师都不过是随手便能斩死的杂鱼。
加茂伊吹未曾经过评级考核,说不好自己的实力究竟是何种水平,也只能将胜负看做一九开。
但突破口必然在他身上。
他是作品中人气增速最快的黑马,只要编辑部说服作者放弃令他突然夭折的想法,之后的路便会更加好走。
没有一位商人肯放弃对摇钱树进行精心培育,正如同没有一位高人气角色会从未拥有独自一人制造出的高光镜头。
既然作者不肯为他提供机会,如果加茂伊吹不能自己有所行动,那他的名字便只会作为读者论坛中的“弟弟班导师”与其他角色永远绑定在一起。
——或许现在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加茂伊吹回答了黑猫的问题:“这只咒灵应该是刚诞生不久,没见使用术式,可能暂时只掌握了最基本的攻击方式。”
“破局之法不多,我只能努力试试看了。”
他第一次没在战斗前急着划破手指,而是令双手向上交叠,再将拇指与食指相连,结成弥陀定印放在了上腹处的位置。
——弥陀定印是九品手印中级别最高的手印,据说能令狂乱的妄念全部停止。
释放大量咒力建立生得领域时最好使用双手结出印契,加茂伊吹自了解到这点以后便开始翻阅各式典籍,想要找出简洁又内涵丰富、也能呈现给读者良好效果的手势。
最终,因为十殿之名的来源,加茂伊吹又将目光放在了宗教之上,从日本佛像的手势中选择了最喜欢的寓意,就此将弥陀定印作为自己的印契。
他一直在暗中为获得术式上的突破而进行不懈的努力。
虽然截止至目前还没有什么明显成果,但此时不同于往日,如果再无法发挥出些许能够与特级掰手腕的能力,恐怕附近的海都要被血水染红。
与五条悟使用无下限术式时调动起外界空气中的咒力不同,想要构筑生得领域,施术者就不得不操纵附带了生得术式的咒力,由体内调转能量搭建出实体化的存在。
——成功发动领域展开的两大要素中,天生便通过血脉觉醒得来的生得术式决定了领域的类型,而咒力的质量与多寡便决定了领域的大小、特定时间内可发动的次数与效果的强度。
为了尽可能提高展开领域的成功率,加茂伊吹身上爆发出的咒力太过强大,令特级咒灵的战意几乎立刻便转移到了他身上。
也正是在此时,甚至于顷刻间卷起狂风的咒力如同砖瓦般垒起一个并不很大、却足够包裹住加茂伊吹与那特级咒灵的密闭空间。
这个空间耗尽了加茂伊吹的所有想象力,同时也挖空了他能释放的最后一滴咒力,因此,这并不是什么会令读者感到爽快至极的情节。
加茂伊吹像是一个干巴巴的水桶,当最后一个通向外界的漏洞被咒力紧紧塞住时,他猛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有余裕花费两秒钟时间匆匆扫一眼这个外形极为不规则的空间。
与他一直想象的领域不同。
加茂伊吹以为,由赤血操术为基础构建起的领域应当遍地都是扎眼的红。
但这里与他的想象正好相反,到处都呈现出一种纯洁的白色,几乎会令任何经验老道的登山者立刻出现雪盲症症状。
这方白色的天地似乎漫无边际,模糊了距身体过近的边界,从视觉上将领域的大小扩展到至虚假的无限。
在找不出任何瑕疵的白色之中,就在加茂伊吹的手边,立有一扇暖色调的米白色木门。
这扇门没有连接任何墙体,只是像树木拔地而起般顺理成章又突兀的立在这个不伦不类的位置,成为了领域中唯一令人揣摩不透的秘密。
“领域展开——”
加茂伊吹终于喃喃出这句本该以极其帅气的姿态吐出的台词,在战斗开始前便感到精疲力竭。
“……算了,还没想好名字。”
他轻叹一声,感叹自己大概是唯一一个成功展开领域,却因为过程并非水到渠成,而对领域的必中效果没有任何认知的咒术师。
不过,他只考虑到要尽可能通过这只特级咒灵不擅长的手段将它与外界隔离,已经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把所有咒力耗费得一干二净。
——就算领域的能力被详尽地记录在百科全书中,恐怕加茂伊吹此时也再无余力发动了。
因为无路可走,加茂伊吹完全没有犹豫便拧开了那扇门的把手。
出现在加茂伊吹眼前的是个过于熟悉的地方。
那是他在加茂家主宅中的住所,他曾长久挣扎过、却又成为他唯一的避风港湾的院子。
手中的触感蓦然变成了纸门冰冷的门框,加茂伊吹与立于院中仰头望着枯叶飘落的青年对上了视线,那张脸过于熟悉,令加茂伊吹立刻便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认知。
——对方的名字,大概也叫加茂伊吹。
朝前望去,那青年脸上划出一抹了然又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弧度都与他惯常练习过的微笑相近。
朝后望去,特级咒灵终于在强大的咒力爆发停息下来后回过神,它咆哮一声,以雷电般的速度闪身飞来。
加茂伊吹终究还是划破了手指,但血液如寻常水流般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辜负了那道比平时更加深刻的伤口。
体内再也没有咒力可用,加茂伊吹眼睫微颤,有种说不出的无力之感。
——这正是他从未完整构建过生得领域的根本原因。
就在此时,一道蕴含着熟悉咒力的血线瞬间擦过他鬓角的碎发,速度之快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只能听见尖锐的破空声飞速划过。
加茂伊吹抬头定睛看去,他见到血线已变线为面,顷刻间铺开半米来宽,薄而不弱,斩下特级咒灵的头颅与钢片削泥无甚区别。
攻击还未结束。
血板重新合拢变为一条细线,却转瞬于各方冒出无数尖刺,如同蜿蜒生长的细长荆棘般灵活地捆住咒灵的身体与头,任由长刺深深嵌入其中,再从另一侧穿出。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这只特级咒灵便被祓除,比拍掉落在肩膀上的灰尘还要简单。
那根血线甚至还在咒灵的身体彻底消散后卷起掉落在原地的什么,轻柔地放进了加茂伊吹的掌心。
加茂伊吹能感受到其上正散发出与咒灵身上如出一辙的恶劣咒力。
他回眸,见那青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此刻正双手插在另一侧的袖管中抱胸而立,眯眼笑着看他。
“果然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了。”
青年宝石般的红眸中尽是柔软的情绪,他笑着,给了加茂伊吹一个极快的拥抱,不太用力,只轻轻合拢双臂便又放开。
加茂伊吹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他已然变换了动作。
青年左手为少年合拢十指,右手则流畅地推了把他的肩膀,之后握住纸门的边缘,仅是稍一使力,便将门拉紧至只剩下了一个缝隙。
“开门的时间不多,”那青年眉眼弯弯,丢下最后一句话,“就送你一句忠告好了——现在的话,大概是Lesson 8吧?”
