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事实上,面对此时的窘境,已经具备一定能力的十殿使加茂伊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放弃了最直接也最能打消旁人怀疑的做法后,加茂伊吹冥思苦想,重新规划起脱身之法。
目前能被纳入考量范围的方法共有两个,无非是直接与间接之分。前者要动用安置在加茂家内部的力量,难免风险较高,反复斟酌后,加茂伊吹还是决定迂回行事。
十殿的成员数量庞大、来源广泛,但加茂伊吹绝不会做无用功,他在结识每人之前都会提前想好对方的能力与未来能够在某些时刻发挥的作用。
比如说——
东京足立区似乎一贯以不太平的形象存在于偏僻与繁华之间的尴尬位置上。
那里是咒灵出没的重点地域之一,最大的铁路车站北千住距离东京站、上野与秋叶原甚至不足半小时路程,不算交通闭塞,反而成为了诅咒师活动的最佳场所。
于是加茂伊吹选中了北千住附近一家经常被当地暴力团斗殴波及的快餐店,以相当强硬的手段帮老板摆平了麻烦,自然而然便培养起了位于该地区枢纽位置的眼线。
正是采用类似的方式,加茂伊吹拉拢了一位京都市政府的官员。
那位官员级别较高,也因此对咒术界的存在略有耳闻,但这终究是官方所掌握的最高机密,他也仅是了解到一些皮毛,而没有真正的途径和必要的理由与咒术界进行接触。
这世界上绝不会有任何一段人生完全没有咒灵的参与,即便是普通人也一样。
于是加茂伊吹在蛰伏两个月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为那位官员最疼爱、却也常常缠绵于病榻之间的小女儿祓除了一直纠缠她的咒灵。
之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起来。
培养关系,发出邀请,最终收到对方答应加入十殿的反馈。
此时,加茂伊吹让本宫寿生久违地联系了对方,点出咒术界于京都经营着的部分产业,希望对方能以官方的名义向高层施压,表示加茂伊吹本身无罪,尽量帮他全身而退。
尽管这个举动必然将会为加茂伊吹引来更多忌惮,但总比派人趁夜黑风高时潜入加茂拓真的卧室逼他忘记十殿的存在更可行。
对方很爽快地应下了加茂伊吹的指令。
毕竟加茂伊吹救过他女儿的命,平时出手阔绰且人脉极广,又掌握着他晋升路上的把柄——恩威并施之下,既然他已经加入十殿,以合法手段对部分产业稍加为难,只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加茂伊吹特意强调无需以下作的方式特意做些什么,无非检查更严格也更频繁些、对某些举报与恶评更在意些、在附近布置的警力更充足些。
政治家比加茂伊吹更擅长使用这种招数,没用首领过多交代,他已经把事情做得干净又漂亮。
咒术界中的相关部门自然会注意到那部分产业的异常,也当然察觉是有人故意针对,等人情托到那位官员的办公室中时,传回的消息只有轻飘飘一句明示。
“伊吹少爷又没做错什么,怎么反倒被家族禁足至今呢?”
——加茂伊吹竟然能将势力发展至政治领域,这是咒术界内任何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发展。
总监部终究还是在意与京都官方的表面情谊,委婉地给加茂拓真递来消息,称这毕竟是加茂家的家事,关起门来解决就好,不必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禅院甚尔是否与加茂伊吹勾结,此事的确还有待考量,作为总监部介入的唯一理由似乎还显得并不那么充分。
但众人都知道十殿之事是加茂拓真故意捅到明面上的,究竟要如何发落加茂伊吹,也不过是他这位父亲一念间的抉择。
总而言之,至少截至目前,这尚且还是件家事,令加茂拓真几乎辩无可辩,也不得不松口放人。
虽然加茂伊吹仍然要接受随身跟着几名佣人、时刻接受监视的待遇,但他有了新手机卡,也获得了出行的资格,算来还是赚了。
经此一役,加茂伊吹与加茂拓真算是彻底撕破了往日平和的假象。
因着要继续积蓄力量,加茂伊吹依旧对加茂拓真客客气气、满面笑容,但加茂拓真显然忘不了刚发现长子掌握着一支情报队伍时的惊怒与隐隐的恐惧。
他终于重视起加茂遥香腹中的孩子,将她接出侧室的院子独自居住,将上上下下护得像个铁桶,仿佛那胎儿已经提前成了次代当主。
加茂伊吹看不惯这副做派,照常忽略禁令去探望加茂遥香,见到在他原本的照顾下好不容易健康起来的女人又在这段时日内迅速消瘦下去,不自觉便头痛起来。
“有烦恼就尽管去找我,何必折腾自己。”加茂伊吹紧紧皱着眉,目光扫向加茂遥香依旧比不上寻常孕妇的腹部,摇头道,“我在乎这个孩子,自然也会在乎你,不会让你为难。”
加茂遥香面色苍白,长期在加茂家这种思想封建的环境中生活,她自动将加茂伊吹的好意理解为母凭子贵,低声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只是讨厌他总是过来。”
原本只是暗示性地一提,加茂遥香没抱多大希望,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加茂伊吹随口道:“我知道了,不过是这点小事,夫人何必自扰。”
“真是对不起。”加茂遥香轻叹一声。
加茂伊吹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道歉?”
女人眉目间有几分忧愁,却与加茂荷奈的软弱并不相同,而更像是种自知为他人添了麻烦的羞愧:“少爷这么期待这个孩子的诞生,我却没能照顾好他。”
听了她的话,加茂伊吹立即发觉自己一直都没能明白地向她解释一番,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误会。
他无奈地笑笑,回道:“等日后有机会时,如果夫人愿意离开这里,我为你介绍一位与咒术界无关的好丈夫。”
加茂遥香微微一愣,她眸中闪过惊疑之色,不知道这是否是个试探,也难以想象加茂家的嫡长子竟然会说出如此堪称大逆不道之言。
“若你不愿生下孩子,我说不定也会帮你,不过,我为你感到不值。”加茂伊吹斯文地饮净杯中最后一口茶水,已然起身要走,“我无意剥夺你进行选择的权利,但打胎那日就是你的死期。”
“是否孕育过生命不该成为女人追求自由的束缚,现代社会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会因此而否定谁的价值,所以依我之见,用生下孩子换取活命的机会非常划算。”
他推开纸门,阳光打进屋中,模糊了他身体的轮廓,却没让他低下头。
他迎着强光直直走了出去。
“等你不是‘加茂’遥香的时候,”加茂伊吹含笑的声音被风送进房间,似乎在姓氏处专门加强了音调,“等那时,你一定会懂——懂我为何说生命更重要。”
加茂遥香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右手下意识抚上隆起的小腹,手心下正好有一块凸出的鼓包在轻轻动弹,大概是胎儿活动身体时蹬出的小脚。
她的灵魂似乎已经随着加茂伊吹的话、顺着穿堂风的方向飘去了加茂家之外的世界。
——无意识间,她开始期待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诞生的那天,正如同她正期待着加茂伊吹没有描述出的、比此时还明媚千百万倍的那天。
*——————
阻止加茂拓真到加茂遥香面前为人添堵的方式实在太多,加茂伊吹做起来相当得心应手。
事实上,只要加茂伊吹出现在加茂拓真面前稍微说几句客套话,就能完全打消对方任何称得上愉悦的好心情,令原本要去探望侧室的男人因气急而立刻打道回府,再也懒得看他一眼。
次数多了,加茂拓真但凡想起加茂遥香便会继续想到加茂伊吹,兴致再高也会被当头泼上一盆冷水,还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加茂遥香面前。
安插在族中的眼线连续半月没有传来加茂拓真将要前往加茂遥香院子中的消息,加茂伊吹便终于能够再次全神贯注地投入课业。
十殿之事风波未平,需要外出处理的事情多数还要依靠本宫寿生的努力,好在他已经从高专毕业并成为了一名二级咒术师,任务之余的时间勉强算得上充裕。
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是自己还处于加茂家的监视之中,加茂伊吹仍然不能和禅院甚尔见面。
不过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的婚期还是推迟了。
倒并非因为加茂伊吹无法到场,而是因为咒术师与诅咒师双方因前段时间的风波共同得知了禅院甚尔的动向,从而纷纷行动了起来。
前者想要寻仇,后者企图拉拢,神宝家的花店立刻成为众矢之的,禅院甚尔当机立断带神宝爱子与她的父亲前往东京乡下,将其他事由尽数交由本宫寿生处理。
花店终究还是被卖出,原本是低价抛售,最终却得了比寻常价格更高的数字——这算是神宝家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
除本宫寿生以外,没人知道花店背后的买家是加茂伊吹,只等事态平稳下来后将店铺原模原样地还给他们,既是赔礼,也是贺礼。
也是从此事中,加茂伊吹意识到了尽快肃清所有流言的必要性。
他不希望十殿之事对禅院甚尔造成太大影响,而且加茂宪纪即将出生……
——加茂伊吹从来不求福从天降,但求祸不及他人。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为他解决这个麻烦的人,竟然会是已经许久没有与他私下里联系的五条悟。
第62章
在任谁都想尽可能离加茂家这摊理不清的家务事再远一些时,本该消息最为灵通的五条悟却仿佛闭目塞聪数月,竟然毫不犹豫地搅进其中,坚定地站在了加茂伊吹身后。
他知道加茂伊吹此时正立于风口浪尖之上,采取的行动倒也并不兴师动众,只是轻飘飘地向加茂拓真递来一张拜帖,只说许久不见加茂伊吹,想来与他叙叙旧。
咒术界的风向往往会随着关键人物的选择快速变化,连六眼神子都对十殿之事毫不在意,似乎就侧面证明了高层这番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派的确影响不了加茂伊吹的前途。
加茂伊吹本就没有专门将禅院甚尔的存在开诚布公地进行说明的想法,见传言有发生反转的势头,立刻便安排本宫寿生叫人稍作引导。
三人成虎的道理人人都懂,流言是好是坏都不能全信,但至少在此事之前,加茂伊吹于外界眼中还仍然在韬光养晦,尽管有再起之势,却没人能笃定他一定能做成家主。
而禅院甚尔则像是只在黑夜的影子中游荡的恶灵,来去无踪,尖齿与利爪时刻锁定着拥有高额赏金的每位术师,就连禅院家的炳都要让他三分。
虽然大多数术师都不愿承认,但禅院甚尔的确是位此世难得一见的强者,若他愿意彻底加入诅咒师阵营,想必整个咒术界都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与咒术界偏偏没能断个干净:他对加茂家的避让隐隐透露出一种不寻常的联系,若说他与加茂伊吹交好,似乎反倒能说的通。
可事情仍有疑点。
两人相差八岁,平日又没有时常见面的机会,基本可以排除是朋友关系;但若要说是禅院甚尔以辅佐加茂伊吹上位为条件换取什么好处,他们又都没有非选择彼此不可的理由。
本宫寿生将事情做得谨慎又周全,甚至亲自经手了引导舆论走向时要说的每一句台词,下达的指令堪比被最优秀的演员反复批注了无数次的剧本。
他说他有种预感,觉得十殿是否能继续发展下去,全看此次能否渡过难关。
三年时间,十殿早已不只是他复仇过程中磨砺的一柄利刃,也不再是他与加茂伊吹进行等价交换的工具与任务。
“十殿是我的心血,我曾为了成功迈出起点而拼尽全力,也一定会为了完美抵达终点而奉献一切。”
加茂伊吹无意识地用指腹磨拭着手机上微微凸起的数字按键,盯着屏幕上的几行文字出了神。
