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若是将番外发生的时间与地点结合起来判断,加茂伊吹认为自己可能已经猜出了把两部作品连接到一起的具体契机。
加茂家与咒术界的高层之间有着相当紧密的联系,因此对总监部的各项安排都有所了解。
加茂伊吹曾经从加茂拓真的书桌上见过一份文件,大致是说日本咒术界与意大利咒术界将进行一次为期一年的商磋。
意大利并不是个咒力繁荣的国家,咒术界在国内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极为有限,好在与之相对的是较少的咒灵数量,日本的术师常常称欧洲为度假胜地也正是因为如此。
但由于近年来□□的活动愈发猖獗,国民的负面情绪极速增加,意大利咒术界已不堪重负。
因此,意大利官方出高价请日本咒术界派遣一支队伍前去支援,毕竟有利可图,总监部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由于交流过程中大概率要涉及到术式信息的交换,总监部要求御三家推选出一位真正与日本咒术界利益相关的本支成员带队,主要起到监督作用。
总监部属意的人选显然是禅院直毘人那几位已经成年的儿子,否则不会非要划定御三家与本支的范围,毕竟五条家与加茂家的孩子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只有十二岁。
但禅院家不愿意接受这种安排。
意大利方面给出的好处会全部落进总监部的腰包,千里迢迢远赴欧洲一年也得不到可观的回报,在这种情况下,任谁也不会希望是自家人前去受苦。
更何况,若选人的条件不这么苛刻,说不定禅院家还会想要争上一争,但总监部摆明有备而来,反倒叫这个本就离经叛道的家族打定心思绝不按照高层安排的道路走。
于是这个难题一直被积压至此时,直到队伍即将启程也未能得出最终结论。
加茂伊吹起初没将这件事与所谓的番外联系到一起,但此时想想,这大概也正是黑猫曾在他们初见时提过的“屏障”的作用。
——组成这个世界的多部漫画间存在无形的壁垒,来自作者的设定会使不同作品中的角色在一定程度上忽略其他作品的存在。
从这个设定中也能看出,如果加茂伊吹选择参与番外剧情,等待他的就必然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黑猫更希望他选择到意大利去。
毕竟两权相利取其重,前往意大利比固守日本的存活率高出许多,如果加茂伊吹表现够好,还正好可以吸引到本作之外的读者为他投票。
但毕竟行动的实施者是加茂伊吹,他的顾虑总要比黑猫更多一些。
语言、风俗与生活习惯方面的不同在这时都已经不算什么难题,对于加茂伊吹来说,全新的力量体系与全然陌生的主线剧情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如果选择前往意大利,加茂伊吹就不得不抛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从零开始揣摩新一批角色的性格与喜恶。
能在主线结束后依然存活的角色一定人气不低,加茂伊吹来自其他作品,无法借助自己的排名便利行事,就不得不再过上原本那种向导鱼的生活。
向导鱼从鲨鱼的牙缝中获取食物,加茂伊吹也不过是要混迹在高人气角色身边才能求来生命的延续。
如黑猫所说,在权衡一番利弊之后,这个选择究竟是救赎还是缓刑,加茂伊吹难以在第一时间给出确切的答案,只能用沉默回应黑猫的期待。
黑猫看出他正在因此感到为难,也理解他的犹豫,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轻快地跳到院子中吹风去了。
加茂伊吹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件事没做。
他从桌面上摸起手机,直接按出快捷拨号的一号位联系人,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出现在屏幕之上,铃声刚响了两拍便被接通。
听筒对面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响声,倒是长久都没人说话。
本宫寿生大概早已从部下口中听说了加茂伊吹今日的行动。
私下里的小动作终于败露,他多少觉得有些愧对加茂伊吹的信任,又怕接下来出口的话都变成无意义的狡辩,干脆便等着加茂伊吹先发制人。
加茂伊吹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一副已经准备领罚的模样。”
“……正是知道你把禅院甚尔看得相当重要,所以自作主张做了这事以后,我其实很心虚。”
本宫寿生大概是终于拿起了手机,一瞬间,呼吸声与说话声都显得近了许多:“你知道了也好,所有处置我都一概接受,绝无二话。”
加茂伊吹无奈道:“我打电话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只是想来问问原因。”
不知道本宫寿生被这句话触发了怎样的联想,他的气息有一瞬间的紊乱,虽然很快便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加茂伊吹却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异常。
“寿生,我不认为我们之间存在能令你私自做出这种选择的秘密。”
加茂伊吹耐心说道:“禅院甚尔对我来说并非只是相当重要,而算得上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我不允许在与他有关的事情上出现任何差错,所以我需要一个答案。”
本宫寿生突然反问道:“那你呢?”
加茂伊吹一愣,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对你究竟有怎样的恩情,只知道你为他帮了多少忙、做了多少事。”本宫寿生的音调蓦然拔高,显出他情绪的变化。
“你不能看着他深陷险境,于是一次次为他解决暗地里的麻烦,但他从来没看见过你的辛苦,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你提供给他的一切便利。”
本宫寿生的情绪愈发无法收敛:“他甚至不懂得感激,又怎么能明白我通过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见你差点将水果刀插进颈动脉时的心情!”
加茂伊吹面上浮现出些许动容的神色,他感叹般喃喃道:“难怪那天……”
他第二次做出莫名之举,正是在和本宫寿生通话的过程中。
那时的加茂伊吹不自觉地握住果篮里的水果刀,又在即将真的犯错前被手机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
电话里是本宫寿生连声的道歉,他只说最近过于疲惫导致咒力一时失控,并未提到真正的理由。
本宫寿生以为是来自各方的压力击垮了加茂伊吹的精神,于是为了尽可能削减加茂伊吹的负担来源,他选择以欺上瞒下的方式切断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的联系。
他让禅院甚尔有事时与他联系,又总在第一时间删除两人手机收件箱中与对方有关的内容,便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原本由加茂伊吹进行的工作,承担了对禅院甚尔极尽关怀的任务。
越是接触,本宫寿生便越是认为禅院甚尔与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术师杀手形象不符,正如同他越是注视着加茂伊吹,就越会感到加茂伊吹正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芒一样。
——因此他更无法理解加茂伊吹对禅院甚尔付出的、堪称大公无私的奉献精神。
他想,加茂伊吹在某些时刻像是个任性的小孩,在路边随便捡到一只流浪的猫狗便非要带回家养育,固执到了极点,也容易吸引到一些甩不脱的扭曲家伙。
禅院甚尔也是,本宫寿生也是,他们被加茂伊吹安置在一个位置正恰当的地方,从此有了一个能称为归处的去所,再也不愿离开。
——本宫寿生有多厌恶早期那个只会为加茂伊吹添麻烦的自己,就有多厌恶此时光顾着与恋人经营那方破院子的禅院甚尔。
“我绝不后悔。”
本宫寿生是在说给加茂伊吹听,同时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仿佛成功切断了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系,就等同于掩埋了几年前的自己。
“如果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抵达终点前先被压垮,我宁愿和你从无交集。”
加茂伊吹不想让气氛变得如此沉重,于是他故作轻松地笑道:“若是真有那一天,你要记得继续好好经营十殿,可别因为我而一蹶不振。”
“不可以。”本宫寿生的声音有些发哑,他也使用了玩笑般的语气,问题却显出一股令人几乎感到刺痛的尖锐:“你打电话来,不会是要向我交代后事吧?”
他的神经本就因为繁重的工作与加茂伊吹的异状而绷紧至一个即将断裂的节点,此时触发了极度糟糕的关键词,让他连尾音都微微颤着。
“……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了。”加茂伊吹摸了摸鼻子,又将话题转回最初的分歧,“我和禅院甚尔之间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人与人的交往并非要事事都衡量清楚,他支付给我的报酬已经足够可观。”
“正如你一样,寿生。”
加茂伊吹缓缓吐出一口气。
——其实他并非没能察觉到本宫寿生的真实想法,只不过还无暇顾及,却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过于不合时宜的夜晚抵达了爆发的边界。
“或许你认为曾经的自己配不上我的慷慨,但我从不后悔带你来到我身边,恰恰相反的是,我将当时的决定视为人生中最成功的选择之一。”
“守护禅院甚尔同样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我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这是我长久以来为之奋斗的终极目标。”
加茂伊吹笑道:“那时我说‘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你知道吗,我和禅院甚尔两人,无论少了谁都不是当年的‘我们’。”
脑海中突然无比清明。
这番对本宫寿生的劝慰同样为加茂伊吹指了条明路,随着记忆逐渐回笼,他终于能够选择勇敢地踏上那条艰难却绝对正确的道路。
想达成目的就要拼尽全力活下去,他与禅院甚尔,少了谁都不行。
想通这点,加茂伊吹突然生硬地扯来了另一个话题:“过段时间,我会代表御三家前往意大利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流,在此期间,十殿就拜托你了。”
听筒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唯有平稳的呼吸声证明本宫寿生还没挂断电话。
“寿生,回答我。”加茂伊吹要求道,“向我保证你会照顾好自己和十殿。”
“……嗯。”
本宫寿生想了很久,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他似乎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了,因此即使此时还没到分别之时,也依然说道:
——“祝你一路顺风。”
第三卷 天国病栋
第72章
那不勒斯的夏天闷热而干燥,即便机场中的空调将冷风吹得很足,加茂伊吹也依然在漫长的等待时间中忍不住连续喝下一整瓶矿泉水。
他很快便将空瓶准确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在舒展一番手脚之后,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是队伍中地位最高的那人,也是名义上的领队与监督者,于是二十九位成年人都跟着他一同呼啦啦地起立,这番大动作瞬间引来许多探究的目光。
加茂伊吹无奈地摆了摆手,众人又不约而同地一齐坐下,为整套动作再次平添了几分奇怪的意味。
也不知这群咒术师忌惮的究竟是加茂家还是十殿,总归加茂伊吹与他们注定不可能像寻常朋友般以普通礼仪相处,干脆就任由他们恪守着那些完全没必要的繁琐规矩。
——欣赏队伍中年轻些的几人虽然满心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与前辈共同行动的憋屈表情,在加茂伊吹眼中倒也勉强算是一件乐事。
但这点乐趣无法与此刻的烦躁相抵消。
他垂眸望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询问道:“上次联络他们是什么时候?”
身旁的男人摸出手机看看,眉头紧缩道:“已经是二十分钟前了。”
“不等了。”加茂伊吹面色平静,做出的决定却使整支队伍都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为了证明这的确不是个用来活跃气氛的玩笑,加茂伊吹已经扯出了行李箱的把手,朝着机场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率先朝那边走去。
咒术师们彼此对视一眼,皆是面面相觑,却又不敢怠慢,只好再次齐刷刷的起身。
行李一同滚过地面的声响像是天空中划过的小小一道绵延的雷声,即便是在声响本就杂乱的机场之中,这样整齐的集体行动也格外显眼。
“加茂少爷,您的意思是……”说话的依然是那位主事的一级咒术师,他紧跟在加茂伊吹身旁,手指却飞快拨弄着手机按键,似乎是要再联系本该前来接应的意大利方询问一番。
加茂伊吹一把压下他的手机,反问道:“队伍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成员都会说意大利语,其余三分之二也擅长英语,我们的确是初来乍到,但不是寸步难行,离了意大利官方的接待,照样能安置好自己。”
“航班时间是双方共同敲定的结果,他们不仅没有提前在机场等候,反而一次又一次推迟接机时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给不起,我们凭什么要接住这个下马威?”