“你所坚持的一切,都将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砰”的一声过后,纸门仅剩的一条缝隙也被合拢。
加茂伊吹愣愣地望着面前重新变回白色木门的单薄门板,直到领域展开的空间逐步崩裂也未能彻底回过神来。
——他听到了。
就在院落外,就在关门的前一瞬间,他听见了旁人对那青年的称呼。
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呼唤那人的名字。
“喂——伊吹哥!”
“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人了,别在风寒刚痊愈时一直待在门外!”
第86章
阻隔视线的领域消散之时,加茂伊吹正沉默地垂头站着。
他立于浅滩处,海水冲刷脚面,连带掩盖了周围的印记,叫人甚至看不出他是否曾移动过,也就难以探究领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使那样可怖的特级咒灵顷刻间无影无踪。
有血正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淅淅沥沥地滴进海中,很快便被稀释又冲走,逐渐与不远处倒下的尸体上漫开的红色合为一体。
因为试图抠挖出体内哪怕最后一丝咒力,加茂伊吹此次割出了格外深的伤口,几乎切进了半个指头,但由于没能成功使用赤血操术,现在就连止血也成了个难题。
布加拉提飞奔过来,用钢炼手指的能力合拢了他的伤口。
“是否还有哪里受伤?”
回过神来的咒术师们立刻围了上来,布加拉提关切的声音便被掩在了嘈杂的动静中。
好在加茂伊吹听见了这句话,轻轻点头算作回应,令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队伍中有能够使用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可惜这种治疗手段对加茂伊吹毫无用处,面对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只能选择前往医院进行专门处理,以免发炎感染。
有了这样一场意外之灾,游玩的兴致算是被吓得一干二净,自然而然地,既然咒灵已经被加茂伊吹祓除,其余的众人便自行分配好任务,开始为此行做好最后的收尾工作。
有人自告奋勇前去整理丧命术师的遗体,有人则匆匆走到一旁与意大利方的负责人在电话中商讨着善后事宜。
剩下的术师分为两派。
一部分分散到沙滩各处寻找特级咒灵出现的原因与线索,为之前的工作成果查漏补缺;一部分则迅速将车开来,同时联系了最近的医院,以保证加茂伊吹能得到及时的治疗。
如此慎重的态度似乎显得他们有些小题大做。
但不得不承认,在场二十几名成年人在危机到来时没能做到任何事情,如果不是加茂伊吹挺身而出,恐怕所有人都要命丧当场。
此时的小题大做多少能让他们心中好受一些,加茂伊吹也就任由他们去做。
更何况,除了手指上的伤口以外,加茂伊吹的整体状态实在糟糕至极。
少年的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肩膀与脊背都使不上力,身形看上去便有些松垮。他仅凭意志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如果不是尚且有人在暗处窥测,恐怕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布加拉提扶着他的手臂与肩膀带他朝停车的位置走,加茂伊吹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分担过去,微微调整姿势时,视线跨越一旁几位咒术师的肩膀,直直与托比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短暂的愣神后,托比欧的嘴角划出一个隐约含着担忧之意的笑容,左手平托,稍作示意,大概是说请加茂伊吹放心离开,他会看顾好这边的一切。
加茂伊吹也想回以微笑,但身体没有力气,扯起脸颊肌肉的动作便只能做成抽搐。为了避免露出太难看的表情,他干脆闭了嘴,重新垂下了眸子。
此时不再有极要紧的危机,加茂伊吹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
他将没受伤的那只手放进裤兜中,以确认被十年后的自己塞过来的那根手指还在其中。
直至再次看到托比欧时,加茂伊吹才终于意识到,对方手上的咒力残秽或许正来自这根手指。
但那并非是手指本身所散发出的恶劣咒力,而是类似封印之类的术式留下的痕迹,如今手指曾被咒灵吞噬,封印消失无踪,恐怕这两件事都与托比欧脱不开干系。
体力上的亏损实在过于明显,加茂伊吹逐渐连思考都觉得有些费力。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内闪过某个念头,终于说出了领域消散后吐出的第一句话:“别让人为我更换衣服,任何人都不行。”
布加拉提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惦记的竟然是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转瞬间,布加拉提又想起他的身体状况与常人不同,大概最深刻的自卑已经化作代表羞耻情绪的符号,牢牢地印刻在了他的骨血之中,才会让他拥有异常强的自尊心。
“……我明白了。”
在自行给出了完全文不对题的解释后,布加拉提如此应道。
怀中的重量猛然增加,整体而言却依然轻得过分,布加拉提将手臂穿进加茂伊吹的腋下,轻而易举地将彻底陷入昏迷的少年打横抱起。
——多么伟大的领袖啊。
布加拉提亲眼目睹了加茂伊吹在直面特级咒灵时展现出的僵硬与恐惧,因此更加钦佩他在关键时刻为守护同伴挺身而出的勇气。
加茂伊吹再次睁眼时,病房外已经被夜色笼罩,他勉强支撑起身体,环顾一圈,终于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确认了此时的日期。
自他昏迷那日起已经过了两天有余,以身周简洁的设施来看,医生也无非是给出了体力透支等没什么大碍的判断,才会使咒术师们放心地将他一个人留在病房之中。
病房的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队伍中负责以计算机配合计划实施的女性咒术师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路时格外小心翼翼。
这使她直到来到病床旁边时才迟迟注意到本该闭眼躺着的加茂伊吹醒了过来。
“啊……啊!”她轻声惊呼,“加茂少爷!”
