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虽说答应了加茂拓真的要求,但加茂伊吹此时的身体状况实在算不上好,难以第一时间返程。


    他身上没有严重的外伤,只是各项指标都显示为不健康,平时不能离开医疗仪器的辅助,甚至还要定时吸氧。


    加茂拓真不想让他久留,他却可能坚持不到飞机落地,最终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是如约挤出时间前来探病的五条悟。


    他进门时,加茂伊吹虽然脸上笑着,可面色并不好看,还悄悄对他摇了摇头,足以说明父子间的谈话并不愉快。


    五条悟了解他在加茂家的难处,不顾他暗中的阻拦,直接以五条家的立场请加茂拓真放人留在东京接受治疗。


    到底还在意六眼术师这一身份所代表的权势,加上对方毕竟是个小辈,加茂拓真没有花费太多心思辩驳,只是在临走前丢给加茂伊吹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伊吹。”他的语气说不上热切,似乎自信于所有需要他争取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地,“好好养病,我在家里等你。”


    加茂伊吹垂下视线,双臂无力地搭在被面上,顺从地点头,还不忘在男人起身时恭敬地说些送别的话。


    五条悟一直保持沉默,说不出更尖锐的句子。


    他在梦境中进行过口头上的反抗,但言语羞辱未能唤醒加茂拓真的良心,反而为他惹来了更强横的暴力镇压——想必这也是加茂伊吹大部分时间都对父亲言听计从的原因。


    等病房的门被“嗒”的一声合上,加茂伊吹终于泄了口气,仿佛被抽空了至今为止强撑着表现出的全部精力,憔悴之色浮上本就极为不健康的脸颊,让他难堪又疲惫。


    沉默一瞬,加茂伊吹轻叹出声:“又为你添麻烦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五条悟熟稔地走去一旁的茶几处,为自己倒了杯温水,“你身体不好,修养一段时间再走,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任谁也挑不出错……吗。”加茂伊吹咀嚼着这个说法,读者论坛的内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想勾起嘴角笑笑,却总觉得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劲头,只好作罢。


    他用右臂挡住眼前的光,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时,终于感到鼻尖的酸涩有了宣泄之处,就深呼吸两个回合,尽力吐出胸口的所有郁气,以尽快调节情绪。


    大约几秒之后,加茂伊吹再放下手臂,发现五条悟正在望着他。


    “怎么了?”他故作轻松地问道,“我现在的模样太丑,最好别一直盯着我看。”


    敏锐地将对方病号服袖口处的两点湿润痕迹收入眼中,五条悟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将目光定在杯中微微泛着波纹的水上,心里有些难言的燥。


    ——他们毕竟不同。


    五条悟不愿将两人的命运绑定在一起,却无法做到对加茂伊吹的窘境漠视不理。他能起到作用,可无非只有治标不治本的延期判决,也不能每次都恰好出现在对方需要帮助的时刻。


    他不知道这份焦躁究竟来源于何处,但也有他此时能够想清楚的事情。


    ——他不希望加茂伊吹在咒术界的磋磨中遗憾死去。


    五条悟又想到了那个在加茂伊吹昏迷时反复于脑海中叫嚣的问题。


    冥冥中感到那个问题与这个想法之间或许有种难以言喻的关系,他并没组织措辞,而是相当直白地问出了口。


    “你为什么要拼上性命救我?”五条悟面色平静,任谁也看不出他于提问时在袖口中下意识攥紧的右手。


    加茂伊吹一愣,紧接着便打起精神,想要给出一个尽可能完美的答案,从而使五条悟感到满意。


    这个答案不能真实到将神明世界的存在和盘托出,也不能虚假到会令五条悟感到异常;既要平凡到仿佛在自然地说些日常问候,又要特殊到可以作为作品名台词存在的程度。


    ——要怎样回答才好呢?


    他认真思索,眉眼间显出几分凝重,连带让五条悟心中的燥意燃得更旺。


    就当五条悟忍不住捏紧杯柄、无意识地用指甲刮蹭起光滑的表面之时,加茂伊吹的表情明亮起来,眼中也难得跃动起快活的光。


    他说道:“我想,因为你是悟吧。”


    “不是六眼神子,不是五条家的次代当主,只因为你是悟。”加茂伊吹不再迟疑,他藏在薄被下的双脚一上一下地小幅度动着,似乎心情很好。


    “你是能带我逃离咒灵胃中、为我选定窗前有梅花树的房间、帮我擦干地面的血迹、和我一同经历可怖梦境的悟。”


    “我坚信你与旁人不同,交付于你的好意不会被弃如敝履,即便是我这样的家伙,也能获得你如此温柔的对待。”加茂伊吹笑着,他又望向窗外,平和地说道,“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五条悟蓦地捏紧杯柄,他感到一股火辣的烫意正顺着脊梁一路攀上头顶,烧得他耳尖都在发热。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加茂伊吹的脸上,试图看出其中哪怕一点伪装的痕迹。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发现加茂伊吹的剖白大概真的出于真心,说不上是否失望,五条悟只是突然感到沮丧。


    祓除咒灵、挑选房间、擦干血迹、一同被糟糕的术式折磨,或许任何一个在咒术界内稍有权势的人物都能做到,如果仅是这些细节打动了加茂伊吹,那就说明五条悟对他而言也并不是足够特殊的存在。


    但无法否认的是,完成这些细节的人恰好是五条悟,没有其他人选。


    ——人类总是贪心的,就连六眼神子也不能逃脱相同的命运。


    五条悟已经得到了加茂伊吹甚至能够交付性命的优待,脑海中却还是闪过一个想法,希望对方释放善意的理由再纯粹些。


    至少在这个瞬间,他希望谁能“仅因我是我而爱我。”


    可惜求不得。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从出生开始便背负了既定的命运:姓氏代表身家背景,名字有好坏之分,性别间注定会形成一定差异,长相则是影响第一印象的重要因素。


    这些抛弃不了又难以更改的事物共同作用,构成一个个完整却不完美的、活生生的人,它们赋予生命区别,同样也会抹消人们获得无理由、无来源的爱意的最后一丝可能。


    五条悟清醒过来,理智告诉他,于他而言,加茂伊吹已经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不是“仅因我是我而爱我”,而是“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这也不错。


    耳边的热意已经在反复思考时逐渐散去,心情也很快平静下来,五条悟看着加茂伊吹的侧脸,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加茂伊吹不禁回眸望了他一眼,两人正好对上视线,眸中似乎都有些双方看不懂的晦涩情绪,但气氛和谐,说明那与恶意无关,大概只是一些无谓的感慨。


    至少加茂伊吹正是如此。


    他不想过多纠结于这个话题,便只露出一个微笑,思考着接下来的新话题,希望别让五条悟感到探病是件无聊的事情,下次再也不来。


    与主角多多接触是件好事,除了口头上要关心对方别因此过于劳累、耽误课业以外,加茂伊吹巴不得每天都能看到五条悟。


    不过,还没等他抛出下一句话,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便来到了病房门前。


    单薄的木门已经打开一道能过人的缝隙,按着门把手的男孩才想起在外要恪守礼仪,又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惊动屋里都在出神的两人。


    敲过门就算是有了通知,不管加茂伊吹还没来得及应答,禅院直哉已经自顾自地走进了病房,还将身后的两名佣人拦在了门外。


    男孩圆润的白净面庞上挂着得意的笑,他首先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加茂伊吹,在看清对方形容的瞬间便露出了惊疑的表情。


    身边没有来自族中监督者的管教,禅院直哉显得自由很多,他小跑到加茂伊吹床边,双手撑着柔软的被褥,探头去看人,仔细研究一番后皱紧眉头,故作成熟道:“瘦了。”


    加茂伊吹失笑,他下意识看一眼仍坐在房间另一头的五条悟,见对方并未因为被忽略而感到不快,这才对禅院直哉说道:“好久不见,你怎么会来?”


    “你都不惊讶吗?”禅院直哉重新站好,他失望地摇摇头,像是不满于加茂伊吹的反应,但还是解释道,“听说你和五条悟同一时间昏迷,却昨天才醒,老爹听说了加茂家的动向,决定派人来探望一番。”


    话音落下,他又骄傲起来:“不过我想,你在禅院家也没什么朋友,如果探望你的人是我,你应该就不会太有压力了。”


    “我还以为是你受了伤,没事就好。”加茂伊吹先关心一句,之后才微微笑道,“也谢谢你来看我,麻烦你转告直毘人大人,我一切都好,劳他挂念,等改天出院,我再登门拜谢他的好意。”


    “我怎么可能受伤!你未免把我想得太没用了!” 禅院直哉脸颊微红,极大声地反驳前半句的说法,但马上想起了加茂伊吹抱病在床的原因,气焰立刻弱了下去,“我……我不是说你很没用。”


    大概是禅院直毘人在派他出行前专门交代了一些话术,禅院直哉背台词般生硬地安慰道:“在战斗时受伤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你不用太过在意。”


    “毕竟……”说完这句话,他的语气又生动起来,配合有些狡黠的表情,显然已经进入了自由发挥阶段,“毕竟连那个五条悟都受了伤嘛!”


    加茂伊吹眼皮微微一跳,他正飞速思考着提醒禅院直哉房间中还有另一个人这一情况的最佳时机,运转着的大脑便突然卡了壳。


    还没等不祥的预感切实地翻涌起来,五条悟已经放下了茶杯。


    陶瓷与茶几碰撞的轻微声响瞬间吸引了禅院直哉的目光。他的注意力从进门起就尽数黏在加茂伊吹身上,此时终于能够稍微转移少许。


    于是他扭头,正好撞进了五条悟的视线。


    第52章


    五条悟与禅院直哉并不相熟,两人岁数不大,社交场合有限,就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单独交流的机会更是几近于无。


    一位是咒术界里万众瞩目的六眼术师,一位是禅院家至今为止最有天赋的嫡子,他们像两颗单独运行的恒星,拥有各自的势力与拥护者,却很少产生交集。


    名为加茂伊吹的纽带将两人连接,本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偏偏会面的主角都还没到需要步步为营、精打细算的年纪。


    比起抓住机会培养关系来说,反倒是有股莫名的敌意悄无声息地游走在视线之中,隐蔽到无论是发出者还是承受者都并未明确地察觉到这种情绪。


    见五条悟与禅院直哉都瞧见了彼此,却迟迟也没有打声招呼的意思,加茂伊吹隐约意识到接下来的气氛注定只会更加僵硬,主动开口打了圆场。


    “你们原先应该见过面的,我再介绍一下。”


    “这位是禅院家的小少爷、禅院直毘人先生的幼子,禅院直哉。”加茂伊吹尽量令语气和表情都显得自然一些,“这位是五条家的……”


    禅院直哉突然转过头来,一侧眉毛高高挑着,丝毫没有遮掩脸上惊怒的表情,将内心所想直白地倒了出来:“他怎么会在这!”