他的手机时刻处于本宫寿生的监视之下,但对方毕竟无法读出他的内心所想,整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黑猫知道,令加茂拓真发现十殿的存在也是加茂伊吹计划中的一环。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将十殿的存在搬上明面,也想通过一个完美的机会彻底豁开他与父亲之间的裂隙。
银行卡的收支记录是加茂伊吹留给加茂拓真的线索,只要对方想查,只要顺着流水记录继续探索便能轻而易举地令事情发展至今天的地步。
只不过是暴露的时间提前了些,但正因为此事早在计划之中,加茂伊吹仍有余力应对。
本宫寿生做的的确很好,很快便有人猜测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联本就是空穴来风。
毕竟加茂拓真能将家事交予外人肆意评判,目的便是使加茂伊吹变为千夫所指的对象,说不定术师杀手只是他为了进一步发起攻击而竖起的靶子,并非确有其事。
不过是刚刚收到这条反馈,加茂伊吹的房门便被四乃轻轻敲响。
于递来拜帖的一周后,五条悟终于来到京都,加茂家因家主父子内斗而格外紧张的氛围于六眼神子大驾光临时终于稍有缓和。
午餐在彼此客气的寒暄间结束,加茂伊吹带五条悟回了他的小院。加茂拓真固然不想让他因感到有人撑腰而过于得意,却还是没理由贸然打断小辈间的社交。
晚春初夏的阳光已然泛起暖意,加茂伊吹喜欢这样的晴天,草坪与树梢上的嫩绿能唤起他脑中为数不多的浪漫细胞,令他隐约体会到生命的美丽。
或许是生存的压力太大,加茂伊吹在某些令他难得身心愉悦的环境中时,眼前总会不自觉地闪过一些缭乱而无厘头的景象。
那或许是他于潜意识中想象过的、他的生活本该如此的模样。
坐车经过宁静的乡下时,加茂伊吹曾“看见”冥冥穿着绸缎般柔顺的鱼尾长裙,用一双鞋跟又高又细的皮鞋起舞。
她脚下是欢快且尽显奢靡的爵士鼓点,分明是优雅至极的舞蹈,尽情舒展手脚的场地却是片一望无际的田野,舞伴则是一捧沉甸甸的向日葵。她朝他笑着,烈焰般的唇色像大丛火焰,美到令人心惊。
为本宫寿生追踪咒灵痕迹、最终不得不于山脚下驻足时,加茂伊吹曾“看见”禅院甚尔独自攀上高耸山巅的最后一步。
风雪迎面拍在青年脸上,却叫他忍不住格外畅快地大笑出声,甚至张开双臂试图紧紧环住什么。他似乎合该如此活着,拥抱天空、拥抱雨水、拥抱世间每一缕狂乱而自由的风。
此时,五条悟自顾自地坐在廊下,似乎十分怕晒。加茂伊吹看他,觉得他手里应该握着些水灵灵的果子,才与当下的景象搭调。
于是加茂伊吹将树下的小凳挪到他身边,自己坐在太阳下,他没有果子,但可以不知从哪摸出一袋核桃。
“要是没有你,恐怕这件事还要更难办些。”加茂伊吹拿出一同放在袋子中的那柄小锤,就着装饰用的景观石头砸核桃,“等风波过去,我再登门拜谢。”
五条悟满不在乎,他悠闲地晃悠着小腿,近年来愈发乖张的性格在加茂伊吹面前更是毫不遮掩。
“不需要。”他向加茂伊吹自然地摊开左手,似乎比起十殿,还是眼前的核桃对他更有吸引力。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他在手心里挑拣一番,将完整的核桃仁捏起放进五条悟手中,自己则将其余的碎屑一齐倒进口中,再去敲下一个。
五条悟对此很满意,又莫名有些不满意,总之还是在吃净后再伸手过去。
等一共吃了三个核桃后,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根本目的。在加茂伊吹再递来核桃仁时,五条悟先一步抽回了手,双臂撑着身体挪动,只一下便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我有事要问你。”五条悟的表情中难得多了几分认真,加茂伊吹抬眸望他,手上敲核桃的动作却没停,让他忍不住皱眉,“我是真的有事要问你。”
“你说,我在听呢。”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先将比较完整的果仁放在一旁干净的地方。
见他这副模样,五条悟心中的疑虑已然打消大半。
但少年还是直白地问道:“我不关心你为何要培养个人势力,也不在意你如何能将十殿发展至这样可观的规模。”
“我来帮你是因为我想要这样做,但我的确有个问题——外界说你与禅院甚尔关系匪浅,到底是真是假?”
加茂伊吹噗嗤一声笑了,他举起右拳遮着唇角,似乎有些没想到。
他依旧没看五条悟,而是弯腰收拾起散落的核桃壳与果仁碎屑,面上一副云淡风轻,好像并不认为这是个需要过多在意的问题。
在短暂的沉默后,加茂伊吹把问题重新抛给五条悟:“你觉得呢?”
“我不信。”五条悟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他嘴角划出一个坦然到甚至略微显出些恶意的笑容,“他有多强?”
加茂伊吹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禅院甚尔的实力足够强大,可他毕竟没有咒力,即便他与五条悟从未面对面交战且拥有一定年龄差距,以常规观点预测两人的胜负,五条悟说不定有八九成胜率。
加茂伊吹了解禅院甚尔,知道他远比旁人所想象的更加强大,却也摸不准他在五条悟面前是否会像拳术家对上枪手,空有力气而无处施展。
更何况,他知道五条悟是无可匹敌的主角,按照漫画作品的剧情设计看待,主角对立面的角色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加茂伊吹不希望禅院甚尔与五条悟产生过多接触,因为他能看出两人灵魂中如同同极磁石般相互排斥的部分,所以他只是回答道:“他很厉害。”
“他比术师更擅长战斗,不屑参与勾心斗角,却也能敏锐地察觉任何言语间的陷阱。” 加茂伊吹笑道,“不觉得他很适合十殿吗?”
“不觉得。”五条悟忍不住大翻白眼,他看不惯加茂伊吹毫不吝啬的样子,“和他沾上关系只会为你惹来麻烦,如果你不想这次的事情在未来再次重演,我劝你尽快与他划清界限。”
即便不了解加茂伊吹过往的每段经历,五条悟也并不愚笨。
——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至少在前者九岁时就已经相识,五条悟能从记忆中翻出那个曾在家宴中出现过的模糊身影,自然也能想起自己当时还特意将两人的座位安排在了相邻处。
难道是那次给了他们加深印象的机会?五条悟狐疑地看着加茂伊吹平静温和的笑容,又飞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应当不会的。
五条悟的心情又轻松起来。
——加茂伊吹这样聪明,他当然知道与何人结交会对计划有益,若不是对方身上有某些特质格外值得在意,他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与这样一个“麻烦制造机”为伍。
“我心中有数,”加茂伊吹含糊着应道,“这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值得不顾后果去做的。”
这话与五条悟刚才的猜测不谋而合,他终于笑嘻嘻地答道:“说得对。”
听见这个回答,加茂伊吹也松了口气。
他口中“值得不顾后果去做的事情”是倾尽全力为禅院甚尔提供帮助,五条悟耳朵里听到的则大概是力争次代当主之位一类的内容。
希望读者不会在意——加茂伊吹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
事实证明,读者确实没有在意。
在第十次人气投票中,加茂伊吹进步至第二十名,面对系统给出的两样随机奖励,他久违地又一次点开了读者论坛。
第63章
心情不同于往日,加茂伊吹选择阅读读者论坛的目的不再是总结与反思,而是要获得更多信息、为日后行事寻条明路。
第七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小心翼翼地读过读者论坛中与自己有关的部分帖子,了解到了提升人气的关键——时刻关注读者视角的体验。
他从此学会算无遗策,将方方面面纳入考虑范围,无论何时都为自己留有后路,而不至于平白受气,让读者也跟着一起不爽。
第八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获得一次查看人物百科词条的机会。
想到反正无法借此掌握具体剧情、只能看到简单的人物设定,加茂伊吹利用这份资料选中了那位于京都工作的官员,设计使对方效忠于十殿,在前段时间发挥了重要作用。
第九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选择查询三人的具体排名,得知五条悟果然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又分别确定了禅院甚尔与禅院直哉的数字,两人分别是第三名与第十名,都呈上升趋势。
加茂伊吹的社交圈不算广泛,能谈得上是朋友的也不过这三人,见他们的排名都在前列,至少能证明与他们接触利大于弊,难免令他松了口气。
更何况,加茂伊吹在意禅院家那对兄弟因自己而发生的改变,想看看读者究竟是否感到满意。
整体来看,禅院直哉的性格其实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因为他本就年幼,坏也不算坏得明显,只要自己有心约束,即便装不出完美的模样,也不至于变成个无恶不作的坏人。
他骨子里依旧是位傲倨的少爷,甚至没体会过普通人的生活,更别提叫他与族中低人一等的女人与下人共情。
此时有了加茂伊吹的要求,他只能尽力做到公平公正行事,主观上克制着因身份差距而肆意口出恶言的想法,像是将自己套进了善良的壳子中,晃晃脑袋都觉得束手束脚。
但实际上的效果很明显:比起一开始的压抑与别扭,禅院直哉已经找到了调节心情的好方法。
他开始学会以“不在乎”的态度处事。
若族中旁支有兄妹或姐弟吵嘴,虽说以禅院家的思想来看,男方显然比女方身份更加尊贵,禅院直哉却已经能下意识地叫口口声声嚷着“女人就该给男人下跪擦鞋”的兄弟闭嘴,让人凭道理说话。
虽然他心中也有几分烦躁,朦朦胧胧间觉得女方合该先退一步,却终究时刻记着加茂伊吹的要求,强迫自己做出相对来说更正确的行为。
——他这样去做,只是因为这是善良的人该做的事情。
加茂伊吹将他的纠结看在眼里,时常听他不自觉地抱怨善良的标准背后有太多优柔寡断,却也能从中感受到他潜意识的变化。
加茂伊吹常常会趁热打铁,送他礼物,夸他牢牢记着两人的约定。
禅院直哉没变,所以他为这些奖励而别扭地感到飘飘然,口头上说着“不过是些随手而为的小事”,脚下却恨不得于加茂伊吹身边扎根,每天听人温声细语地对他说话。
从人气排名的结果来看,禅院直哉的变化应当相当符合读者的喜好,也叫加茂伊吹安心不少。
其实更令他高兴的是禅院甚尔的名次。
禅院甚尔的人生大概正好与读者想要追求的快节奏爽漫相似。
他在禅院家受到百般凌辱,却不要命般用拳头尽数讨回,之后毅然与家族决裂,以零咒力的躯体在一直鄙视他的咒术界中生生拼杀出一席之地,现在又遇到了此生挚爱。
在加茂伊吹眼中,他是勇敢与自由的鹰,伤痕与鲜血是他与命运搏击时留下的勋章,无论他选择翱翔还是止步于树上,他都由无数美好构成。
但加茂伊吹担心在读者眼中,构成禅院甚尔的只是憋屈、疯狂、糊住整个屏幕的马赛克和一段时间内无数次出现的跳过选项。
还好,还好。
——还好读者能看到他的苦楚,看到他的不屈,看到他杂乱如野草般的生命中闪亮的地方。
于是第十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终于再次等来了随机奖励中的读者论坛,有机会再获取更多信息、为自己做下一步打算了。
系统依然可以设置搜索关键词,加茂伊吹抬手揉了揉眉心,为接下来的高速阅读做了些准备,直到感到双眼清爽些后,才将手放在光屏之上。
正好他想到了此次要搜索的关键词。
“第*名”。
星号部分代表搜索时跳过的内容,随着加茂伊吹排名的增长,系统解锁的功能也愈发全面,此时给了他极大的便利,让他能干脆将任何有些话题度的角色对号入座。
《次抛:咒第十次人气排名结果公布,欢迎读者畅所欲言》。
【1L】:第十次人气排名堂堂登场——!五条悟依旧高居榜首,无愧于当代漫画最爽主角之名!平民对照组夏油杰的术式效果也使其稳坐第二名!加茂伊吹手握逆袭剧本稳步向前进发,七海建人出现OOC引起人气下跌!