——哦,原来他们并非是真的对他完全不管不顾。加茂伊吹脑中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咖啡杯被没轻没重地砸在桌面上,加茂伊吹苏醒的消息比任何饮品都更能令人打起精神,她即刻便像个陀螺般忙了起来。
女人按铃呼唤了值班的医护人员后,一边利落地为加茂伊吹倒好温水、调整好病床抬升的角度与枕头的位置,一边歪头夹着手机不断拨出电话、以分享这个喜讯。
半小时内,病房内挤满了闻讯前来探望的咒术师,其中还有个一直格外关注众人动向的布加拉提。
这样隆重的场面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他难得产生了发自内心的不自在之感,抬起右手轻轻抠了抠同侧脸颊,尽力让自己别露出太尴尬的表情。
加茂伊吹说不好这种别扭的心态究竟来源于哪里,但再也难以坦然接受他人毫无保留的好感显然不是他的错。
[就当是提前适应一下好了。]黑猫蹦上病床,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等你再长大些,人气有所增长,这样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加茂伊吹的眸中划过些许晦暗的情绪,没能给出什么回应。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确认身上的衣服是否有被谁更换过,在摸到口袋中的那根手指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关于那只突然出现的特级咒灵、勉强发动的领域展开、来源莫名其妙的干枯手指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他脑内大概已经组织好了一万个问题,只急着想与黑猫讨论一番。
更令人在意的是,热情派来接应的罗马干部、那个名为托比欧的少年,似乎是个需要被投以更多关注的人物——至少他远没有外表那样单纯无害。
终于注意到加茂伊吹正在出神,此前说着话的一级术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又将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关于尸体的处理方式,还需要加茂少爷进行进一步指示。”他揉了揉太阳穴,“还有就是,按照原定计划,我们本该在明天下午前往罗马,但毕竟……”
男人有些为难,便没再继续说下去,好在加茂伊吹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一级术师的尸体必须谨慎处置,所以现在就叫人委托意大利官方和日本官方进行联络,要么让总监部增派可靠的人手过来,要么就由我们分出力量护送遗体回国。”
加茂伊吹在众人的注视下抬了抬手,感到四肢活动时轻快了许多,便知道是体力与咒力都有所恢复,至少足以支撑他完成日常活动。
于是他顿了顿,接话道:“原定计划不变,大家做好准备,明天下午启程。”
虽说咒术师们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当加茂伊吹真的不顾身体情况、以这样严格的标准坚持按计划完成工作时,他们还是或多或少想要规劝几句,却终究不知该怎样开口。
最终是布加拉提出言打破了一室寂静。
“明早,我来为您办理出院手续。”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加茂伊吹决定的支持,“之后我会定期向您汇报那不勒斯的咒灵活动情况。”
青年的神色严肃又坚定,与初见时一样,他再次向加茂伊吹深深鞠躬。
“在此,请允许我代表这座城市的居民与游客感谢日本咒术界、尤其是各位咒术师对我们的帮助。”
“作为与各位并肩作战过的一份子,同时也作为一名热爱故乡的那不勒斯人,”他不再提及自己的□□身份,“我也会继续为守护这座城市付出最大努力。”
当布加拉提的上半身再次出现在窗子内侧时,迪亚波罗几乎立刻便能猜到,那人大概是向病床上的加茂伊吹鞠了个躬。
在听说加茂伊吹苏醒的第一时间,他就接管了托比欧的身体,来到医院楼下,只为在不显得太刻意的情况下获取到尽可能多的信息。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布加拉提的表情,却也能大致想到对方会说的无非是些感谢的内容。但与此同时,布加拉提如此郑重的态度使他心中莫名升起了一种警惕。
他尚且不知道这份戒备来自何处,毕竟他对咒术界的了解不算太多,咒灵与术式的相关事宜都位于他的知识盲区之中。
看来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他不得不与加茂伊吹绑定在一起了。
毕竟……
——他明明按照羂索的指示使用了那根手指,却完全没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第87章
离开那不勒斯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加茂伊吹似乎是自那以后才算真正进入了番外的剧情之中,在任何人都没能察觉到异常的情况下,他与意大利以外的世界彻底断开了联系。
于公,日本咒术界在接收了那具花费了许多精力才运回国内的尸体后,简直和忘记了使团仍停留在意大利没什么两样,只在固定的时间打来活动经费以作慰问。
于私,加茂伊吹再也没接到过本宫寿生的传讯,对十殿的现状几乎可以被称作一无所知,在黑猫的提醒下,他也从未主动询问什么,以免破坏壁垒自我修复的成果。
如果不是尚且有二十几位同伴正与他并肩作战、而且体内与生俱来的赤血操术骗不了人,加茂伊吹几乎又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从而陷入惊恐之中。
既然大局已定,他便干脆也将遗留在日本的一系列麻烦事暂时抛在脑后,专心致志地投入意大利的工作,还能每日挤出时间练习术式。
于海滩一战中的见闻为加茂伊吹提了个醒。
与特级咒灵那悬殊的实力差距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重新以位于人生最低谷时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再次加快前行的脚步,昼夜不息地提高尚未到达巅峰的任何能力。
而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所使用的赤血操术让他看到了家传术式的其他可能。
——经过十年的琢磨与研究,对方的确在这方面有了极大的进步,令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忍不住想要直接进行模仿。
但怎么可能仿得出来呢?