这是两国咒术界的官方交流,团队的举动就是高层的态度,加茂伊吹加入队伍的根本目的便是维护总监部的地位与形象,当然拿不出面对朋友时的宽容态度。
“意大利人本就不太守时。”身后一路小跑才跟上大部队进行移动的一人接话道,“说不定是加茂少爷想多了,毕竟西方人生来就没有东方那样多的繁文缛节……”
加茂伊吹冷淡地扫他一眼,甚至没有理会他这番过于偏颇的解释。
他只说道:“直接去问意大利方安排的住所在哪,如果他们不说,我们就先找其他酒店住下,等见到足够的诚意再做事也不算迟。”
他们本就是咒术界精挑细选才组织起的术师队伍,加上早就知道意大利高价求援之举,大部分人心中都有股傲气,只不过在外行动束手束脚,虽然被意大利方怠慢,却还是碍于两国高层而不好发作出来。
此时加茂伊吹做了领头的那个,对于他这般不留情面的说法,有人反对便自然有人赞同。于是在那男人编辑着短信的工夫,已经有几位青年自告奋勇到机场外联系出租。
有钱赚的地方从来不愁人少,按照加茂伊吹一车三人的安排,很快便有十辆出租车停在了马路的靠边位置,只等上车就能出发。
“从机场到市中心,十五万里拉一程。”一人返回机场门口的阴凉处向加茂伊吹汇报,“原本是这个价钱,但我们讲了讲价,最终只付十一万里拉即可。”
加茂伊吹并没犹豫,他点点头,左脚使力支起身体,站直后径直朝打头的那辆出租走去。
他步行的速度不快不慢,经过数年的矫正,乍一眼看不出右腿裤脚下的不寻常。
随行队伍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全都迁就着他的节奏,众人都绝不逾矩,很轻易便使旁人的关注都倾注到他身上,令他成为机场中的焦点人物。
正是因为如此,任谁都能看出整支队伍中地位最高的人便是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率领二十几人的东方面孔脖颈上还卧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猫,各种神秘的要素集合在一起,共同说明着他身份的不平凡。
当一位梳着耀眼金色卷发的青年拦住加茂伊吹的去路时,几乎周围所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警察与司机都露出了极为微妙的表情。
感受到身周气氛的变化,加茂伊吹淡定抬眸,视线恰好撞进那双澄澈的绿眸中。
标准的意大利语在薄唇开合间流畅地吐出许多信息,加茂伊吹眨着眼,试图用临时记住的应急词汇理解对方口中冗长的句子,最终却只能辨认出最开头的“你好”。
于是加茂伊吹微不可见地皱眉,微微侧头,一直跟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男人便自动俯下身子担任起翻译的职责。
“他说他正巧要结束今天的工作返回市中心,希望我们能乘他的车离开,只收一万里拉。”男人的表情有些疑惑,“的确是非常实惠的价格。”
加茂伊吹不禁又望了那人一眼,干脆利落地以英语吐出了似乎没有转圜余地的回答:“不用。”
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绿眸中显露出些许失望的情绪,对方沉下语气又说了什么,迅速被男人翻译成日语,交由加茂伊吹判断。
“他说虽然他只有十五岁,但开车技巧已经足够熟练,一定能比其他出租车更快地将我们送达目的地。”
加茂伊吹恍然,意识到这个外表比真实年龄更加成熟的少年实际上只比自己大了三岁。
他或许是家中有些特殊情况才会早早出来打工,此时那黯然神伤的表情也的确能轻而易举地引起旁人的怜惜。
队伍中已经有几位年轻的女性露出了动容的表情,一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朝加茂伊吹靠近,似乎是想劝说他给那少年一次机会。
——加茂伊吹讨厌意外。
意外的到来通常代表他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接一场或大或小的灾难,但不得不肯定的是,漫画剧情的发展往往都是凭借意外向下进行。
“加茂少爷……虽然我们的经费还算充足,但毕竟交流还有一年时间,初来乍到,我觉得能省则省会更好些。”一位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女性如此建议道。
在这番纠缠下,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神明那双无形的大手已经在他落地意大利的瞬间发挥起作用,将他搅进剧情的漩涡之中,同时剥夺了他最后的抽身机会。
——或许这个金发少年与主角关系匪浅。
加茂伊吹在应对时因为这个猜测而多出几分耐心,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少年的全身,同时嘴角划出一个温和的弧度,已经在数秒内锁定了对方身上若隐若现的力量痕迹。
那种痕迹与咒力有十分明显的相似之处,却在具体的输出方式上有所差异。
这就类似于以相同的材料和方式制作的面团通过蒸和烤两种不同的形式制作成的不同美食,虽然本源相同,最终却会成为完全不同的存在。
由于作品之间存在壁垒,加茂伊吹从未听说过咒力以外的其他能力。
少年靠近过来的目的并不单纯,以观测咒力的方式便能发觉他身周萦绕着的金黄色气息,这是正预备发动能力的最好佐证。
加茂伊吹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下定决心要从这个金发少年身上开启对另一部作品的了解与探索,终于点头应道:“那就这样定了,我来坐你的车。”
他是在对着那少年说话,吐出的内容却是日语,本是打算让同行者翻译给对方听,却没想到少年脸上蓦然绽放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开朗地用日语向他打了招呼。
“刚才没真正听到您与同伴的对话,还不太能确定,现在一看,您果然是从日本来的吗。”金发少年眉眼弯弯,他笑道,“我有一半日本血统,因此能用日语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但很快回过神来:“幸会,那还真是够巧。”
少年来到加茂伊吹身侧,已经自然地接过他手中拉杆箱的把手,扯着箱子向停靠在稍远处的那辆出租车走去。
尽管加茂伊吹一行人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但少年并没问东问西,而是随意介绍着那不勒斯的风景名胜,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热情至极的本地人。
如果加茂伊吹没看到那股金黄色的力量正逐渐包裹了整个拉杆箱,他说不定真会认为对方是个毫无其他心思的好人。
第73章
除开手提箱上包裹的意义不明的力量以外,金发少年实在是个合格的向导。
他的日语没有母语者那般流畅,但言谈举止都相当温和,恪守着不会令东方客人感到不适的社交礼仪,不会轻易跨进过于亲密的距离中。
因为擅长与人交往,注意到加茂伊吹似乎没有太强烈的回话欲望以后,他便自然而然地将交流的对象切换至每每都能对他的分享给出适当回应的几位女生身上。
“诶——日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
“啊!竟然是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噫……那还真是要多多注意才行。”
少年脸上挂着好看的笑容,将意大利人的多情与浪漫演绎到极致。
他在询问日本风俗时并不显得十分无知,介绍意大利时也毫不傲倨自得,时不时吐出的玩笑将原本有些排外而不愿接话的几人也逗的哈哈大笑起来。
加茂伊吹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
这般游刃有余的少年,即便塞进更加重大的场合中也不会显得突兀,他合该有与能力相符的远大志向,而并非只愿在机场以远低于市场行情的价格开出租车。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显得别有所图。
原本的十辆出租车因少年的加入而不得不挤掉一位同伴,位于队伍最后方的司机不想因此发生争端,骂骂咧咧地自行倒车离开。
那司机临走前专门摇下车窗朝加茂伊吹大喊:“相信乔鲁诺那家伙的话,你就做好口袋被掏空的准备吧!”
加茂伊吹没听懂,只从对方的语气中察觉到不寻常,侧眸望向身边的男人,听过大致的翻译后,终于又开口道:“谁是乔鲁诺?”
金发少年面色不变,他开朗道:“我,我的意大利名字是乔鲁诺·乔巴纳。”
他眸中闪过极细微的什么情绪,加茂伊吹很熟悉这种感觉,那是调动思绪准备应对某种危机时才会出现的神情,大概他已经想好了面对接下来的质问时该给出的解释。
但加茂伊吹没问。
来自远东的少年只是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鲜血般殷红的双眸中是早已窥探一切的了然,仿佛无论马上会发生怎样的意外,事情都只会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两人对视,乔鲁诺只觉得心惊。
乔鲁诺在不久前觉醒的特殊能力能将物品变为生物,因此,他在机场工作的根本目的实际上是偷取旅客的行李。
他原本一直秉持谨慎为先的原则,尽量与机场的其他司机和警察打好关系,今天会主动出现来抢生意,也只不过是对这样一支新奇的队伍感到好奇,从而觉得能获得更大利益罢了。
在此之前,他本以为行动的最大阻碍将会是一众显然身有所长的护卫,但仅从刚刚这次对视之中,他便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真正的强敌并非是占据了数量优势的成年人,而是领头的那位少言寡语的男孩。
乔鲁诺本能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但他已经将行李箱握在了手中,显然没有在此时此刻退缩的理由。
自己的特异功能截至目前为止还未尝败绩,乔鲁诺有理由相信,就算此时站在这里的是总理的护卫队,他也依然能够安全脱身。
这个想法支持着他先将加茂伊吹的行李放进了后备箱,然后在本该作为乘客的三人靠近之前,先钻进驾驶位踩下油门,开着早就准备就绪的出租车扬长而去。
从后视镜中望着那少年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乔鲁诺终于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但还没等他完全吐出一口气,汽车尾部猛然传来巨大声响,与之相伴的是整个车身的剧烈摇晃,使他不得不猛打方向盘才能较为平稳地停下车子。
借此机会追上前来的是那两位成年人,加茂伊吹则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乔鲁诺猛踩两脚油门都没能顺利驱动轿车,只好跳出驾驶位,朝后看去时,立刻发觉此时的后轮轮胎已经像是漏气的气球般干瘪。
轮胎的表面没有明显的破损,但若是聚精会神的观察,便能发现其上有许多相邻不远的小孔。
那是血线反复贯穿又抽离才留下的痕迹,这番动作瞬间放光了轮胎中的气体,同时破坏了轮毂部分,使轿车再难以前进哪怕一米距离。
乔鲁诺自然来不及检查轮胎。
他与加茂伊吹遥遥对视一眼,隐约看见对方在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便被这样轻松的神情略微击沉了一些。
收回目光,乔鲁诺毫不犹豫地弃车逃走,凭借对本地路线的熟悉,顷刻便逃到了远处,只留下两位咒术师一左一右地站在轿车旁咒骂。
虽然没追上那个不安分的小贼,但对方空手离开,好在加茂伊吹的行李没有丢失。
他们从驾驶位上拔下钥匙打开后备箱,本想先取出拉杆箱再做下一步打算,却没想到眼前竟然只剩下一只身上还沾着粘液的青蛙,此刻正睁着呆愣无辜的双眼看人。
——那足有少年半身高的行李箱竟然凭空消失了。
见同伴半晌都未能做出反应,加茂伊吹终于向前,在青蛙跳下后备箱前成功地一把握住了它湿滑粘腻的身体。
旁人都下意识露出嫌恶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加茂伊吹只是定定地望着手中与真实的生物触感无异的青蛙,拇指甚至还无意识地磨拭着青蛙背部正中央处那块极不显眼的红色。
或许只有他知道,这只青蛙正是他丢失的行李箱。
他在每样贴身物品上都留下了作为赤血操术的使用者绝不会认错的特殊标记,正是为了应对类似此时的突发情况。
咒力存在的痕迹分明就昭示着行李箱的位置,属于他本人的咒力绝不会骗人,青蛙背后甚至还有他抹在行李箱上的血点。
先不论该怎样找出乔鲁诺的去向……
加茂伊吹有些苦恼地皱紧眉头。
——他的行李箱要如何才能恢复原状?