    这话乍一听有些没头没尾,但出于对身边人的了解,加茂伊吹大概能明白禅院直哉感到不满的原因。


    那孩子为了不让他在陌生人面前感到尴尬与别扭,专程亲自来了一趟,本以为是独一份的贴心,却突然发现病房里还有个不知已经坐了多久的五条悟。


    一腔好意没等得到夸奖,先变成了打扰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相处的冒昧,禅院直哉一向心高气傲,怎么也不可能忍受自己因晚来一步、反而略显多余的事实。


    但加茂伊吹无法预料到禅院家会在今日派人前来探病,更不能支配五条悟的行动,不在他计划范围内的事情太多,甚至如果禅院直哉来得再早些,还要面对加茂拓真制造出的尴尬场面,只怕会更加难受。


    事已至此,加茂伊吹能做的事情不多,不说非要同时令五条悟与禅院直哉都感到满意,他希望至少别惹得双方最终不欢而散。


    “直哉,太失礼了。”加茂伊吹不赞同地皱眉,“悟帮我抹消了脑内的术式,我才能清醒过来,他来探望我,你不该这样说话。”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五条悟,脸上露出抱歉的笑容,解释道:“悟,别放在心上,直哉还小,总是仅凭心意行事,其实没有恶意。”


    于不同的立场上看待这两句话,听出的意思自然也有所不同。


    禅院直哉的表情缓和了些。他不畏惧六眼术师的身份,却在意起加茂伊吹的说法,略显嚣张的气焰被迅速扑灭,面上是藏不住的别扭情绪。


    “我又没说他不能在这,”禅院直哉嘟囔着找补道,“我就是没想到。”


    他很聪慧,能听出加茂伊吹语气中的维护意味,先一步说他失礼,就断绝了五条悟再借机发作的可能。


    对方总归是在为他着想,他总不好让一个病号太过劳神——自动将加茂伊吹代入了此时需要被照顾的角色,以照顾者这一身份自居的禅院直哉便豁然开朗般想通了其中关窍。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头动作,将不满的情绪如拍打尘土般轻而易举地拂开,即便他仍因五条悟的存在而略有不快,也绝不至于非要在此刻立即发作不可。


    而在五条悟眼中,加茂伊吹先驳斥了禅院直哉的无礼之言,又在未等到回应时便转而来宽慰他,俨然是在为他说话。


    他本就没有与禅院直哉过多计较的打算,此时见到了加茂伊吹亲疏有别的行事风格,更是觉得没必要在乎一个六岁小孩的失仪之举。


    五条悟点了点头,不理会禅院直哉口中絮絮的碎语,只对加茂伊吹道:“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加茂伊吹细细端详着他的神态,确定其中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不快的情绪,这才暗中松了口气,笑着与他道别。


    禅院直哉自觉占了上风,在五条悟朝门口走去时又向加茂伊吹身边挪了两步,志得意满地朝他扬了扬下巴,像只得到主人表扬便骄傲起来的宠物。


    五条悟瞥了他一眼,面色未变,懒得回应这种幼稚的挑衅,干净利落地合了门,没见有丝毫犹豫。


    虽然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但禅院直哉也不恼火,只觉得胜负自在人心。于是他将正脸转向加茂伊吹时,面上又是热烈而直白的笑容。


    他扯过一旁有些距离的椅子坐下,正好坐在了窗框形状的阳光之下,照在身上的暖意使他不自觉捂嘴打了个哈欠,在感到困倦的第一时间,已经自然地趴在了加茂伊吹的床边。


    “病房的位置还挺不错。”禅院直哉含混着说道,他晶亮的绿眸迎着阳光的颜色泛起层耀眼的金,冲淡了平日牙尖嘴利的形象。


    “他们倒是上心——毕竟传闻都说加茂家要重新立你为次代当主,不重视起来可不行。”


    加茂伊吹抬起过于纤细的右手,轻轻搭上禅院直哉的发顶,为他理顺那缕不太服帖的黑发,不显得十分惊讶,却也并没出言证实传闻的真实性。


    禅院直哉误会了沉默的含义,微微侧头,从手臂与刘海的缝隙间眯着眼朝加茂伊吹看去,有些怀疑地问道:“好不容易能拿回失去的地位,你不愿意?”


    “那倒不是。”加茂伊吹终于开口,他说,“只不过传闻终究是传闻,次代当主之位还不属于我,恐怕是有人故意放出这个消息,甚至扰乱了禅院家的情报网。”


    禅院直哉不服,他反问:“禅院家的线人从不出错,你凭什么这么说?”


    加茂伊吹笑起来,答道:“就在你进门前,我父亲才刚离开不久,他提到次代当主一事,鼓励我去争,却还为未来的健康嫡子留有后路——你觉得够不够真?”


    “不管加茂家抛饵是为了钓上哪条大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加茂伊吹手上微微使力,舒适的触感使禅院直哉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他的语气温和而平缓,声音也很低:“至少此时此刻,我依然在为了之前与直毘人先生说过的目标而努力,所以我告诉你:禅院家获得的信息有误,记得不要再基于这个情报做更多事情了。”


    “什么意思?”禅院直哉敏锐地感到这句话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却无法只凭自己的能力读懂,于是他重新坐好,直勾勾地盯着加茂伊吹道,“你再说清楚些。”


    见到男孩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加茂伊吹失笑,他自然地收回右手,吐出的答案果然足够直白。


    “我是说,我目前仍然是个不起眼的残疾,还不值得禅院家投入太多精力,提前押宝的风险太大,从朋友的角度而言,我不建议你在大势已定前和我产生过多接触。”


    “若我成事,禅院家当然能够从中获利;可如果我只是弃子,只会给你带来无谓的麻烦。”加茂伊吹笑着,“别对我抱有太多期待,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禅院直哉长久地望着加茂伊吹,意识到这的确不是一个玩笑,却又无法在他脸上找到任何可以被称作苦涩或勉强的神情。


    ——他真是这么想的,而且接受良好。


    ——可他怎么能这么看低自己!


    说不清是出于怎样的心态,禅院直哉只觉得心中有团愤怒的火焰正在炙烤神经,促使他牵起嘴角露出个笑,出口便是句尖锐的讽刺。


    “如果这次代当主之位连你加茂伊吹都担不得,我倒要看看,加茂家要等上几百年才能等来个比你更得用的天才。”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惊讶地望着禅院直哉,想不通是什么令对方如此笃定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禅院直哉娇生惯养着长大,做事全凭喜恶,是御三家的后辈中最为自由的一位。


    能于大庭广众下管人叫瘸子的是他,边嘴硬边计划着下次再去京都玩的是他,此时怀着十足自信、仿佛加茂伊吹必定能继承家主之位的也是他。


    他爱憎分明,天真又残酷,处于咒术界之阴私的漩涡正中间,一面清醒地拒绝接受成年人脑中的某些腐朽思想,一面亲自踏入这滩浑水,将本就肮脏的环境搅得更乱。


    加茂伊吹从禅院甚尔口中听说过禅院直哉在家中的所作所为。


    他年纪不大,大多数事故都能用娇纵贪玩解释,但也能从其中隐约窥见些许未来性格的雏形,诸如欺压仆从、鄙视女性与弱者等情况屡见不鲜,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禅院直哉会迎来人气下降的未来吗?


    加茂伊吹想: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禅院直哉的结局一定会呈现出凄惨又悲凉的模样,因为九成读者都不会对三观不正的角色抱有好感,更不愿亲眼见证天才的陨落。


    每有一个高人气角色消失,加茂伊吹的排名都可能会再前移一位。


    如果加茂伊吹从未意识到禅院直哉的人设正在偏航,即便对方最后成了位毫无优点可言的底层角色,他也不会产生任何动容之情。


    可他偏偏发觉了端倪。


    加茂伊吹无法眼睁睁看着全心全意信任着自己的、尚且还有回转余地的禅院直哉走上歧途。


    “说得好。”他笑道,“既然你这么看好我,不如和我做个约定。”


    禅院直哉眨了眨眼,疑心加茂伊吹又要说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为了不辜负你的期待,我会倾尽全力争取加茂家的家主之位,而作为交换……”


    禅院直哉屏息凝神。


    “直哉,你是足以改变御三家乃至咒术界的重要力量。”


    加茂伊吹明白他一定会去某处求证,便不将话说得过于明确,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在我们拥有足以建立新秩序的能力之前,请一定要做个善良的人。”


    第53章


    从医院离开,禅院直哉回到本家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去父亲的书房,顶着屋里熏人的酒气进行求证。


    他心里埋了许多问题,生怕再慢一秒便会忘记几个,即便被空气中快要实体化的味道呛出几个喷嚏,男孩也只是用袖口死死按住口鼻,并无退缩之意。


    “老爸!我有事要问你!”


    禅院直哉飞快地蹬掉鞋子爬上软榻,本想像平时听人读书时靠得近些,又因辛辣的刺鼻气味退了回来,只在不近不远的一处盘腿坐下。


    饮酒是禅院直毘人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今日恰逢他成为家主后为自己划定的休息日,难得肆无忌惮地享受一番,面上便又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也不知究竟听没听清。


    禅院直哉天然对禅院直毘人持有一种强大信任感,他自顾自地问道:“去年冬天的那场宴会上,加茂伊吹对你说过什么?”


    男人的目光似乎有一瞬间曾变得清明,但眨眼间又变回了那副迷蒙的模样。


    “什么?”他低声哼道,“什么加茂伊吹……我叫你去探望他,你怎么还没去?”


    禅院直哉双手支着软榻,又朝前爬了一步,仗着受宠便去揪父亲才蓄起的胡子,有些气恼地重复一遍:“老爸,别再喝酒了!我说——加茂伊吹和你提到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禅院直毘人含糊地念叨了几遍,似乎是在揣摩这个词语的具体含义,然后扶着额头仔细想了几秒,在禅院直哉的忍耐到达极限时,终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应当不太重要吧。”


    他语气轻飘,像是马上便要一头扎进软塌,昏睡到明天早饭时才醒。


    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禅院直哉摸不清他究竟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说,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男孩皱着眉苦苦思索一阵,只好换了个问题。


    “那你告诉我,加茂伊吹为什么说我们要改变御三家、甚至改变咒术界?”


    这句话像是个灵敏的开关,立即触碰到了禅院直毘人脑内的某处神经,使他总算不再说些离题万里的醉话,而是反问道:“他和你说了这话……是否有叫你去做什么事?”


    “当然了!不然我怎么会立马跑来问你!”禅院直哉没发觉父亲的警戒与防备,只露出单纯至极的疑惑表情,似乎是真的摸不到头脑。


    “还知道先来问问家里人,看来不是太笨。”禅院直毘人松了口气,露出懒散的笑容,甚至正朝着幼子的脸打了个酒嗝,“说说吧,加茂伊吹叫你去做什么?”


    禅院直哉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固定在一个不知是羞涩还是恼怒的情绪上,吞吞吐吐几句,不明所以地答道:“他、他叫我做个善良的人。”


    摇晃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禅院直毘人忍不住抠了抠耳朵,在确认自己的确没听错什么后,忍不住大笑起来,甚至房间里都荡起了回音般的响动。


    他抚着胸口,似乎很是畅快,在笑声的间隙赶人:“出去!快出去!别拿小孩子间的过家家叫大人烦恼!”


    “谁在过家家!”禅院直哉攥紧圆圆的拳头,“我们此前一直在谈论和加茂家的家主之位有关的事情,是认真的!”


    禅院直毘人才不听他的辩解,手腕微微一抬,一杯清液便又顺着喉管滑进了胃部,身周酒气变得更加浓重,人也重新陷入了极为混沌的状态。


    他乐道:“那你说说,你去了这么久,谈出什么来了?”


