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与五条悟并肩走在东京街头,加茂伊吹随意说起京都高专中的见闻,对方脸上一直是副万事无关的冷淡模样,也不知是否仍有些在意他刚才的问题。


    “杂鱼”“老婆子”等词汇在日常交流中算是相当失礼的说法,以加茂伊吹当前的品性与处境而言,即便面前是粟坂二良这种罪大恶极之人,恐怕也难以如此直白地表露出厌恶与轻蔑。


    五条悟基本不会在说话时增添个人情感格外强烈的词语,他的言行被咒术界的千万双眼睛盯着,冷漠既是本性又是保护壳,避免无端被人揣测些什么。


    虽然是时隔许久才重逢,加茂伊吹也没想到他会接连抛下数个相对来说有些出格的词汇,就多少因此而迷惑起来:


    究竟是五条悟本身改了性格,还是他们在未曾相见的情况下更亲密了?


    加茂伊吹不喜欢在雾中朦朦胧胧地做事,也需要另一个要紧的问题占据思想,避免粟坂二良惨死时的脸再反复出现在脑海之中。


    于是他顺势问了,并且因为五条悟蹭鞋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出来,虽说转移话题时似乎有些僵硬,却也算顺利地使双方的注意力从诅咒师来到了彼此身上。


    当时的五条悟瞟他一眼,显然是理解了他话中的含义:“只是逐渐发现有些话不必藏在心里,说出口反而更让人心情愉快而已。”


    “啊,”加茂伊吹真心实意道,“是件好事呢。”


    五条悟不置可否,离脚边的尸体稍远了些,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少量咒力在空中打了个旋,卷出一道轻柔的风,隐约吹动沉重的袍脚,形成了个半透明的黑色方块,盖住了墙壁与地面上的全部血迹。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随之便有股难以抑制的焦躁情绪翻涌在心头:他没想到五条悟竟然能如此熟练地展开帐,无需再比较其他方面,他已经又在无形中输了个彻底。


    但他将心中所想收敛得很好,既不夸赞五条悟有多么优秀,也不谈自己对这种能力有多少羡慕、对自己的能力进行贬低,自然地表现出了不太在乎的模样。


    五条家的支援来得很快,众人训练有素,飞快将尸体收走,又对现场环境进行具体评估,在尽可能清理了血迹后,甚至派人去采购了与墙壁颜色相同的油漆。


    “接下来就交给他们吧。”五条悟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看着,此时突然开口,加茂伊吹便明白他的意思是叫自己跟上。


    稍微犹豫一瞬,加茂伊吹下意识朝禅院甚尔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范围内空无一人,对方大概是已经自行返程。


    加茂伊吹在禅院甚尔与五条悟之间选择了前者,禅院甚尔却在避无可避时主动退出,帮他选择了后者。


    一直被家族排挤、被迫游离在权力的最边缘,禅院甚尔早已放弃在咒术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却明白加茂伊吹与他不同,此时正需要旁人的正面评价与认可。


    如果加茂伊吹能与五条悟交好,这段关系就将是他夺取家主之位的有力底牌。


    禅院甚尔对此心知肚明,“曾被坚定地选择过”已经满足了他不足挂齿的自尊心与虚荣心,但他不能真的毫无自知之明,成为加茂伊吹前进路上的累赘。


    ——加茂伊吹绝不能与他混迹在一起、成为五条悟眼中自甘堕落的存在。于是禅院甚尔亲手操刀,替加茂伊吹割断了两人关系中无所谓的部分。


    他与加茂伊吹都坚定地相信彼此还有未来的大把时间,也没必要非得放弃与五条悟相处的绝佳机会。


    所以他走了,把加茂伊吹独自留在这里,自己则没有回头。


    加茂伊吹不认为与主角的相处急在这一时,但考虑到禅院甚尔应该也无意与五条悟扯上关系,提前离开倒的确是最好的做法。


    考虑到禅院甚尔身无分文,加茂伊吹从钱包中摸出足以乘出租回到禅院家的车费,叫住了刚挂断电话的高大男人,拜托他将这几张钞票放上墙头压好。


    迎着五条悟有些疑惑的目光,加茂伊吹面色如常,他笑道:“可能会有用。”