原本已经上车的其他人也因为这边的动静纷纷又靠拢过来,之前负责与出租车司机交涉的青年们也问清了情况,此时凑到加茂伊吹面前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听说他经常在这附近做类似的勾当,但因为和警察关系不错,从来没有人理会。”
“□□倒是也会在机场收取保护费,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似乎也没被那边盯上。”
“司机们一半因为不知道他的来路而担心被他报复,一半又有些看笑话的心思,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会尽量避免与他起冲突。”
一人总结道:“看起来,意大利的社会治安真是烂透了。”
从远处遮遮掩掩地观察这头的警察身上收回目光,加茂伊吹觉得自己似乎大致掌握了这部漫画的主要背景。
草包警察贪污受贿、营私舞弊,导致社会秩序紊乱,治安不过只是政府公文中才会出现的官方说法,恐怕真正能对民众起到些许约束作用的,反而是那些于社会阴暗面活动的□□组织。
“意大利竟然是这样的国家吗?”
加茂伊吹忍不住询问黑猫:“我在国内从来没有看到过类似的新闻,但从目前的见闻看来,这里发生的盗窃与抢劫案件比日本街边的绿化带还要常见。”
[这就要归功于不同作品的设定了。]黑猫懒洋洋地应声,此前在宠物托运的箱子中蜷缩太久,难得又能舒展身体,它已经在他的肩头化成了一摊捧不起的软泥。
[于你所在的作品中,意大利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欧洲国家,咒力不繁荣,因此连带在整个咒术界都没有太强烈的存在感,原著中甚至都从未被人提及。]
它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但在另一部作品中,意大利是罪恶的温床,这个国家由暴力、色情与毒品组成,主线剧情由此展开,好叫主角大展拳脚。]
“难怪。”加茂伊吹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刚想说些什么,远处便有尖锐的警笛声蓦然划破了机场门前的喧闹。
由警车与警用摩托开道,一排气派的黑色轿车在群众惊讶的目光中停在距加茂伊吹不远处的马路边,有位西装革履的男性下车后左右扫视一圈,随后直奔他而来。
“加茂少爷,路上有些堵车,我们只能专门找警察开路。”那人虽是标准的西方面孔,吐出的却是极为流利的日语,“还好你们还没离开,否则上司一定会怪罪我们待客不周。”
身为队伍中三位一级咒术师之一,一直陪伴在加茂伊吹身侧的男人自觉该拿出成年人的担当,按照加茂伊吹授意过的强势语气回敬对方的姗姗来迟。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刚才还显得相当强硬的加茂伊吹竟然露出一个笑容,语气温和道:“早听说那不勒斯是意大利内交通压力较大的城市,我们也没等太久,倒是能够理解。”
在加茂伊吹的形象即将从少年老成、一心维护总监部尊严的御三家使者变为只会耍嘴上功夫、实则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前,他话锋一变,还没等接应的使者松一口气,已经追加了一记重击。
“不过,我没听说哪里的宾客会在东道主的管辖范围、甚至是警察眼前遭遇抢劫。”
加茂伊吹笑得真诚:“百闻不如一见,今天倒叫我们亲自经历了一回。”
五分钟后,加茂伊吹悠然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情相当美妙。
反正黑猫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一年内出事,他决心抓住机会,不再瞻前顾后,想在保证人设不出差错的同时,尽可能活得自由随性一些。
于是,在乔鲁诺还等待着由行李箱变成的青蛙与他会和之时——
机场的警察已经迫于咒术界高层施加的压力,将他设置成了短期内的通缉对象。
第74章
意大利方面带着加茂伊吹一众来到了那不勒斯郊区一处有结界保护的别墅,免去了众人出入酒店可能带来的麻烦,也更便于进行术式与战斗技巧的教学,可谓是做足了周全的打算。
婉拒了同伴主动让出的更加安静的楼上房间,加茂伊吹选择住进一楼走廊最深处的屋子。
这里虽然全天难见阳光,但好在有个直接与后院花园联通的小小阳台,进出都相当方便,最主要的是无需上下楼梯,为他省下了走路的力气。
加茂伊吹从不主动提及右腿的残疾,但也绝不敏感地要求所有人都共同避讳这个事实。
意大利方的负责人原本还在为他极力推荐三楼那间最为宽敞的屋子,或许是想通过此时的热情弥补之前迟到的错误——
而加茂伊吹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我使用的假肢不太方便爬楼”,便在对方揉杂了震惊、愧疚与惋惜的目光中顺利走进了自己选好的住处。
行李箱早在车子行驶出一段距离时变回原样,好在其中大多都是些衣物,猛然压在加茂伊吹身上时不算沉重,给足了旁人反应的时间。
此时将行李箱放在脚凳上打开,加茂伊吹从里到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没见有任何物品丢失,抚摸表面也再找不到生物的触感,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于是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扯出那块被揉得发皱的手帕,其上的粘液还没干涸,连带他的衣服都被弄脏一块。
黑猫见他盯着手帕发呆,已经看破他心中的想法,轻声道:[不是假的。]
[你们迟早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黑猫身后粗长的尾巴有力地在桌面缓慢地扫来扫去,它转头,目光从加茂伊吹身上移到庭院中茂密的植物上去,劝慰一句:[现在就当稍微喘口气吧。]
加茂伊吹没法完全放松下来,听了黑猫的话,脑海中闪过的唯一一个想法是:看来乔鲁诺是这部作品中的重要角色之一。
他的思维早就形成了先迁就人气思考的定式。
如同商人会下意识用冰冷的数字概括一件艺术品的价值,如同医生的职业病会使其在和人对话时本能地关注对方的健康状况。
加茂伊吹能流利地将Lesson 1到Lesson 6的内容倒背十遍,却做不到抛却人气,单纯以普通人的心态与身份凭真实想法行事。
他的真实想法本就与对人气的考量融为一体,让加茂伊吹变成了文学作品中才会出现的、被科学怪人改造过身体的怪胎,从起点便失去了与正常人为伍的能力。
不过于他而言,这些都是无所谓的挣扎,他早就不会再用蠢事折磨自己了。
身体只不过是刚碰到那张柔软的大床,十七个小时的航程带来的疲惫便一股脑涌上心头。
加茂伊吹灌下半杯凉水才振作起来,他将衣物与日常用品归置到合适的位置,又边洗漱边等待洗衣机轰隆隆地运转完毕,直到将衣服晾去窗外才倒了下去。
“好累……”他无意识地抚摸着右侧胯部,那是他右半边下肢所剩余的为数不多的躯干,“稍微歇一会儿再清理假肢吧。”
黑猫轻快地跳到加茂伊吹的枕头上,用温热的身子圈住他的头顶,亲昵地靠着他,又伸出舌头为他舔舔头发。
它知道一个孩子在说出那些看似没什么用的话时所持有的心态,于是以温柔的语气肯定道:“毕竟坐飞机与单纯在房间里休息不太一样,感到疲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反正时间还多,你先把假肢脱下来,等有力气时再清洗好了。”
加茂伊吹有了些精神,他解下假肢放在床上最边缘的位置,再躺下时果然感到轻松许多。
随松驰感一同袭来的是难以抵御的困意,加茂伊吹在陷入睡眠前强撑着从手机的备忘录中翻出未来一段时间的大致安排,确定今日已经再没有待办事项后才安心合眼。
黑猫不会被□□的状态影响,它既不会感到疲惫也不会感到无聊,在与加茂伊吹共同闭眼小睡了一会儿后,就跳下床跑进了院子,利用这段时间将整栋别墅的构造摸了个一清二楚。
加茂伊吹比同龄孩子要少眠一些,在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已经彻底打散了睡意。他很快便起身整理好睡皱的衣物,借阳台前的落地窗投射过来的月光打开了房门。
他的右侧身体隐在门后,因此叫人难以看见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敲门的女生仅是因为这过快的速度微微愣了一瞬,随后便回过神来说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加茂少爷也来一起吃些吧。”
“好。”加茂伊吹顿了顿,他补充道,“不用等我,我要简单收拾一下。”
那女生离开,加茂伊吹合上房门,转过身时顺手打开大灯,目光落在床上的假肢与手机上。
他嘴角微微一抽,终于想起了此前被自己彻底忘在脑后的大事是什么。
*——————
“所以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啊!”
禅院直哉的声音通过昂贵的跨国电话穿到已经位于另一个国家的加茂伊吹耳中,却足以将他的不满尽数传达出来:“他们都说本该由我那三个废……”
他猛咳一声:“废、废……废老爸好大心思才培养起来的哥哥去。”
有了这样一遭口误,禅院直哉的气势弱了些,可听着听筒中加茂伊吹满是无奈意味的轻笑声,心头那股火就又烧起来,支撑着他的音量再次拔高了许多。
“你干嘛总要给别人收拾烂摊子!”禅院直哉似乎是忍无可忍,“我家再不想答应,也轮不着你到意大利去,加茂家与总监部关系那么好,想要拒绝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加茂伊吹还没说话,那少年却突然福至心灵。
他恼怒地询问:“我知道了!是加茂拓真那家伙有了新儿子才故意把你支开的吧!他到底知不知道该如何当父亲,怎么能让你去做那个什么狗屁领队!”
眼看他越说越过分,小小年纪便口无遮拦,又要原形毕露,加茂伊吹连忙咳嗽几声。
大概是学得极真,禅院直哉果然立刻忘记了刚才的愤怒,如同围在主人身边团团打转的小狗般担忧道:“你怎么了?是意大利的咒灵太强还是天气太差,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加茂伊吹擦拭残肢的动作微微一顿,他随口说道:“刚刚在喝水,一时有些着急。”
“你着什么急?”禅院直哉嘴快道,“我有好多事想问你,你急着干什么去?”
“我没要挂电话,我还有事想要问你呢。”加茂伊吹不急不躁,他关掉通话的免提功能,将电话举在耳边,传进禅院直哉耳中的声音便显得亲密了许多,“我问你,我为什么做不了领队?”
没等禅院直哉说话,加茂伊吹便继续追问几句。
“是因为我父亲是总监部面前的红人,还是因为我不过只有十二岁,又或者,你觉得我是个残疾,连自己的身体还没能顾好,更别提代表日本咒术界出使其他国家?”