    “加茂伊吹说禅院家收到的消息是假的!加茂拓真尚且有所保留,次代当主之事都未能敲定,更何况家主!”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禅院直哉一口气吐出谈话中他所认为的最关键之处,希望能得到父亲的认可,然后解决积攒已久的全部问题。


    可禅院直毘人只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又斟了杯酒,口中胡乱应着,全然不在意幼子的话。


    禅院直哉盯了父亲一会儿,意识到对话根本再没有进行下去的可能,终于气鼓鼓地翻身下榻,踩着鞋子飞快跑出了书房,甚至没来得及汇报两人对话中的其他内容。


    好在禅院直毘人一向精明,即便禅院直哉不说,他也已经能够猜出大半信息。


    书房的木门被重重合拢的瞬间,男人合目揉了揉眉角,再睁眼时,脸上的醉意已经一扫而空,连脸颊上因酒精而产生的红晕都散了许多。


    他将已经喝净的酒杯倒扣在手边的托盘上,没有继续下去的想法,转而来到了书桌前,从一旁的抽屉中扯出一张密报,其上字迹分明,内容简短。


    ——侧室流产,加茂拓真有意恢复加茂伊吹次代当主之位。


    又读了几遍,男人一把将薄薄的纸张揉成一团,丢进了茶杯之中。


    泛黄的茶水迅速将笔墨晕染成一团看不清的字样,等信件被彻底泡透后,他又端起杯子,把其中的东西尽数倒进花盆,拨弄数下便用土壤盖得严严实实。


    御三家彼此间埋藏暗线一事算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从几百年前延续至今,在反复变动的利益纠葛之中,密报所能提供的价值远大于通过明面之争锋获取的信息。


    利用好自家的暗线不算本事,操纵别家的暗线为己所用才是动真格的争斗。


    即使是禅院直毘人也不得不承认,加茂家的现任家主加茂拓真虽然在大局观上并不出众,却的确精于此道。


    能与总监部维持良好关系的人总归不是简单角色,加茂拓真同样也并非蠢材。


    看来禅院家安置在加茂家的眼线已经暴露,加茂拓真还有意散布假消息迷惑旁人,若不是加茂伊吹特意向禅院直哉挑破了这点算计,恐怕禅院家迈出的下一步便是加茂家埋下的陷阱。


    虽然此刻还想不出加茂拓真为何要突然发难,但禅院直毘人隐约意识到,身处于跟随领头羊而动的兽群之中,加茂伊吹似乎真是个值得托付的优秀人选。


    他说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这样,就大方地提醒禅院家不要入套。


    他说要改变御三家、改变咒术界,就不顾姓氏与立场之分,要拉拢禅院直哉加入他的阵营。


    至于他说要让禅院直哉做个善良的人——


    无法否认的是,禅院直毘人之所以不愿对幼子透露太多内容,正是怕加茂伊吹心思叵测,引诱年幼不知事的禅院直哉成了他行事的挡箭牌,牵扯禅院家也不得不与他站在同一战线。


    咒术界的毛病繁多且杂乱,千百年间早已积重难返,绝非一个人乃至一代人能轻易改变的小问题。


    若加茂伊吹只是为命运不公而一时热血上头,只怕最终连骨头都会被尽数啃食。


    禅院直毘人明白,加茂伊吹所谋求的好处实则再简单不过。他说要改变咒术界,本质上是要为自己争取到容身之所——若他真能成事,天下大同的好处还在后头。


    所有不被咒术界所接纳、却又无法轻易抽身逃出泥潭的人们终将能够在加茂伊吹开辟出的新天地下生存,即便做不了咒术师,也不必卑躬屈膝当个奴隶。


    咒术界终将和现代社会接轨,主从尊卑总有一天将会消失,这是人力所不能阻拦的整体趋势,是历史洪流席卷而过的必然结果。


    ——但成事者不会是禅院直哉。


    禅院直毘人轻叹一声,重新回到软榻上假寐。


    身为父亲,说他胸无大志也好,说他自私自利也罢。


    ——他宁可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有所成就后分不到一点功劳,也不愿幼子成了先驱中见不到黎明曙光的微末炮灰。


    但正如禅院直毘人认为咒术界中腐朽的现状正吸引着势不可挡的变革一般,加茂伊吹温柔平和的表面下所掩藏的忧郁与成熟,同样正吸引着禅院直哉飞蛾扑火般追寻。


    加茂伊吹就像是本残缺却深奥的书,禅院直哉越是读不懂便越要去读,越读便越能体会到某种于他而言几乎致命的魔力,叫他忍不住不断靠近、交付信任、变得驯服。


    “请一定要做个善良的人”像是句咒语,无时无刻不回绕在禅院直哉脑内,让他一会儿觉得加茂伊吹是在为他着想,一会儿又怀疑这只不过是个浅显至极的借口、对方实际上别有所图。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开始约束自己,学会收敛情绪,尝试尊重他人。


    事实证明,只要他想去做,努力的效果就会非常明显——禅院甚尔并非是禅院直哉的变化的直接受益人,却已经第无数次听说了他转了性后做出的“壮举”。


    上上次是赏了家中老母重病的佣人一笔现金,上次是为无意中打碎了花瓶的兄长说了句好话。


    再听听院墙那侧的议论声,禅院甚尔得知:禅院直哉这次竟然为了他最瞧不起的女人家出了头,替位被丈夫打了两巴掌而头破血流的侍女罚了人。


    懒散地靠在被太阳烤热的墙壁上,禅院甚尔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的草地,手心被柔软的草尖搔痒,使他忍不住发笑。


    ——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默念着这个名字。


    ——听说加茂伊吹已经回了京都,也不知道他在得知这事以后,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觉得好笑至极。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的确已经从京都高专搬回了加茂家的主宅。他没时间再关注发生在禅院家的事情,一起伤亡惨重的咒灵袭人事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递交到加茂拓真书房的死者报告中,有个名字格外显眼。


    一家四口在旅行返程途中遭遇袭击,仅有一人因身份特殊而被优先救出,其父亲、母亲与胞妹则遇难身亡。


    幸存者正于京都高专接受治疗,身体状态良好,精神状态极差。


    被记录在案的名字是……


    ——本宫寿生。


    第54章


    加茂伊吹明显感觉到,自此次返家开始,他在族中的地位显然随加茂拓真表现出的意思而水涨船高,虽然还没正式获得次代当主的称号,却比原先的任何时刻都更受尊重。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从地狱重返神山的恶鬼显然比不谙世事的少爷可怕得多,风言风语从未停歇,曾羞辱过他的佣人与旁支一时间人人自危,平日处处小心谨慎,连带加茂伊吹都一同束手束脚起来。


    但他学着适应这种感觉,而并非一味想要解释什么。


    权衡之术正是如此,他将寻常族人与心腹亲信的界线画得明明白白。


    如果他想成为那种位高权重、不怒自威的家主,他就必须与前者保持距离,将自己安置在遥远、不平等、又绝对不容侵犯的位置之上。


    生活回归正轨,加茂伊吹开始着手准备组建个人势力。


    在预先恢复了次代当主的待遇后,他获得了畅通无阻地出入任何房间的权力,即便是坐落在族中最核心位置的家主书房,他也不必等父亲传唤才能前往。


    加茂伊吹本就忙碌的生活因这份特权又多了些事情可做,他思索着禅院甚尔当天在咖啡厅中未能说出口的答案,将加茂家从里到外走了几遍,也并不觉得此处有可用的人才。


    佣人尽数处于加茂拓真的控制之下,旁支子弟则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加茂伊吹很难想到其中会有谁愿意成为自己的助力,只有一个算不上新发现的结论。


    加茂拓真或许真的在一定程度上认了命,自打处理了那两个侧室后,甚至没再踏进过女人的院子,也不再急于开枝散叶。


    他的态度似乎相当明确,族中也再没人想要为他安排新人。


    加茂伊吹也是从其他佣人处听说,家主之所以会将明面上的受害者也一同处死,实际上是因为半岁庶子之死与她脱不开干系,正应了加茂拓真当时说的“后院相残,谋害子嗣”。


    ——明明家里总共只少了两人,偌大的宅邸却显得分外冷清,加茂伊吹缓步回到住处,心头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条条沉重的人命,大概只是作品中最微不足道的背景。


    院子中有一串细碎的杂乱脚印,是黑猫听说他昏迷的消息后冒雨从高专一路赶回本家留下的痕迹。在他于东京养伤的时间里,黑猫又回到高专,直到加茂伊吹不久前才将它正式接回。


    计划中失去自由的时间大幅度提前,加茂伊吹此时已经很难能抽身离开本家,便叫司机跑了一趟。


    大概是这个举动使高专众人意识到了些许异常,几日后,冥冥竟然作为代表乐岩寺嘉伸的使者拜访加茂家,连带送来一些所谓被遗忘在高专的书籍,只说前来探望。


    加茂拓真没有拒绝的理由,加茂伊吹便难得又与冥冥见了一面。


    在那方偏僻的院子里,两人也没叫佣人伺候或陪同,只简简单单吃了顿午饭,少女就匆匆忙忙地回到了高专。


    “一刻千金,我还有事要做。”冥冥摆着手,她笑道,“校长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嗯,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低,视线飞快扫向等在院落门口的四乃,显出些警惕的情绪,却依然将这份情绪很好地藏在眼底极深的位置。


    “劳烦冥冥姐帮我谢谢乐岩寺大人,这的确是我自己的选择。”加茂伊吹轻轻点了点头,面色仍是不太健康的苍白,“既然我生为加茂家的嫡子,参与族中纷争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冥冥望了他一会儿,情绪有些沉重,想要开口宽慰几句,却又觉得身为自由人,即便再想共情,最终说出来的大概也只是当事人心中的些许空话。


    她抿了抿唇,到最后只是提醒:“你出行时要小心些,近日来,诅咒师与咒灵都不太安分,高专中已经有学生中了招。”


    “二年级的本宫寿生,一家四口共同出行,活着回来的人却只剩他一个。”


    令加茂伊吹甚至感到悲哀的是,即便曾接受过对方的好意,此时于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并非是认为这场惨剧实在太过令人愤怒。


    他想,他似乎明白禅院甚尔未竟的后半句内容了。


    ——还有比……


    ——还有比你所在的京都高专更好的选择吗?


    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回忆起与本宫寿生有关的一切经历,如果让加茂伊吹客观地给出一个评价,最终结果一定是:当时不合适,此时未必仍不合适。


    于是加茂伊吹决心要插手此事。


    这正是他此时会从加茂拓真手中要来那份死者报告的根本原因。


    在加茂拓真的耐心即将耗尽前,加茂伊吹将那张轻飘飘的纸张递还到桌面上,又后退几步,通知般宣告道:“父亲,我会在这周末前往高专探望本宫寿生,至于您此前提到的课程,等我回家后再补上吧。”


    加茂拓真的双眸微微一眯,指尖按上桌面,轻轻划动的动作暴露出他的不快。


    “本宫寿生是什么人?”他没在第一时间反对,而是选择询问具体原因,已经暴露出父子二人的地位正逐渐靠近的现状。


    加茂伊吹重新成为家中独子一事似乎使两人间隐隐有角色调换之势,加茂伊吹的看法会被纳入参考意见,他也拥有了相对意义上的最高限度之自由。


    在大部分无伤大雅的问题中,加茂拓真都会选择尊重加茂伊吹的选择。


    正如同现在——当加茂伊吹删减着讲述了两人的故事后,加茂拓真并没有过多阻拦,只是皱着眉提醒他要注意与平民保持距离,便马上安排了当日接送他的车辆。


    周日上午十点,加茂伊吹准时来到了高专内部的疗养场所。


    或许是考虑到此处居住的都是无法参与战斗的病患,高专所划分的安保力量甚至比学生宿舍更加强大。


    好在加茂伊吹早与乐岩寺嘉伸打过招呼,甚至有人专门来带路,他很快便来到了本宫寿生所在的病房。


    “本宫君的精神状态不好,睡着时经常做噩梦,大多都与事故发生时的场景有关;醒着的时间稍微少些,但总是抓狂流泪,仍然无法接受亲人都已死去的事实。”


    身着白大褂的校医翻看着近期的治疗记录,面容上皆是惋惜之情:“他本来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虽说并非战斗型人才,可辅助类的术式在咒术界同样宝贵——据我所知,高专原本有意推荐他入职高层的秘书部。”


    “如果真是战斗型人才,恐怕也不会遭遇这样的灾难。”加茂伊吹平静地回复道,“像我,像本宫寿生,若是我们都骁勇善战,想必能有更多选择。”


    意识到加茂伊吹或许是在为两人类似的经历而感到伤怀,校医飞快地岔开了话题。


    她合上手中的本子,叮嘱道:“虽然您申请的是单独会面,但若是本宫寿生出现应激反应或其他异常情况,请您按响床头的急救铃。”


    加茂伊吹点头,推开了面前经过加固的房门。


    本宫寿生消瘦的很快,他在加茂伊吹离开高专前还是个健康精壮的少年,此时却似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让人疑心轻轻一拢便能把他对半折起。


    加茂伊吹进门时,他正呆呆地站在窗前,视线漫无目的地在牢笼般的风景中游荡——窗外只有高专层层叠叠的建筑,四方墙的尽头仍是四方墙,如同咒术界本身,仿佛要将无罪者囚困致死。


    犹豫一瞬,加茂伊吹叫道:“本宫学长。”


    大概是这个称呼已经太久没有出现,本宫寿生表现得与校医口中的呆板木讷不太一样,加茂伊吹只是唤了一声,他便如同机器人般僵硬地转过了头。


    “……啊,是加茂。”他极缓慢地吐出每个音节,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你都来了……他们派你来劝我吗?”