    他不说假话,因为读者眼中绝无谎言,但也不说真话,因为他尊重禅院甚尔的想法,不会主动介绍两人认识。


    这些钱不是个大数目,加茂伊吹只是希望,如果禅院甚尔仅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折返至此处再查看一番,也不至于叫他空手而归、步行回到禅院家。


    时间转回到现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似乎仅是单纯闲逛,前者终于感到累了。


    或许是为了反驳他刚才那句“锋芒毕露”的形容,五条悟自走出小巷后就基本不怎么说话,加茂伊吹为了不让气氛冷下来而有些口干舌燥,沉默便显得格外突兀起来。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站住了脚步,右腿的情况使他不想再继续无止境地走下去了,“我向你道歉,可以吗?”


    五条悟也停下,他转头,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加茂伊吹一时无言以对,他垂着眸子想了很久,答道:“我最开始提出的问题可能有些失礼,如果五条君一直不说话是正因此感到不高兴的话,我很抱歉。”


    “这是你见到我后说过的第三句抱歉。”五条悟顿了顿,他挑眉,神情终于又一次生动起来,“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你好像有很多道歉的话要说。”


    加茂伊吹一愣,他的确并未在意过道歉的次数,现在仔细回忆一下,自解决了粟坂二良后果真显得格外多。


    或许是他因第一次杀了人而下意识觉得要为了维护人气而事事小心,所以才会在猜测五条悟可能会生气时立刻选择道歉。


    小心过头也不是好事,他从善如流道:“我只是不想让五条君感到不愉快。”


    五条悟看他一眼,察觉到他已经将身体重心隐蔽地放在左侧,终于解释了刚才这一路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那个老婆子的术式很特殊,可以利用从遗体中提取出的某种存在变换成死者的模样。”


    “街上人群太密,又一直有股杂乱的咒力在四处干扰,我需要集中精力追踪她。”


    ——所以才不常说话。


    加茂伊吹自动补齐了对方未说完的部分,笑道:“那就好,知道五条君没在生我的气,我也能安心了。”


    五条悟点头,他抬眸朝四周望了一眼:“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不再参与追击,我自己去解决那家伙。”


    “我要去的。”加茂伊吹没听下个选项便接上了话,严肃取代了脸上原本的笑意,他解释道,“据刚才那人所说,日本境内的绝大多数诅咒师都曾经参与过对我的袭击,手刃凶手是我的坚持。”


    他说道:“我需要给自己一个交待,无论是曾为病痛苦苦挣扎的自己,还是为已经决心向前的自己。”


    五条悟深深望了他一眼,并没拒绝,显然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考虑到你的腿最好别再继续走下去,”五条悟说道,“第二种方法也很简单。”


    “既然诅咒师的咒力痕迹一直留在周边没有消失,就说明他们依然还在蠢蠢欲动,我们反过来提供一个能动手的最佳场合也是一样的。”


    加茂伊吹很快明白了五条悟的意思。


    打开出租车的车门,加茂伊吹望着面前熟悉的建筑,心中多少有些不适。他长叹一声,只觉得看见“永山针织”几个大字后,便开始感到左腿隐隐作痛起来。


    五条家早已将咒灵存在过的痕迹悉数抹除,此时大楼再也没有怪异的阴森气息,加上警方最终还是因此处发生了命案而拉起了警戒线,这座工厂倒确实是个能用来守株待兔的好位置。


    但心理阴影还在,加茂伊吹只能为五条悟的选择打个及格分。


    “故地重游……”他感慨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回到这里。”


    五条悟在前方带路,虽然有些文不对题,但他难得第一时间接了话:“你之前说‘院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我依然理解不了,却也无法忘记。”


    加茂伊吹顿了一下,回答道:“这种事情,应该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明白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五条悟认同他的说法,“所以我开始翘课了。”


    加茂伊吹犹豫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五条悟的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些许笑意,“但只做旁人理想中的六眼术师,只会更无法搞懂这句话的含义。”


    他转过头,加茂伊吹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这或许是加茂伊吹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不由得因此而感叹:五条悟果真是神明的宠儿,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几乎能与任何表情适配。


    “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反正没人敢对我指手画脚,我为什么要做笼子里的鸟?”