加茂伊吹会保证自己每日至少专门练习两小时赤血操术,每周更是要耗空咒力搭建一次领域,力求未来在面对强敌时能做到更加得心应手。
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大概正是因为一直以同样严苛的标准进行修炼,才能获得随手斩开特级咒灵的实力。
他们之间跨越了整整十年的时光,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只能一步步向前,正是因为有所期待,因此更不能产生丝毫懈怠。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
在罗马的工作中,加茂伊吹只花一天便意识到托比欧与布加拉提的区别,感到对方并非能够深交的良人,就自然而然地减少了用在人际交往上的精力。
他将如海绵挤水般拧出的时间都用在锻炼赤血操术与搭建领域上,就连平日和人谈论工作时,都在用咒力把玩着指尖上浮在空中的那滴豆粒大小的血珠。
这个娱乐般的练习似乎是玩笑意味更重,但的确令加茂伊吹操纵血液的动作逐渐流利了起来。
——到了此时,他能将一滴血捏成各种形状,最后让其依然能够在掌心中圆润地滚来滚去,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出门在外四处奔波,回到住处时便难免要反复洗手,加茂伊吹考虑到日日都要取血,自然觉得指尖已经不再是最方便的受伤位置。
为了不影响正常生活,他将平日割伤的部位换成了小臂,只在洗澡沾到水时会感到微微发痛,倒是比原先方便了不少。
同样足以令人感到欣喜的是,随着咒力上限的不断突破,加茂伊吹的领域愈发完整,显出与那日形成的小小球体不同的广阔之景。
——在加茂伊吹最近一次开启领域时,纯白的天地中甚至多出了一扇门。
虽然想要尽快探明领域的具体效果,加茂伊吹却并不打算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随意开门。
领域展开与黑猫不同,是作品中一定会展现给读者的能力之一,加茂伊吹需要开发与完善领域,却不能滥用其中的便利。
谁也不能保证再打开门时,加茂伊吹看见的一定还是十年后的自己。如若门后连通的时空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令作者、读者与角色都感到无措,难免会落得个无法收场的结局。
加茂伊吹宁可无功无过也不肯一步踏错,黑猫也赞同他的看法。
海滩一战后,加茂伊吹所做的事情还远不止如此。
日本使团来到意大利时携带了大量记载着古代咒术的书籍,加茂伊吹从其中找到了封印咒物的方法。
找不到专门用来进行封印的特制布条,他便将书写咒文的朱砂替换为附着了赤血操术的鲜血,总算勉强补齐了所有欠缺的条件,将那根手指严实地裹了起来,时刻收在贴身位置。
有了这根手指作为线索,加茂伊吹本以为托比欧会在咒术师们来到罗马后再做些什么手脚,便不动声色地保持警惕之心二十四小时运转不停。
但对方的平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直到罗马的工作结束,他们也没再遇到任何意外事故。
热情毕竟是意大利最大的□□组织,能够在一座城市内独当一面的人物绝不是等闲之辈,再算上地位与职务的差距,托比欧显然比身为小组长的布加拉提忙碌得多。
他除了在最开始的几天坚持事事陪伴以外,基本从早到晚都很少露面,抛开凡事无需再请示上司便能做出决定这一点便利之处,实则远远没有布加拉提称职。
面对需要热情在第一时间进行配合、己方却无法与托比欧取得联络时,咒术师们或多或少有些怨言,唯有加茂伊吹会为他说几句话,算是答谢他没有再来添乱。
好在那不勒斯的工作经验为咒术师们提供了良好的实践基础。
在精确的调度与完美的配合下,情况更加复杂的罗马反而更快恢复安定,还为咒术师们空出了一周多的假期,总算能够让他们以游客的视角体会一下此处的异国风情。
眼看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细细算来,加茂伊吹与托比欧在这段时间内只见过区区几面。
——这显然完全违背了迪亚波罗之前在医院楼下的腹诽之言。
他想了解咒术界的秘密,便说要在两个月内与加茂伊吹绑定在一起,以形影不离的方式自行获取信息。
但他在这段时日内似乎不太正常。
首先是他发现办公桌下的暗格中多了封不知何时被自己妥善收好的信件,信封中还附着由某人翻译的日译意版本,很明显,这封信曾令他花费过许多精力。
他用互联网检索了相关内容,还是搞不懂那个名为“羂索”的家伙为何能以如此气定神闲的语气写信给他。
信中提到加茂伊吹,又说随信附赠了逆天改命的关键之物,应当是一根特殊的手指,写信人叮嘱他好好使用。
但迪亚波罗把暗格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那东西,其他人自然更是不知道手指的存在,他最终也只能作罢。
男人脑中隐约记得加茂伊吹在那不勒斯的海滩上曾经应对过什么强大的敌人,虽说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具体景象,但见到加茂伊吹得胜归来时的心惊感却还是铭刻在了潜意识之中。
结合这封来源不明的信件,迪亚波罗不得不借托比欧之口询问:“等意大利的工作结束后,您有什么打算呢?”
加茂伊吹似乎是没看出他的试探,手头翻着书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自然地回答:“当然是回日本去。”
“回到日本继续作为专业咒术师活动吗?”托比欧面上浮现出几丝疑惑,“我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您的情况大概就类似于——”
他皱眉想了想:“家族企业,子承父业?”
“日本咒术界的确有术师背负着家族的荣光进行活动,但我不是其中的成员。”加茂伊吹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对意大利的情况没什么兴趣,不打算站队,还不如早早回家。”
用东方的古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更何况信件教唆迪亚波罗弑神,未免风险太大。
此时仔细权衡一番,在没有所谓的手指进行辅助的情况下,迪亚波罗决心尽快送走加茂伊吹,并不想与对方作对到底。
——毕竟两人之间还横亘着整个国家的安危,虽说替身能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咒灵产生作用,却终归不如咒术师的方式行之有效。
想通了这点,迪亚波罗便痛快地放弃了起初的绑定计划,尽可能为加茂伊吹的工作提供便利,自己却不再经常出现,以免存在感过高,真的引起加茂伊吹的特别关注。
等加茂伊吹联系他,称咒术师一行明日就将前往米兰时,迪亚波罗已经再次忘记了重新被自己藏回书桌暗格的信件。
他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因为这个消息而松了口气,之后向负责在米兰进行接待的热情成员发出指令,要求其务必配合加茂伊吹的行动,力求加速推进咒术师的工作进度。
后来,迪亚波罗因为要朝暗格中存储一份机密资料而再次拿出那封信,却发现信封中只装着两张白纸,信件与照片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没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同样也没在迪亚波罗的脑内留下任何痕迹。
迪亚波罗将信封投进了垃圾桶中。
这是个不会被别人发现的秘密,或许只有写信来的羂索能窥探到其中的真相。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咒术师们在米兰开展工作时便显得格外得心应手,甚至无需加茂伊吹做些什么,咒灵的数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纸面上直线下降,令人忍不住惊叹。
一月的米兰降雪频繁,加茂伊吹因低温而变得不太爱出门。
他本就无需负责任何具体事宜,于是干脆彻底放手,任同伴完成工作,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在赤血操术之上,只在固定时间看看纸质报告,给出对应的意见。
当壁炉中传出噼啪一声爆燃的响动时,加茂伊吹正盯着代表咒灵出没次数的数字微微发愣。
[你明白的吧,伊吹?]