漫画时间又过一年,咒的角色也在继续成长,距离主线开启越来越近,他们究竟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在正篇剧情之中,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3L】:第二名也很好!杰做得好棒!
因为五条悟的票数一向都是断崖式领先,所以第二名也相当于是第一名(不是)!欢迎大家入股夏油杰,一杯奶茶钱买不了吃亏上当,等小狐狸长大玩转咒术界,剧情一定比现在更加精彩!
【5L】:说实话,虽然我对加茂伊吹的初印象不算太好,但他的人生比我想象中要精彩得多,这次能够进步至第二十名,真的忍不住要为他开心。
独自一人招兵买马来积蓄与家族抗争的力量,遇到如此之多的磨难也从未想过再次放弃,反倒有了与父亲掰手腕的实力——御三家的所有孩子中,除了拥有主角光环的五条悟,估计没人能像他一样坚强了。
不如说这也是一种王道人设……?至少从排名的上升趋势来看,作者将这个人设塑造得非常不错,反正还没进入主线剧情,说不定之后会一口气干掉五条悟呢~
【29L】:是否有人和我一样关注到了加茂伊吹和禅院甚尔总是在无意识间插下Flag啊!以我阅漫多年的经历,作为目前漫画中名场面与名台词最多、相处时也最寻常又最浪漫的一组——
他们越是搭对,之后就越有可能以一种超级惨烈的方式彻底分别!
第六感告诉我有人会死,排名告诉我死的人会是加茂伊吹!我不要我不要啊我不想让他们分开!
按照作者一贯的创作风格思考,我好怕伊吹会为了守护甚尔的幸福选择以性命保护爱子,成全挚友人生中最为美好的爱情……额啊啊啊!越想越真!今晚又要睡不着了!谁来开导我一下!
【48L】:回29L,加茂伊吹这么年轻,又是加茂家目前为止唯一的新生代,人气持续稳步上升,现在好不容易将他从濒死的地步拉回来,怎么也不会随意放弃才对。
如果以商业化的角度来看,禅院甚尔选择结婚就说明他会逐渐退出主线剧情吧?
毕竟这是少年漫而不是恋爱漫,比起战斗来说,基本不会有读者愿意观看婚后甜蜜日常,人气减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说不定下次投票就会跌至第五十名那种悬崖位置了。
更何况他与主角相差十岁,禅院家的新生代代表显然是禅院直哉,如果非说谁要参加主线剧情,无论怎么想都是他的孩子更加合适。
这么说的话,若是两人间非死一个不可,那个人是禅院甚尔的几率比较大哦。
【70L】:48L是恶魔!!
我讨厌没有边界感的现实向读者!因为太有道理所以每次看伊吹和甚尔见面都会像是生命倒计时一样危险!已经再也没办法好好看漫画了!
但说到底,论坛里的帖子不过只是猜测,甚尔现在可是人气榜第十名,有伊吹关照,两人无论如何都会相互扶持着活到一百岁以上的!
【109L】: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到底是谁在给加茂伊吹投票!
这个说法或许有些偏激,但的确是我在看到加茂伊吹的排名后的第一想法。
我一直认为这个角色如主楼所说的一样稳稳拿着刻意到过分的逆袭剧本,比起平民对照组夏油杰来说,这才是五条悟真正的对照组才对。
第二十名的确不算靠前,但不得不承认,他前进的势头极其凶猛,可能连五条悟都阻挡不了他登顶的趋势。这个人设的存在意义显然不是激励读者或揭露咒术界之丑恶,而是单纯地为读者提供阅读快感。
腿断了,但人还活着并装上了甚至能慢跑的假肢;被家族抛弃,但轻飘飘地建立起了能与父亲抗衡的个人势力;兄弟姐妹都欺负他,但其他世家的少爷都是他的朋友;
随手便能捡到一只聪慧的黑猫,动辄就要带回几个有用的部下,从走卒小贩到政府官员都是他的麾下猛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都被他碰上,这是主角光环吧?
——所有的设计都未免太刻意了!很多细节都显得模糊不清,但加茂伊吹戏份不减,人气猛增,我愿称之为作者亲儿子。
【148L】:排109L,理涛加茂伊吹。我怀疑作者是突然自己届到了加茂伊吹的萌点,然后越画越顺手,终于决定将他改成主角了。
第二十名怎么够!让他去第一名好了!
这样看的话,等漫画纪年2001年[*模糊*]那边的主线剧情结束,出版社之前提到的与咒进行番外联动,恐怕前往[*模糊*]的角色就是加茂伊吹了捏(笑)。
如果连联动这样的大事都会忘记五条悟,看来作者是真的分不太清谁才是咒的主角,我会诅咒作者迅速脱发,直到他别再让一些配角大出风头。
——干脆将咒改名为伊好了,明明加茂伊吹才是万人迷+交际花嘛,他的人设已经开始比五条悟更加讨喜,作者真该被送进出版社背诵人气排名,看看到底谁才是人气TOP。
第64章
加茂伊吹翻页的速度很快,目光没在任何一处停留过长时间,以极为平均的速度迅速朝下一行移动。
他面色平静,似乎并未因恶评而产生强烈的心理波动,右手甚至还握着笔,时不时于纸上写下几个零星的假名。
文字顺序颠倒着散落在各处,也不完整,乍一眼看上去难以找到头绪,却皆是对论坛信息的简要总结。
【207L】:二百楼都不见有人讨论七海建人,眼睁睁看着他从第六名滑到第十一名的妈妈粉对主楼的说法很不满意,在此有话要说。
他因为留堂而隐隐出现的压抑感已经不是第一次发作,事实上如果曾经细心地观看过他的整个成长过程,无论是从他阅读的书籍还是日常的生活节奏都能感受到,他本就是积极又消极的人设。
他看重时间,注重规则,讨厌压力,即便从小就能注意到家人都无法看见的咒灵,也依然泰然自若地长成了一个优秀的小少年。
七海建人常希望时间能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所以比起留堂而言,他显然更喜欢早早回家、躺在院子的摇椅中读书,更何况这种意外明明可以不用发生。
经过我的统计,这位老师已经是第七次推迟下课时间,如果他将在课堂上闲聊的时间用来进行正常的教学工作,一定能够准时讲完这个算术问题。
七海建人尚且只有九岁,他或许会因与生俱来的习惯与喜恶而在某些方面显得偏执,但这种偏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与见闻的拓展缓解,他一定能找到平衡点,成功自我调节。
如同禅院直哉正逐渐走上正道一样,建人也终将变成克己又一向坚守原则的优秀咒术师,请大家不要将角色蜕变过程中的些许波动看作OOC,然后就此否决他曾经带给你的一切美好回忆。
PS:目前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成长契机都由加茂伊吹提供,我想为七海建人报名加茂伊吹弟弟班,叫他尽量少走弯路呜呜呜!希望作者善待他!
【258L】:看了207L的评论真的感到震撼又感慨……对七海建人的爱已经从字里行间溢出屏幕,是如果他看到读者论坛都会握着你的手感谢你对他如此爱重的程度。
作为一直翻跃在个个墙头、从不连续订阅同一视角的全员厨来说,忍不住要大喊一句“七海建人有你是他的福气”!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喜欢某个角色,热烈而真挚的爱都是对他而言最动人的礼物啦!相信七海建人也能越来越好!
PS:想给加茂伊吹推荐我家排名第九名的硝子小姐!她虽然怕麻烦但甚至会专门用反转术式治好小伙伴的擦伤!我要提前为弟弟班预定天才一点红!
【274L】:夏油杰作为与榜首五条悟一样稳定的万年老二,第二名的位置恐怕要成为他的专属宝座了,不过漫画主角通常都是第一,我可以接受(悲)。
笑眼小孩虽然要通过吃掉咒灵来完成术式,但为了应对危险还是选择去做的坚强模样真的很戳人!就连“好像咽下沾满呕吐物的抹布”的比喻和克制不了的苦脸都超级可爱!
PS:说实话,在心疼杰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也是把他塞进加茂伊吹的弟弟班。
从这么多前车之鉴中就能看出,强行压抑感受到的痛苦就会坏掉,于是“如果是加茂伊吹的话就能够完全理解”的想法已经挥之不去了!
其实大家完全不必向加茂伊吹倾注如此多的恶意,他的人生一点也不顺利,比起什么万人迷、交际花、真主角、作者亲儿子之类的称呼,显然还有更适合他的形容。
——我把他比作世间苦难的加工厂,隐约有在担忧他是否会于某日因超负荷而崩溃,但还是会下意识在喜欢的角色遇到困难时想到:真希望他能帮忙解决全部烦恼。
这样是否有些过于自私与不负责任呢?果然我只是个私欲极强的普通人……
【317L】:呃呃,为什么突然都开始跟风为加茂伊吹推荐自推了,这么想把自己一票票投出来的高人气角色送给加茂伊吹作陪衬,大可直接出高价叫作者将所有人都派给加茂伊吹打工(笑)。
论坛本来就是读者畅所欲言的地方,你可以分享对某人获得第几名的具体感想,但能不能别劝别人闭嘴?有人喜欢的角色就一定也有人讨厌,不是任何人都想看加茂伊吹的读者自导自演唱大戏。
什么弟弟班妹妹班,这么喜欢攀亲戚,加茂伊吹目前为止的三个弟弟没一个活下来,小心下一个就祸及你推。
【320L】:回317L,既然你说论坛里的读者有畅所欲言的权利,你凭什么命令为加茂伊吹说话的读者闭嘴啊?