    五条悟这样说着,苍天之瞳中隐隐闪着光:“我说不定已经触摸到了‘自由’,而这确实让我心情很好,所以我会继续这样做。”


    加茂伊吹一时有些恍惚。


    他眼中受到万人追捧的六眼术师,在自我认知中也不过是只笼子中的鸟,世界上果然有不相通的许多苦难分给了千千万万的人们,使谁都难以逃过命运的恶意。


    但五条悟还是有资本进行反抗的。


    加茂伊吹意识到,五条悟的改变已经不仅是性格的微妙变化,而是人设上的根本变革:原先五条悟将与弱者的分界线藏在心里,此时却挂在口头,人设中的冷漠似乎有向狂妄转变的趋势。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倒吸一口冷气。


    当时一句设计好的台词竟然会对主角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早知如此,他当初一定采用一个更朴实的说法,尽量别让五条悟产生过于浓重的好奇心才对。


    “希望诅咒师那边的喽啰别太让人失望。”五条悟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冷。


    加茂伊吹不再在乎诅咒师了,他只是想到: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如果读者不喜欢这种变化,应该不会迁怒于他吧?


    就在他感到纠结的时候,空气中的咒力突然浓稠起来。


    加茂伊吹迅速回神,他用袖口处的刀片划破手指,从不再流血的伤口中重新挤出血液,检查身周环境时却发现,敌人似乎不止一个。


    就在他们所处的房间中,至少四个角落都有黑色的矮人缓慢显出了身形,并且对方正如同细胞般分裂增殖,数量很快便增加到了十几个。


    ——是咒灵!


    第42章


    咒术界的战斗规则相当复杂,如果将前人的所有经验与手段编纂成教材,在“提升术式效果”的章节中,“讲解术式”一定会被列在最上方第一条的位置。


    这种方法是咒术界中类似于一加一的存在,没有具体原理可言,只是作为必须掌握的常识变成术师与咒灵的底牌,以应对与自己实力差距较大的强敌。


    于当代大部分咒灵而言,五条悟就是那位需要以最高规格的战术对待的强敌。


    漆黑矮小的身体如货物般大量堆积在房间之中,增殖的速度随着空地的减少而逐渐放缓,最终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数字停止,两两依偎在一起,彼此间的距离近到像是正在拥抱。


    它的攻击手段尚且不明,但既然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五条悟面前,就一定有令它如此自信的理由。


    果不其然,就在增殖停止后的短短数秒内,加茂伊吹便发现身周的环境已经扭曲着变换了样子。


    血肉凝成的带状物迅速地攀爬着覆盖住墙壁、门窗与建筑中的每个出口,将整个房间包裹成一个暗红色的肉茧,更加具有压迫感的咒力挤压住人的胸口,叫加茂伊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时间匆忙,还没来得及做个自我介绍。”


    无数黑影中的某个在此时开口,每吐出一个音节便会切换下个复制体继续发声,完整的内容便显得支离破碎,进入人耳中的声音也时大时小、时远时近。


    加茂伊吹起初还下意识地跟随传来声音的方向转头去寻找,没过多久便因毫无违和间隔的衔接而不得不放弃。他转头望了眼五条悟,见对方神色平静,心中突然安定了许多。


    “或许你们曾听说过,在古代日本,人们常认为双生子是不祥的象征。”


    “因父母结合而诞生的灵魂被一分为二,被迫进入两个身体,唯有其中一人死去,才能使灵魂重归完整,叫活下来的那个成为真正的、健全的人类。”