黑猫趴在他的肩头,与他一起阅读这份文件。
[咒灵的存在感骤然降低,这代表……]
无需黑猫继续提醒下去,加茂伊吹已经明白它想说的后半部分内容。
——这代表,属于番外的铺垫已经结束,剧情即将进入主线,不容其他作品带来的外物再有任何打扰。
第88章
布加拉提最终还是没能为加茂伊吹过上十三岁生日。
主线剧情即将开始导致意大利的咒灵数量急剧减少,咒术师位于米兰的工作计划被尽数打乱,基于咒灵活动开展的防御措施筹备只能中止,一时间,队伍中多少有些人心惶惶。
有人提出探明出现变化的原因,以免未来因此时的疏忽酿成大祸,加茂伊吹却并不允许咒术师们擅自行动。
他禁止同伴做出除了本职工作“帮助意大利咒术界建立起较为完善合理的程序结构”之外的任何活动。
加茂伊吹自知作品中的角色无法勘破与世界壁垒有关的奥秘,为了避免咒术师们在探查的过程中误入主线剧情,从而引发读者间的混乱,禁止众人随意行动显然很有必要。
尽管咒术师们对他的决策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不理解,但考虑到加茂伊吹一贯都周全而慎重,他们倒也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于是众人在极为紧张的节奏下迅速为米兰的工作收尾,等布加拉提即将带着礼物前往米兰为他庆祝生日时,加茂伊吹早已经带队抵达都灵。
咒灵可以暂时蛰伏不出,总监部下发的任务却不会因此作废。
加茂伊吹将工作的重心从咒灵调整到咒术师上,依照各地实际情况制定方案,尽可能提高意大利咒术界自行应对危机的能力,以此弥补硬件设施上的不足。
接到布加拉提出发前预先打来的电话时,加茂伊吹才刚刚走出训练室,他向对方说了抱歉,又详细解释了提前离开米兰的原因。
他们都是知轻重、懂分寸的聪明人,自然能权衡出整盘棋局与年年复年年的生日究竟哪个才更重要,因此在挂断电话后,并没再产生太多交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咒术师的工作重新步入正轨,找到了最适合此时情况的节奏。而关于咒灵数量骤减的现象,两国咒术师终究还是为其找出了个合理的原因。
近日来,他们似乎没听说过热情或意大利官方有什么奇怪的行动,若是居民的负面情绪有所消减,咒灵的数量自然就会减少。
考虑到意大利本就是个咒力不繁荣的国度,此时咒灵恢复到原本近乎于无的状态,倒也不是件会令人感到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除了布加拉提以外,加茂伊吹没再向任何人提起与生日有关的事情。
他不想在行事颇为不便的异国他乡兴师动众地操办,同样也不认为自己有能令他人如此付出的价值。
因此,他只在十三岁的第一天带着黑猫走进咖啡厅,点了一份最为朴素的提拉米苏。
没有仪式,没有亲友,甚至连蜡烛也没有——加茂伊吹依然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面前圆盘中的甜点微不可见地弯了弯上身,低声念着,许了个极为冗长的愿望。
希望加茂宪纪能够平安长大,希望禅院直哉性情更加沉稳,希望五条悟的压力能更小一些,希望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事事顺遂。
加茂伊吹甚至没忘记黑猫。他抚摸着黑猫的脊背,说希望它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能吃好喝好,健康快乐。
黑猫静静地伏在他的膝盖上,目光朝加茂伊吹无喜无悲的双眸中望去,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它体会不到这番话中的任何真心。
这并不是加茂伊吹的心里话——他时刻铭记自己演员的身份,将人生都变成一场呈现给读者的大戏,力求使各个细节都做到圆满无瑕。
加茂伊吹如同常常以赌咒发誓作为威胁的瘾君子一样,毫不在意命运将会降下惩罚的细微可能,本质上是因为他人生路上的每一点进步都是以命相搏的结果。
这样的经历很特殊,导致他根本不相信人气以外的虚无之物会在任何事上起到任何作用。
若是许愿真的有用,加茂伊吹大概会在心底默念出其他几个更真挚的愿望。
希望雌激素尽快在加茂拓真体内发挥作用,希望加茂荷奈能在教育加茂宪纪时多为他灌输些不争不抢的心思,希望作品中的高人气角色都因各种意外而排名下滑。
——加茂伊吹实在是个阴暗又冷漠的家伙。
在十三岁到来之时,他于人生的新起点悄悄许愿,希望这世界上与这世界外的所有人都能爱他,给他最真挚、最热情、最毫无保留的好感,给他挣脱命运束缚的动力与资本。
放下双手,加茂伊吹转头望向身侧的落地窗,带着尚未完全消失的不堪心思审视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玩闹般评估着他们在读者心中的价值。
一面加厚过的玻璃隔开了屋内与屋外,却无法在加茂伊吹与路人间划出十分分明的界限,因为他分明地知道那个残酷的事实。
——他与芸芸众生之中的随便一位都没有本质区别,即便他已经名列人气排行的第二十名,也只不过是个能被人肆意操纵的傀儡或工具。
他们是配角,是铺垫,是主角身后最平凡最不起眼的背景板。
如同一场咒灵袭人的浩劫在作品中只以一个冰冷的数字呈现出其中惨烈一般——
尽管加茂伊吹早在读者论坛中有了姓名,如果他在此时死去,说不定最多也只能占据纸质原稿中的三话内容。
心情在此刻变得极为平静,加茂伊吹悲哀地意识到,昨晚睡前还对今日稍有期待的雀跃之情终于尽数消失,他成长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
从此时此刻开始,即便他才只有十三岁,也依然不再会为生日的到来而产生丝毫欢欣雀跃的感情,人生中值得高兴的事情便又少了一件。
他怅然若失地转回视线,望着造型精致、价格昂贵的提拉米苏久久无法回神,只觉得胃里有种干巴巴的燥热感在乱窜,叫他没有一点胃口。
似乎是看出了加茂伊吹的失落,黑猫轻车熟路地攀着他的上身起跳,在他的肩膀上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绕着他线条优美的后颈趴了下去。
[至少吃一口吧。]
黑猫轻声说道,经过无数次调试才生成的女声依然柔和,仿佛正述说着一段温情满溢的过往。五年时间改变了一切,唯独未能改变它还陪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事实。
于是加茂伊吹拿起了叉子。
[你所说、所想的愿望都藏进了甜点,吃一口的话,就能再返回到你的胃里。]黑猫的声音带着鼓舞的意味,[身体记住以后,就该打起精神继续向前了。]