第二十名的成绩的确不是最好,但作为人气涨幅最大的角色,加茂伊吹的确有值得被喜欢的闪光之处,这点显然毋庸置疑吧。
不看加茂伊吹的视角也不了解,付费买了冥冥全视角可自证,就是单纯看不惯你指点江山的高傲样子,真的自以为是到可笑。
【337L】:317L嘴巴臭脑子还有病,鉴定完毕——阴阳怪气地暗示谁反串啊,咒的角色都在和谐相处,你一个读者倒开始跳脚了。
看了你的个人空间,见到是主角毒唯也就不惊讶你会说出这样的疯话了。
第一名的五条悟再优秀也和你本人没关系,你在屏幕外咬手绢跪求他别和加茂伊吹接触,他在屏幕里一口一个“伊吹哥”叫得亲密,我真是想想都笑得要死。
【345L】:我倒是大概能明白317L的意思。
只能说是话糙理不糙,角色的人气都是读者一票票投出来的,花费了许多时间与精力,本来想看他们大放异彩,结果他们都围着一个第二十名的家伙打转,风头反倒被对方压得一干二净。
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无法接受。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单推夏油杰,目前他和加茂伊吹还没碰面,说不定等他[*模糊*]。
[*模糊*]。
原本正在流畅移动的笔尖猛地一顿,于纸上渗出一团墨痕。
光屏重新黯淡下去,加茂伊吹依旧长久地望着读者论坛曾出现过的方向,又是极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面前的白纸上散落着许多假名,仿佛被捧起后随意扬在空中的飞花,凌乱地掉落在纸面中,却能于加茂伊吹的大脑里以特定的次序构成完整的信息。
视线缓慢扫过那些文字,加茂伊吹的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说实话,尽管他早就做好了将会读到许多恶评的准备,却还是在真正品味到其中滋味时忍不住感到沮丧。
悲伤的情绪由主角光环之说而起,在见到读者对七海建人的维护时达到顶峰,最终于大战即将爆发时被突然切断了源头——加茂伊吹甚至无法判断在此刻断线究竟是否是件好事。
虽然还没见过名为夏油杰和七海建人的角色,但加茂伊吹已然开始羡慕他们所拥有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爱意。
夏油杰的任何一点苦楚都被人好好看在眼里,七海建人在人气下跌时也依然能得到读者的坚定维护。
比起他们,加茂伊吹更像是个卑劣又工于心计的小偷,只能从其他角色的人气中偷窃到一星半点好处,却仍然无法获得最热烈又最真挚的喜爱。
读者说他装上假肢便依然能跑能跳,却不知道他在复健过程中付出了多少努力、锯掉了多少生长出来的骨头。
读者说他轻飘飘地建立起十殿,却看不见他风尘仆仆跑遍整个日本、为了以一己之力维持组织运转而从未有过任何个人爱好的日常。
读者说他的朋友身份高贵,比族中的兄弟姐妹更强,却忘记了他是如何熬过那段被羞辱捉弄的时间、又为了使五条悟承认自己支付了怎样的代价。
得用的部下来源于彻夜难眠时精心制作出的行动计划,人设更加讨喜是因为他一直在各类作品中总结高人气角色的特点,加茂伊吹无法反驳的事情只有一点:黑猫的确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无可替代。
他的眼前渐渐笼上一层雾气,半晌才又消散。
也正是这时,见人许久未动的黑猫从他的后颈上跳下,抬眸望着他,似乎有些惊讶、又好像早有预料般问道:[伊吹,你在哭吗?]
加茂伊吹抬手摸了摸湿润的脸颊,胸口闷闷地发痛,面上却难以显出任何悲伤。
他仿佛突然失去了肆意支配表情的能力,五官僵硬得像是被粘在脸上,就这样木木地坐在原地流泪,直到鼻尖的最后一点酸涩也随着滚落的泪珠砸在地上。
木质地板与眼泪相撞发出“啪嗒”一声,加茂伊吹这才回过神来。
“……我不想哭的。”加茂伊吹终于捉到了飘去体外的灵魂,重新拥有了言语的能力,于是他苦笑一声,哑着嗓子说道,“可我好累。”
此时是他们决心逆天改命的第四年。
加茂伊吹捂住脸,不想让狼狈的模样过多暴露在读者面前,他第一次哽咽着对黑猫说:“先生,我总是不能做到最好,即便我努力到几乎透支生命,也无法让每个人都喜欢我。”
他褪去那层坚硬的外壳,久违地再坦露出脆弱的内心。
“——我好累,我好像没力气了。”
黑猫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中显出一种奇妙的悲悯之情。
随着人气投票中的名次愈发靠前,加茂伊吹进步的速度越来越慢,虽然这是他们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但真正见证排名一小步一小步前进的过程的确容易令人丧失信心。
加茂伊吹虽然口头不说,但心中的压力大概已经像是接了满杯的水,再不想办法倾倒出一些,恐怕会在某时突然崩溃。
黑猫犹豫着该如何安慰他的心情,却没想到命运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乃敲响了加茂伊吹的房门。
“伊吹少爷,遥香夫人提前发作,家主临时被总监部的任务绊住脚步,难以第一时间赶回家中,特嘱托少爷操持相关事务,出面主持大局。”
第65章
即便眼泪仍然因心底难言的痛楚而难以在第一时间停下,加茂伊吹也还是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应了一声,叫四乃在门外稍等一会儿,自己则进了洗手间,用浸了冷水的湿毛巾在脸上擦了几把,又于双眼处用力按按。
再抬头时,镜中的少年便只是眼眶还泛着些红意,难以看出哭过。
情况紧急,来不及再整理着装,加茂伊吹披上一件外袍便出了门。黑猫在他经过桌子时轻巧地跃至他的肩头,稳当地找了个位置趴好,热热地捂在他的后颈,终于让他慌乱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一些。
加茂遥香的产房就是她住所的偏房,加茂伊吹曾无数次检查过其中的装潢摆设,此时已经有了闭眼都不会走错的自信。
但他第一次感到这条路竟然如此遥远。
假肢终究还是限制了他行走的速度,为了尽可能不在来往的族人面前显得失态,即便他脚下生风,也依然无法在短时间内立即到达加茂遥香身边。
在前进的过程中,加茂伊吹不自觉便揣摩起加茂拓真的缺席究竟是否藏有某种深意,怕遗漏什么信息导致思考结果出错。
于是他皱眉问道:“离预产期还有一段日子,遥香夫人和孩子平日都很健康,怎么会突然发作?”
四乃快步跟在他右后方的位置,起初只是匆匆赶路,听见这个问题后,下意识又将头埋低了些,小心地回答:“夫人今日曾去探望……”
加茂伊吹等着他吐出后半截话,却长久没听到接下来的内容,心中烦躁更甚,刚想让他不要吞吞吐吐,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面上浮现了些不明显的厌倦之意。
显然,四乃此时所指的夫人并非是加茂遥香,而是他那曾经历丧子之痛、早就闭门不理家事的亲生母亲,加茂拓真的正妻、家族的主母——加茂荷奈。
心头泛上一阵疲惫,加茂伊吹不得不长叹一声才能稍微缓解这种感觉,让自己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投入接下来的这场战斗。
自加茂遥香怀孕一事使加茂拓真和加茂伊吹两人之间仅剩下表面和平开始,他们便再也没有进行过任何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
两人履行着为人父子的最基本义务,却同时在大小事务上针锋相对,最终互有胜负,关系也就越来越僵。
四乃说加茂拓真希望他去主持大局时,不得不说,加茂伊吹有怀疑过这是否是针对他与加茂遥香的陷阱。
但在他得知早产背后有加茂荷奈的手笔后,似乎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族人不知道加茂遥香腹中的孩子实际上由加茂拓真刻意求来,仍以为家主被别有用心的侍女趁机爬了床,竟一夜便留下了血脉,连带未出世的胎儿都背上了天生卑贱的评价。
他们赞美加茂拓真宅心仁厚,竟然愿意给本该赐死的母子二人一条生路,同时鄙视加茂遥香,希望这个来路不正的孩子不要平安出世。
抛开两人因十殿而生出的矛盾不谈,加茂拓真自认为早就知道长子非要与他争个高下的理由。
在他心中,加茂伊吹只是接受不了幼弟与自己一样,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拥有一个糟糕至极的童年,并非真是毫不顾忌父子之情。
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加茂拓真从未对十殿极尽打压,加茂伊吹也从没利用十殿做出对家族有害之事。
尤其是在看出加茂伊吹与他同样希望这个孩子顺利降生的心思后,加茂拓真反而对他多出了几分信赖。
他觉得加茂伊吹的强硬来源于对父亲关注的渴求,夹枪带棒的讥讽也不过是种幼稚的发泄。
面对这个越来越优秀的儿子,加茂拓真惊讶地发现,加茂伊吹或许真的有支撑起整个家族的能力。
于是最后一丝不满也化作了“终究只是个孩子”的叹息,加茂拓真终于宽宏大量地决定忽略他的残疾,允许他仅凭能力与加茂遥香腹中那个健康的孩子进行公平竞争。
先不论加茂伊吹在得知这个过于自大的想法后会产生怎样的感想,话又说回此时。
加茂遥香生产,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随时可以安排些下作手段的产房。
加茂拓真不在,若没有可靠之人坐镇,恐怕真的会有不安分的家伙设计出一尸两命的事故,还自认为是做了清君侧的好事。
既要能使出足够强硬的手段,又要拥有高人一等的权势,最重要的是,这个可靠之人必须了解加茂拓真的真实想法、能真心希望母子二人平安,才会尽心尽力完成守护的职责。
——加茂拓真早就认为加茂伊吹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不是他的一厢情愿,而是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必然结果。
事实证明,加茂伊吹的确会暂时摒弃前嫌,为他做好作为丈夫与父亲应该做到的事情。
加茂伊吹叫人搬了椅子,就守在加茂遥香产房门前的不远处,目光定定地望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侍女,等待尘埃落定。
他从入夜时分便开始等起,在彻底丧失开口的兴趣前让四乃回去休息,身边侍候的佣人则换了一个又一个,为这尊名为加茂伊吹的雕像送来毛毯、端上热茶。
房间里的痛吟与哭声没怎么停过,有时短短歇了一会儿,很快又在呼唤声中再次响起,听着令人揪心,就连中途来过一次的加茂荷奈都感到双腿发软,没待多久便又离开。
没想到早产真对孕妇有如此大的影响。
加茂遥香的生产过程未免太不顺利,想起三个月的努力可能在这一晚付诸于流水,加茂伊吹就难以摆出什么好脸色,随意对母亲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甚至没从椅子上起身。
不知是族人真的愿意放任这个孩子诞生,还是碍于加茂伊吹在场、怕被他打击报复,这一晚竟然真的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迅速溜了过去。
唯独于午夜时出现过一个小小的意外,加茂伊吹已经叫人去查。
加茂家是个过于传统的封建家族,比起医院中先进的医疗手段,他们更希望由族中经验丰富的产婆在家里为孕妇接生,连加茂遥香都没认为有何不妥,平静地接受了家族的安排。
孩子角角瘦还未出生时,一位产婆匆忙地洗净手上的血迹,还来不及擦干便冲到院子中向加茂伊吹汇报情况。
她似乎焦急到了极点,却终究束手无策,只得请示道:“少爷,遥香夫人的情况不算好,孩子生不出,恐怕只能保住母子中的一个……”
加茂伊吹揉了揉太阳穴,微微蹙起眉头:“原来已经到了如此不好办的地步。”
“是是,”产婆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明显的高兴来,却还做作地端着一副忧心的模样,“还请少爷提前做个决断。”
“这是我父亲的侧室和孩子,我怎么付得起这样的责任。”加茂伊吹平静道,“既然生不出来,那干脆先停一停,你也别进去了,喊人打急救电话,送到医院剖腹产。”
产婆一愣,挂着水珠的双手不安地搅动起来。
她心里是明白的:屋内的情况并不太糟,加茂遥香与胎儿都没有生命危险,最多只是耗费了比常人更多的力气,甚至无需特意做些什么,若是引导适当,时间再久些便能生下孩子。
如果今日真的把人送去了医院,先不论加茂遥香母子究竟会被如何处置,仅说族中专门培养的产婆竟然派不上任何用场,就足以让加茂拓真大发雷霆,处置掉今日在产房内活动的所有佣人。
那老妇捏了把汗,刚想再说几句,加茂伊吹便已经露出了倦怠的神色,催促道:“接生不了就赶紧去给医院打电话,别磨磨蹭蹭。”
产婆看出了加茂伊吹的坚决,立刻便摇头后退两步,圆场道:“还未到那步……还未到那步呢,少爷不用着急,我再回去试试。”
加茂伊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耐烦地一点头,老妇便仿佛得了赦令般一路小跑回去,此后再也没传来类似的消息。
微微舒了口气,加茂伊吹抿了口茶醒神,还好有黑猫和他一同等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闲聊。
说起他要如何将刚才的眼泪合理化,论坛中那段维护七海建人的文字突然浮现在脑海之中,驱使加茂伊吹忍不住反问道:“会有读者解读我的心理与行动、为我辩白吗?”