    “父母的震怒与痛苦,死去婴儿的怨念,牺牲血亲性命才长大的幸存者的负担,身周有任何异动都会联想到冤魂作祟时的惊慌。”


    “吾诞生于人类对双生子的恐惧,名为夭童之姆,至今已存活千年。至于术式,只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伎俩。”


    “如果在受到攻击的一段时间里,仍与某人处在一臂远的距离之内,被术式锁定的两人就能体会到比双生子更加亲密又心有灵犀的感觉。”


    无数个两两一组的黑影同时做出相同的动作,像是剪辑出错的奇怪广告,看上去便令人感到浑身不适。


    加茂伊吹听懂了,于是他下意识朝旁边挪了一步,与五条悟拉开了些许距离。


    五条悟终于转眸看他,口中嗤笑一声:“怕什么。”


    “敌人的数量太多,我不知道自己能发挥多少作用。”加茂伊吹如实说道,“我也没有能完美应对必中攻击的方法。”


    这咒灵身材矮小且面容模糊,大概正是婴儿在母体中尚未发育成熟的模样,构成肉茧的长条血肉则是咒力凝结成的脐带,倒是充分展现出了反派人物的些许恶趣味。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揣测神明在设计角色时的良苦用心,而是考虑如何才能逃出具有攻击必中效果的生得领域。


    加茂伊吹不知道什么才是“比双生子更加亲密又心有灵犀的感觉”,只知道能作为急先锋被派来与五条悟正面对抗的咒灵一定不容小觑。


    此时能采用的办法不多,以五条悟为主进行突破总归没有错处。


    加茂伊吹心中有了计划,体内的血液已经在赤鳞跃动之术法的驱动下微微加速,随时都可以配合五条悟发起攻击。


    按照夭童之姆的说法,使术式效果无效化的最直接方法就是不与任何人近距离接触,于是加茂伊吹尽可能强化了眼部的能力,不求能避开领域内的必中攻击,只求能捕捉到五条悟的所有行动,以便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但事件接下来的发展证明,加茂伊吹所做的一切考虑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似乎都只是浪费时间与精力的无用之事。


    五条悟刚才没有回应加茂伊吹的解释,并不是认为加茂伊吹帮不上忙、因此也无需和他商量什么对策。


    仅从理论上而言,六眼能看穿任何术式的真相,恐怕五条悟早在黑影刚出现时就摸清了夭童之姆的全部底细,也牢牢锁定了无数分裂体中的唯一真身。


    “你就是用这个恶心的能力,为那个老婆子跑前跑后地遮掩了咒力痕迹吧?”


    “她在哪?”五条悟蹙眉,他直白地问道,“同伙的数量、术式、位置,别让人一个个问,自觉些说出来。”


    夭童之姆不过是微微一愣神的工夫,五条悟的耐心就已经消耗殆尽,连加茂伊吹都认为等待的时间未免有些太短。


    大量咒力从六眼术师身周卷起,形成一个龙卷风状的漩涡,又被术式不断压缩,最终仅有皮球大小。


    五条悟竖起右手食指,指尖上顶着那个绝对不容小觑的球体,仅做出了弹走一只飞虫般的轻巧动作,咒力含量高到已经具象化地显出紫色的炸弹便被抛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砸向了某个位置。


    那处有数个黑影,与其他任何位置都没什么不同——这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五条悟一人能看透一切类似的伪装,准确无误地找到正主。


    甚至来不及躲闪,夭童之姆已经被顺势术式·苍命中,它的身体开始破碎,包括本体在内的所有分身却如同真正的幼童般快乐地嬉笑起来。


    尖锐的笑声严丝合缝地重叠,即便腔调并不十分奇怪,也依然因为声音过大而令人感到震耳欲聋。


    它们齐声说道:“欢迎来到吾之领域!欢迎来到吾之领域!”


    “欢迎来到——『万悲双胎吞佛』!”