    没等加茂伊吹说些什么,他先强调道:“我没事,没事,真的没事。”


    “……我没事的。”本宫寿生逐渐魔怔般念叨着,似乎是要麻痹自己,“我很快就能回去上课,妹妹希望我成为一名强大的咒术师,我还没有实现这个目标呢。”


    加茂伊吹眉眼间浮起几分苦涩。


    他为即将向对方发出邀请的自己感到羞愧,却又不得不抓住这个机会。


    于是他打断了本宫寿生的喃喃自语,说道:“我来到这里,并非是想让学长接受现状,安心等待高层对此事的最终处理结果。”


    “我想,整个高专中可能没人比我更了解学长的苦痛。”加茂伊吹上前几步,又停在一个不至于挤压本宫寿生安全感的距离,“灾难发生以后,我们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实际上已经一无所有。”


    本宫寿生的瞳孔微微一颤,有晶莹的泪意在他眼眶中凝聚。


    “我用两年勉强走出阴影,学长又要在自怨自艾中花费多少时间?”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加茂伊吹的思绪突然回到了八岁那年的夏夜。


    昏暗的房间、惨白的月光、陌生且难以辨明来源的女声。


    ——以及自那以后,发生翻天覆地改变的人生。


    “我不会质疑先带你离开现场的救援方案,毕竟你的身体素质更强,获救的可能性就更大,更何况你对咒术界更有价值。”


    “但我不是高层或高专的说客,不打算让学长保持缄默。在拥有与理想相配的能力之后,你是打算大闹一通,还是打算就此绝望地了结生命,我都并不在乎。”


    加茂伊吹露出了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我只是想问学长一个问题。”


    本宫寿生仍在愣神,似乎从头开始便对加茂伊吹的言论感到无法理解。


    加茂伊吹轻声道:“如果我能为你提供成长与复仇的机会,为你扛住未来任何行动所带来的压力,至少在你实现愿望之前,你是否愿意效忠于我?”


    “这与我的家族无关,我只要求你效忠于‘我’。”


    “不是姓名、身份、地位、权势、财富。”


    “甚至不是这具身体,你是否愿意效忠于我的灵魂与意志,成为我最锐利的刀,永远追随我最本质的存在?”


    第55章


    即便本宫寿生再过天真,也不会不明白站队加茂伊吹之举背后的具体含义。


    这并非仅是前途的博弈,加茂伊吹从来不是要他在成为普通术师与影中利刃之间进行选择,而是光明正大地询问他是否愿意为了亲手复仇而踏进世家纷争的漩涡。


    即便注定终生隐姓埋名、再也无法立于阳光之下,即便整日纠结的问题必将从一日三餐变为利益纠葛,即便不得不抛弃原本的理想与家人的期望——


    即便为加茂伊吹手染鲜血、背负罪恶。


    本宫寿生已经很久没产生如此清醒的感觉了,他难得觉得自己依然活着。


    惊愕与犹豫维持着他的沉默,他不明白加茂伊吹为何会选中他,正如他尚且不明白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不必急于一时。”加茂伊吹迟迟未能等到答案,反而突然松了口,语气也和缓下来,“在你考虑的时间内,我会试着联系相关部门,为你寻求亲手复仇的可能。”


    他反而比高层与高专派来的慰问人员更加成熟,微笑道:“希望你能尽快使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健康,无论最终被送到你手中的是哪个机会,都不要被迫错过。”


    “啊……啊。”本宫寿生抿唇,他匆匆应了一声,仿佛因害怕被提问而回避着老师目光的学生,再也没有直面过加茂伊吹的视线。


    加茂伊吹与他轻声告别,很快便离开了病房。


    走廊中的监控正实时观察着病房中的情况,加茂伊吹只不过刚推开门,校医便从转角处的医生办公室走来接应。


    达成了今日来访的目的,加茂伊吹又前往校长办公室拜访了乐岩寺嘉伸,感谢他为此行提供的诸多便利,这才返回本家。


    再有几月又到年底,族中的诸多事务已经雪花般积满加茂拓真的书桌,提前暴露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忙碌程度。


    对于需要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来说,这绝非一件好事,毕竟新年往往代表无数的宴会与应酬、被公务家事占据的假期、格外讲究的仪式与游戏。


    但对于加茂伊吹来说,这是个绝佳的时机。


    加茂拓真无暇顾及与他有关的事情,反叫他能够放开手脚行动。


    在从乐岩寺嘉伸处了解到了与本案有关的更多信息后,加茂伊吹思考了很久,终究还是选择寻求五条悟的帮助。


    避开帮助本宫寿生的最根本目的不谈,加茂伊吹同样只说对方是曾照拂过自己的学长,希望五条悟能提供些与案件有关的内幕。


    因为这番说辞仅算是吐露了半数真相、却并未说谎,五条悟同加茂拓真一样,都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而是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大概花费两日时间,一条记录着详尽信息的邮件被发送至加茂伊吹的手机上。在仔细读过其中内容以后,即便悲剧并非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依旧忍不住因结局而想要叹息。


    自五条悟诞生后,咒术界的实力上限于无形中反复拔高,咒灵一方的力量也愈发强大。


    此次袭击本宫寿生一家的凶手是被咒术界登记在册的特级咒灵,由于能力灵活且拥有一定智力而屡次逃脱咒术师的追捕,加上术师一方没有能绝对压制对方的强大战力,直至此时仍在不断引发骚乱。


    高层下定决心要解决这个麻烦,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在总监部的批示下,于某时出现在某地的少数群众成为了行动中的诱饵。


    ——本宫一家不过是受害者之一,在尚且不明情况时便失去性命的平民也大有人在。


    作为术师的本宫寿生有暂时应对危险的能力,却无法做到保护所有群众,咒力与较强的身体素质使他活了下来,也令他永远地失去了最亲爱的家人。


    总监部下令暂时控制本宫寿生,未必没有防止他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真相的目的。


    加茂伊吹将最后一条推论写在纸上,笔尖停顿时于句尾点出一个浓重的墨痕。这个发展似乎相当出人意料,但想到咒术界本来的模样,倒也令人觉得不算出格。


    大概是算好了加茂伊吹的阅读速度,在他接到邮件的半小时后,五条悟准时打来了电话。


    “这起事件并不简单,如果你打算将真相告诉本宫寿生,必须做好一切准备,保证即便他失控也不会暴露任何信息。”五条悟直奔主题,“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也未能成功,高层内部已经起了矛盾。”


    他总结道:“如果他们得知本宫寿生知道了背后的所有秘密,这人一定会成为你前进路上最坚固的绊脚石之一。”


    “我明白。”加茂伊吹低地地应了一声,思考的角度却与五条悟并不相同,“本宫寿生会因此丧命,这也是我不愿看到的结局。”


    在通话的最后部分,加茂伊吹答应五条悟会再谨慎考虑一段时间,这才挂断了电话。此后数日,他的确时时刻刻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却最终也未能得出最为完美的答案。


    若是不说,除非本宫寿生未来成为极为强大的特级咒术师,否则基本没可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机密情报,即便能够亲手祓除杀死全家的咒灵,也只不过是被高层任意玩弄的工具。


    可若是说,先不论本宫寿生是否能够承受这个真相,加茂伊吹不想让一番好意变成挑拨他与高层关系的阴谋,如果对方贸然行动,恐怕还会令加茂伊吹引火烧身。


    就在加茂伊吹苦恼之时,京都高专突然传来消息,称本宫寿生想要见他一面。


    这个请求实在有些不同寻常,甚至惊动了对加茂伊吹许久都不闻不问的加茂拓真。


    在加茂伊吹临行前,加茂拓真特地将他唤至书房,仔仔细细地问过两人上次都说了些什么、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


    加茂伊吹早就想好了应对策略,几乎对答如流,终于打消了对方的疑虑。


    “或许只是因为普通学生无法获得探望资格,他难得遇到还算熟识的朋友,难免对我有些依赖。”加茂伊吹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分寸,“请父亲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加茂拓真似乎并未完全相信这个说法,却还是缓慢地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移回了手中的文件之上。


    其实加茂伊吹也知道自己的说辞并不算牢靠,但连他都没想到本宫寿生竟然会通过高专公开递话给他,在冷静下来以后,实际上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本宫寿生很有可能会拒绝他的提议,甚至将他所说的内容完整地复述给高层。


    可正是在这次会面中,加茂伊吹第一次意识到了本宫寿生的强大。


    加茂伊吹进门时,少年已经换下了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转而穿起了讲究板正的高专校服。他在这段时间中以可怕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上衣显得有些肥大,也难以掩盖他周身的颓废气息。


    一个纯黑的行李箱正放在窗台旁边,房间中干净到像是从来无人入住,加茂伊吹仅是瞟了一眼便得出了结论。


    或许是本宫寿生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么,或许是高专的校医认为他的身心都已痊愈——他要离开了,不知道会住进高专宿舍还是回家,总之不会再以治疗的名义被软禁在此。


    “加茂,你已经收到消息很久,却一直没来找我,我不明白原因,就有些担心你是否对当时向我发出邀请感到后悔……”他低声说道,“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邀请你过来。”


    加茂伊吹没能正确理解他的意思,便暂时只回应了后半句:“事情有些麻烦,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


    本宫寿生无声地笑笑,嘴角只有一个礼节性的弧度,实际上并不愉悦。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自己消化了那份报告,请原谅我的冒犯。”


    加茂伊吹大惊。


    他这才意识到,本宫寿生起初提起的“收到消息”并非是指他收到来自高专的口信,而是指他所接收到的、来自五条悟处的调查结果。


    “这是你的术式效果?”他很快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校医曾对我说过,你拥有极为出色的辅助能力,看来果真如此。”


    本宫寿生点头,他含笑道:“在你上次来时,我就将术式附着在你的手机上,监控你的信息往来与通话情况,没想到真的有所收获。”


    加茂伊吹没有接话。


    术式是咒术师的能力中最为私密的部分,成功隐藏起来的任何信息都可能成为制敌的杀招,尤其是本宫寿生这种需要在对方无防备的情况下才方便施展的能力,更要注意对术式内容严格保密。


    这也正是加茂伊吹只对他的能力有所耳闻、却并不清楚具体效果的根本原因。


    ——现在看来,这个能力果真不会让自己失望。


    “加茂,在给出我的答案之前,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想要问你。”本宫寿生看着加茂伊吹,目光中燃着一团难以辨明的火,表情几经转变,最终定格为无。


    加茂伊吹抿了抿唇,答道:“知无不言。”


    听见这句话,本宫寿生蓦然笑了一下。


    “第一,依你看来,如果我仅凭借自己的力量,参与进抓捕计划的可能性有多少?”


    加茂伊吹直白地回答:“近乎为零,高层一定会尽量避免你再与相关事件产生接触,以免你真在某天察觉真相,影响总监部的声誉。”


    少年轻轻点头,似乎是认同这个说法,又问道:“第二,你为什么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培养个人势力,甚至不惜吸纳……我这样的力量?”