[加茂伊吹想做的事情,一向都不需要别人帮忙——你就是你自己最有力的底气,在我选中你的五年之中,你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价值。]
黑猫似乎在笑,它歪头,毛茸茸的脑袋贴上加茂伊吹的脸颊,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亲密。
[伊吹,生日快乐。]它说,[新的一岁也要好好活着。]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舀了很大一块提拉米苏,慢吞吞地塞进嘴里,只觉得从舌尖一路甜到嗓子,最后滑进食道,令人心里泛酸,胃中也阵阵翻涌。
他突然很想哭,还没酝酿出眼泪,身体先给出了反应。
脸颊旁边是黑猫热乎乎的触感,身旁的落地窗外就是飞雪后难得的晴天,室内的空调吹出暖烘烘的风,手机就放在桌面上却没有响动,说明同伴的工作也一切顺利。
这一切的一切都使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没能落下眼泪。
人生太多身不由己,无力感使加茂伊吹难以抑制地感到悲伤;但此前过于发达的泪腺终于丧失了应有的功能,这同样也是他所期盼的成长。
两种情绪割裂地对冲,叫加茂伊吹没能做出任何表情,他突然将自己与重病中的面瘫患者联想在了一起。
身边太静的弊端就是突兀在脑袋里冒出来的胡思乱想会急剧增多,加茂伊吹忍无可忍般将叉子放下,支付了账单和小费,带着黑猫走出了咖啡厅。
[随着作者创作的进度不同,漫画纪年与神明世界的时间流速经常会有变化。]
与加茂伊吹一同穿梭在人群之中,黑猫调动脑海中的资料,如此说道:[今年的人气投票结果会在本月月底公布。]
[虽说你已经脱离原本的作品半年时间,排名应该不会上升,但考虑到孤身一人闯荡番外剧情实在辛苦,我依然可以为你提供一次使用特权的机会。]
甚至无需等待人气排名的结果,黑猫已经通过系统中的随机测算手段筛选出了加茂伊吹此次可以选择的两个选项。
[请选择您的奖励:]
[1.查看人物百科(限定除自己以外的一人,涉及到剧透的部分将会被马赛克覆盖)。]
[2.获得本作品主角的公式书信息(内容包含基本资料与五个问答)。]
加茂伊吹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好事,他环视一圈,从人行道上找了把长椅坐了下来,在走这几步路的过程中,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他有割舍不下的人,究竟要选择哪个选项,答案其实相当明确。
望着加茂伊吹点击第一个选项时毫不犹豫的动作,黑猫并不对他会输入那个名字的事情感到有多么惊讶。
——禅院甚尔。
它早在随机选定这两个奖励时就知道,加茂伊吹一定会这样做的。
第89章
黑猫再次为加茂伊吹介绍了人物百科的运行机制,令他难得有些紧张,用右手短暂地绞住了衣摆的布料,只觉得在室外不算太高的温度之下,掌心都变得潮湿起来。
既然系统表示其中会有“涉及到剧透的部分”,就说明百科中包括的内容显然不仅只有截止至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按照黑猫的说法,马上将在加茂伊吹面前出现的百科资料来源于主线结束后的未来,是系统的开发者通过特殊手段获取到的宝贵信息。
他们当然希望加茂伊吹能做出一番大动作,以证明漫画世界的存在拥有足以反作用于现实社会的强大力量,但为了避免操之过急导致剧情彻底走向崩坏,也不得不在提供帮助的同时给出一些限制。
说实话,加茂伊吹不在乎禅院甚尔的身高体重,也不想知道对方将会凭借如此之高的人气在作品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归根结底,他所关注的问题一直只有一个:他想知道禅院甚尔最终的结局。
或者将问题的描述再次简化,他的诉求便会变得更加明确。
——他想知道禅院甚尔究竟是否能在主线结束之后、不再会被作者安排的剧情控制的时候,依然健康且安定地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活着。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于眼前展开,加茂伊吹卷曲的眼睫飞快颤了颤,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位于屏幕右上角的照片,首先就因为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微微一愣。
身形精壮的男人穿着过于朴素的黑色紧身短袖,显然是为了寻求战斗时的便利。
这似乎说明他的人生终究还是以混乱与暴力为主调,神宝爱子的出现没能修复太多旧日留下的顽疾。
他微微侧着身,反手握着一把十手状的胁差太刀,咒具末端连着条锁链,锁链的那头被一只缠绕着裹在他身上的丑陋咒灵含进口中,不像敌人,倒像是暂时为主人叼住菜篮的忠犬。
画面中的禅院甚尔看上去比加茂伊吹印象中的青年更成熟些。
可即便外貌的各个细节都证明他的确正是本人,加茂伊吹却从那过于锐利的目光中体会到了一种无法剥离的违和感。
屏幕上,禅院甚尔垂眸朝身体的左侧下方投来视线,嘴角带着极为轻佻又玩世不恭的笑意,双眼中却仿佛结了层冰,蒙住了一切曾会被加茂伊吹看作光芒的情绪。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开始思考,他猜不到禅院甚尔在被百科编辑者截下这副神情时究竟在做些什么,但也有一件能够百分百确定的事情。
任何人在面对以生死作为赌注的战斗时都会产生相应的情绪,即便是能轻松应对大部分场合的五条悟也没有例外。
就以加茂伊吹本人举例。
在被突然出现的无意义战斗绊住脚步时,他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未免太过浪费时间;若是遭遇水平足有特级的强敌,惊惧与破釜沉舟之意便会接连攀上心头。
假如对战的对手是五条悟或禅院直哉,他一定要在出招应对的同时反复权衡利弊,飞速计算出对自己有利的结果;而与此相反的是,如果他与尾神婆婆重逢,他会在第一时间切碎对方的身体。
——根据敌人不同的身份与实力,根据作为战斗场地的不同场景,任何人都会产生与具体情况相对应的情绪,但照片中的禅院甚尔显然并非如此。
战斗再也无法使他的情绪出现任何波澜,眼底的冰大概正是以心脏作为源头,一路将血液都冻的冰凉,令他的每个毛孔中都蔓延出极为强烈的厌世之感。
加茂伊吹攥了攥拳,他询问黑猫:“除了我与神宝爱子相继因意外离世以外,我想不通甚尔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会不会是百科资料还没能更新?”