    甚至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不久前还洋洋自得的咒灵便被六眼术师的咒力吞噬得一干二净。


    以本体被祓除为信号,堆积在房间中的所有分身都像影子坠入地面般瞬间消失,领域也被解除,刚才的满目血红像是一场从未真实存在过的幻觉。


    或许是因为生得领域抵御了苍爆炸时产生的冲击,这栋建筑并没因刚才的攻击而被破坏,此时原模原样地重新出现在眼前,加茂伊吹下意识还感到有些恍惚。


    夭童之姆明明是个拥有术式、甚至能够展开领域的咒灵,却依然还是被年仅七岁的五条悟一招祓除——到底是前者外强中干还是后者实力超标,旁观了全程的加茂伊吹也难以在第一时间给出确切答案。


    但他心中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或许是因为战斗未免结束得过于轻松,或许是因为咒灵临死前的尖叫太过诡异,加茂伊吹总感觉这次的袭击似乎太“头重脚轻”,使此时与大战尾声该有的氛围很不相符。


    他朝身旁的五条悟看去,发现对方也正蹙着眉头。


    “夭童之姆的咒力并没完全消失。”五条悟的目光在原本出现过领域的墙面处打了个转,“但我能确定它的本体已经被祓除,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性。”


    连五条悟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全部信息,加茂伊吹更是无从下手。


    他使用检查咒力残秽的方式搜索了整个楼层,却连夭童之姆的咒力都没发现,更别提找到令五条悟产生异常之感的来源。


    但加茂伊吹相信五条悟的判断不会出错,也因心中糟糕的预感而无法平静,就在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一切可能性时,太阳穴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


    这种痛感并不寻常,尤其是他亲眼看到了自己因痛苦而不禁扶着墙面弯下腰的画面,这一幕便更显得诡异起来。


    ——是的,仿佛是灵魂出窍至另一具身体中一般,他亲眼看到了逐渐瘫坐在地上的自己。


    加茂伊吹感到大脑与视线都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方面,他本身正因为强烈的疼痛与晕眩感而突然无法适应用假肢行走,只能靠在墙边暂时先坐下稍微缓口气。


    另一方面,他站在不远处的位置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全部动作,似乎有时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的存在,有时又只能操控这具身体行动。


    加茂伊吹在一片混沌的感觉中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于是他尽力克服作为两具身体唯一共同点出现的头痛感,抬眸朝窗子的方向看去。


    玻璃的反光中,白发蓝眸的男孩正以一种惊疑不定的目光望着前方,并随着加茂伊吹为了进行试验而做出的动作变换着脸上的表情。


    他转头,与地面上坐着的黑发男孩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之情。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还没等加茂伊吹完全消化他与五条悟进行了灵魂互换的事实,他的视角便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此时的他全身是汗,脱力地坐在墙边,目光所及之处,五条悟还没收回刚才脸上的惊愕表情。


    ——他们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第43章


    直至五条悟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仍在怔愣中的两人才猛地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做了些动作,以确认此刻思维所对应的究竟是哪具身体。


    加茂伊吹急喘几下,疼痛感的余韵还在脑内四处乱窜,他却已经重新找回四肢的控制权,迅速扶着墙壁、摇晃着站起了身子。


    刚才使用假肢时的陌生感消失得一干二净,于是他意识到,无法轻松控制右腿的感受来自五条悟的意识,而非是他本人的想法。


    在再次与五条悟对视的瞬间,他眼前的场景如电视花屏般凌乱起来,视角中一会儿是同样又一次感到晕眩的五条悟,一会儿是面色惨白如纸的自己。


    现状让加茂伊吹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既视感。


    亲身感受到的割裂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描述出来,灵魂都被摇晃着撕扯成两半的错觉叫人寒毛直立,或许他与五条悟并非只是单纯地交换了意识。