    “若是说短期目标,我希望这支势力能为我的夺权之路保驾护航。”加茂伊吹难得如此坦诚,只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本宫寿生表现出的动容。


    “若是说长期目标……”他沉思一瞬。


    “你尽管大胆去想好了,非要我来说的话,我会说——”


    “我要与当今腐朽的咒术界为敌。”


    加茂伊吹的表情证明此言绝非作假,于是本宫寿生微微瞪大双眸,眼底尽是震惊之情。


    往日培养起的忠诚观念与家人惨死的场景反复与脑海中博弈,在长久的沉默后,终究是仇恨占据了上风。


    “我答应你。”


    本宫寿生坚定道,他死死咬着牙,显出对高层的极度憎恶。


    “我将效忠于您的灵魂、您的意志,只为您一人的命令行动。”


    他的称呼变了:“伊吹少爷。”


    第56章


    2000年,加茂伊吹十二岁,经过三年的不懈努力,由他与本宫寿生共同建立起的组织已经在咒术界内小有名气。


    不会有谁想到组织的掌权者是年仅十二岁的加茂家嫡长子,就连作为副长活动的本宫寿生也从未有过任何暴露身份的经历。


    他们将身份作为绝对的机密,即便无法实现目的,也绝不会被人识破正身。


    自两人达成约定后,加茂伊吹当天便为本宫寿生准备了一份贺礼,名义上是庆祝他的身体恢复健康,实则在除厄御守中装了两枚白色的药片,要求本宫寿生尽数服下。


    这是他离开高专前向对方提起过的、所谓世家中调教忠犬最常用的毒药,自服下起每三十天发作一次,需服用专门配套的解药才能消除痛苦。


    这个设定的确足够老套,但更老套的是,加茂伊吹所放置的药片是维生素C。


    医生为他调理胃病时留下了几瓶存货,为他的演出提供了最便捷的道具。


    大约傍晚时分,加茂伊吹的手机上凭空多出一条视频,是本宫寿生自拆开贺礼起的录像,记录了他从发现御守到吞下药片的全过程,毫无遗漏,也看不出拼接痕迹。


    尽管这个行为将两人以主从的名义彻底分割开来,本宫寿生却依然沉默着表达了应有的服从。


    从称呼加茂伊吹为“少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自愿匍匐在更卑微的位置,甘愿接受对方的一切决策——他将位置放得很正,比加茂伊吹想象中做得更好。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够令组织成为咒术界中最不可小觑的力量,却足以让本宫寿生发现药片的真相。


    在意识到自己一直服用的不过是最普通的维生素C时,本宫寿生似乎又突然回到了什么也没发生过的那年夏日,他在加茂伊吹的手机中上传了一张照片,是他的自拍。


    照片中的少年开朗地咧嘴笑着,右手比出胜利手势,是最老土的拍照姿势,却有一处格外引人注目。


    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影子,距离很远,是位穿着枯茶色和服的男孩,身形单薄,独自一人在廊下静坐,手中捧着本厚厚的书,正安逸地读着。


    加茂伊吹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自己。


    这张自拍像是求和的信号,也像是进一步效忠的宣誓,加茂伊吹没再朝高专送去任何东西,因为他隐约意识到,本宫寿生再也不需要外物的控制了。


    加茂伊吹不允许本宫寿生拥有任何秘密,同样也不会向本宫寿生隐瞒任何行动。他想培养出的副手绝非是只会盲目服从命令的看门犬,而是他的意志所向、他的灵魂分身。


    所以他要求本宫寿生时刻绑定他的手机,也算是潜移默化地将自己的思想传递给对方,使对方逐渐适应这番行事风格与节奏。


    在这个过程中,本宫寿生亲眼见证着加茂伊吹为他的复仇计划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他看到了几乎无人能敌的决心与毅力,并因此难以抑制地折服于加茂伊吹的人格魅力。


    ——人格魅力。


    一个仿佛只会出现在矫揉造作的书评中的陌生词语,本宫寿生却的确只能用它来形容那个男孩身上所展现出的吸引力。


    ——他逐渐认识到,追随加茂伊吹的脚步似乎的确是件于人生有益的好事。


    由于担心组建个人势力的计划会在正式实施前因不慎暴露而破产,加茂伊吹一直拒绝为组织起个名字。他与本宫寿生在沟通时仅用“它”来进行指代,在各方面都尽可能做到最为谨慎。


    本宫寿生在十八岁生日时邀请加茂伊吹为他庆生,许愿后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信纸,其上记录了二三十个他自认为相当不错的名字,只用一句话便说服了加茂伊吹。


    “我的生日愿望很简单——希望我们一直为之努力的事业能在起步三年后的此时,获得一个独一无二、值得我们为其继续奋斗的响亮名字。”


    加茂伊吹拿起纸,看着其上每个都至少六字的花哨名字,只觉得眼睛都被刺得发痛。


    他揉了揉眉心,抬眸望了眼本宫寿生期待的表情,终究还是说不出冷硬的拒绝。于是他反反复复将整张纸读了四五遍,终于选定了其中“地藏十殿缚罪阎罗”的名号。


    本宫寿生显得很高兴,加茂伊吹却为他泼了盆冷水:他最终只保留了其中“十殿”二字。


    在本宫寿生即将开始长篇大论地背诵国外古籍中的解释、想劝说他使用原名的前一秒,加茂伊吹夸赞道:“十殿……真是个好名字。”


    从这句话的语气中意识到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本宫寿生有些失落,但毕竟一直苦心经营的事业有了正式名称,他还是高兴道:“确实!这个名字正好符合我们对组织未来的构想,我花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典故!”


    ——十殿是佛教中主管地狱的十位阎罗所居住的宫殿,安放在加茂伊吹与本宫寿生的计划中,大抵正好对应他们培养了势力的十座城市。


    加茂伊吹并非只求建立一支单纯的作战部队。


    经过考察,他选定了日本境内的十座城市,分别是京都、东京、神户、大阪、名古屋、福冈、静冈、札幌、仙台与横滨,从其中寻找分布在社会各个角落的能人,负责在当地展开相关行动。


    因为要彻底与家族势力划清关系,加茂伊吹暂时并未挑选战斗人员,仅是凭金钱与精心设计的巧遇培养了部分眼线,队伍成分复杂,上至政府职员,下至商铺老板皆有涉猎。


    基数较为庞大的群体共同构成十殿的情报网,由加茂伊吹在当地提拔的亲信统一领导,九名首领再一同接受京都首领本宫寿生的监督,等级森严,却秩序井然。


    加茂伊吹有野心,致力于将分为内外两部分的十殿培养为咒术界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组织,此时于外围的布局已经基本完成,下一步便是建设内围的作战能力。


    不久后,有件大事发生。


    禅院甚尔终于在家族的折磨与欺辱下选择离开,尽管父兄依然在世,但禅院家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人和事了。


    他彻底成长为咒术界中杀器般的存在,即便毫无咒力,也能轻而易举地战胜炳内的大部分术师,令禅院家同样感到不寒而栗,也因此默许了他脱离家族的选择。


    加茂拓真极为嫌恶地将这个消息作为反面教材传达给加茂伊吹,甚至来不及感到惊讶,加茂伊吹便已经寻了由头前往东京,找到正流落在外的禅院甚尔,将近几年的积蓄尽数塞给了对方。


    望着手中的银行卡,禅院甚尔忍不住笑,他揉了揉脑后狼狈炸开的短发,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有事要用钱吗?还说缺口很大……真的可以给我?”


    “这钱本就是为了应付现在的情况而准备的。”加茂伊吹轻轻点头,他平静道,“我那时想,如果有一天你或我不得不离开家族独立生活,我们至少要有暂时于社会上立足的资本。”


    见禅院甚尔不说话,加茂伊吹补充道:“钱不算多,但至少够让你找个环境好点的住处,暂时吃喝不愁。”


    两人又在街上闲逛了很久,临近分别时,禅院甚尔笑着朝他道谢,加茂伊吹则释然地朝他挥手告别。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将禅院甚尔再次拉进咒术界的纷争之中。


    来自家族的折磨使禅院甚尔愈发阴沉,即使是加茂伊吹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在一天内露出如此多的笑容了。如果远离那一切会让禅院甚尔感到由衷的轻松与快乐,加茂伊吹不会邀请他加入十殿。


    在返程航班的检票口,加茂伊吹从腰侧的口袋掏出身份证件,却摸到了此前交给禅院甚尔的那张银行卡。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无需询问禅院甚尔的想法,因为面对加入十殿的邀请,对方的回答注定只有一个。


    禅院甚尔一向清醒,他会摸摸加茂伊吹的头,然后告诉他:“我刚与禅院家决裂,与我产生关系,只会为你的计划徒增麻烦。”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甚至在这次见面时不约而同地提出交换手机号码,自此第一次拥有了彼此间的联系方式。


    掌握十殿全貌的人只有加茂伊吹与本宫寿生,此刻又多了一个禅院甚尔,原因是加茂伊吹在分别的两个月后再次听说了禅院甚尔的动向,愕然得知对方竟然成为了赫赫有名的术师杀手。


    禅院甚尔过起了刀尖舔血的生活,他是咒术界最出名的赏金猎人,只要酬劳到位,大概连五条悟也不是不敢杀的人物。


    他接取委托的标准就是酬劳数量,或许终究还是对世家怀有怨恨,他在遇见禅院家与五条家的目标时会下手狠些,颇有报复到底的意思。


    很快有人发现,禅院甚尔从来都没伤害过加茂家的术师。


    加茂伊吹恍惚想起,自己只与禅院甚尔提起过自己在组建个人势力之事,并未再进行什么详尽的解释。


    可能是怕误伤他的力量,禅院甚尔竟然干脆放弃了所有与加茂家有关的委托。


    于是加茂伊吹将十殿的存在和盘托出,并且告诫部下不要进行对禅院甚尔有害的活动,如果对方需要帮助,务必不留余力地为他做些什么。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帮到禅院甚尔,也不知道如果剧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禅院甚尔的人气是否会因为他杀人如麻而飞速下跌。


    但神明显然早有安排。


    事情的转机不在于加茂伊吹,而在于一位相貌温柔的短发女人。


    禅院甚尔与她坠入了爱河。


    第57章


    ……或许这个形容不太贴切。加茂伊吹终归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做坠入爱河,他只知道有位异性像突如其来的春雨一般、细密地滋润了禅院甚尔已经提早枯萎的人生。


    正如她柔和地于无声间占据了禅院甚尔生活中的全部一样,或许连她本人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甚至从未去过的京都,有个名为加茂伊吹的少年也正在被她温柔至极的爱意洗礼。


    不知从何时开始,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的通讯中开始频繁出现她的身影。


    她的登场方式是邮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句:“今天遇到一个怪人,她捧着束不认识的花在公交站牌那儿坐了整整一天”。


    加茂伊吹不了解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的具体过程,只能通过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情绪变化判断两人相处的状态。


    禅院甚尔起初叫她“怪人”,后来叫她“神宝”,最后自然地称呼她为“爱子”。


    然后加茂伊吹便了解到了与神宝爱子有关的许多事情。


    ——她每年都会在母亲的忌日于公交站牌处缅怀,抱着的花束也并非什么特殊品种,只是禅院甚尔不认得康乃馨罢了。


    ——她梳着一头柔软的短发,禅院甚尔用尽脑袋里的形容词去描绘她的长相,最后也只是相当得意地表示,两人的发型实际大差不差,只是她的还要更长一些。


    ——她非常爱笑,抬眸与禅院甚尔对视时,眼睛里明明像是下着雨般忧愁,却还是对这个陌生的青年绽放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加茂伊吹这才知道,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们不止擦肩而过,她还递给灰头土脸的禅院甚尔一支花,美丽又芬芳。


    她说:“请收下这朵花吧,把鲜花放在卧室里的话,心情一定能变好。”


    花被禅院甚尔插进矿泉水瓶摆在床头,此时早已枯萎,不知不觉间埋进心底的种子却缓慢发了芽,一发不可收拾。


    在禅院甚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似乎与原先大不一样之时,加茂伊吹给出了答案。


    “甚尔,我太高兴了。” 他少见地给禅院甚尔打去了电话。“你还没被禅院家磨去爱人的能力,也是时候该获得幸福了。”