禅院直哉的呼吸声愈发急促,他听起来像是要气坏了,像个刚学会几个词语、便在兄长面前显得格外笨嘴拙舌的小孩,再开口时已经隐约带上些气急的哭腔:“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加茂伊吹几乎已经能想到他脸颊滚烫、眼圈红红的模样,立刻宽慰道:“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这样看我,你与我常常相处,当然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但这不代表所有人的看法。”
“我刚才所说的那些,只不过是我临走前所面对的恶意中的一小部分。”
加茂伊吹的声音依然十分温和,旁人吐出的恶言似乎再也难以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只有我真正做成了这件事,他们才能意识到当时说出的那些话有多么愚蠢。”
“直哉,看不见我与看不惯我的人太多,他们怎样不理解都与我无关,但唯独你不行。”
加茂伊吹说道:“你要看着我,直到我抵达终点,即便我死在途中,你也要亲手把这具咒术师的身体覆上封印。”
“直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这番话实在相当谨慎。
——禅院直哉不是加茂伊吹人生中最重要的存在,也并非前进路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加茂伊吹需要的是禅院家高人气角色的支持,只不过那个角色正好是禅院直哉,如果未来变为任何其他人也无所谓。
但依照此时的情况来看,禅院直哉的确是最合适拉拢至己方阵营的人选。
电话听筒那头猛然没了声响,禅院直哉像是被加茂伊吹震到,半晌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加茂伊吹笑道:“没与你告别是我的错,一年后我亲自登门向你道歉。”
“……哦。”过了许久,禅院直哉终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加茂伊吹清洁了右腿残端与假肢,穿戴好之后又整理了衣服,终于收拾好自己。穿鞋时不得不空出两只手,于是加茂伊吹再次打开免提功能,将手机放在了身边的床上。
“你别不开心,”他的声音有些遥远,“我不会再错过你的电话了。”
电话那头许久都没有回应,等加茂伊吹系好鞋带再抬头时,手机屏幕上已经是壁纸界面,通话早在不知什么时候被对面挂断。
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装进裤兜,终于打开了卧室房门。
他来到餐厅,意外发现桌上的晚饭基本没怎么动,此处的气氛也并不似他想象中那么和谐——围坐在桌前的许多人中多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黑蓝色短发、白底黑点西装、金色对称发饰、充满艺术感的拉链样装饰。
……似乎不是认识的人啊。
第75章
加茂伊吹出现在餐厅中的瞬间,几乎在场的所有成年人都显出大松一口气的模样。
意大利方的负责人更是朝他投来殷切的目光,亲自为他拉开了主座的椅子,满脸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让人隐约能从其中看出一种心虚的意味。
众人皆以一个少年为重的奇怪场景让那个陌生的青年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显然正下意识地感到不解——
他不明白为何此前纷纷保持缄默的日本客人突然有余力表现出几分热络,更不明白这个面上尚且带着些不明显的睡意、身高还不及自己肩膀的少年怎么会成为日本一方的底气。
但咒术界是个神秘的存在,能代表一国咒术界出使他国的术师更是不容小觑,出于这个考虑,青年还是打起精神,准备以十成十的认真态度应对接下来的谈话。
加茂伊吹不是没注意到对方神情的变化。
尽管他看似常常垂着眸子,好像是一副不愿与人正面交锋的含蓄模样,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使在场所有人的各种微动作自发从余光滑进他的脑海之中,下意识便在被拆解后分析得明明白白。
也正是因为如此,加茂伊吹能清晰地把握自己在旁人心中的定位。
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无法靠扇动翅膀掀起飓风,自然不会被投以过多关注与过高期待。
加茂伊吹不认为所谓的气场会让任何正常人忽略年龄与外表带来的偏见,于是为了避免青年认错己方领导而产生的尴尬,他打算主动发起话题。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已经在他入座前站起身子,一手按在腹部压住西装下摆,一手直直向他伸出,做出了握手的动作。
“您好,我是‘热情’在那不勒斯地区设置的组长布加拉提,直属于干部波尔波。”
青年不卑不亢,没因年龄的差距而显得过于高傲,也并不因为是在与对方的首领对话而将腰弯进地板下。
这让加茂伊吹在对他生出几分好感的同时,心头也冒出些许警惕。
但他的唇角早在大脑运转完毕之前就自然地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带着不会令人感到失礼的疏离,轻轻握住了布加拉提的右手。
身后有人自动充当了翻译。
加茂伊吹注视着布加拉提的双眸,耐心地听完这段介绍,很快用日语郑重道:“您好,我是日本咒术界御三家中加茂家的嫡长子,总监部指定的领队,加茂伊吹。”
没等布加拉提回话,加茂伊吹先行以英语询问道:“如果您觉得方便的话,我能说些英语,这样我们就可以进行直接沟通了。”
“……好的。”布加拉提微微一愣,很快以同样标准且流利的英语回应道,“我没问题。”
主要人员到齐,众人终于正式落座。
别墅中身着执事服的服务人员将饭菜全部撤下重新加热,一时间餐桌上空空荡荡。
那位意大利方的负责人简单为布加拉提与加茂伊吹介绍着彼此的背景,插不上话又不擅长外语的咒术师只能静静坐着,没着落的视线尴尬地落在桌上,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试图听出些有用的信息。
布加拉提在作品中扮演的角色大概类似于游戏中的指引向导。
通过这番简单的交流,加茂伊吹掌握了与意大利有关的、更进一步的信息。
他了解到,此时统治意大利的势力基本可以被划分为黑白两面。
前者是成员遍布整个国家的□□组织“热情”,其力量已经渗透至极为深入的地方,下至街头巷尾最普通的餐厅酒馆,上至控制整个那不勒斯吞吐的港口运输公司。
后者则是意大利那控制不了毒品肆虐与□□火并的无能政府,如果他们能对热情的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员所能享受的权势、金钱与地位便不会被轻易剥夺。
——咒术界是这个国家中位于黑白分界线上的一抹灰色。
通常情况下,咒术界与咒灵打交道的机会比和人交往的机会更多。
正因如此,咒术师们大多有着各自的怪癖,加上高层汇出的高额薪资,他们基本不会因一些外物的诱惑选择投靠某方势力,也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同时获得两方的庇护。
如果计划于今日祓除的特级咒灵将会在车站大闹一场,咒术界就会向政府提出申请,希望对方出面暂时封锁相关道路,以免误伤普通行人。
而如果咒术界祓除咒灵时无意中破坏了属于热情的财产,无论是大楼还是船舶,热情不仅不会在事后追责,反而还要积极配合咒术师的行动,等风险解除后再支付一笔感谢费。
毕竟咒灵发起袭击时不看谁平时做了多少好事、账户里又有多少昧心钱,凡是出现在咒灵面前的人类都有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就算是有特殊能力傍身的□□,在面对未知力量时也不得不多加小心。
“我此行正是奉命前来配合日本使团行动,尽可能为诸位在那不勒斯的活动提供便利。”
布加拉提眉头紧锁,他表现出的责任感远超□□所应有的程度。
“近期,本地居民深受咒灵之迫害,在此之前,我们甚至不了解这个世界上还有所谓咒术界的存在,可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就摆在那里,想不承认也没有办法。”
他面色严肃,说到此处时,起身朝加茂伊吹深深鞠了一躬,显得非常诚恳:“热情中也并不全是穷凶极恶之徒,至少我希望能帮助那不勒斯的居民找回原本和平安定的生活。”
“因此,无论加茂先生与您的同伴有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会尽力达成,关于咒灵的事情,还要拜托您了!”
青年的语气相当坚定,从其中看不出任何弄虚作假的意味。
——身为□□的布加拉提简直比加茂伊吹目前所见到的那些警察更加正派。
考虑到这种反差在漫画作品中的优秀表现,后者有理由相信,布加拉提同样是主线剧情中的重要人物之一。
他对□□忠心耿耿,同时对保护居民持有一种过于强烈的责任感。
加茂伊吹用右手拇指的指腹磨蹭着餐具光滑的边缘,因餐厅中落针可闻的静谧气氛而拥有了更加适宜思考的空间。
东京飞慕尼黑转那不勒斯的航班表面上是跨越了半个地球,实则已经带日本代表团来到了另一个时空之中。
布加拉提不知道,他的家乡本不应该出现咒灵,制造出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实际上正是接收他请求的远东来客。
这部作品中的所有角色都会陷入与布加拉提相同的困境。
他们既不知道此前的人生中竟然有咒灵这一超自然的存在,又不能否认其存在的合理性;既会想要探究咒术界的奥秘,又会因为两部作品设定中的冲突,而下意识忽略咒术界那仿佛凭空出现的突兀性。
漫画强大的兼容能力会使其中的角色自动为心头的异样感找到借口,不同作品间的壁垒则会将本源不同的世界切割开来。
所以布加拉提一定不知道——
加茂伊吹原本平淡如水的目光中蓦然出现了几分惋惜的神色,他以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是怜悯的态度扶起布加拉提。
少年在极近的距离下注视着对方的双眸,叹道:“咒灵来源于人类心中的负面情绪,或许这样说有些冒昧,但我想……”
“我想,意大利的现状与您所在的热情脱不开关系。”
加茂伊吹收回双手的动作似乎变得格外缓慢,布加拉提甚至能感受到那十根纤细的手指逐一离开自己肩头的顺序,原地只余下令人心惊的热。
少年薄唇轻启,流利的英文变成了闪着光的武器,直直刺进布加拉提往日最想回避、也最不愿去深入思考的关键之处,将裂缝硬生生破开。
“布加拉提先生,如果您真的希望我能从根本上改变意大利的现状,就必须先弄清一个问题。”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当两者的利益必然产生冲突时,你是选择保护民众,还是效忠组织?”