    ——这简直像是合二为一。


    无论是眼中的景象还是身体的感受都在不断闪烁切换,加茂伊吹时而能敏锐地察觉到身周每一丝咒力的流动过程,时而被右腿假肢的僵硬触感提醒着回神。


    他与五条悟像是在经历打碎重组的过程,越是靠近便越是痛苦,却又从痛苦中衍生出一种畅快的期待,仿佛他们本就该是完整的存在,合二为一只不过是此前所有苦难的终点。


    这个想法不知道从谁心头浮起、又最先诞生于谁的大脑之中,但的确控制着两人的身体各自朝后退去。


    五条悟的肩头死死贴住窗子,加茂伊吹则差点又一次摔倒在地。


    他们不自觉地朝彼此靠近,再在距离缩短时被迫与对方的意识融合,危机感使两人意识到必须避免任何接触,最终随机控制一具身体,狼狈地朝反方向逃离原地。


    距离被再次拉开,混乱的感觉短暂消失,加茂伊吹立刻开口。


    “……我们最好还是先保持距离。”他稳住脚步,目光所及之处不再是常人眼中格外混乱的咒力痕迹,说明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五条悟同样不太清醒,他是天赋绝佳的六眼术师,却没有与加茂伊吹相同的忍耐疼痛的能力,一时依然有些头脑发昏,能张口也接不上话。


    加茂伊吹又扶着墙壁朝后退了几步,五条悟的面上的不适明显少了许多。


    “夭童之姆并非在公开术式,前来袭击的咒灵也并不只有一个,”终于恢复了发声的力气,五条悟面色阴沉,涩然道,“大量咒力重叠在一起,我没能看清。”


    这的确是加茂伊吹意料之外的发展:他没想到神明竟然会再为两人安排一场比上次更加凶险的剧情,也没想到似乎能顺利解决世间所有麻烦事的主角竟也会有失误的时刻。


    他犹豫片刻,还是安慰道:“毕竟六眼理论上还不是绝对无敌的存在,敌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已经很厉害了。”


    不知是因为加茂伊吹的安慰并不到位,还是因为总归还是在咒灵处吃了亏,五条悟的表情依旧不好看。


    他紧绷着脸,恼火的情绪便同时通过视觉与更深层次的途径传递至加茂伊吹心底。


    “既然事已至此,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加茂伊吹无奈道,“至少你也能感受到我的情绪,知道我没说假话。”


    五条悟微微撇嘴,难得显出些孩子气。


    “我们确实不能靠近彼此。”他说道,“如果再出现之前那种情况,对你和我来说都不是好事——你无法使用赤血操术,我甚至都不能正常行走。”


    提起这点,五条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语气中并无恶意,却透露出些许未共情者才会表现出的不解:“你怎么会把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对比常人的血肉来说,这条假肢可能比负重用的沙袋更有分量,僵硬到让人难以找到移动时的最佳发力点,更别提如加茂伊吹一样正常行走。


    从未听加茂伊吹说过的是,他的上腹部似乎时刻都在传来隐约的坠痛感,或许与长期加班的社员常犯的压力痛有相似处。


    那只沉甸甸的胃袋像装满了石子,时间长久就会麻木,唯有新来访的灵魂才会被个中痛苦折磨。


    手腕与指尖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愈合期间又麻又痒,并不好看,平时也被主人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却拥有令人难以忽视的强大存在感。


    五条悟在移动时差点碰到缝在右侧袖口里的刀片,好在失控的只是不听使唤的右腿,险而又险地飞快扯住布料避免受伤,可直到左手传来尖锐的痛感时才发现,原来左袖的相同位置也藏着一只刀片。


    加茂伊吹刚才见识到了六眼眼中的世界,自然明白五条悟也能感受到他在平时接收到的、来自身体的反馈。


    早已适应了这一切,连他本人都不太明白这具身体究竟糟糕到了何种程度,也就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于是加茂伊吹只是笑笑,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关于解咒,五条君有什么想法吗?”