    听筒那边久久地沉默着,加茂伊吹为他留有思考的余地,一时间,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正在彼此耳边不断响起。


    禅院甚尔终于出声,却还是谨慎地咀嚼着这个词语:“爱……吗。”


    连禅院甚尔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也不知是什么给了加茂伊吹勇气,令他能以如此轻浮又沉重的关系将甚尔与爱子这两个名字连接起来。


    “是的,甚尔,你有被爱的权利,也有爱人的能力。”加茂伊吹平稳的声音抚平了禅院甚尔心中的些许不安,“这说不定正是爱情,如果想要知道答案,不如和她好好谈谈。”


    几秒后,禅院甚尔笑起来,一向沉稳的声音变了调:“她可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蓦然感到有些遗憾。


    ——即便是禅院甚尔那样大胆的男人,也依旧会因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而感到胆怯。


    “甚尔,你比我勇敢得多,当你选择脱离禅院家的那刻起,世家的腐朽与丑陋就与你再无瓜葛了。”他轻声道,“隐瞒真相与无端疏远都是自作主张的结果,不要替她做决定。”


    禅院甚尔想了多久,两人间就通话了多久。加茂伊吹静静坐在廊下,看着夕阳一路落下,直到夜幕来临时,听筒那头才传来一声匆忙的告别。


    “谢了,伊吹。”衣料摩擦的窸窸簌簌之声证明了禅院甚尔的迫不及待,这位行动派已然抓起钥匙打开房门,“等之后再聊。”


    加茂伊吹含笑道:“祝你成功。”


    有节奏的嘟嘟声响在耳边,加茂伊吹将电话随手装进口袋中,目光定在院落门口那棵粗壮的梓树上,一时间竟有些热泪盈眶的错觉。


    他早就通过十殿调查过神宝爱子的背景。


    神宝爱子,今年二十岁,母亲因车祸早逝,因此并未继续学业,而是选择帮父亲经营起家中的花店,生活平淡又幸福。


    她性格善良,平常总骑着单车外送鲜花,因此在附近名声很好。在加茂伊吹所掌握的情报之中,她会将午饭中的煮蛋喂给流浪小狗,会无偿照顾邻居家无人看管的小孩,会在特定的节日为整条街的商铺送上一小束鲜花。


    ——神宝爱子完美无缺,她简直是神明为禅院甚尔量身打造的太阳。


    有人下定决心迈出了第一步,事情便开始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对方愿意包容他所背负的一切苦痛与罪恶,他也希望自己的存在不会破坏对方原本安定又幸福的生活。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目前的工作。


    好在加茂伊吹适时地为他提供了经过反复考量的其他选项,几乎调动了十殿所能使用的全部力量,只为给禅院甚尔提供这份便利。


    禅院甚尔最终选择成为一名为十殿服务的信使。


    脑海中有种模糊的预感大声叫嚣着拒绝完全脱离咒术界,这种不安的情绪使禅院甚尔决定再次放慢脚步。


    更何况,他需要为与神宝爱子共同迎接未来做好充分准备,金钱必不可少,而十殿的报酬正好能满足他的需求。


    零咒力的身体能使他躲过许多结界的搜查,通畅无阻地出入任何加茂伊吹需要他抵达的目的地,不会引起咒术界人士的关注,还能保证传递信息时的安全性与效率。


    禅院甚尔的存在为加茂伊吹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他终于能够分出精力寻找可以作为战斗力量的可靠成员,继续壮大十殿的规模。


    但还没等加茂伊吹重新忙碌起来,家中传来的惊天消息便使他不得不转移重心。


    ——加茂荷奈手下的洒扫侍女竟然被检测出已怀有数月身孕,在她即将被以败坏家风之罪处死之前,她跪倒在地,哭泣着吼出了孩子父亲的身份。


    若侍女的话是真的,那任谁也不会想到,去年年末的一场宴会上,加茂拓真竟然真的于酒后强迫了临时被安排在旁伺候的她。


    仅是这一夜噩梦,她腹中便多出了一个源于罪恶的生命。


    事情发生在用来更衣休息的偏房,没人能拿出确切证据回顾整个过程,加茂拓真坚称当日是侍女有意引诱,即便早有明眼人看出真相,却还是不得不跟着指责起作为受害者的一方。


    加茂伊吹匆匆赶回本家时,以加茂拓真为首的族人正对那侍女进行口诛笔伐,用词不堪入耳,大多是辱骂她不知羞耻、身份卑贱、妄想母凭子归、飞上枝头变凤凰。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女人穿着单衣跪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路上,面色极为苍白,却咬着牙一言不发,脸上显出几分倔强,像是不肯承受骂名中的任何一句。


    见加茂伊吹快步走入院子,族人自发为他让开一条道路。身形清瘦高挑的少年甚至来不及向父母问好,已经伸手托起那女人的双臂,示意她快些起身。


    自返程时,加茂伊吹便从司机处了解到了更具体的情况,比如说女人的待产期大概在六月份左右,那这样看来,应该正好与黑猫提到过的那位原作中的次代当主年龄相同。


    加茂伊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他想将这个孩子当作倾倒感情的容器,为对方提供最幸福、最快乐的童年;但他又必须对这个孩子加以防备,毕竟次代当主之位一日未定,对方便一日仍是他的威胁。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此时的他要考虑的事情:情况紧急,他必须先保下这胎。


    如果加茂拓真下定决心抹消这份耻辱,就算流产手术、堕胎药等一系列手段都无法杀死女人腹中的胎儿,但那孩子出生后必定疾病缠身、终生虚弱,这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结局。


    于是他又在手上使了几分力气,几乎算得上强势地扯起了女人:“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别将全部怒火发泄在她身上。”


    “她腹中毕竟是父亲的骨肉,就算手段下作,若是能生出个健康又继承了赤血操术的孩子,也算是将功补过。”加茂伊吹转头对众人说道,“到那时,将孩子过继到我母亲名下,照着嫡子标准培养,也没什么可为难的。”


    他故意装出一副同样不太在意的样子:“若是孩子没保住、或者没能继承术式,那再任她被咒灵咬死也不迟。”


    “伊吹少爷还真是大度。”一个比他年岁长些的旁支讽刺道,“如果真能生出个样样都好的男孩,恐怕次代当主一事还要再议,你竟能这么放心?”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中有几分凌厉,嘴角却挂着温和的笑意:“全族长辈在场,父亲母亲也在旁见证,你敢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也是在败坏家风吗?”


    “你妄自揣测次代当主事宜,以己度人,认为族中长辈个个都迂腐至极,不看能力,只看是否有条完整的右腿,未免太过短视。”


    他反击道:“更何况,孩子还未出世,你先挑拨我们间的关系,是否想看见兄弟阋墙、大打出手的场面?又是否是想做鹬蚌相争时的渔夫,坐收旁人争斗之利?”


    “父亲,堂兄刚才那番话实在不妥,可见心中没有家族荣辱,只有自己眼里的蝇头小利。”加茂伊吹趁机煽风点火,将事情的矛盾转移至其他地方,“请父亲略施小惩,以示宽宏之心。”


    加茂拓真深深望了他一眼,顺着这个台阶,结束了今天的这场闹剧:“伊吹说的有理,将他带下去禁足两月,在房间中想清楚了再出来。”


    “……至于你,”加茂拓真看向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侍女,微微皱眉,“更姓为加茂,抬为侧室,安心养胎,无事不要出门。”


    此时已经名为“加茂遥香”的侧室似乎是哭累了,她神情麻木,恭敬地应了一声,静静目送所有族人离去,勉强保下了这条性命。


    她终于看向加茂伊吹。


    第58章


    “请夫人移步。”加茂伊吹轻轻点头,“我还有几句话想问。”


    考虑到族人对加茂遥香所持有的盲目敌意,加茂伊吹拦下了要带她到侧室院中安置的四乃,先将人领去了自己的院子。


    他有许多尚且没能想通的事情,如果不就此问清当事人,恐怕再难找到更好的机会获得答案。


    黑猫早早便听说了风声,明白是原作人物登场的节点已经到来。虽说将加茂伊吹近几年的变化都尽数看在眼里,但它依旧有些担心他的心情,已经在院子门口等了许久。


    加茂伊吹回来时,一人一猫仅是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完全看出对方的内心所想。他带加茂遥香进了房间,黑猫则悠哉悠哉地趴回了太阳下的空地,同时帮加茂伊吹守好大门。


    加茂伊吹轻轻抬手,示意女人随意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取来一包茶叶。家中的佣人在得知他即将返回时就会为茶壶添满开水,倒是正方便他招待加茂遥香。


    但孕妇想必是不能喝茶的,于是他只在自己的杯子中放了些细碎的叶子,为对方倒了杯白水。


    加茂遥香已经从刚才的万众唾骂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坐在加茂家嫡长子的房间中,面上猛然浮现出几丝局促与尴尬,连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才好。


    “请不必紧张,我想再确认一些细节,日后为你与这孩子做打算时才能更加妥善。”加茂伊吹的语气不热切也不冷漠,“之后的问题或许有些私密,但绝不是想要令夫人感到难堪。”


    加茂遥香若有所觉,她极快地抬眸,目光在加茂伊吹脸上一扫而过,又低下头道:“……很感谢少爷今日出言相助,我都明白的。”


    将茶杯举至唇边的动作微微一顿,加茂伊吹轻叹一声,说道:“无论如何,我要为父母亲与族人的所作所为道歉。”


    加茂遥香轻轻摇头,没有回话。


    “还请夫人再为我讲讲当天发生的事情,”加茂伊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按照他近年逐渐培养出来的习惯,录音机已经开始运转,“除了……我希望能尽可能详细一些。”


    因回忆起痛苦的经历而面色发白,又因年轻人的话中关于私密部分的暗示而羞耻又难堪,加茂遥香脸上显出复杂的神态,在短暂的挣扎后,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她的语速很慢,声音也极轻,尾音一直微微打着颤,提起加茂拓真将她强行按在床上时,捂着唇角才能勉强遏制住作呕的欲望。


    加茂伊吹的右掌在她面前一拦,示意她不必再说,又起身从床头的抽屉中翻出几块单独包装的酸味梅干,放在了加茂遥香面前。


    “我母亲怀孕时,吃这个会感到舒服很多。”加茂伊吹笑了笑,“我很喜欢它的味道,平时总是备着一些。”


    只是微微犹豫一瞬,加茂遥香便撕开了塑料包装,将梅子塞进了嘴里。


    舌尖压着其上泛甜的糖粉,起初只是为了不拂了主人家面子的想法逐渐发生变化,最终还是被这可口的味道打动。


    她惊讶地朝包装袋上的商标瞟去,虽说不知是否能够买得起加茂伊吹平日所食的品牌,却还是将其记在了心间。


    加茂伊吹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重新坐在座位上,面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又问道:“好些了吗?”


    加茂遥香蓦然将被自己无意识展平的包装袋重新揉进手心,发觉刚才甚至盯着所谓的高级货发起了呆,她更感到一阵难言的燥意。


    匆匆点了点头,她紧张地捏紧了手指。


    “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加茂伊吹并非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说出的内容对加茂遥香而言是种怎样的折磨,却还是平静地问了出来。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夫人没有采取任何应急措施吗?”