即便布加拉提依旧尽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额角蓦然滑下的一滴冷汗也已经暴露了他内心所受到的巨大冲击。
加茂伊吹说出这句话的目的并非是想离间布加拉提与热情的关系,正相反的是,他是出于几个相当自私的理由才会将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要在意大利人面前树立起一个不近人情而威严不容侵犯的形象,也要让同伴明白他仅代表日本咒术界与总监部的整体利益,更重要的是,布加拉提的请求太沉重,他背负不起。
他只不过是个会在此处停步一年的过客,在他离开以后,意大利的咒灵数量大概也会逐渐减少,直到最后随着咒灵这一概念本身彻底消失。
但在这个过程中,加茂伊吹要顾及使团同伴的性命、原著角色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
布加拉提却以自己那过重的责任感在他肩上架了一个太过沉重的担子。
加茂伊吹不愿接。
——与其叫他自己纠结,不如先把问题推回给布加拉提,先让对方为难一番好了。
第76章
布加拉提离开时,面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混浊的水来。
尽管他在热情之中地位不高,但毕竟也算个小小的领导,掩藏情绪的本事并不拙劣,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下缓过劲来,最多也不过用了半分钟的时间。
语出惊人的加茂伊吹甚至有余裕从桌上抽出一张平整的餐巾纸,折成掌心大小为他按了按额角,随后自然地将纸巾递给他。
少年轻声提醒道:“布加拉提先生,我提出的问题从来不需要马上获得答案,擦擦汗吧。”
布加拉提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几乎有些失态地直起身子,手中将加茂伊吹递过来的纸巾揉成一团,随后剧烈咳嗽几声,制造出了一番不小的动静。
加茂伊吹不再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动声色地将右腿上无法自由活动的假肢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自顾自地为面前的玻璃杯添满了果汁。
就在橙色的液体摇晃着飞速上升至八成满的位置时,布加拉提终于回过神,他甚至无力再感到羞涩,行动和神情都显出一种强行打起精神的沉重。
“不如我们先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布加拉提已经拿出手机,他试图用这个动作遮掩刚才的失态之举,“关于您说的话……”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苦涩:“……您的见解的确一针见血。”
加茂伊吹只是想要推开布加拉提赋予他的职责,而不是想击溃对方心中的信仰来源。
于是他见好就收,宽慰道:“既然我们已经来到意大利,自然会尽力维持咒术界的平衡,这点还请布加拉提先生放心。”
“当然。”布加拉提为加茂伊吹的电话号码修改了备注,他匆忙地欠身,“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还请不要客气……今日多有打扰,我就先走一步。”
众人纷纷起身,加茂伊吹摆手示意不要多礼,只是安定地坐在原位,任由意大利方的负责人迅速跟上布加拉提的脚步,独自去送客。
面对许多疑惑不解的目光,加茂伊吹气定神闲道:“是意大利人有求于我们,我们没必要表现得那么殷勤。”
“况且,想必他们也有话要说。”
他猜的没错,意大利方的负责人的确要与布加拉提再多交代几句。
咒术界不站队任何一方的前提是不与任何一方为敌,如此才能顺利地同时借用政府和热情双方提供的便利。
加茂伊吹的问题实在过于尖锐,如果被有心人解读为其他意思,恐怕会影响到咒术界与热情的关系。
男人从口袋中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朝着布加拉提笑道:“这是咒术界的一点心意,我先在这里代表大家提前对布加拉提先生说声感谢。”
布加拉提正直却不愚钝,他目光复杂地盯着那张银行卡,很快移开视线,低声道:“您没必要这样做,我不会将今日对话的内容外传,之后也会积极配合咒术界行动。”
“就这样。”
他轻而快地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加茂伊吹的话像是魔咒般萦绕在他耳边,叫他止不住地回想起无数位求助时声声泣血的居民。
“祝您的工作一切顺利,再见。”
他转身离开,声音散在空中,没有收下钱的打算,也似乎并不准备再多说些什么。
——布加拉提是位与众不同的□□。
不过加茂伊吹不知道门外的情况,他早在过来时便从客厅看见了茶几上放着的大摞纸质文件,知道这些文件代表着怎样的工作量,迅速填饱肚子就变成了此时的第一要务。
盘中的食物应当是意大利特色,加茂伊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不合口的准备。
他挑拣着吃了几样主食与蔬菜,感到隐隐泛着不适的胃部稍微熨帖一些后,便握着没喝完的饮料下了桌。
虽说加茂伊吹地位尊贵,但众人毕竟是现代社会中的普通人。
之前以应对领导的态度小心行事,跟着加茂伊吹同进同出,此时的选择不再涉及到工作方面,大家只是朝他挥挥手,没有离开餐厅的意思。
“诸位慢用。”加茂伊吹温声说道,“我已经休息了一会儿,就先去看看资料。”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等他们终于感到满足、揉着肚子昏昏欲睡地走进客厅时,加茂伊吹已经根据文件夹和卷宗上的标注将堆满整个茶几的文件分好了类。
此时各种文件在地板上洋洋洒洒地铺开,表面上仿佛被人随意倾倒出来,实则条理清晰、层次分明。
将手中的最后一个档案袋丢到脚边的位置,加茂伊吹朝目瞪口呆的众人笑笑,解释道:“在家中为父亲整理时养成了习惯,虽说有些乱,但分辨起来还是比较方便的。”
宽敞的客厅在他的一番操作下变成了规整的农地,每行每列文件之间还留下了供人行走的田垄。
正当众人还仅是为少爷的工作效率、思路与能力感到惊讶时,加茂伊吹已经做出了后续安排。
“意大利各地区目前记录在册的咒灵分布与出现频率是第一排的文件,与术师之术式的基本情况有关的资料是第二排从左到右前三摞;”
“特级咒灵造成的恶□□故在第二排的后半部分,其他比较杂乱的案件放在第三排,咒术界能从其他组织或个人处获得的便利与优待则全部记录在第四排的文件上。”
加茂伊吹依次说明了文件的分类标准。
“虽说一年时间很长,但要做的事情实在很多,既然总监部早已给出承诺,我们就一定要帮助意大利咒术界搭建起事前预防、及时援助、事后收尾都能做到有条不紊的完整结构。”
“大家应该在来到意大利前就了解到了自己在队伍中的定位,”加茂伊吹语气温和,说出的内容却叫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接下来就把相应的文件带回房间吧,明日休整一天,我们后天正式开工。”
——心理年龄大概是实际年龄的三倍!
因年少的领队都已经独自做好准备工作而无法表现出丝毫懈怠的成年人们近乎麻木地抱起自己该看完的大量资料,只觉得刚刚才用美食塞满的胃部都在发痛。
——难怪总监部会让加茂伊吹来做领队!
不了解个中弯弯绕绕的普通咒术师们已经想要哀叹出声。
加茂伊吹双手插在长裤两侧的口袋中,笑眯眯地看着众人迈着缓慢的脚步游魂般回到房间,终于浅浅松了一口气。
他将目光转移到脚边那沓留给自己的文件上,并没过多犹豫,平静地接受了这些工作量。
加茂伊吹下定决心要将此行从受难变为镀金,于是意大利的生活半点不比在日本时轻松。
虽说团队内的确有详细分工,但加茂伊吹依然在落地后的最初几日将所有资料全部翻阅一遍,并根据自己的需求做好了进一步的精简与整理。
等工作正式开始后,他更是恨不得将一分钟掰开来用——
加茂伊吹要么跟着实地考察的车辆跑遍整个那不勒斯,要么留在理论知识的交流会上认真旁听记录,在负责讲解的日本咒术师即将说出什么不该提到的内容前轻咳着打断。
如果说两国咒术师起先只是因为他尊贵的身份而不得不服从他的指令,现在则是真的从心底里对加茂伊吹感到尊敬。
加茂伊吹是他们所接触到的年纪最小的咒术师,实力却已经超过许多成年人,不仅有坚韧的意志和品格,更是擅长人际交往与各种工作。
他的过往由日本咒术师之口传进意大利咒术师耳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群金发碧眼的西方面孔都会在见到加茂伊吹时将他称为“Maerknon”。
据他们所说,这个名字的含义是“坚忍不退缩的男子”。
——是什么都好,加茂伊吹不太在乎。
他按部就班地做着计划中的每件事,日日潜心磨练赤血操术,趁没有读者二十四小时观察他时与黑猫彻彻底底地分析每个角色,重新调整人设中偏离航向的部分。
再次见到大概是主线剧情中重要人物的乔鲁诺时,加茂伊吹从百忙之中挤出半日时间,在一位充当翻译的咒术师的陪同下来到了警察局。
他一早便接到那不勒斯警方的电话,称前段时间进行的搜捕工作有了结果,乔鲁诺现在正坐在审讯室中等待。
——少年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只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偷了谁的行李,非要见到报警人当面对峙才肯开口。
警察无奈,毕竟没有搜到相关赃物,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也难以第一时间为乔鲁诺定罪。
他们拿不准主意,又知道加茂伊吹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只好打来电话请示一番。
加茂伊吹来到警局时,乔鲁诺已经被带到了办公室中,两人相隔一张桌子坐在相对的位置上,彼此的神色都很复杂。
乔鲁诺感叹自己当日的判断果真没错,又忍不住猜测加茂伊吹的真实身份;加茂伊吹则头痛于他早忘记了还有这样一号人物,此时也并不想再深究下去。
于是他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先开口道:“那不勒斯处的工作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我没有太多时间和多余的精力……”
加茂伊吹说了日语,警察还在面面相觑之时,只有乔鲁诺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因为他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第77章
那不勒斯的警察难得做了件认真负责的好事,为了抓捕乔鲁诺归案,这群身负公职的草包废物们简直算得上伤筋动骨。
本该最为正派的警察局中日日都是烦躁疲惫的叫骂声,直到真将手铐锁到乔鲁诺的双腕上,他们才终于能喘息一瞬。
可他们这样努力,最终只得到加茂伊吹一句过于随意的回复,光是看着乔鲁诺那不知是否是故意做出的惊讶表情,在场的警察们的心头都升起了一股怅然若失的无措感。
“就、就这样吗?”像是一直期待的好戏突然宣告闭幕,一位警察面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失望,他不甘心地追问,“就放他走吗?”
加茂伊吹也很无奈,但他此时实在抽不开身处理其他事务。
那不勒斯的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日本使团马上就会启程前往同样作为热门旅游城市而常有大量人群聚集的罗马。
前段时间,那里发生了不小的咒灵袭人事故,等到抵达以后,恐怕纸面上的工作量会骤然减少,战斗场面则将愈发频繁地出现。
罗马的下一站是米兰,之后还要前往都灵等地。
意大利甚至还有没在咒术界控制范围内的城市,需要从零开始的工作数也数不清,加茂伊吹已经分不出精力去应付其他事务。
于是他向身旁的术师使了个眼色,那青年手脚麻利地打开身后的背包,从其中拿出了大摞现金,很快在办公桌上码起了一面袖珍的纸币墙壁。
如此直白的补偿措施看呆了办公室中的警察,也让乔鲁诺对加茂伊吹的身份更加好奇。
他紧紧注视着那微微皱着眉、似乎正为此时的情况感到为难的少年,听对方开口道:“虽然这样做或许会辜负大家前段时间来的努力……”
“但看到这位先生时我才想起,那天好像的确是场意外,与他没什么关系。”
“似乎是车辆突然失控吧,”意大利的警局不是用来讲道理的地方,加茂伊吹随口胡诌道,“他应当也是吓了一跳才会突然逃走——这样看来,我无论如何也不该怪他。”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乔鲁诺,并没被对方古怪的神情影响:“夏日炎热,有劳先生们这些日子的奔波,这是一点感谢费,不成敬意,就当是我请大家喝杯啤酒好了。”
警察们看看桌上比他们的工资更丰厚的补偿金,又看看态度坚决的加茂伊吹,最后看看同样显得十分茫然的乔鲁诺,最终重新挤出阿谀奉承的笑容。
“我们辛苦些不算什么,只希望能为加茂少爷讨回公道就好。”
当他们再转向乔鲁诺时,表情便又故意端起一副大人物的架子,仿佛连开口都是一种屈尊降贵的施舍:“至于你,如果下次再招惹到哪位没这么心善的大人物,恐怕……”
警察们拿捏着腔调,没将话说完,为人留足了想象的空间。
直到与加茂伊吹一前一后走出警察局时,乔鲁诺还依然有些缓不过神。
他原本在等待过程中打好的腹稿全部作废,加茂伊吹那突如其来的大度使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乔鲁诺甚至不知道此时是否算他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那个……”他试探着开口,“先生?”