他用一种玩笑的语气做出猜测,没将话说得十分明白,以防黑猫真的验证了他的猜想,吐出一个使他大受打击的答案。
[在今天零点时,你已经逃脱了于十二岁死亡的命运,而命运是条纵向绵延的线,一贯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黑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加茂伊吹其实完全能理解它的意思。于是他微微合上双眸,因为接收到的第一条信息便如此糟糕而生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祥预感。
[简单来说,系统所捕捉到的百科资料正是这条时间线上的未来,如果你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必然能改变禅院甚尔命运的大事,这就是他以后的模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黑猫没有听见加茂伊吹的回复,给出了善意的建议:[我并非是在催促你一定要做些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事物仍然是你本人的生命。]
它知道所有作品中所有角色的结局。
早在决定将系统投放至漫画世界开始,研发者便为它装填了目前处于连载期的漫画的全部情节,甚至赋予它更强大的能力,使它能在必要时刻了解到剧情的变动。
为加茂伊吹随机出查看人物百科的奖励正是必要时刻的一种,黑猫无奈地发现,禅院甚尔的结局并没因为加茂伊吹的出现而发生任何变化。
或许过程有些不同,但结果大差不差。
加茂伊吹与他成为朋友,干涉了禅院家对这位术师杀手的看法,避免了神宝爱子的父亲死于诅咒师之手的结局,甚至改变了禅院甚尔唯一在意的血亲的人生轨迹。
但阴差阳错之下,唯独只有禅院甚尔的结局没有变化。
加茂伊吹是黑猫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五年的相处足以建立起坚固的双向信任,它在乎他,因此第一次产生了略有纠结的心思。
如果黑猫可以,它要么会劝诫加茂伊吹减少投放在禅院甚尔身上的精力,要么会为加茂伊吹明确指出一定能令禅院甚尔避开原有结局的具体时间点。
——但它不能。
研发者在程序中写入剧情的根本目的是让它能在关键时刻辅助宿主做出最优选择,而并非让它本身成为剧透的来源。
于是黑猫只能再说一遍,表示:[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事物仍然是你本人的生命——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点,记住别让任何人的存在跃居于你之前。]
加茂伊吹相当聪慧,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句话中潜藏的信息,终于意识到未来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光明无量。
“现在看来结果不算太好,对吧?”因为这事涉及到他最珍视的友人,他试图尽可能朝好的方向思考,“但也只是‘现在看来’,我还有些时间。”
禅院甚尔在人气投票中的排名相当靠前,按理说不该收获一个糟糕的结局,加茂伊吹合理怀疑问题就出在那段作为术师杀手活动的时间之中。
有了与神宝爱子的羁绊,禅院甚尔在日后应当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举动,如此看来,此前遗留下的火药碎屑引起了巨大爆炸的可能性实在不小。
因为有了确切的猜测而稍微定了定心神,加茂伊吹终于能够提起力气继续读下去。
人物百科中的内容十分全面,记录着禅院甚尔从瞳色到发色、从喜恶到特技的全部个人信息,令被记录者像是只被剖开放在桌面令人观赏的动物标本,再无隐私可言。
加茂伊吹还是第一次知道禅院甚尔的爱好是赌博,明明白白写在百科上的“运气奇差”为阅读过程增添了为数不多的欢乐气息,但很快,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便因视线中的大片黑色又落了下去。
[是马赛克。]黑猫解释道,[维持漫画世界的秩序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系统在选项中注明了马赛克的存在,加茂伊吹只得表示理解。
——[*马赛克*]年,他[*极长的马赛克*],与[*短马赛克*]联手,接取内容为[*马赛克*]的任务。
——在[*中等长度的马赛克*]之后,[*马赛克*]与[*马赛克*]使用[*马赛克*]共同[*马赛克*]了他,使[*马赛克*]拥有了他的[*马赛克*]。
——由于[*非常长的马赛克*],其[*短马赛克*]表示:[*长达三行的马赛克*]。
加茂伊吹将百科的全部页面通读一遍,只觉得即便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望着那些只有最常见的字眼才能避免被马赛克遮盖的句子,他因强烈的荒谬感而甚至有些想要发笑,心头却又呈现出异常的沉重,没有着落、没有方向的现状令他忧虑至极。
加茂伊吹抬头,双手盖在脸上,不希望失控的表情惹来路人的瞩目。
半晌后,在黑猫几乎因担心跳到他的膝盖上正面看他时,加茂伊吹终于发出了声音,语气平静,并没哭泣或抓狂,只说了一句:“可以关掉屏幕了。”
黑猫没说话,光屏被揉成一团,悄无声息地消失。
将那些完全起不到任何用处的信息一一从脑海内剔除,加茂伊吹悲哀地发现,使用了一次系统随机奖励的机会,他竟然只获得了一个线索,那是“基本资料”一栏的内容。
——个人状态:[*短马赛克*]。
加茂伊吹突然想起,自己在第八次人气投票后选择的奖励正是查看人物百科词条。或许是因为那位官员只是作品中背景板一样的存在,黑猫并未向他做出如今日一样多的解释。
回忆起那时的情况,他想起对方基本资料的个人状态之后,分明写着“存活”的字样。
这个发现令加茂伊吹心头一紧。
禅院甚尔的个人状态既然被打上了马赛克,就说明这涉及到剧透。
——也就是说,禅院甚尔在作品的主线剧情结束之时,要么已经死亡,要么是陷入了某种无法凭一己之力逃离的异常情况,比如“瘫痪”或“被终身囚困于领域之中”。
加茂伊吹倒宁愿是解决起来更麻烦些的后者。
第90章
如同加茂伊吹前些年早早计划着存下一笔巨款,只为等禅院甚尔脱离家族时能接济他一把一样,此时得知禅院甚尔在未来一定会遭遇某种灾难,加茂伊吹的第一反应仍是做些什么。
可整个意大利都在神明的指引下为主线剧情进行着无声的筹备工作,世界壁垒的存在使他甚至联系不上本宫寿生。
很显然,加茂伊吹被困在另一部作品之中,逃脱无门,所能做的事情也唯有等待。
近日来,作为百科配图的那张照片总是在他眼前闪过,他数次因在梦中正好对上那道冷漠的目光而蓦然惊醒,再凭唯一能令自己安心的理由勉强入睡。
——照片中禅院甚尔的长相显然要更加成熟一些,如果他没突然经历某些巨大的打击,加茂伊吹应当还有几年时间探明真相。
而比起禅院甚尔来说,加茂伊吹面前显然摆着更加要紧的事情。
2001年4月6日清晨,加茂伊吹正站在洗手池前漱口,从几日前开始便一直恹恹地趴在床上的黑猫重新恢复了精神。
它终于又切断了与神明世界的系统本体共享的信息网络,掌握到了最新的准确情报。
[从现在开始,出版社为你添置的独立视角已经开始运行。]
黑猫如此说道:[而5月底,我们将迎来本作品的最后一次人气投票,同时也是你于这部作品中经历的第一次人气投票。]
加茂伊吹举起毛巾擦拭嘴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很快便面色如常地做起手头的事情,甚至连目光都没朝黑猫倾斜一丝一毫。
“知道了。”他含糊地应声,“我明白您的意思。”