    这个问题残忍而直白地撕开了和谐的假象,将加茂遥香于怀孕一事中最令人诟病的一点摊开平铺在桌面之上,强势到令人避不可避。


    族人之所以会侮辱加茂遥香为心思不正的卑贱侍女,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认为她并未按时服下避孕药,是怀着侥幸的心态想要一举得子。


    加茂伊吹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


    如果加茂遥香对加茂拓真与怀孕排斥到了这种地步,作为一名应该拥有最基本两性知识的成年女性,她不该不明白没有防护措施的深入交流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我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避孕药。”加茂遥香眼中闪过几丝迷茫与慌张,似乎实在不知该如何继续解释,“七十二小时内口服……我服药的时间绝对在时限以内。”


    她几乎哽咽,绝望道:“药店明明说有接近九成的避孕率,为什么偏偏是我中了招。”


    加茂伊吹没有质疑她的说法,边拿起手机发送消息边追问了购买药物的具体时间与地点,调动十殿的力量去验证加茂遥香是否有在说谎。


    重新放下手机,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此时已有五个月身孕,难道在此期间,没有想到过怀孕的可能吗?”


    加茂遥香无力地摇头,她本身便月经不调,压力极大时也有过数月不来的经历。


    作为洒扫侍女,她每日挑水、浇花、除草、将院子中每盆需要静心照料的植物搬来搬去,运动量极大,从来没感到腹中有任何不适。


    或许明白母亲的处境并不安稳,这个孩子未免太过乖巧,从未暴露过自己的存在,甚至只鼓起一个过于不健康的小小弧度。


    发现腹部的突起并不寻常的当日,加茂遥香便悄悄购买了试纸,结果不好。更糟糕的是,当她正在犹豫着是否该寻个借口外出打掉孩子时,她怀孕一事被同屋的侍女揭发了出来。


    这孩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立刻闹得全家天翻地覆。


    在这五个月间,加茂遥香没有忌口,日常生活也绝不算小心翼翼,偶尔小腹坠痛就在休息时间敷上热毛巾暖暖,比起其他孕妇来说,可谓相当“不负责任”。


    加茂伊吹揉了揉眉角,刚想说些什么,门口的黑猫便拖着长音叫了起来。


    有人站在门外,说话时微微弯着腰,语气中的恭顺是为加茂伊吹,言辞中的尖锐则是对着加茂遥香。


    “伊吹少爷,家主在书房等您,还请您尽快动身前往,不要为一些没必要的人与事浪费时间。”四乃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加茂伊吹并未犹豫。他起身,稍微整理了外袍,边压着领子上不平整的地方,边拉开纸门对四乃道:“带遥香夫人去做个检查,选些可靠的人跟随,别说奇怪的话。”


    “你是家中最明事理的长辈,一定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见四乃并不答话,加茂伊吹微微笑着,“精明一世,别做傻瓜,嗯?”


    三年间,他的变化简直令人心惊。


    人气的增长使十殿有条不紊地发展壮大,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也在争取到更多的固定读者。


    在终于建立起两个世界的正循环后,加茂伊吹终于有了较为充足的底气,也明白了强硬的行事风格在咒术界中究竟是个多便利的工具。


    他越发果敢,无论是战斗中临时做出的决策还是对族中事务的大小安排都说一不二,虽仍然未能重获次代当主的名号,却已经是加茂家实质上的掌权者之一。


    加茂拓真任由他放手去做,并不阻拦,这种宽容似乎更印证了加茂伊吹的地位,叫族人越来越忌惮这位少爷。


    命运弄人,此时的加茂伊吹摆脱了本性中的平庸,迟迟才长成了加茂拓真心中嫡长子所该成为的最好模样,叫他刻意忽略了五年前的那场灾难,实在想看看加茂伊吹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加茂伊吹借势而上,真实的心思越藏越深,已经有了掌权者的威严。


    “更何况,”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缓慢扩大,他的表情明明依然是平日里那副笑脸,却无端显出几分恶劣,“万一遥香夫人生了个男孩,那孩子保不齐就是未来的家主,若真出了意外,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院子中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佣人们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就连加茂遥香也双膝发软,四乃倒是还站着,却将腰弯得更低,在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


    “我明白了,伊吹少爷。”四乃闭了闭眼,“我会为遥香夫人安排产检。”


    手机微微一震,不顾身前身后跪倒在地的一大片人,加茂伊吹按亮屏幕,细细读起了本宫寿生传来的邮件,一时没有说话。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四乃又说道:“等产检报告有结果后,还请伊吹少爷过目。”


    加茂伊吹收起手机,笑道:“宗家子嗣不丰,我是长子,之后已经十二年没有孩子能长到一岁——这一胎就算是被人活活从肚子中剜出来,我也一定要他平安落地。”


    似乎此时才注意到刚才的宣言不太吉利,他轻咳一声,折返回屋里扶起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加茂遥香,安抚性地望了她一眼。


    “你安心养胎吧。”他低声说道,“这个孩子就由我来亲自看着,绝不会出事。”


    怀着这般觉悟,加茂伊吹敲门进入加茂拓真的书房,并未在面对男人尖锐的质问时有丝毫让步。


    加茂拓真逼问他如此关注这个孩子的原因,又叫他别与加茂遥香那种败坏家风的女人过多接触,隐约透露出些许紧张,倒不像刚才在人前表现出的那般厌恶。


    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他反问道:“依我看,真抱着侥幸心态求来这个孩子的人,好像不是引诱了父亲的遥香夫人,而是父亲本人。”


    “父亲那时派人换掉她的避孕药,难道没想过事情会有今日这样的结果吗?”


    第59章


    这场对话终究不欢而散。


    加茂伊吹不再对父亲无底线地极尽忍让,加茂拓真也不敢把唯一的嫡子变成与他相看两厌的死敌,两人不得不在表面上各退一步,至少没因一个女人撕破脸皮。


    但他们又都有着各自的算计。


    在书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加茂拓真再也难以压抑心中的怒气,拍桌暴起,砸碎了面前的整套茶具。


    四乃恭敬地站在门口等待家主的下一步指示,并不逾矩地出现在对方的视线范围中,以免无端触了霉头。


    或许加茂家代代传承的血脉真的有某种特殊的功效,正于冥冥中给予所有后代指引,加茂拓真脑中莫名其妙闪过了一个念头,甚至没有过多思考,嘴巴已经自动说出了指令。


    屋里传来男人阴沉的声音,话中的内容多少有些令人胆寒。


    “去查,看看加茂伊吹是否获得了谁的支持。我倒是很想知道是什么给了他底气,让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与我这样说话。”


    而在加茂拓真未曾见到的角落,加茂伊吹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大胆。


    暂时处理好这场风波,加茂伊吹没了再出门的心思,只想守住加茂遥香腹中的胎儿,等这位原作中的关键角色正式出场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但他也并没闲着。


    懒散地倚在屋中的软榻上,加茂伊吹正侧着头将电话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空出双手为自己削苹果。


    他咬下第一口脆生生的果肉时,本宫寿生的哀嚎几乎要击破听筒,吵得人耳朵发痛。


    “少爷!既然你现在没事可做,不如过来为我搭把手!”


    他用三年成长为一个圆滑的大人,此时再也不会像两人初识时那般吞吞吐吐,甚至能坦然地抱怨加茂伊吹为他带来的忙乱:“你走得太急,工作几乎完全没动,我平时也是很累的。”


    不理会那相当明显的的暗示,加茂伊吹回绝道:“有实在拿不准的事情再来找我,我会至少在家待到六月。等手头的事情结束,你把京都内可用的人手尽量安置在加茂家附近。”


    “再看看之前与你商量过的那件事……差不多也可以着手准备了。”


    “第一件事倒是好说。”本宫寿生爽快地应下,却在说出下一句话前微微顿了顿,“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东窗事发,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就将是整个加茂家。”


    “加茂家的孩子生来便比旁人更加不幸,我不想再让谁来受苦。现在又多了一个,既然我没办法让时光倒流,也不是不能护着他好好长大。”


    加茂伊吹的嘴角划出抹浅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说道:“但我父亲是个靠下半身思考的野生动物,他管不好自己,为了让他不再为人添麻烦,只好由我帮他一劳永逸。”


    “找人弄些雌激素……少量多次……”少年又咬下一口苹果,说话时便有些含糊,他也不愿再次将后续安排明明白白地放在读者面前,只求让本宫寿生理解即可,“尽量谨慎些。”


    本宫寿生轻笑一声:“收到。”


    加茂伊吹满意地点头,刚要挂断电话,便听那头不知是感叹还是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说要护着那孩子好好长大。”


    “把孩子打掉,加茂遥香也活不成,我又何必惹火上身。”加茂伊吹平静道,“更何况……”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失焦,跨越五年,一个拖着残缺病体的男孩似乎正伏在他面前,紧抓着破旧的被褥失声痛哭。


    “他什么也没做错。”


    时光仿佛在此时交汇。


    加茂伊吹的命运曾因黑猫的到来而发生改变,他想,他没资格擅自夺走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那孩子的一切。


    既然他必然要获得原属于对方的家主之位,他就更会把使其健康而快乐地长大作为自己的使命,倾尽全力回报些什么。


    ——一个即便与整个家族站在对立面、都会坚定选择爱他的兄长。


    这是加茂伊吹送给那孩子的第一个礼物。


    *——————


    四乃亲自送来加茂遥香的产检结果时,加茂伊吹正趁着课余的休息时间翻阅字典。


    按照加茂家的惯例,父母兄弟会早早为新生儿起好名字,以示血亲的期待之心。


    加茂伊吹的名字正是来源于此,未能承托起父母寄托在其中的希望,反倒应了圆柏在日本的常见,从头到脚都平平无奇。


    此时面对这个孩子,加茂拓真迟迟未有消息,加茂伊吹便自然地认为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但错事由他做下,委屈却要交由加茂遥香母子承受,无论如何去看,未免都太过荒谬,加茂伊吹也无法接受。


    于是他干脆自己翻起字典。人说长兄如父,如果加茂拓真没有为幼子起名的打算,加茂伊吹倒也不介意代劳。


    他细致地读过字典上的每条注释,将寓意极好的字都记录在面前这张纸上,认真到几乎令人怀疑是在弥补与之前三个孩子没有缘分的遗憾。


    只有黑猫明白加茂伊吹如此用心的缘故。


    新角色以婴儿姿态登场时,首先为读者留下印象的便是家人赋予他的姓名,加茂伊吹希望能为那孩子完成一切力所能及之事。


    ——数个最美好的寓意将共同组成一个绝不晦涩、拗口或意义不明,绝不平庸、朴素或泯然众人的名字。


    家人曾为加茂伊吹做到的,他会同样为那孩子做到;而他们曾经没做到的,加茂伊吹依然会为那孩子做到。


    四乃把产检报告放在他手边,仅是瞟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注释,便读懂了加茂伊吹的行动。他原本正对加茂遥香的整体情况做出总结,或许因此想到了什么,声音不明显地停顿了一瞬。


    虽说他掩饰得很好,加茂伊吹却依然停了笔。


    少年似笑非笑地微微扬起眉毛,问道:“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无意中看见了少爷所写的内容,的确想到了一些事情。”四乃面色不变,“五个月的胎儿已经成型,按照家主大人的要求,在产检时一并查看了孩子的性别。”


    加茂伊吹没接话,他随手拿起产检报告,粗略地扫了一眼结果部分,已经开始为这个身体小小、发育不好的弟弟感到忧心。


    ——听说加茂遥香最近食欲不振,平日里也没什么精神,想必是身边的佣人不太得用,没有精心照顾,反而常摆不正位置,叫人总是愉快不起来。


    加茂伊吹考虑着动用族内那少得可怜的十殿成员的必要性,见四乃迟迟没有答话,随口应道:“我看见了,这写着呢。”


    “嗯,的确是位少爷……”四乃显得有些犹豫。


    加茂伊吹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见加茂伊吹似乎是非要问出些什么,四乃尽量组织好措辞,让自己别显得过于扫兴,说道:“家主已经为小少爷取好了名字,伊吹少爷不必再为此过多劳神。”


    思绪微微一顿,加茂伊吹眼中的情绪骤然冷了下来,暴露了十足的不快。


    他心底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不知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只好暂时压下那点燥意,耐着性子追问:“怎么没听父亲对人提起过这事?取了什么名字,说来让我听听。”


    在长久的沉默后,四乃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加茂伊吹曾为此做下的全部努力,叫他的期待瞬间化作飞灰,也早早指引了那孩子的未来。


    四乃说:“Kamo Noritoshi。”


    ——怎么会!