    “总之,还是先不要见面了。”五条悟给出答案的速度很快,他紧皱着眉,“或许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我们之间的距离,等我找到行得通的方法,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加茂伊吹也认同这个说法:“我想也是,保持电话畅通,我们随时联系。”


    事实上,虽说几步远的距离似乎已经能消除双生诅咒的大部分影响,但两人都能感受到视线交汇时涌上心头的冲动,即便是五条悟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拥抱,想要以最为亲密的姿态存活于世间。


    想要期待,想要倾诉,想要朝着对方所在的位置无畏地向前,想要携手奔赴地狱。


    ——想要融为一体。


    这种情感扭曲到让人止不住地心惊,谁也无从得知心底那声音叫嚣着的“融合”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想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尽量拉开距离显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事情真的会如此简单地结束吗?


    怀着这个疑问,加茂伊吹先行离开,仅是刚来到大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乐岩寺嘉伸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与他约好了一会儿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情况危急,甚至可能威胁六眼术师的性命,如果让加茂伊吹决定,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请乐岩寺嘉伸上报总监部,集合整个咒术界的力量为两人解咒。


    但五条悟仅用一句话便打消了他的念头:“连我都难以窥探的术式,还有谁能解除?”


    这句话可谓是相当高傲,有道理也没道理,但说服加茂伊吹的不是五条悟的这份自信,而是他意识到:一旦咒术师中有仇视五条悟的家伙正潜伏在某处,上报消息绝对会为两人带来更多麻烦。


    总而言之,虽说理由不同,两人还是达成一致,决定先暂时保留这个秘密。


    返回京都后,加茂伊吹以想回家探望父母为由,顺利从乐岩寺嘉伸处申请到了一周的假期,在加茂荷奈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悄悄搬回了原先那个偏僻的院子。


    但本家内的任何动静都瞒不过加茂拓真,他惊讶于加茂伊吹归家的速度,便将长子叫去书房问话。


    加茂伊吹依然只说是回来看望父母,一周后还要继续回到高专学习,力求尽早于学业方面赶超五条悟。


    之后,他自觉地向加茂拓真汇报了读过的书与上过的课,将高专生活的日常都尽数报告一遍后,他终于被允许离开,出门时只觉得更加疲惫。


    或许是白日的经历实在太过丰富,加茂伊吹睡前总要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的毛病好转了不少,躺下后很快便做起了梦。


    ——意识到这并非是自己的梦境时,加茂伊吹拉开了梦中身体正前方的房门,自称他母亲的家伙却并非加茂荷香,而是一个长相面熟的白发女人。


    这是五条悟那位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母亲,之前加茂伊吹在参与和禅院家长房举行的小小宴会时,曾在远处见过她一眼。


    五条夫人是个非常温柔的女人,她在丈夫与客人姗姗来迟时起身迎接,身影纤细又柔美,脸上也挂着盈盈的笑意,与加茂荷奈恭顺到卑微的态度有很大不同。


    这世上没有毫无理由的事情:五条悟的出生能带给一位母亲太多底气,加茂伊吹的存在却只会成为另一位母亲痛苦的来源。


    放在原先,加茂伊吹一定会贪恋面前女人抚摸着他额头、轻声唤着她心爱幼子之名的时光,但此时的他非常清楚,如果他现在是正处在五条悟的回忆中,那五条悟的处境绝不会太好过。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挣脱五条夫人的怀抱,直奔房间中央的木桌,摔碎瓷杯后,握着最大的那块碎片朝自己的脖颈处划了下去。


    没有任何痛苦。


    加茂伊吹猛地坐起身子,身周是一片黑暗,身下的触感却相当熟悉,证明他已经返回现实世界,正身处他本人的房间里。


    而东京五条家本宅中,五条悟也正长久地坐在未点灯的房间中,因刚才发生的一切而思绪纷乱。


    他做了个梦,梦里的他名为加茂伊吹。


    就在突然从梦中惊醒的前一秒,男人猛地甩下的耳光即将落在他脸上,而他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第44章