黑猫笑眯眯地问道:[你想叫他们怎么说呢?]
“说我有严重的PTSD、说我的精神状态一贯不太稳定、说我因过度疲劳而在那会儿做了噩梦、说我预感到庶弟早产而心神不安。”加茂伊吹喃喃道,“只要是为我说话,无论是好是坏,我都愿意听。”
[你只是还没等到合适的契机。]黑猫并不似他那般患得患失,安慰道,[你的固定读者基数本就很小,人气增速逐渐放缓也是在所难免。]
[别因为几句恶评停下脚步,我依然要你扪心自问——至今为止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吗?]
加茂伊吹怔怔地望着前方,目光没落到实处,心思也飘忽地随着微风荡来荡去。
他保持沉默,实则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当然不能在此时停下脚步,因此一切新生出的软弱都必须再被坚定地抛弃。
2000年6月5日7点09分,产房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耳边其他任何嘈杂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加茂伊吹微微合上眸子,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地,他以产房内欢欣的呼声为背景,仔细品味着此时内心中难得的宁静。
好消息是,原著角色加茂宪纪终于呱呱落地,身体健康,母子平安。
坏消息是,加茂伊吹即将在不久后迎来一个相当重要的日子,那是长久横亘在他命运中的高大门槛,如果能够成功跨过,就能顺利迈入人生中的下个阶段。
在原作中,他于加茂宪纪的百日宴时崩溃自杀,孤独地结束了短暂又黯淡的生命。
——也就是说,一百天后便是他在原作中的死期,若是他能挺过那时,未来便将是由他任意涂抹书写的全新故事。
第66章
被严实地裹在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孩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产房,加茂伊吹的双腿还有些僵硬,他立在原地,产婆便自觉地向前,将孩子递给他看。
加茂伊吹抬眸,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最终才低下头。
少年小心地压下婴儿脸颊旁边的布料,也不嫌他身上还带着血迹与脏污,以极轻的力道碰了碰他的头顶。
小孩尚不知事,不知道面前就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希望他顺利降生的兄长,被人摸摸便皱起脸,使本就发红发皱的皮肤更不好看。
或许是哪处不太舒服,加茂宪纪的脑袋在襁褓中微微摇晃着蹭了一会儿后,竟然又挤出几滴眼泪,叫加茂伊吹极快缩回了手。
少年将右手背在身后,有些无措地捏捏指尖,控制着面上尽量别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供人揣测,只点点头道:“遥香夫人母子平安,父亲不在,我先赏过大家。”
四乃原本没有照常准备赏钱,毕竟加茂遥香不是正经夫人,孩子也并非倍受期待,反倒是族中人人厌恶,恨不得杀而后快。
但加茂伊吹有意为庶弟造势,至少彰显他的重视,也能叫旁人在想要欺辱加茂遥香母子之前再多考虑一番。
分发给佣人的赏钱来自加茂伊吹,不记本家的账,但他并未直接向佣人提起以收买人心,似乎只是代家主按规矩行事,让四乃失去了最后一条拒绝的理由。
目光仿佛被黏在那孩子身上,久久难以移开——加茂伊吹细细品味着心底那股格外奇妙的滋味。
他想,加茂拓真一定是族中百年难得一遇的怪胎,不然怎么会能够在一个如此重视血缘羁绊的家族中将亲生骨肉当做工具。
加茂家的家传术式是赤血操术,血液中流淌的力量既是祖辈意志的传承,也是血亲之间最本源的链接。
即便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加茂伊吹也依然能在看到加茂宪纪的第一眼被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受打动。
——血脉将加茂一族拧成一棵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巨木,是共御外敌的最强武器,也是最隐蔽又最严苛的诅咒。
就算对原作剧情没有任何了解,加茂伊吹在那一刻也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说不定他会为这孩子而死。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刚要高涨起来的情绪便又冷却下来,他轻轻摆了摆手,产婆应声,抱着逐渐安分下来的婴儿快步离开了院子。
尽管加茂宪纪不过是个刚刚出生的小孩,接下来也还有许多事在等他去做。
亲子鉴定与寻常的体检项目是必做的检测,之后还要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查验他是否继承了赤血操术,以决定他长大成人前在族中得到的待遇。
目送大批佣人浩浩荡荡地护着加茂宪纪出门,加茂伊吹迟迟才转过身子,不顾四乃的劝说,叫留下的侍女安置好加茂遥香,便进了血腥味甚至还刺鼻的产房。
少年略显单薄的纤细身影停在床边,即便目光所及之处遍是大片的脏污与杂乱,面上也毫无嫌恶之情,平静的神色叫加茂遥香自生下孩子后便高高悬起的心脏不自觉便落在了实处。
“……伊吹少爷。”女人相当虚弱,一双熬得发红的眸子轻轻合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和他说话,“孩子、孩子……”
加茂伊吹的嘴角终于划出一个笑容,安抚道:“我见过宪纪了,他应当很健康。其他的一切事务都有我照看,夫人好好休息就是。”
加茂遥香的神色有几分挣扎,似乎刨空了脑内能为幼子做的所有打算,缓声恳求道:“我知道我们母子只不过是族中最微不足道的两人,多亏伊吹少爷的照拂才得以生存。”
“宪纪他还小,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应该也会随我——我没什么追求可言,只想守着家人平凡地活着。”女人目光中的哀伤浓郁到几乎刺痛了加茂伊吹的双眼。
“所以我想,他应当是不会与伊吹少爷争抢什么的,他要做个普通人,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娶妻生子就最……”
加茂伊吹心中划过一丝悲悯的痛楚。
他接收到这番拳拳爱子之心,身体疲惫,加上心情本就算不上愉快,往日与加茂荷奈相处的画面难以抑制地掠过眼前,叫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从来没能拥有来自母亲的、如此浓烈又真挚的爱意。
他似乎从出生起便一无所有,直至今日仍然是孤家寡人。
不甘的情绪仅在胸腔内翻滚一瞬,理智便已经将所有不该出现的自我怜惜完全压制。
加茂伊吹早已不是个完全不明白究竟该做些什么的懵懂幼童,正相反的是,他前进的方向已经相当明晰。
于是他打断了加茂遥香的辩白,沉声说道:“我的确有与夫人相同的顾虑,但这绝不是我苛待幼弟的理由。”
“我是真心想要护他,如果他未来不争,自然会保他一生顺遂无忧;但若他未来想争,我也不会提早使出下作的手段,叫他连活都活不成。”
“无论夫人是否相信,”加茂伊吹口中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是族中除你以外最希望他能平安长大的人,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在他面前,又怎么会出手害他。”
眉眼间的几分愁色说不清是否代表了他心中的失望,极其恳切又平和的语气也让加茂遥香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实在是有些不妥。
“夫人未免对少爷过于失礼了!”
一旁守候的一位侍女见加茂伊吹久久没有回话,似是为他感到不平,忿忿道:“伊吹少爷在产房外等了整晚,只怕有人对您不利,如今刚一见面便说这话,真是太让少爷寒心了!”
加茂遥香惊愕地瞪大双眼,并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她面上飞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愧疚之色,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这侍女正是加茂伊吹安排在加茂遥香身边的十殿人员,虽说正是看中了她察言观色与随机应变的能力,但真看着她施展起这副本事,加茂伊吹仍然有些惊讶。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感慨道:“夫人有慈母之心,也要多关照自己的身体才是,还是少流泪吧。”
言尽于此,他不顾加茂遥香哽咽着吐出的道歉,向那侍女低声交代几句,便又带着黑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布置在加茂家的眼线一刻不停地传来与加茂宪纪有关的消息,倒是都在加茂伊吹的预料之中。
加茂宪纪的确是加茂拓真的亲生儿子,身体指标一切正常,最可喜的是,他的血液对咒力有反应,有极大可能继承了赤血操术。
得知此事时,加茂伊吹正不紧不慢地为黑猫梳理刚刚洗过烘干的毛发,难得有一件他早就完全掌握的事情正在按部就班地发生,他没有任何感到焦虑的理由。
加茂拓真当天直到中午才迟迟归来。
他对加茂遥香没有感情,自然不会前去探望;而加茂荷奈到底是他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妻子,只不过说出的几句话刺激到了孕妇,反正母子平安,便也没再深究。
于是他将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在那个故意询问加茂伊吹保大保小的产婆身上。
家主下令彻查此事,一连数日都在处理其他同伙与藏在幕后企图蒙混过关的旁支,这番动静彻底坐实了加茂宪纪在族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加茂伊吹倒也并不为此难过,他隐约能感受到加茂拓真的举动似乎别有深意。
加茂宪纪已经被过继到正妻名下,成了加茂家的嫡次子,这本就是个昭显重视程度的行为,族人自然不敢再对他下手,加茂拓真又何必兴师动众地再做一场戏?