眼前的少年脚步未停,加茂伊吹没有回头,只是说道:“如果下次有机会再见的话,我一定能空出时间和你好好聊聊。”
似乎有轻微的叹息声从前方传来。
“不过抱歉,不是现在。”
委婉的拒绝叫乔鲁诺再也难以说出更进一步的试探,既然没必要继续凑上前去,乔鲁诺便自然地逐渐慢下脚步。
他注视着加茂伊吹离开的方向,隐约觉得,似乎有团迷蒙的雾如影子般笼在加茂伊吹的背影上,正随着两人之间慢慢变远的距离愈发浓郁起来。
一辆低调却昂贵的轿车从街角驶来,身着白色西装的短发青年从驾驶位走出,在微微弯腰问候后恭敬地拉开车门,直到加茂伊吹上车才遥遥朝这边看来。
莫名的警惕之情在察觉到青年似乎皱起了眉头的瞬间涌上心间,乔鲁诺克制着做出撇开视线的示弱举动。
在令人感到极为漫长的对视中,那青年率先转过头去,而审视的目光消失的一瞬间,乔鲁诺所感受到的威压与攻击性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轿车很快驶离原地,从那个方向判断,他们大概是要前往海岸线旁的某处。
那不勒斯不该有哪位日本人能享受如此尊贵的待遇,单纯的富豪身份还不足以同时让一个年幼的孩子被警方如此重视、又拥有显然不甚平凡的护卫与司机。
更何况,乔鲁诺尚且还对初见那日出租车所遭遇的事故感到耿耿于怀。
他有种无比强烈的直觉。
——那场事故正是由甚至没朝前追来一步、面上也毫无惊慌之色的加茂伊吹一手造成。
出租车在事发后很快便被警方拖走,以未能找到失主的理由被当作报废车辆进行了拆解处理,乔鲁诺没机会对车辆的具体情况进行详细检查,自然也不知道爆胎的真正原因。
他曾想过加茂伊吹也是特殊能力者的可能性,可他对这种能力的了解太少,甚至还没能完全熟练掌握使用方法,更不能随意给他人下个定论。
不仅如此,尽管乔鲁诺暗中多次返回机场,试图以各种渠道打听加茂伊吹之后的去向,却总是在来到郊区的某处时失去全部线索,再也无法继续找到下个突破口。
——这次故意被捕,他多少也抱有些不破不立的心态。
虽然此番警局之行没能提供给乔鲁诺更多信息,但至少他已经得知对方并不属于政府或热情之中的任何一方势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他目前正在苦苦寻求的机会,就因加茂伊吹的出现而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他面前。
想到此处,乔鲁诺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于是他环视一周,随意找到一把长椅坐下,面对的角度便正好能将警局正门与加茂伊吹离开的方向尽收眼底。
仅是短短一会儿时间,乔鲁诺就看见警局有许多面容憔悴的男男女女进出,他接触过太多类似的群体,甚至能说出究竟谁是为何事而来、又是得到了怎样的结果。
如果没有特殊的外力影响,这个国家不可能有未来可言。
但乔鲁诺的责任感并非是为了肃清祖国或家乡。他有早已认定的信念,所追求的正义也与传统的概念不同,显然不会得到所有人的理解。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个有些奇怪的想法。
——如果是那位加茂少爷的话,说不定……
——说不定可以被真心实意地认同。
这个想法驱使乔鲁诺鬼使神差地起身,他从路边拦下一辆出租,暂且让司机顺着马路朝海岸线的方向驶去。
而此时,目的地本就相当明确的三人已经来到一处遍是游客的海滩,几位同伴早在宽敞的阳伞下等候许久。
加茂伊吹远远便看见他们身着泳衣泳裤,手捧啤酒果汁,俨然一副前来度假的悠闲模样,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欢乐气氛之中。
毕竟今天的主要目的只是进行地形与人流量的勘测,甚至不需要第一时间完成守备力量的相关规划,也没有战斗的必要,加茂伊吹也乐得让众人好好放松一番。
他简单分配了任务,同伴便快速隐入人流之中,而他作为年龄最小的成员一直被布加拉提贴身保护,他们都穿着严实的长袖长裤,在沙滩上便显得过于格格不入。
在又一次注意到旁人惊讶的目光时,加茂伊吹无奈道:“布加拉提先生,我想,或许您应该去商店里买条泳裤换上。”
“我想也是。”布加拉提飞快抬手蹭去额角的那层薄汗,他已经锁定了距离此处最近的店铺,问道,“您对泳衣有什么要求吗?”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摆了摆手:“我?我不用的。”
布加拉提似乎将他的拒绝当成了东方人的含蓄与羞涩。
无论是身为护卫还是一名成年人,他都不希望加茂伊吹因为这样的理由固执下去:“天气太热了,再这样走下去,您可能会中暑的。”
“这不是中暑的问题。”加茂伊吹意识到什么,在犹豫一瞬之后,他仍然试图别令布加拉提在之后感到过于愧疚,“如果我换上泳衣,恐怕只会吸引更多目光。”
布加拉提的脸上显现出一种相当正直的疑惑:“如果您是在担心身材的话……您还年幼,大可不必有这种顾虑。”
——竟然真的没有任何人向布加拉提解释过他的特殊情况。
加茂伊吹不禁对意大利方的负责人有了些新的认知。
或许是为了顾及少年的自尊心,在没想到加茂伊吹会亲力亲为地跟着团队成员完成每个任务的情况下,对方显然并不认为反复对人提起他的残疾是正确的做法。
但尴尬不会消失,只会在之后的某时转移到旁人身上。
正如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不想以命令的口吻拒绝布加拉提的一番好意,他就不得不转过身,尽可能用表情和肢体动作展示出自己的真诚与不在意。
“我要事先说明,我向您解释原因,只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让您蒙在鼓里。”加茂伊吹紧盯着布加拉提的表情,以窥探对方的内心所想。
布加拉提微微皱眉,他应道:“当然,我都理解。”
——不,你不理解。
加茂伊吹无奈地想到。
他轻声说道:“或许你还不知道……”
“关于我的右腿是假肢……这件事。”
虽然青年已经尽力克制了惊愕的情绪,但下意识微微颤动的瞳孔骗不了人。
加茂伊吹看着布加拉提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已经从其中读出了讶异、慌乱、无助、愧疚等多种情绪。
——布加拉提看起来不太好。
第78章
尽管加茂伊吹再三向布加拉提强调他完全无需为此感到不自在,布加拉提也依然无法轻易宽恕刚才的过错。
他明明是位□□,却在某些方面显出过度的刚正不阿,像是应激后反复执行刻板行为的动物,心中别有一套与常人不同的处事逻辑。
所以当他坚持以陪伴的方式惩罚自己时,加茂伊吹并没感到有多惊讶。
他瞥了一眼布加拉提紧紧握在掌心的手帕,只觉得潮湿的热意几乎顺着如此远的距离蒸腾过来,叫他也感到有些难受。
加茂伊吹又抬眸望望天空。
太阳简直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球,光芒耀眼至令人不敢直视,仿佛仅是沐浴在阳光之下便会被轻易灼伤。
作为番外联动人物的他尚且因还未到正式出场的时间而没有单独的读者视角,但布加拉提是原作角色之一,应当早就有一定人气基础。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加茂伊吹都不认为让对方与自己一同在日光下暴晒是个好选择。
——再不想个解决办法,恐怕他们会一同变成读者眼中的笨蛋。
布加拉提的性格本就是那样,他的读者也会对他有更多包容之心,但加茂伊吹不希望这件事成为某些人在未来攻击自己的理由之一。
他自觉得做点什么才行。
鞋底在每踏下一步时都会微微陷入绵密的沙滩中,比起这样的触感,加茂伊吹更喜欢硬实些的地面。那种地面更利于他的假肢借力,行走时便不会有东倒西歪的风险。
但与人相处和走路不同,在对话时,加茂伊吹更喜欢与思路灵活、性格柔软、甚至是道德感相对低下的人交谈。
他本身不是纯善之人,也不想将话说得过于明白,当一句话的真正含义只在吐出百分之四十的内容就能被人领会时,加茂伊吹便会很容易产生游刃有余的轻松感。
布加拉提大概是他最不擅长应对的类型之一。
似乎只是随口提起一般,加茂伊吹在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中突然说道:“您是团队中唯一不属于咒术界的成员,应该没人和您说过我的故事。”
“虽然的确如此,但这不是我做出如此迟钝的回应的理由。”
布加拉提面有愧色,他紧紧皱着眉头,大概真的有在认真反思:“我……并非是感到怜悯或同情,正相反的是,我敬佩您的性格与能力,因此才会对刚才的固执感到难以释怀。”
“我想说的不是刚才的事情。”加茂伊吹的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容,他或许是在顾忌进行语言间的转换时可能会出现的词不达意,吐出英文单词的速度稍微放缓了些。
“我是说——在日本咒术界中人尽皆知并一直是人气谈资的、加茂家嫡长子的故事。”
加茂伊吹早就可以平静地提起那段往事了,他时刻谨记Lesson 5的内容。
——不必故意朝谁展示你的创伤,如果有人想爱慕你的全部,自然会看到光鲜外表下、你苦痛而悲切的灵魂。
于是他将五年的经历浓缩,语气平稳,面色如常,仿佛此时所说的不过是类似于吃饭睡觉般寻常的话题。
加茂伊吹说惨烈袭击中的血与火,说偏僻院子中的孤寂与痛苦,说父亲的嫌恶与母亲的漠视,说复健的艰难与因各种意外夭折的弟弟。
他说自己之所以会选择远赴意大利,其实是因为心理状况实在不容乐观。
直到最终说起此时炎热的天气,从头到尾算来,加茂伊吹也不过只用了九句话与两分钟。
他的语速很慢,慢到布加拉提在侧耳倾听的同时有足够的余裕思考,想象那些轻描淡写的形容中到底藏着多少血汗与泪水。
头顶的太阳仿佛也随着那个尚且未能找寻到救赎的灵魂一同沉入黑暗,不知不觉间,布加拉提已经不再感到炎热。
他只是不自觉地用专注的目光追寻加茂伊吹的背影,迫切地想要为对方做些什么。
但他知道,加茂伊吹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一棵生长在峭壁边缘的枯树显然只能进行过程漫长的自我修复。
发现它深陷窘境的人已经是少数中的少数,更别提能亲手为它施肥浇水、再悉心照顾它好不容易憋出的几枝嫩芽。
更何况,峭壁本就存不住肥与水。
尽管注意到布加拉提早从他提到下跪恳求那时便几乎屏住呼吸,加茂伊吹也依然没被听众的情绪感染,还能在最后笑着反问道:“所以您明白吗?”
“我远比您想象的更加强大,既然不再为此感到痛苦,当然也不会认为您的一番好意是种令人困扰的冒犯。”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劝导感到满意极了。
“别用无所谓的错误惩罚自己,这是我从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者处学到的一课。”
[Lesson 7:令你感到无比在意的某事可能只是他人眼中再微小不过的尘埃。在保证没有崩坏人设的情况下,你大可以自暴自弃,但别用无所谓的错误惩罚自己。]
学到这课时,加茂伊吹正亲自走过那不勒斯街头的每个角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中,他难得接到了本宫寿生的短信。
五条悟成年后所使用的咒力或许能跨越足够遥远的距离,但绝对无法突破不同作品间的壁垒,仅是一名二级术师的本宫寿生更是做不到这点。
在加茂伊吹登机的瞬间,本宫寿生便失去了对他手机的控制,因此两人只在必要时才会通过正常方式进行简单的交流。
能让本宫寿生主动联系他的情况只有三种:要么是加茂拓真趁加茂伊吹不在时做出了不利于他的行为,要么是十殿正面临一些必须由首领亲自决择的特殊情况。
——要么同这次一样:禅院甚尔陷入了某种困境,本宫寿生需要让加茂伊吹完全掌握事件的所有细节,因此特意前来汇报。
加茂伊吹早在看到发件人的瞬间就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在读过邮件内容后被彻底证实。
如果不是进入了番外便无法轻易脱身,恐怕他已经立刻预订了最近一趟返回日本的航班,亲自接管此事。
本宫寿生称,十殿与禅院甚尔的关系不知为何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后者作为术师杀手时对咒术师实施的暴行被件件挂上耻辱柱,御三家倒是反应平平。
五条家的力量属于正常折损,并未激化话题;禅院家只说这人早已与家族断绝了关系,忙于撇清责任;加茂家考虑到十殿的首领正是家主嫡长子,加上族中本就没有伤亡,更是装作无事发生。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那些无所属的普通术师掀起的浪潮极为激烈。
在流言中,大多数咒术师都将目光放在十殿乃至加茂家身上。
他们称自己可以接受诅咒师中有个时刻威胁自己性命的术师杀手存在,却不能接受对方与领头的御三家有所勾结。
按照他们的说法,加茂家放任十殿接收禅院甚尔投名状的行为可谓自私自利至极,不仅辜负了咒术界所有术师的信任,更是不配继续享受贵族与世家所特有的优待和权力。
禅院直哉曾针对此事在一场宴会中公开表态。
他的言语直白又尖锐,只说:“既然你们这样看不惯禅院甚尔,就派出位有能力的术师直接去杀了他报仇,别只在口头上攀扯加茂伊吹。”
“你们肆意评判御三家的地位与资格,那不如先来说说,只谈每年七月的衹园祭,除了加茂家以外,到底谁还能护得京都平安无事。”
这番言论自然有其道理,但禅院家还是以童言无忌的理由自行驳了他的话。
禅院甚尔毕竟还冠着这个姓氏,如果高层硬要对此事追责,禅院家逃不脱放虎归山的罪名,又何必引火烧身。
五条家秉持着一贯的少说少做原则,一直未曾明确表态,只有几句不知真假的风声从佣人口中传出,大致描述了五条悟与其父亲在用餐时的简短对话。
“我倒不认为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有传言中那样密切的私交,”五条悟的语气显出他满不在乎的看法,“更何况,自禅院甚尔加入十殿之后,谁还再听过术师杀手的消息?”