    加茂伊吹面上的不愉快被震惊一扫而空,连瞳孔都在微微颤抖着强调心中的难以置信。


    令加茂家自那之后一蹶不振、再也未能赶超五条家与禅院家的叛徒……


    研究人类与咒灵之结合、创造出咒胎九相图的邪恶术师……


    一百五十年前被称作“加茂家的污点”的那个男人,其名正是加茂宪伦!


    ——加茂拓真,他怎么敢这样做!


    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在此时席卷大脑,加茂伊吹无法接受他对待子女的轻率态度,也绝不允许幼弟刚一出生便背负上如此沉重的羞辱。


    他一言不发,只是狠狠向四乃飞去一个眼刀,已经起身要前往加茂拓真的书房。


    四乃眼疾手快地抓过桌上的纸笔,飞快写下一行假名,重新调转纸张的方向,将那个名字推到加茂伊吹面前。


    “伊吹少爷,这便是小少爷的名字。”


    仅剩的理智使加茂伊吹向纸上看去,与他想象中的“加茂宪伦”之名不同,按照假名的写法,幼弟的名字实则为“加茂宪纪”。


    与此同时,黑猫注意到屋内的动静,已经站在了门口位置。


    它轻声说道:[伊吹,原作中已经敲定的某些设计,不是你想要去做就能随时凭心意改变的。]


    “这就是先生对此事的看法吗?”加茂伊吹咬牙问道。


    [不。]黑猫平静道,[这是Lesson 6。]


    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加茂伊吹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黑猫,又看了看四乃,最后望向纸上的那个名字,感觉每一个笔画都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最终他只是云淡风轻道:“既然父亲已经有所准备,我做的这些倒是多余了。”


    四乃垂眸:“伊吹少爷有心为小少爷做些什么,实在是兄弟之典范。”


    在四乃的注视下,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一把揉烂面前的纸张,将其连同多日的心血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无所谓。”他笑道,“只要父亲高兴就好。”


    错了。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从某种意义上看待此事,这又何尝不是昭示了神明的重视?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第60章


    虽说作为副手的本宫寿生拥有基本等同于加茂伊吹的无上权力,但十殿本身便受到规模与能量的限制,如果没有加茂伊吹借身份便利的暗中运作,平时的工作进度一定会有所减缓。


    加茂遥香的预产期还有大约两月,眼看正是最为关键的时刻,加茂伊吹已经为她解决了许多麻烦,不希望因一时疏忽而使原本的一切努力通通报废。


    于是他干脆让本宫寿生以稳妥为第一要务,主动放缓了扩张的脚步。


    但咒术界如同泥潭沼泽,陷身容易抽身难。


    十殿毕竟性质特殊,是咒术界内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吸纳了大量非术师力量的组织,也正是因为如此,它此时积累的名气已经足以令总策略上的任何变化都能引起旁人的关注。


    当加茂伊吹意识到近日的异常来源于一股未知势力的介入时,他与十殿的关系已经暴露在了咒术界中。


    ——拥有日本境内最全面的信息网,掌控力堪比公安安装在街头巷角的摄像探头,这样隐蔽地存在于影子中的组织,其首领竟然是加茂家年仅十二岁的嫡长子。


    更使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好事者同时揭露出另一个事实:咒术界内令人闻风丧胆的术师杀手禅院甚尔在突然销声匿迹后,竟然成为了十殿的专用信使。


    这难免使听者产生一些无端的联想,就连加茂伊吹也无法完全否认那些猜测的真实性。


    流传最广的传闻称,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实则早有勾结,前者被家族扫地出门之后,对加茂家的避让便是递给后者的投名状,以此获得了进入十殿的机会。


    而关于加茂伊吹建立十殿的实际目的,各式言论则更加偏激,甚至有人称他要里应外合架空加茂拓真,最终以武力逼宫上位。


    接到来自禅院甚尔的电话时,加茂伊吹正伏在书桌前小憩——他实在过于疲惫,只能趁此时稍微休息一会儿。


    作为十殿的掌权者,加茂伊吹必然不能做到完美消除行动留下的每个痕迹,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录像的辅助下,他与十殿的联系已然板上钉钉,成为了咒术界中公认的事实。


    加茂拓真因此暴怒,令他于房间中禁足反省,把他的电话卡拔走折断,只派佣人送来一日三餐,不许他再与外界进行任何接触。


    难得有了不用上课的日子,加茂伊吹看似只能每日待在屋里读书写字,实则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外界那些纷纷扰扰的舆论与流言。


    本宫寿生在三年中开拓出了术式的其他使用方式。


    从起初只能窥探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到后来能用咒力连接多台电子设备传输文件,再到此时轻而易举便能达成设备共享的强大效果——他的能力即是作为十殿顶级机密的通讯手段与监控方式。


    托他的福,加茂伊吹依然整日忙碌,甚至已经两天都没怎么合眼、


    除没收了加茂伊吹的通信设备以外,加茂拓真还周到地冻结了他名下的所有财产。


    如果不是加茂伊吹对此早有准备、已经提前于各处留下勉强还算充足的现金,恐怕十殿目前正在处理的大半工作都要即刻停摆。


    ——以往日子紧巴巴的好处就在此时体现出来。


    加茂伊吹攒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即使分出一部分用作十殿的日常运作,也依然凭银行卡中的余额成功迷惑了加茂拓真,使对方没有起疑、从而再进一步深入查探。


    十殿是加茂伊吹的个人势力,而非售卖信息的盈利性组织,为了保持其纯洁性与忠诚度,加茂伊吹绝不打算将十殿与利益联系在一起。


    在大部分时间,十殿的行动都只收人情不收钱,力求广泛打开门路,只为关键时刻能够便利行事。


    但比目前还算平稳的资金流转问题更加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舆论风波。


    禅院甚尔此前一直在仙台行动,既然选择现在打来电话,大概算算时间,应当是任务结束便开始联系加茂伊吹。


    “我猜加茂家不会给你再与外界联系的机会,以防手机已经不在你手上,就先联系本宫看看。”禅院甚尔依然在笑,似乎没被流言影响,“好像还真猜对了。”


    加茂伊吹没回应这句话,而是先问道:“你那边还顺利吗?”


    “圆满完成,甚至还有了些额外的收获,我已经把结果汇报给本宫,就不劳你费心了。”


    禅院甚尔的语调微微扬着,隐约有些得意,但紧接着便沉下语气,话锋一转。


    “……我为你添麻烦了,对吧。”


    “没有。”加茂伊吹尽量别让自己做出过于干巴巴的回答,以免令禅院甚尔更加担心,“我知道是谁在针对我,如果不是他出手,恐怕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禅院甚尔微微一顿,简短的问句中已然沾染亳不收敛而格外明显的杀意:“是谁?”


    加茂伊吹笑了笑:“加茂拓真。”


    话音刚落,听筒两边便都陷入了沉默。


    其实加茂伊吹早就做好了被加茂拓真揭穿的准备,只不过时机不该是现在,正如同他已经着手在对方的饮食中加入雌激素,逐渐从根本上断绝宗家再有孩子的可能一样。


    杀了加茂拓真自然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但加茂伊吹不过只有十二岁,加茂家不可能把全部权力交给一个半大孩子,这又是件麻烦事。


    是要继续与亲生父亲博弈抗衡,还是将家主之位拱手让给旁支,加茂伊吹无需犹豫便有了选择,也因此要再留加茂拓真几年。


    ——至少直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都仍在他的预料之内。


    “还不是时候。”加茂伊吹是在说给自己听,也是在说给禅院甚尔听,“你暂时守好神宝小姐,不用理会其他事情。”


    禅院甚尔沉默一瞬,他莫名提起了另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向爱子提到你,她说想找个时间与你见一面,感谢你对我们的照顾。”


    “至少要两个月后吧,我总归要等到这个孩子平安落地才能安心离开。”加茂伊吹并不拒绝,轻轻应了一声,“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们的计划。”


    他知道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有结婚的打算。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


    直到不久前,神宝爱子还背负着抢救母亲时欠下的债务,她的生活也并不一帆风顺,性格却依然坚强开朗,甚至不愿为禅院甚尔带去哪怕一点负面情绪。


    两人见面时,她从未提起过自己所面对的窘境,直至某次直接被讨债团伙劫走,没能及时赶到与禅院甚尔约好的公园。


    禅院甚尔仅是等了十分钟便感到有事发生,前往神宝爱子的住处时发现了掉落在路上的手链,循着痕迹孤身杀入敌营,他独自救出了恋人。


    他那么强大,自然不会陷入险境,只不过对方总归占了人数优势——为了护住神宝爱子,禅院甚尔的手臂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只是看着有些吓人。


    据他所说,后来他在医院挂号等待包扎,神宝爱子抓着他的手腕啜泣,那时他想,这一刀的确不算什么,也是真的没白挨。


    禅院甚尔为神宝爱子还清了债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试探还是随口一提,鬼使神差般说了句结婚,没想到神宝爱子真的应了下来。


    当时加茂伊吹还笑他不正经,心中却是难以抑制的欣慰与羡慕。


    ——风雪终有归途,可他仍前途未卜。


    仔细算来,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选择的婚期大概也就在这两个月间,考虑到新郎身份的特殊性,他们本就打算只邀请最亲近的朋友举办一场家宴。


    加茂伊吹的禁足显然还会持续一段日子,他不希望两人万般期待的婚期因自己一拖再拖。


    ——尽管他是新郎一方唯一的客人。


    “不。”禅院甚尔干脆地拒绝了他,男人似乎点了支烟,说话的声音稍微含糊起来,“你很重要,我和爱子都希望有你的见证。”


    青年深吸一口气,将呛人的烟雾咽进口中,半晌才又缓缓吐出。


    “所以晚一些也没关系,知道吗?”


    “你要平安,我在等你。”


    加茂伊吹蓦然笑了起来,他应了一声:“什么时候变成你来对我说这句话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禅院甚尔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挂了。”


    手机重新归于无信号的状态,是本宫寿生取消了两人的设备间的咒力链接。加茂伊吹知道他还在等待指令,沉吟一瞬后,于编辑邮件的页面中敲下一行文字。


    “计划取消。”


    屏幕上飞快显示出了本宫寿生的回复:“我就知道,他太了解你,一定能猜出你接下来到底想做些什么,也一定不会允许你那样做。”


    加茂伊吹细细读了两遍,终于长舒一口气,将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如果没有禅院甚尔今日的这通电话,加茂伊吹会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做出以死明志的凄惨模样,再于遗书中将十殿的七成力量交予加茂拓真,逼迫加茂家别再紧咬此事不放。


    黑猫曾经劝他不要这样做,毕竟今年是他在原作中的死亡时间,本该处处小心,实在没必要如此冒险。


    可加茂伊吹坚信不破不立,甘愿壮士断腕。


    他早就将十殿的成员按三七比例划分,既要把三分精锐牢牢握在手中,又要将让出的七分伪装成十分模样,正是为了应对此时的情况。


    但即便两人甚至都未曾接触,禅院甚尔也依然从他的平静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说“你很重要”,说“你要平安”,说“我在等你”。


    加茂伊吹其实不太想听他说。


    任何人一旦有了牵挂,都必然会失去无条件向前的勇气。


    加茂伊吹想告诉禅院甚尔别再说些让人变得软弱的话了,可禅院甚尔从来都未曾表示顺从,他抹去少年藏在心脏最深处的自毁倾向,甚至试图引导着温暖自己的阳光同样照向对方。


    ——禅院甚尔像是正于海边垒起沙土一般。


    ——他固执地、坚定地、一捧一捧地修复起加茂伊吹无声中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