令加茂伊吹没想到的是,加茂拓真为这场大戏指定的观众竟然是他。
当日归来后,加茂拓真立刻便得知了长子竟然在产房外候了一夜的惊人之举,就因此更确信他此前的叛逆正是来源于对幼弟命运的担忧。
在以实际行动表现了对庶子的重视之后,加茂拓真找回了与加茂伊吹修复关系的底气。
他将安排衹园祭守备力量的任务交予长子,希望用委以重任的方式委婉地传递求和的信号。
他本不必如此,毕竟他此前心心念念渴求的健康孩子已经诞生,加茂伊吹显然不再是次代当主的最好人选。
但平心而论,加茂拓真的确更看好加茂伊吹。
人的能力强弱体现在诸多方面,仅从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亲厚关系判断,加茂拓真也不认为加茂宪纪未来能比兄长做得更好。
他很好奇加茂伊吹究竟能为了家主之位做成多少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认为自己依然有必要主动向加茂伊吹递去橄榄枝,以激励长子继续为继承家业而变得更加优秀。
四乃前来传话,叫加茂伊吹开始着手准备衹园祭的相关工作,少年没怎么考虑便应了下来。
这段时间里,加茂伊吹一直细细规划着加茂宪纪的未来,明白仅以嫡长子的身份难以护他绝对周全,终究还是要借助加茂拓真的力量才好行事。
既然如此,他不如直接按照加茂拓真的意思行事,还能在对方心中留下个听话懂事的好印象。
他垂眸,扬声应道:“替我回复父亲,我一定会做好分内之事。”
第67章
虽说衹园祭的确为加茂家带来了一年一度的庞大工作量,但整体而言,真正需要加茂伊吹亲力而为的事情并不太多。
一切安排都有惯例,他只用根据今年与往年的不同对具体方案进行微调即可。
不必再过多关注加茂遥香的情况,十殿的运行也重新步入正轨,加茂伊吹的日子反而突然清闲下来。在除了修习课业以外的时间里,他甚至能每天都抽出一段时间前往主母的住处探望幼弟。
即便加茂伊吹基本只是在加茂宪纪身边坐坐就会离开,并非是专程来修复母子关系,加茂荷奈也依然对此表示万分欢迎。
她甚至每日都会早早来到门前等待,亲自迎接加茂伊吹进屋。
面对这份热情,加茂伊吹不想成为在场唯一一个扫兴的家伙,况且他们之间本就没有血海深仇。
造成他不幸人生的原因归根结底并非加茂荷奈的忽视,维持现在这种相对平和的关系就是最好的选择。
加茂荷奈是只自愿被囚困在四方院子中的精致鸟儿,爱好不多,见识不广,本身便是容易满足的性格,也就难以拥有更高远的追求。
她那并不精彩的人生中一共只有两个遗憾,一是仍然在为当年强迫自己忽视了长子的境遇而感到愧疚,二是没能再为心爱的丈夫诞下一位健康又继承了赤血操术的男孩。
而现在,加茂伊吹日日都要在偏房至少坐上半小时,能与她心平气和地说些课业与任务上的大小事情;加茂宪纪则像棵茁壮的小树般、在她的精心呵护下长成了白白胖胖的模样。
——自上次流产后,加茂荷奈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收获这样平淡而安宁的幸福。
正如同今日一样。
加茂伊吹前往京都咒术高专亲自为乐岩寺嘉伸送去衹园祭的请帖,顺带探望前段时间在任务中受了伤的冥冥。
他刚回家便朝加茂荷奈的院子而来,此时正坐在摇篮旁边伸手逗弄小孩。
加茂荷奈静静看着这幕美好的画面,殷勤地为加茂伊吹面前的茶杯添水。
她亲手做出的点心摆在一旁,长子只随意咬了一口便又放下,这个细节再次牵扯起她的愁绪,悄悄揣测着究竟是哪里不合口味。
加茂宪纪的变化很大,皱巴巴的红色皮肤被逐渐撑开,最终长成一片丰腴的白,身上的每一块皮肉都像能掐出水般光滑娇嫩。
加茂伊吹极少接触婴儿,也不知到底是否是心中对他太重视,似乎的确觉得这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更好看些。
他时不时会带些玩具过来,至今已经塞满了一个小小的盒子,不过今天回来得匆忙,没买其他新奇的玩意,便干脆就地取材。
精妙的控制力将咒力捏成各种形状,加茂伊吹用这些图案逗得加茂宪纪咯咯地笑出口水,还要用另一只手握着手帕给他擦嘴。
到底还是体力不足,加茂宪纪只不过是笑着抓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哈欠,很快半眯着眼睛将要睡着。
加茂伊吹见状不再闹他,悄悄收回手,为他掖紧被角,极小心地将他的头摆正了些,这才屏住呼吸起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似乎是准备离开。
加茂荷奈与他一同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走着,连最后几步距离都显出难以掩饰的留恋。
若不是加茂伊吹绝不会答应,她一定会不厌其烦地发起共进晚餐的邀请,甚至会收拾好专门为他留着的偏房,只等他像寻常孩子一样、玩累了便央着要留在母亲身边睡觉。
——或许这一幕曾有可能发生,但加茂荷奈亲手丢掉了这个机会。
于是加茂伊吹抬手止住她要跟在自己身后一同出门的动作,示意她不必再送,然后客气地说道:“宪纪虽然已经被过继到您名下,但总归会有一天得知您并非他亲生母亲之事。”
“若是母亲容不下人,把人送出加茂家也是好的,只是不要刻意为难什么,您疼爱宪纪,至少应该给他一个交待。”
加茂荷奈微微一愣,她这才隐约想起自己今天上午的确处理过与那个女人有关的事情。
一个被家族鄙视的侧室在失去孩子的时候便失去了最后一丝被尊重的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加茂遥香的日子并不好过。
即便加茂伊吹派人照顾,至少让她能过上普通的生活,对孩子的思念与族人间传播的风言风语也依然炙烤着她,叫她不得安宁。
她彻夜难眠,精神萎靡,最终大病一场,三天两头便要请医生看看。
自从开始抚养加茂宪纪,加茂荷奈倒是开怀不少,她从丈夫那边要回了掌管后院的权力,事事经手,又做回了威风的主母。
今天上午,加茂遥香又突然感到胸闷气短,因头晕而直接栽倒在地,额角差点磕在桌沿上。加茂伊吹留给她的侍女过来请示加茂荷奈,希望她能派位医生过去。
加茂荷奈已然有些忘了当时的回答。
她将大半心思放在两个儿子身上,不太重要的事情便并不记得十分清楚,此时被加茂伊吹问住,才终于意识到实在不该这样。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没允人为加茂遥香诊治,或许是想到医生去了多次都没有确切的结果而感到心烦,或许是想干脆借机处理掉加茂宪纪的亲生母亲,总之,她拒绝了。
加茂荷奈面上猛然窜起几丝臊意,她自己也为当时的选择而感到难以置信。
怕加茂伊吹就此认定她过于恶毒,加茂荷奈连忙解释:“是、是母亲鬼迷心窍,我不该……”
“我已经与父亲商量过了。”加茂伊吹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辩白,“我明天就将遥香夫人送出本家,自此就当这个人没存在过,也以免您太过劳神。”
话音顿住,加茂荷奈苍白地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尽管她能看出这是加茂伊吹对加茂遥香而非对她的维护,也难以再说出任何怨怼之词,只能愣愣地注视着加茂伊吹的背影,目送他一路离去。
加茂伊吹在族中很少强迫自己非要加快步速,如果慢慢走路能让右腿更舒服些,自然不会过于着急。
他迟迟才走出院子,朝左手边的长廊拐去时,余光瞟见加茂荷奈仍然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脚步微微一顿,他不禁愈发觉得自家人的关系像是一团乱麻。
本家内只有两处专门为他行了便利的地方。
自重新得势以后,加茂伊吹的住所就进行了一番改造。他令人将月洞门的门槛敲去,再于房间门口的台阶旁加了一段带扶手的斜坡,使他走路时更省力些。
加茂荷奈有心在各个方面弥补他,即使那时的他大概要十天半月才会踏入她的院子问安,她也依然有样学样地进行了同样的修改,倒是使他此时来去都相当方便。
——就事论事,加茂伊吹感谢她的照顾,此时就更不是有意要她难堪。
他是一定要将事情交代明白的,以免她再行错事。
加茂宪纪是原作中将要继承加茂家的重要角色,他刚一出生就被迫与生母分离,加茂伊吹不知道他未来是会理解所谓的嫡庶之分还是会怪罪家人。
但如果加茂荷奈真的逼死了加茂遥香,她无非是再次亲手斩断了一段母子情谊,等加茂宪纪长大后得知真相,此事或许再无转圜之地。
所以加茂伊吹要送走加茂遥香——这是他早就答应过的事情,能够保全加茂荷奈,同时也是加茂遥香本人的意愿。
正是今天上午,加茂伊吹在京都高专内与冥冥闲聊时接到了那侍女传来的消息,便顺势与加茂遥香通了个电话。
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遥香绝口不提病情,沉默许久后,只低声问了一个问题。
她说:“如果我离开加茂家,宪纪是否会活得更好?”
加茂伊吹不愿骗她,便说:“如果你想走的话,我会保证你在拥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前衣食无忧,等日后时机成熟,你们母子一定能够团聚。”
“是吗……”加茂遥香轻声喃喃一句,似乎对此并没抱有多大希望,她又问道,“我没什么具体计划,究竟该去哪儿才好呢?”
加茂伊吹想了一会儿,回复道:“我送夫人到东京去。”
这件事轻飘飘地敲定下来。
至于加茂拓真,他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侧室的去向为难加茂伊吹,在表示随意处置即可后便不再关注此事。
最终,加茂伊吹亲自去送她离开。
此举明面上的理由是要确定她的确不会再回到加茂家威胁到加茂宪纪的地位,实际上的理由却与禅院甚尔有关。
禅院甚尔带神宝爱子父女回到东京乡下之后,就连十殿的眼线都未能再捕捉到他们的踪迹。
或许是为了避免再给加茂伊吹多添麻烦,禅院甚尔一直没有联系过他,无数封石沉大海的邮件让加茂伊吹愈发不安。
眼见加茂宪纪的百日宴越来越近,就算加茂伊吹真的会在那天死去,他也总得在赴死之前再见禅院甚尔一面。
——他总得将为对方留好的后路尽数交付才行。
第68章
——赴死。
加茂伊吹几乎是咀嚼着这个近日来愈发明显、以至于甚至快要实体化的说法。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从最初的极度惊恐逐渐平静下来,能重新从现实中抽身,以第三者的视角冷静地看待这个问题。
自加茂宪纪出生以后,加茂伊吹常常感到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绝望间歇性地涌上心头,使他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行为。
当某种魔怔般的想法达到最高峰时,加茂伊吹在黑猫的呼唤中回过神来,已经将桌上的刀子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他惊出一身冷汗,虽然迅速扔开了那把利器,却忘不了刚才脑海中惊心动魄的感受。
抗争的经验过于丰富,加茂伊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便反应过来:他身体被操控的原因倒并非是普通的咒灵攻击,而是来自神明世界中某种实际存在的反馈。
与那些注定将会发生的情节相同,加茂伊吹将其称之为“命运”,如果想减少几分不可琢磨的玄幻意味,那就该叫“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可实在不该如此,因为加茂伊吹早就逃出了那方院子。
除了身份相同以外,他与黑猫口中的自己不再有任何相似之处。原作剧情已经发生极大变化,即便百日宴时或许会有一场劫难,但加茂伊吹不认为劫难会以这种形式到来。
他没理由在一切向好的此时自杀,但无法否认的是,他的确不能自由控制意志。
短短的一个月内,他已经遇见了三次类似的情况,一次被黑猫打断,一次被本宫寿生发觉异常,一次在加茂拓真面前发作,凭意志硬生生克制住了行动的欲望。
加茂伊吹不得不将黑猫时刻带在身边。
他们正尽最大努力探寻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黑猫甚至已经开始尝试联系位于神明世界的系统开发者,希望能从漫画的本体中找到异状的根源。
虽说加茂伊吹此时还没有走入绝路,但他依然不安到了极致。
这是连系统都无法预料的意外情况,否定人气在作品中的巨大作用就相当于违背了世界运行最基本的道理。
——如果人气不再是决定角色命运的最关键因素,那作为世界支柱的主角也会面临死亡的风险,无恶不作的反派也有可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漫画中的时空将彻底紊乱,不再有准则可言,而异常必将反作用于神明世界,对读者造成极大影响。
但事情显然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因为加茂伊吹旁敲侧击地询问过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两人都没有发觉平日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五条悟依旧过着忙碌到连打电话都要从课程中挤出时间的紧迫日子,禅院直哉则终于借着加茂伊吹与他联络的机会延长了休息时间,因已经很久没有翘课而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老师的夸奖。
加茂伊吹的心绪愈发纷乱。
他终于确信,这果然是一次仅针对他存在的灾难,无人发觉、无人领悟、无人了解个中缘由,但身上多出的几道伤口时刻隐隐作痛,分明是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
——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了。
这种情况摧毁了加茂伊吹以人气排名为底气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或许他逃不掉。
他的敌人不是咒灵,不是诅咒师,不是世家间的利益纠葛与勾心斗角,而是命运。
所以加茂伊吹必须尽快找到禅院甚尔。
按照最初的安排,如果他死了,禅院甚尔将成为十殿的新任首领。
组织即将度过那个需要借助加茂伊吹的身份才能自行运转的阶段,以禅院甚尔的能力,在本宫寿生的辅佐下,他一定能和神宝爱子共同克服余生中的大部分难关。