“他老老实实做个信使,平时传话捎信,难道不比到处蛰伏着杀人更好?我看闹事者说不定是别有用心,不过反正这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也就随便说说。”
他笑嘻嘻地总结道:“与其说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狼狈为奸,不如说他用十殿打了个笼子,圈养了一只人人畏惧的老虎,才会引起现在的麻烦。”
——“他可真是昏了头。”
所有人都知道六眼神子的性格在近几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这完全不似作伪的新奇发言角度与直白的评价更是使这股风声多了几分真实性。
聪明些的术师或许能看出这几句话正是在五条悟的授意下才能传出本家,既隐晦地帮加茂伊吹洗清了些许勾结术师杀手的嫌疑,又以父子闲谈的名义将五条家撇得干干净净。
而最后那句针对加茂伊吹的评价,想必正是为了给远在欧洲的加茂伊吹本人听。
五条悟认为此时正是与禅院甚尔划清界限的最好时机。
尽管禅院甚尔的确有些优点,但他能为加茂伊吹带来的一切显然弊大于利,无论是为了发展十殿还是争夺家主之位,加茂伊吹都没必要继续固执下去。
短信中的后半部分内容说,十殿已经查到了传言的来源。
此事由一位名为尾神的诅咒师挑起,但之所以能顺利被炒作为咒术界的热门话题,正是因为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的确存在密切的交往,如此才会被人拿捏住这一把柄、
但令本宫寿生感到为难至极的是,还没等十殿对传言做出应对,禅院甚尔已经擅自行动起来。
十殿成员的数量与范围都极其庞大,质量难免参差不齐,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有旁人能给出更有诱惑力的条件时,自然会有部分成员产生异心。
而其中掌握十殿重要情报、又再无挽回可能的那些人,就是组织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肃清对象。
本宫寿生手上就有这样一份名单,而他只不过是在某次见面时与禅院甚尔随口提了一句,就被对方记在心中,潜入他家中的书房偷走了那份作为组织机密的档案。
加茂伊吹对禅院甚尔的信任降低了本宫寿生的戒备心,加上两人本就有极大的实力差距,本宫寿生被禅院甚尔打晕,等他醒来时,手机的收件箱中已经堆满了无数未读的汇报。
他飞速查阅了全部邮件,这才整理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禅院甚尔杀死了名单上的所有术师与非术师,并且向咒术界发出宣告。
他称自己以在咒术界进行无条件屠杀为威胁,逼迫加茂伊吹允许他作为十殿的信使活动数月时间,而这个行为本就是为了完成针对十殿的悬赏任务。
任务结束,尾款到账,他与十殿也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加茂伊吹读到这份汇报的时候,正是本宫寿生恢复清醒后的第六个小时。
他翻遍手机也找不到禅院甚尔的来信,主动打电话或发消息过去,都赫然显示自己已被对方拉进了黑名单。
加茂伊吹从未如此清楚地明白一个事实。
——禅院甚尔已经为他做出了抉择。
第79章
六小时的时间还不够让加茂伊吹心满意足地睡个好觉,却足以让禅院甚尔根据那份名单规划出一条最优路径,在与神宝爱子约定好会和地点后流畅迅捷地杀死十几人。
本宫寿生会将这十几人单独记录下来,正是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着甚至与组织存亡息息相关的重要机密。
旁人只知道他们是十殿中的重要人物,而没听说过他们已经叛变的消息,禅院甚尔干净利落地抹了他们的脖子,也正好坐实了宣告中过于恶劣的说法。
顷刻之间,加茂伊吹便从勾结术师杀手的罪人贵族摇身一变,成为了以自断一臂之法守护咒术界周全的无名英雄。
与之相对应的是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禅院甚尔——他被看作诅咒师的领头羊,已经再无退居安定生活的可能。
但不得不说,获得了无限好处的加茂伊吹反倒是最不希望事情发展至此的那人。
他为禅院甚尔做了很多打算:小到一张足以令一家人过上优渥生活的银行卡,大到东京街头原本由神宝家经营的花店与一条完整的鲜花配送冷链。
如果禅院甚尔的人生规划中有神宝爱子与他并肩而立,加茂伊吹便会倾尽所有为二人的幸福奠基。
——这是加茂伊吹想要做的,却不是禅院甚尔想得到的。
禅院甚尔十七岁那年,加茂伊吹面前的两个选项分别写着他与五条悟的名字,他年少轻狂又无所顾忌,因此可以在加茂伊吹握住他手腕时毫不犹豫地跟上。
今年禅院甚尔二十岁,当加茂伊吹必须在家主之位与他之间做出选择时,他再也不能贪心又任性地将选择的权力尽数交给对方,以换取一个自己明知道结果的答案。
加茂伊吹说过:“除非你真的不需要,否则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禅院甚尔终于在此时找到了回答的机会。他没有联系加茂伊吹,却用实际行动表示:
——我不需要你甘愿做我前进路上的踏板,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你光明未来上唯一而过于浓重的污点。
加茂伊吹无力对禅院甚尔的自作主张产生怨怼之意,他只是无法克制地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尤其是在想起那个名为尾神的诅咒师究竟为何会令他感到格外熟悉后,加茂伊吹更是悔不当初。
这个名字曾经于被他杀死的粟坂二良口中出现过一次,想必当时在对方的掩护下逃走的白发老妇,正是挑起此次事端的“尾神婆婆”。
如果当时他没在粟坂二良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而是将尾神婆婆一起杀死,是否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这个念头在加茂伊吹脑中一闪而过。
只能凭借敲击键盘的本能为本宫寿生回信,叫他安排好接下来的所有收尾工作后,加茂伊吹颓然地捂住双眼,懊恼的情绪使他的大脑无力再进行任何复杂的思考活动。
“要继续尝试搜索与联络禅院甚尔吗?”本宫寿生很快又抛来一个问题。
加茂伊吹又想了很久。
他不希望再将禅院甚尔牵扯进咒术界中,却也无法任由对方独自背负一切,犹豫再三之下,只回复道:“如果能联络到他,确认他还平安,只需为我带句话就好。”
“就说……”
加茂伊吹将最后一句话在对话框中反复删除又输入无数次,只觉得有的说法太过肉麻,有的说法又过于轻飘,总之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感到满意。
他想说自己一定能保护好他们,但事已至此,他没必要再强调这种终归只能算作一场骗局的话了。
在一番纠结后,加茂伊吹总算确定了将要发送的内容:“就告诉他,我一定会继续向高处爬,直到生命结束、或拥有带他来到阳光之下的能力为止。”
正是因为明白禅院甚尔到底为了与他划清界限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加茂伊吹才不会反复使用不同的号码轰炸对方的手机、非要亲自讨个说法。
如果他们之间的联络再被有心人变成攻击两人的利刃,禅院甚尔的苦心就必然将会尽数化作乌有。
在又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加茂伊吹清空了对话框中的全部内容,重新慢慢打上一行简短的指令,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不用找了。”
——这大概正是禅院甚尔所希望的。
之后,加茂伊吹再次投入工作之中,就连黑猫也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出日本咒术界的异动对他有什么影响。
少年照常吃饭睡觉,整日忙于接收部下的报告,再根据实际情况对原本的部署进行调整,最终与意大利方进行沟通和博弈,为日本方的行动争取到更多便利与好处。
意识到禅院甚尔的离去真的在加茂伊吹内心深处挖出道极深的伤口时,黑猫正在他的书桌上巡视领地般走来走去。
它平日负责将没用的文件推到地板上,以为新的资料空出位置,今日在勤勤恳恳地为专心学习意大利语的少年帮忙时,一摞写满了杂乱字迹的白纸散落在地面上,于一众装订好的文件中显得有些突兀。
黑猫定睛看去,纸上赫然只有一个相同的内容。
——尾神。
加茂伊吹曾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写下这个名字,以根本不可能起到任何作用的方法,试图化解那股从三年前遥遥指来的、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飓风。
禅院甚尔未能亲自说出口的告别变作牢笼,将加茂伊吹还没能被修复完整的灵魂困住,令往日显露出的一切端倪在分离真正到来时都像是春雷般响彻。
——依然活着这个事实本身便令加茂伊吹痛苦不堪。
黑猫抬眸,正好对上加茂伊吹的视线。
它出神的时间有些久了,少年不知何时开始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不再继续纠结于纸面上的主从复合句,而是静静地望着黑猫,眼底有隐约的挣扎之意。
“先生,我每晚都做着同样的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多希望我在同一天杀了粟坂二良与尾神婆婆。”
黑猫沉默一瞬,它掩去面上任何可能会被加茂伊吹误会的神情,只留一丝疑惑,似乎是真的不能理解他的苦恼。
[伊吹,或许是因为来到意大利的时间有些久了,你忘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黑猫有些惊讶地说道,[将决定禅院甚尔命运的从来不是你或尾神,而另有更高级别的意识存在。]
黑猫用极为温和的语气抚平了加茂伊吹心湖上翻起的褶皱。
它说:[你大可不必如此难过,毕竟大部分诅咒师在读者眼中恐怕都不如一只皮毛好看的猫咪。你要记住Lesson 7——]
正是因为在那时学习了Lesson 7的内容,加茂伊吹才有余力站在沙滩上,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对布加拉提说出这些话。
“不知道您现在是否还觉得有必要与我一同‘坚守阵地’。”
在说出这句话时,加茂伊吹清俊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平常更灿烂的笑容,好像真觉得十分有趣:“如果您中暑昏迷,我会过意不去的。”
在这瞬间,布加拉提感到此前丧失的热量再次回到脸上,使他下意识便觉得两颊发烫。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固执在加茂伊吹钢铁般的意志前究竟有多么可笑。
“请您稍等片刻。”布加拉提下定决心,他抹了把刘海下的汗水,转身大步朝海滩旁的商店走去。
他回来的速度很快,因为换上了轻薄的沙滩裤与沙滩鞋而脚步轻快。与离开时不同的是,他返回时提着一个不小的挎包,其中装满了此行的战利品。
在加茂伊吹惊讶的目光之中,布加拉提从挎包中拿出一瓶外壁还带着水汽的冰饮、一顶遮阳帽与一把折叠伞。
“冒犯了。”布加拉提低声道。
他将冰饮放进加茂伊吹的手心,把遮阳帽扣在加茂伊吹的头顶,又自行撑开宽大的折叠伞,为两人制造出了一片阴凉。
对此时加茂伊吹的状态还算满意,布加拉提终于有时间介绍道:“包里还有我为您买的短袖,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陪您去试衣间换上再行动也不迟。”
“啊……不。”加茂伊吹正了正遮阳帽的位置,他适应得很快,“多谢,这样就好。”
起先的确没感到炎热有多么难以忍耐,但有了此时的对比,加茂伊吹反倒觉得身上冒出些细汗。
但他也的确有拒绝更换短袖的理由。
只是稍微挽起一截袖管便显露出来的伤口盘踞在手臂内侧,像是横生的野草,如果毫不遮掩的话,恐怕会显得更加怪异。
因此,加茂伊吹仅是克制地将袖口扯到小臂中段位置,大概只有布加拉提能够注意到白皙皮肤上的累累伤痕,也免去了他再解释一番的工夫。