[……那你不介意我再说一遍吧?]黑猫眯了眯眼,兽面上隐约的笑意掩不住些微担忧之意,[系统不会因排名下降而对你做出惩罚,所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加茂伊吹抬眸,他专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不放过每一寸皮肤,仔细审视着这具被精心呵护过的皮囊,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当然可以做好心理准备——人气下跌对我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虽然口头上如此说,表面也端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加茂伊吹却又穿上了为应对咒术界高压环境而准备的全面伪装。
他的神经像根紧绷的皮筋,连带被禅院甚尔的结局反复拷问折磨,似乎随时都有断裂的风险。
黑猫无法出言宽慰,毕竟它正是他与压力来源之间的桥梁,只得尽可能对加茂伊吹的自我调节能力投以足够多的信任,相信他不会在成功挽救禅院甚尔前倒下。
打破加茂伊吹所处之困境的是一通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
身旁的手机蓦地亮起来时,他望着屏幕上没有备注的来电显示,无意识地用拇指在食指的指腹上用力搓了搓。
加茂伊吹太久未曾与这种没有备注的联系人通话,加上他绝不在陌生的国家办理银行或保险业务,自从来到意大利后,甚至连广告推销都没遇见过一次。
这种情况超出了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使本就草木皆兵的他多出了几分焦虑之感。
——他甚至猜测过这通电话是否将带来禅院甚尔的死讯。
面对难题时本能的逃避心理使加茂伊吹想要等来电人自行挂断,再给他一段时间进行准备;多年来强迫自己养成的积极心理又快速为他搭建起心理防线,劝说他不要因犹豫错过重要信息。
无数念头于一瞬间闪过,共同凝聚成一种纠结又挣扎的情绪,但加茂伊吹终究还是在第一时间接起了电话,礼貌地用意大利语问候道:“你好,这里是加茂伊吹。”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因距离过远而显得有些失真的声音迟迟才传了过来。
“好久不见,加茂少爷。”
加茂伊吹本能地感到这声音有些耳熟。
一种旧时记忆跨越久远时光翻上脑海的朦胧感涌现,令加茂伊吹下意识地保持静默,等待对方再吐出更具体、更能表明身份的语句。
敏锐地察觉到了加茂伊吹的心思,听筒中响起一声极浅的叹息。
少年的声音少了几分原有的健气,不属于其年龄的沉稳与成熟在某种意义上与具有相同特征的加茂伊吹奇妙地重合了起来。
“加茂少爷,我是乔鲁诺·乔巴拿,还请您别来无恙。”
有敲击键盘与窃窃私语的声音伴随着说话声一同响起,乔鲁诺似乎正在查找什么资料,以至于开口时略显犹豫:“您现在正在……威尼斯,对吧。”
加茂伊吹沉吟一瞬,他不知道乔鲁诺究竟是从哪儿得到了他的电话号码与具体位置,更不知道对方要凭借这些信息做什么,因此没法在第一时间给出最优答案。
主线剧情已经结束,他作为番外联动人物拥有了单独的读者视角,又过起了被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的紧张生活。
乔鲁诺在此时打来电话,考虑到这部作品显然同样以战斗和权谋为主要内容,加茂伊吹基本可以确定一个事实。
——乔鲁诺应该是作品的主角,他幸运地活了下来,并且在这段时间内获得了极为可观的成长与进步,甚至已经能越过官方和热情的保护,直接掌握日本咒术师的信息。
“是的,我在威尼斯。”加茂伊吹从外衣的口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手账本,翻了翻其中的日程安排,“然后……下周二应该会到佛罗伦萨去。”
他和乔鲁诺甚至算不上是朋友关系,以加茂伊吹的性格,实际上不该如此详细地汇报出自己的行程。
但正如同他对五条悟持有极强的包容心一样,主角在他面前总能得到更多优待。
“我明白了。这次打电话过来,实际上是想询问您最近是否有时间与我见上一面。”
即便乔鲁诺与加茂伊吹还绝对算不上朋友,前者也还是突兀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加茂伊吹翻动手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定在纸面上,却没能顺利聚焦于任何一行字迹,只是用手指缓慢地磨拭着其上早已干涸的墨迹。
“我不确定。”他很快回神,匆匆扫了眼手账上的内容,委婉地拒绝道,“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的话,我更希望能在电话中解决。”
加茂伊吹明白自己应该尽可能向主角靠拢,却因过于密集的工作日程而不得不尝试避开会面的安排。
——读者不会喜欢无故放弃本职工作、为旁人徒增负担的任性角色,考虑到此时正有人时时刻刻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不得不维持好应有的人设。
总监部的任务显然比一个开黑出租的少年更加重要,明眼人都能从表面上的价值分辨出孰轻孰重。
“不会花费您太长时间的,只要您方便,我随时可以启程前往威尼斯。”一向聪慧的乔鲁诺在此时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话外音,“有些事情不太适合在电话中说,我还是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如果您觉得在佛罗伦萨碰面更好,我也会尽最大努力配合您的行动。”
加茂伊吹为乔鲁诺的坚持感到惊讶。
若是将说这话的换做其他普通人,加茂伊吹恐怕还要再推拒一番,直到真的磋商出一个能完全令他接受的条件与时间。
但偏偏提议者是顺利活过主线剧情的乔鲁诺,加茂伊吹就不得不考虑一下这算不算是作者推进番外剧情的手段之一,最终从百忙之中挤出一丝闲暇时刻,应下他的请求。
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打算再推拉一次便与对方约定具体时间:“恕我直言,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时隔数月有余……我不认为我们在这期间有过交集。”
乔鲁诺将上次在那不勒斯警局的会面记得极为清楚,他说道:“您说过的,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一定能空出时间与我好好聊聊。”
“我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终于确切地想起了早已在脑内变得无比模糊的承诺,加茂伊吹难免有些恍惚。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吐出那句话的了,只能想起,他当时似乎已经对乔鲁诺是主线人物的事实有所察觉。
两人在警局共同上演了一出简短的闹剧,为了不让对方怀恨在心,加茂伊吹便决定以留白的手法让乔鲁诺自行补全叹息中未能被尽数道明的隐蔽含义。
或许正是因为想了太多,乔鲁诺竟然在此时找上门来。
加茂伊吹又想叹气了。
大概是见听筒这边的加茂伊吹一直没有应答,乔鲁诺不得不将作为杀手锏的那人搬出来,以求能够打动加茂伊吹,令对方松口与他见上一面。
“事实上,我想说的事情与布加拉提有关。”乔鲁诺停顿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您的电话号码正来源于他的手机,他曾向我说过一句话,这也正是我今日会拨通这个号码的原因。”
“他说……”
在乔鲁诺尚且只是开了个头时,加茂伊吹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后天,戴尔学院美术馆,我会在那边处理些工作。”
他捏了捏眉心:“如果有必须见面才能说清的事情,就到那去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