这是加茂伊吹所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
遥香被褫夺加茂的姓氏,回归了现代社会。加茂伊吹将一家涩谷区的旺铺送给她,算是庆祝她终于逃离加茂家,也是对加茂宪纪生母的照拂。
“如果有事找我,就打这个电话。”他在告别前递给遥香一张名片,上面是本宫寿生办理的第七个号码,专门用于联络加茂伊吹的私人关系,“不能直接联系到我,但能很快联系到我。”
怕遥香误会,加茂伊吹又补充道:“我没有和你划清界限的意思,只不过这条线路可以避开加茂家的关系,我会以个人名义帮忙。”
遥香点头,她微笑道:“伊吹少爷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这样想呢。”
或许是真的明白了分别已经是母子间能收获的最好结局,遥香的心态发生了些许变化,此时已经平和许多,面上也不再显出十足的病态。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也不知这种转变对她来说是好是坏。但他所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将保住众人的性命放在首位,其他心愿自然都要朝后靠靠。
没再说些什么,他上车离开,正式开始寻找禅院甚尔。
十殿的眼线遍布东京的各个角落,交通站点更是平时会格外关注的重点位置,可以说只要禅院甚尔依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绝不可能完全避开十殿的关注。
加茂伊吹直接找到安排在东京站的人手询问,仅是在候车室内稍微等了一会儿,就立刻有人送来了禅院甚尔的乘车记录。
顺着记录一路找去,加茂伊吹很快又拿到了三人的租房凭证与银行流水。
真正站在大概是禅院甚尔目前住所的乡下小屋的门前时,他甚至因为过程太顺利而忍不住怀疑十殿究竟是不是真的知道禅院甚尔的长相。
几个月来都杳无音讯,却在专程调查时不到一天就有了结果,这样的情况实在过于异常,让他久久没能上前敲门,而是摸出手机给本宫寿生拨去了电话。
有谈笑声从身后传来,乡间小路比较狭窄,加茂伊吹下意识朝侧面避让,以防挡了别人的路,回头时与那青年正好对上视线,两人皆是微微一愣。
“甚尔?”神宝爱子还垂眸笑着,耳边的声音突然停了,便有些疑惑地呼唤起恋人的名字,随后才迟钝地抬头,终于注意到了立在门口的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没有任何突然人间蒸发的自觉,宝石般的绿眸弯出个好看的弧度,左手还提着一看便相当沉重的大包蔬菜,环着神宝爱子的右手只从女人肩膀上随意抬了抬便算是打了招呼。
“进来坐坐?”禅院甚尔自然地招呼道,“没想到你会来,也没特别准备些什么,随便吃点吧。”
加茂伊吹只觉得胸口像塞着什么般有些发噎,叫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草草地点了点头。
在他殚精竭虑地与命运博弈之时……
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正幸福地生活在这个小院之中,即便不再面临时刻存在的性命威胁,也没有传信给他的打算,甚至像是要就此断绝关系般绝不回复任何消息。
——明明这正是加茂伊吹一直渴望禅院甚尔抵达的终点,但在真正察觉这点时,他的心底还是泛起一股莫名的落寞。
他为禅院甚尔的付出总归是比禅院甚尔为他的付出更多一些,此时的情况牵扯起加茂伊吹脑内许多糟糕的联想,让往日都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变得怪异起来。
加茂伊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神宝爱子在意识到他正是为两人提供了许多帮助的加茂伊吹以后便显得有些拘谨起来,她让他和禅院甚尔先聊聊天,自己则飞快钻进了厨房。
于是桌前只留下了他们两人,禅院甚尔自然地塞给他一个橘子,随口说道:“这边到底还是不太安全,我们把她父亲送到亲戚那边去了,没有住在一起。”
加茂伊吹握着橘子,没有心思剥开,便只是麻木地捏着表皮,直到将内里的果肉都捏的发软,这才将变形的果子放回了桌面。
他觉得心中有些苦闷,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同时感到一种对卑劣自我的深刻厌恶如潮水般席卷心头。
这种不快使他自己都感到此前对禅院甚尔付出的一切好意都是逢场作戏,他似乎从来没读懂过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真实想法。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比自己更加凄惨的角色来获取信心,而并不希望对方真的收获幸福?
——不,显然不是。
加茂伊吹可以肯定,他与禅院甚尔第一次正式见面时所说的“我会对你好”绝非作假。
可他坐在这个院子之中,身周的所有装饰都透露出主人对生活的热爱,与他平日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却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样温暖的摆设都无法让他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对禅院甚尔的付出是否真的有其必要性,加茂伊吹不得不再次对此做出评估。
脖颈突然传来一丝刺痛,加茂伊吹猛然清醒过来。
回过神时,在桌上没有任何利器的情况下,他竟然将自己的指甲插入了皮肤。
原本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剥橘子的禅院甚尔在嗅到细微血腥味的瞬间抬起头来,此时正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青年收敛了脸上散漫的笑容,语气中多了几分尖锐的冷意。
他说:“本宫寿生叫我们尽量不要联系你时,可没说过你的病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第69章
加茂伊吹下意识想要否定禅院甚尔的说法。
他的确病得不轻,但已经很久没有发作。
——病是担忧人气而生的病,他的人气一路走高,虽说增速渐缓,可显然早就足以令他摆脱时刻存在的生命危机。
但此时,加茂伊吹面色苍白,单薄的双唇开合几次,终究还是没说出否定之语。他只是嗫嚅着应了一声,情绪愈发糟糕。
他知道这并非是什么心理疾病,但无论是禅院甚尔还是读者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事情发展到这个再也无法遮掩的地步,他早已辩无可辩。
加茂伊吹感到太阳穴有些胀痛。
他疲惫地垂下头,细碎的刘海便如同羽毛般轻轻扫在禅院甚尔的手腕上,留下些许飘渺的触感,与他此时的状态十足的相似。
——仿佛只要对方放手,他即刻便会消失不见。
但他又怎么会凭空消失呢?就算是命运任人操控的漫画角色,退场时也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如此便更说明此时的情况不是正常现象,但无奈的是,加茂伊吹不知道这股怪异情绪的来源,也无法立刻掌握最好的解决方法。
见他的眼神逐渐清明过来,手下的力道也小了不少,禅院甚尔逐渐松开了对他的禁锢,却依然保持警惕。
包裹住精壮身体的肌肉时刻绷紧,禅院甚尔做好了在他下次出现异动时立即将他制住的准备。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摸了摸脖颈上发痛的伤口,沾了满手血,见到胸前的一片狼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他干巴巴地道歉,“弄脏了地板。”
禅院甚尔盯着他的双眸,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应,似乎是在辨认他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禅院甚尔没变,他依然是那个不会因分别而与人产生隔阂的、不拘小节的性格,此前的断联似乎也并不包含恶意。
他不在意地面上的星点血迹,脚一挪便踢来些尘土,粗略地盖在其上,很快掩住了那块暗红色的痕迹。
一缕带着盛夏炎热气息的微风拂过脸颊,加茂伊吹呆呆地望着右手,忍不住去搓开指尖上的殷红,动作越来越用力。
他不明白,明明他也不该变成如今这副满心嫉妒的丑陋模样。
面前的椅子被猛地拖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巨大响声,加茂伊吹抬眸,禅院甚尔已经坐在离他极近的位置,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禅院甚尔抽了张纸巾为加茂伊吹擦手。
他细致到甚至没放过指缝根部,还高声呼唤了恋人的名字,让她先去卧室里找找医药箱。
神宝爱子擦干手上的水珠,知道一定是两人之中有谁受了伤,她急匆匆地冲出厨房,叮嘱他们先别碰伤口,她马上就把酒精拿来。
在这个间隙,禅院甚尔沉声说道:“你没好好照顾自己。”
这并不是个问句,却也并没有指责的意味,他平静地陈述了这个事实,却让加茂伊吹有些无地自容起来。
“家里实在太忙了。”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中依然认为禅院甚尔是可以托付全部的对象,加茂伊吹不自觉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遥香夫人早产生下一个男孩,孩子被过继到了我母亲名下。为了避免她们之间再起矛盾,我时时刻刻盯着全家的每一处,每天都到母亲屋里看她,又谋划着把遥香夫人送出本家。”
“我都做到了。”加茂伊吹扯出一个笑容,“这世界上没有真正无欲无求的人,但既然有所求,就必须先活着——我做得很好,没人会出事。”
禅院甚尔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依然凝在加茂伊吹的指尖上,眼底却有痛惜一闪而过。
他耐心地重复道:“我是说你。”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
禅院甚尔继续说道:“本宫寿生和我提到过你的难处,他说目前情况特殊,尽量别与你联系,我不知道你竟然已经累到了这种程度。”
“你该好好照顾自己的。”
禅院甚尔尾音的一声轻叹抚平了加茂伊吹痛苦而纠结的心情,让他头脑一震,仿佛心中有一座大钟被轰然敲响,耳目都清明起来。
此前那些怪异的情绪都彻底消失不见,加茂伊吹再转头看向院子中的装饰时,已经再也不会感到不平或怨恨。
这种迅速的变化使他的神情不自觉严肃起来,但很快又重新放松。
他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似乎终于从梦魇中醒来,恢复了往日温和理智的模样。
禅院甚尔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听见加茂伊吹问道:“寿生和你说了什么?他让你不要和我联系吗?”
想到这点,加茂伊吹恍然大悟,终于为萦绕在心底的异样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关于为何明明几个月都没见十殿汇报过与禅院甚尔有关的消息,却在亲自上门讨要线索时很快有了结果;关于为何禅院甚尔这段时间中从来没联系过他,由他发出的邮件也从未收到回信。
加茂伊吹不认为本宫寿生会背叛十殿,毕竟作为组织的二把手与通讯网络本身,如果本宫寿生想要做些什么,显然不必只从禅院甚尔一个小小的信使入手。
大概是从他的疑问中察觉到他并不知情,禅院甚尔不禁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并肩作战了三年有余,加茂伊吹愿意交付给本宫寿生最基本的信任。
于是他云淡风轻地回复道:“我只让他告诉你,说我最近可能会有些忙,他大概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这才叫你不要联系我。”
禅院甚尔细细端详着加茂伊吹的神色,慢慢说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这段时间内,本宫也帮我们处理了很多麻烦,我只是有些在意你的情况,并没多想什么。”
“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禅院甚尔话音刚落,神宝爱子便抱着医药箱小跑过来,她的额角还微微冒着细汗,应当是有些着急。
她看见了加茂伊吹胸口的血迹,目光上移来到脖颈上指甲插出的四条短却深的伤口附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更加愧疚起来。
“真是抱歉,伊吹……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就和甚尔一样。”
与柔和的性格显出些许反差的是,神宝爱子此时蹙着眉,手上的动作十分麻利,已经掏出了棉棒与酒精:“医药箱被压在了很深的位置,我刚刚才把它找出来,耽误了一些时间。”
加茂伊吹不确定是否要让神宝爱子接触显然与常人不同的自己,犹豫的视线飘到禅院甚尔身上,对方接收到他无声的询问,只是懒散地摇摇头,示意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于是加茂伊吹道谢,将衣襟又扯开些,方便神宝爱子为他消毒包扎。
能与禅院甚尔相互扶持、自愿放弃东京市中心繁华生活回到乡下的女人,显然并非只有柔软又温吞的一面。
在为加茂伊吹轻轻擦去伤口附近的血迹时,神宝爱子一直眉头紧锁,严肃的模样并没影响她的美貌。
加茂伊吹微微偏着头,只用余光悄悄看她,发觉以寻常观点看待,连她鼻梁上皱出的小小弧度都显得十分可爱。
将对方担忧的表情尽收眼底,加茂伊吹彻底移开视线,目光便在院子中被精心侍弄着的花草上游移,惹得禅院甚尔忍不住捂着嘴闷闷笑起来。
他笑加茂伊吹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世家纷争之中,却在对待神宝爱子这个普通女人时如此小心翼翼。
神宝爱子误会了他的笑声,半是批评半是玩笑地说道:“你们两个听好哦——虽然的确很久没见面了,但交流时一定要多多注意安全!”