两人走了一会儿,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不断从纸面上写写画画,以布加拉提难以读懂的方式记录着他所需要的信息。
布加拉提静静陪在他身边,无事可做时便忍不住思考与加茂伊吹相处的日常,猛然回忆起少年曾在两人初遇时说过的那番话,心头再次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意大利的恶劣环境不会被轻易改变,但加茂伊吹所讲述的过往让布加拉提意识到,似乎有股来自日本的强风即将席卷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
咒术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领域,正如同加茂伊吹是个无法被轻易看透的人。
布加拉提终于下定决心要问出心底的忧虑。
但还未等到他开口,一声突兀的惨烈尖叫划破了海滩上欢乐的气氛。
意外突生,但当加茂伊吹与布加拉提迅速赶到骚乱的发生地时,所见到的却并非是大肆作乱的咒灵。
一个面容削瘦、眼窝深陷的少年正挥舞着一把手枪,枪支上被打开的保险与他本人显然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都说明事态已经相当危急。
布加拉提怔愣一瞬,面上浮现出不忍的神情:“是瘾君子……应该还没成年。”
“靠后吧。”
读出布加拉提语气中的情绪,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已然用口袋中被包裹至只留下一侧的刀片划破了手指。
“我来解决。”
第80章
在面对当下这种情况时,布加拉提心中必然有所顾忌。
他是□□,同样也是那不勒斯的守护者,这片海滩位于热情的管辖范围之内,前来游玩的游客又大多都是常年生活于此的居民——
当这些甚至能叫出几个名字的熟悉面孔即将受到伤害时,布加拉提本来不该犹豫。
可他刚刚还在思考相关的问题,当这一幕真的就发生在他面前时,他不自觉便会想到毒品的来源,然后再次逼迫自己面对那个不争的事实。
他所效忠的热情已经为了冰冷的利益不择手段,甚至向未成年人推销毒品,尚且仍在为热情勤恳工作的他本人也只能被称作帮凶。
十几岁的年纪,这个少年本该与任何健康的同龄人一样在阳光下闲逛、冲浪、恋爱,或者背着父母喝几罐冰镇啤酒。
——而不该因为一群利欲熏心之人的错误毁掉自己的一生,以无辜者的性命为石,一路走向更可怖的深渊。
布加拉提感谢加茂伊吹愿意在他感到挣扎时出手相助。
但来自远东的贵族身形孱弱,即便咒术师们往往都拥有与怪异生物作战的特殊能力,也不代表布加拉提能坦然将如此危急的情况交由加茂伊吹应对。
但现实生活显然与文学作品有所不同,聪明人不会用大喊大叫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才动手。
当布加拉提思索着最好的解题方式而唤出替身时,一道细不可见的血线已经疾驰而出,瞬间夺走了那少年手中的枪支。
大概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加茂伊吹便抬手将枪递给了布加拉提。
“麻烦您处理一下。”加茂伊吹客气地点头,“我不会用枪,还有一些拳脚功夫……”
他的话被暴怒地朝这边扑来的少年打断,在对方如同守护弱点的野兽般不管不顾、劈手便要再将手枪夺走的瞬间,加茂伊吹闪身朝后退了一步。
躲避的同时,他甚至还不急不躁地伸手推了把少年的肩膀,令对方的身体失去平衡、朝布加拉提的方向倒去。
“……也拜托您了。”
轻声吐出最后一个单词,加茂伊吹显然没有再管下去的意思。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手帕,轻轻蹭掉食指上只剩一点红色的血迹,又将手帕妥善地收回原处,举手投足间都体现出种令人心惊的平静与游刃有余。
布加拉提眼疾手快地合上枪支的保险,身后的钢链手指则以掌侧劈在少年后颈上,顺势揽过那具脱力倒下的身体,极轻巧地放在了布加拉提怀中。
附近的游客早已逃窜干净,只剩一路追随这孩子来到海滩上的父母还在一旁守候,布加拉提抱着少年转身,立刻便被他们扑了个满怀。
尽管刚才似乎发生了什么常理难以理解的奇妙现象,但当见到孩子正以这般可怜的姿态陷入昏迷之时,他们已经再也没心思关注其他问题,连道谢都显得凌乱而匆忙。
“抱歉为您添了麻烦……”女人掩面痛哭,她甚至来不及将布加拉提递出的手枪拿回,“我们、我们没能看好这孩子,真的非常抱歉……”
同样满面憔悴的中年男人眼眶发红,抖着手去试探儿子的鼻息——这个动作甚至可以被称作有些好笑,毕竟一个手刀总不可能要了人的性命。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胆怯,布加拉提蓦然感到双眼仿佛被刺痛,再也无法直视他的行动,只能匆匆移开视线。
“……别在意,还是先看看这孩子的情况吧。”
布加拉提尽量控制住尾音可能暴露出的些许不自然,他用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对方接通,懒洋洋地报出那不勒斯儿童医院的名号,与布加拉提交换了救护车往返的相关信息。
——实际上,医院只反复强调了出车所需的不菲费用,然后便以相当笃定的态度等待布加拉提挂断电话,仿佛拿准了不会有人为了一辆破旧的救护车支付如此高昂的代价。
但布加拉提坚定地阐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挂断电话后,又为这对夫妻留下了足以将男孩送去医院的现金。
“拿着吧。”
面对两人的惶恐,布加拉提不能说出愧疚感的来源,只能勉强压抑住心中那几乎令人抓狂的不忍之意,任由对方将自己想象成一位大发善心的好人:“没什么比孩子的健康更重要了。”
听了这话,那对夫妻简直道出了千恩万谢,使布加拉提面上终究显出了几分羞愧。
他犹豫着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别让他接触毒品会比较好。”
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能过多提及这个话题,已经感到良心不安的布加拉提生出了想要逃离此处的念头。
于是他立刻转向加茂伊吹,只想等这位名义上的领头人当即下个指令,他便能以正当理由远离这个将要令人窒息的地方了。
接收了青年求助的信号,加茂伊吹却注意到那对夫妻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布加拉提重新将目光转回原处。
布加拉提硬着头皮看去,与那对可怜的夫妇对视,已然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了些许崩溃的情绪。
“我们知道的,我们一直都知道的……”似乎是终于再也无法忍耐,男人竟然于一位陌生人面前吐出了这句在意大利境内堪称高危的抱怨。
“但卖给他毒品的是那个热情啊!他们是无恶不作的□□,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轻易放过一个能掏空家底的‘大主顾’呢!”
“你在说什么啊!”
女人惊慌地伸出手捂住了丈夫的嘴,面上的悲痛还没消逝,已经不得不强行逼迫自己向加茂伊吹两人挤出满是讨好的笑容:“我们很久没睡过一晚好觉了,我是说,他现在脑子不太清醒……”
“够了!”布加拉提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荒谬的一幕。
或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夫妻二人一同愣在原地,都显出有些胆怯的模样,不理解刚刚还宛如上帝降世的好心人究竟为何会突然如此愤怒。
即便只凭自己那糟糕的意大利语水平将对话听了个大概,加茂伊吹也能靠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读懂当下这绝不能被称为和谐的气氛。
布加拉提人设中的最大冲突就是他的□□身份与正直到过分的性格,若是这部漫画的作者性格恶劣一些,想必会让他因这个理由在某时惨烈地丢掉性命。
加茂伊吹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虽然没了解过读者对布加拉提的评价,却已经有了些自己的看法。
若是在联动结束后,两个世界的人物还有机会通过特殊手段进行交流,那么对于加茂伊吹来说,活人显然比死人更加有用。
他不知道通过微薄的努力是否能减少布加拉提遇害的可能,但如果能让对方提早意识到热情并非是个极度友善和谐的容身之所,想必也能为布加拉提本人避免一些麻烦。
因此他没急着带布加拉提离开,而是选择让热情所造成的灾难尽可能详细地在对方面前展示出来。
父母的哭诉将字字句句化作烈火,炙烤着布加拉提想要守护那不勒斯人民的本心,逼迫他在善恶的抉择中靠向前者,以争取到更多生存的可能。
“不要惊慌。”加茂伊吹的语气依然十分平和,他如此对布加拉提说道。
少年朝跪坐在沙滩上的夫妻二人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随后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布加拉提的右手,摸到了对方掌心中湿润的冷汗。
“我和哥哥还有急事,家中发生了一些意外,他情绪有些不好,还请多多见谅。”
加茂伊吹的语速很慢,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下尝试说出意大利语,用词简单,只能保证语法不出错误,好在将意思顺利传递到了听者耳中。
见那对夫妻连连摆手示意没事,加茂伊吹又笑笑,牵着布加拉提手的动作便施加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
这个动作表面仅是暗示,实际上已经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夹住他的手臂,将他朝原本的目的地带去。
“那么——再见,愿上帝保佑您。”
加茂伊吹严格地恪守着社交礼仪的要求,即便离开时有些匆忙,也依然将一切都做得周全。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布加拉提才终于从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急急地喘了几口气,眼底还有未散尽的挣扎。
他意识到加茂伊吹正牵着他的手,难免觉得有些冒犯,在试图寻找话题化解自己刚才的失态时,突然想起两人头顶原本该有一把遮阳的折叠伞。
再原路返回寻找显然不太可能,而这个失误也更使他显得不稳重。布加拉提终于完全泄了气,见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没觉得有何不适,便只任由他牵着朝前走去。
“……我不明白。”在此时此刻,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溶解,使他终于能够对加茂伊吹坦然吐出自己的无助。
“我试图为每个我能看见的那不勒斯人解决问题,同时尽心尽力为热情工作,但我已经不明白我所坚持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了。”
他迷茫地询问:“如果是您的话,您会如何看待此时的情况呢?”
“啊——我似乎真知道答案呢。”
加茂伊吹的答案并不像布加拉提想象中那般严肃。
“这世界上恐怕没有所谓完全对或错的事情,您在死后究竟是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也并不由我来评判。咒术界不信耶稣,我们管不了这些的。”
“但是……”加茂伊吹目视前方,他似乎笑了笑,眼角眉梢都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我能确定的事情,还是有一件的。”
布加拉提下意识微微屏住呼吸。
“只有电影中的救世主才会英年早逝,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做英雄的人一定会有个好结局。”
加茂伊吹微微转过头,他与布加拉提对上视线。
“如果您愿意成为一名寻常意义上的好人的话,我想,您大概会活到九十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