“真想不到你们是怎么搞成这样的。”话说到此处,神宝爱子的语气中已经再无责怪之意,见两人都不愿主动告诉她这伤是从何而来,她便也贴心地主动将这个话题带过,“一会儿我去准备午餐,伊吹有什么忌口的话,不如现在就告诉我吧?”
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没有真正算是“不能吃”的食物,少数几种“不太爱吃”的食物则不能成为他麻烦旁人的理由。
因此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他通常都会选择缄默不言,只从餐桌上已有的菜肴中选择几样完成一餐。
已经在旁边支着下巴望了许久的禅院甚尔在此时接话道:“刚才买来的海鲜就先冻起来吧,他不能吃辣……你先去忙,一会儿我也过去一起。”
神宝爱子点点头,用医用胶布将绷带的尾端平整地粘好,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收拾起医药箱,又把自己关进了厨房。
“怎么样?”禅院甚尔挑眉询问,上扬的尾音证明他心中的确是十足的得意。
加茂伊吹诚实地回答:“如果她没有选择你,一定能过上更优渥、更平静的生活。但你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对象,所以她很幸福,你们十分般配。”
禅院甚尔故意做出勉强的表情:“我就当你是在夸她了。”
两人都笑起来,气氛终于轻松一些。
简单聊了两句,加茂伊吹没忘了自己来到这里所要做的正事。
他朝禅院甚尔要了纸笔,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共同注视着他在白纸的右上角写下第一个序号,彼此的心情都有了些变化。
加茂伊吹像是在交代后事,禅院甚尔则露出了惊疑的表情。
“……也就是说,如果你遇到了不得不动用政府力量的时刻,一定要准备好与政治家进行交换的筹码。”
只是五分钟时间,加茂伊吹便将重要的部分洋洋洒洒写了半页纸。
禅院甚尔终于又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写下去,而是带着几分凝重问道:“你要做什么?”
加茂伊吹没有撒谎的打算,因此语气平静至极:“有些不可控的事情发生了,我不确定自己最终会到哪去,十殿能做到的事情太多,我不放心交给别人,你先帮我打理一段时间。”
禅院甚尔的表情终于缓和一些,却没意识到,加茂伊吹所指的地点可能是天国,一段时间也可能被延长至余生几十年。
——不过没关系,因为此时正趴在加茂伊吹卧室的衣柜深处、失去了全部生命体征的黑猫已经使意识与躯体分离,回到了神明的世界。
它很快就会带来系统开发者所掌握的具体情况,那将是加茂伊吹摆脱此时自毁倾向的关键突破口。
第70章
神宝爱子与禅院甚尔的做饭技术不算精妙,但将彼此擅长的菜肴放在一张桌上,倒也能拼凑出一顿丰盛的晚餐。
加茂伊吹的胃病像是绵绵的雨,不舒服已经成了常态,下意识便会克制食量。于是为了避免神宝爱子多想,他吃饭时说了许多话,几乎对每道菜都点评一番,口中念叨的全是好吃。
禅院甚尔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含笑不语。
他看着正扮演美食评论家的加茂家少主与被称赞到忍不住飘飘然的恋人,难得觉得有了段全身心放松而毫无压力的时刻。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人齐聚一堂,实现了他早就想促成的一场闲谈——如果时间能就停在此时或咒术界当即彻底消失,恐怕今天将会成为禅院甚尔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可惜这两点都注定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在吃过晚饭后,加茂伊吹依然要走,他拨了个电话,没过多久,小院门口便有轿车短促的鸣笛声在示意。
神宝爱子意犹未尽。
但她早从禅院甚尔口中听说过加茂伊吹的处境,知道他小小年纪便不得不去做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也没有开口挽留,只是在告别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她温声说道:“如果什么时候感觉很累的话,就来这里吃顿饭吧。”
加茂伊吹应了一声。
这半天时间的确清净又闲适,但极致的冷静剥夺了加茂伊吹感到恋恋不舍的能力。
接下来的行程已经满满当当地自动在脑海中罗列出来,他马上就将投入新的工作,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伤怀。
禅院甚尔一直双手插兜等在旁边,再一次面对分别,他显得有些沉默,似乎是在忧心加茂伊吹的心理问题,直到车窗即将升起时才开口。
“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你别太为难自己。”
“我心里有数。”加茂伊吹不置可否,最终露出一个笑容,让人难以辨明其中有几分是真,“你们要幸福,我永远站在你们身后。”
神宝爱子眼中有泪光闪过,禅院甚尔也并没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安心。
在场的三人中,或许只有加茂伊吹对此程的最终结果十分满意。
——能说的话已经说尽,要交代的事务也已经全部托付。加茂伊吹确信,就算自己在返程时出了车祸当场死去,禅院甚尔也一定能顺利接管十殿。
不过神明还不至于反常到要让加茂伊吹就这样突兀退场,他到底还是平安回到了京都。
返回本家以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检查黑猫的情况。
衣橱中物品摆放的位置没有变化,黑猫的动作也没有丝毫改变——这证明在此期间无人发现这处的秘密,黑猫也并无苏醒的迹象。
加茂伊吹坐在桌前,静静地望着怀里那小小的身体,觉得黑猫仿佛变成了一个断了电的机器,又仿佛原本便只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说不定,这在人气的驱使下苟延残喘的几年本就是大梦一场。
加茂伊吹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黑猫不过是只普通野猫,跑进院子里是要抢走加茂伊吹碗里掺了土的剩饭,结果被他扼住脖颈抓了个正着,掐死后抱着这具尸体演了出独角戏。
系统是他在什么漫画与小说中看见过的设定,实际上并不存在,而是他用来慰藉自己的托词,在病症的作用下当了真。
脑海中的加茂拓真其实是四乃,能决定他在这一方院子中得到的待遇,却不具备任何作为父亲应有的责任感。
读者论坛则是那群对他极尽欺辱的旁支,故意在院墙外吐出的不满被自动加工为更有条理的嘲讽,字字句句都是攻击加茂伊吹的利刃。
加茂伊吹闭上双眼。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但理智也告诉他,正常人怎么会和一只猫说话呢?
如果此时梦境破碎,过往的全部努力都只是在绝望生活中生出的幻觉,加茂伊吹本人甚至未曾离开过这个院子……
他是否存在于一个真实的世界之中?他又是否还活着?
如果答案是“不”。
——他合该现在就立刻死去。
怀中僵硬而冰冷的躯体突然挪动一瞬,加茂伊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又迷茫地出神许久。
在短暂的懊恼后,卷上心头的是难以抑制的欣喜,他小心地捧起黑猫的身体,正好与那双闪耀的眸子相对,下意识便紧紧将其圈在了怀里。
“先生!”他激动地叫道,“您回来了!”
黑猫的意识还没有与身体完全融合,它活动起僵硬的四肢,躯干便在加茂伊吹怀中踢蹬几下。但少年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而是越搂越紧,显出几分孩子气的依恋。
黑猫无奈地笑道:[怎么了?只不过一段时间没见,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加茂伊吹终于等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将从与禅院甚尔重逢到刚才的想法都尽数讲述给黑猫分析,黑猫沉思半晌,只问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怎么没哭?]
圆而大的猫眼弯成两弯月牙,黑猫并不似加茂伊吹,语气中更多都是调侃。
它消耗了大量能量回了神明世界一趟,大概是从开发者处收获了更多数据与指令,此时看起来十分高兴。
或许是系统的情感模块在这段时间内又取得了新的突破,黑猫的语气和表情都灵动了许多,使与它朝夕相伴的加茂伊吹都不禁微微一愣。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如同第一次共同迎接人气投票结果的那天一样,他见到黑猫轻松的态度,自然便知道事情一定不像他所担忧的那样难办,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于是他叹了口气,回答道:“先生不要再打趣我了。如果您再不回来,我恐怕又要想到不知怎样的偏处去了。”
[没有在这段时间内过度伤害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黑猫离开他的怀抱,轻快地跃至桌面,端正地坐下说道:[我已经找到了造成目前异状的根本原因,也带回了相应的解决办法。]
加茂伊吹听了这话,不自觉地一同坐直身子,以极其认真的态度对待黑猫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即便此时已经有了合适的解决方案,如果不花费大量的心思与精力,恐怕他也难以真正做到全身而退。
只不过不知道神明想让他支付的代价是什么罢了。
接下来黑猫所述说的内容果然不出他所料。
[你曾经在读者论坛中看到过与“番外”有关的评论,应该还记得吧?]
加茂伊吹的记忆力相当不错,他很快回忆起了那条绝对算不上友善的评论,点头应道:“是,据说那部作品将在主线完结后开启联动番外,应该是要从我所在的作品中选择一个角色。”
[你说得对。]黑猫话锋一转,[我将你身上出现的异常状况汇报给了我的开发者,引起了他们的高度重视,于是他们找到编辑部的内部人员,了解到了一个即便在那个世界也相当不对劲的情况。]
据黑猫所说,加茂伊吹作为作品中人气涨幅最快的黑马角色,此时正是编辑部所看重的炙手可热的培养对象。
内部人员希望能借此机会将他打造成能与五条悟争锋的对照组,因此要求作者在剧情中尽可能为他的行动多多提供便利。
这大概也正是加茂伊吹在建立十殿时并未遇到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根本原因。
就在造星计划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时候,明明加茂伊吹绝无立刻退场的可能性,作者却突然向编辑部提交了一份原本大纲中的废稿。
无需怀疑,废稿的内容正与黑猫曾提到的原著剧情一模一样。
在那几页纸质原稿上,甚至还没装上假肢的加茂伊吹如同一条濒死的流浪狗般痛苦地蜗居于这个偏僻的院子,最终在加茂宪纪的百日宴上绝望自杀。
面对一众质疑,作者竟然反问道:“难道大家不认为在百日宴上死去的结局十分精彩吗?”
正是因为如此,作品遇上了连载以来的最大危机。
尽管编辑部的所有成员都不明白废稿与此时的剧情有何共通之处,作者却固执地觉得加茂伊吹就该在加茂宪纪的百日宴上死去。
按照系统此时掌握的信息,他甚至有可能为了这种来源莫名其妙的偏执想法选择铤而走险,在将作品输入进沉浸式阅读系统时传输废稿。
加茂伊吹原本勉强算得上是轻松的心情终于一扫而空。
他手脚冰凉,大脑也逐渐难以运行。
[经过缜密的计算,我们得出两种解决方案。]
黑猫如此说道。
[第一,留在加茂家,等待百日宴那天到来,如果出现特殊情况,利用一切手段保持清醒。不过这种选择的风险较高,不可控的情况随时可能发生,我没把握每次都能让你及时恢复。]
[第二,主动成为联动角色,参与另一部作品的番外剧情。番外发生地在意大利,预计时间为漫画纪年一年,在这一年内,你一定能规避来自原作的风险,至少能顺利活过百日宴。]
[好处是,你可能会因此培养起来自其他作品的读者为你投票,但与此同时,你必然会长时间远离本作主线,有人气下滑的可能。]
它的语气有些沉重:[伊吹,是时候作出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