    由己推人,加茂伊吹明白五条悟应该已经脱困。


    因为并不清楚对方会看见自己何时的记忆,加茂伊吹紧紧握住手机,反复打下几行字都又删光,最终也不知该发送什么内容。


    亮起的屏幕在夜色中照亮他苍白的脸,他茫然地盯着光源,猩红的眸子中映出不断闪烁的光标,对话框中还是空白,却将他心中的无措写满了整个邮件。


    加茂伊吹一直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既然曾经历过的苦难无法抹消,他就竭尽全力使其为人设增添与众不同的悲情色彩:对生存的渴求使他能够挑选出合适的伤口揭给人看,向高人气角色与读者适当示弱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完全剖开自己、毫无保留地将一切脆弱的过往展示给任何人。


    “任何人”的范围中或许不包括禅院甚尔,却一定包括五条悟。


    五条悟大概是整部作品中最不可能与弱者共情的角色。


    加茂伊吹曾详细地分析过他的人设,从内部的性格能力到外部的生长环境都被纳入考虑范围,最终得出的结论无外乎如此。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加茂伊吹才必须严格规范人物形象:他可以经常忧郁,却不能放弃希望;他可以保持沉默,却不能做个懦夫;他可以不是咒术界中最有名的天才,却不能毫无长处、向更强者卑躬屈膝。


    在五条悟面前,他当然可以被过去的经历影响,从而成为一个过于敏感又被迫早慧、却温和又善良的奇怪家伙——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会忘记所谓“过去的经历”究竟是何模样。


    1995年是加茂伊吹人生中最为昏暗的一年,他那时七岁。


    加茂伊吹曾对出现在那段生活中的每个人都抱有相等的恨意,可他窥探到了世界运行的至高奥秘,加上所见所闻越来越多,再回忆起相关之事时,心中便只剩深深的无力感可言。


    他微微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机倒扣在了身边的被褥上。


    房间重归黑暗,加茂伊吹不知该给五条悟发些什么,对方的消息反倒先传了过来。


    邮件的标题只有一个句号,内容也相当简单,询问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仅用了一句话,虽然没提起自身的经历,但结合时间来看,五条悟应该的确梦见了什么。


    加茂伊吹抿着唇,长久地盯着那行看不出输入者情绪的文字,迟迟才打下回复:“我强行脱离了梦境,没获得太多信息。”


    手指顿了顿,意识到这个回复似乎有些冷硬,他又收回即将按下发送键的动作,慢慢思索着补充了一句。


    ——“你也做了梦的话,有梦到不好的事情吗?”


    五条悟盯着收信箱中规矩地填好标题发来的回复,因其中暗藏着的小心翼翼而下意识地拧紧了眉头。


    他脑海中又闪过那个短暂的梦境,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无言以对。


    ——他能说些什么呢?


    说拖着溃烂发痛的残肢在地上爬行的屈辱,说因再也无法忍耐而失禁、却长久无人理会的无助,说破旧的院子,说压抑的气氛,说边痛骂着晦气边来将他一把提起抓进卫生间的佣人。


    说单脚站不稳也站不住的别扭感觉,说门外佣人口中止不住的污言秽语,说洗澡时再小心也依旧撕裂了伤口的剧痛,说全身没力气,说头脑发晕,说度日如年,说没能落到脸上的那个凶狠的巴掌。


    说“你好惨啊,我完全不想再做一次这样的梦了”。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五条悟又读了一遍加茂伊吹发来的回信,突然觉得心中异常烦闷。


    他忍不住披上外袍,从房间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夜已经深了,本家中不再有人走动,周围静得要命,只剩草丛中隐约的虫鸣时刻提醒五条悟他正处于现实世界。


    但这同样不是好事。加茂伊吹所在的院子中长着极高的杂草,在当五条悟因身体无法发力而被迫趴在地面时,正是类似的蝉声与耳鸣交相呼应,震得人眼前花白一片。


    不知不觉来到后院角落那片早已凋谢的梅花树前,五条悟站住脚步,扶着廊下的木制栏杆朝头顶望。


    穿过树枝的缝隙看向夜空,能清晰地辨明每一颗星星的位置。


    他感到有什么话正噎在胸口,不上不下,叫他屡次打开手机屏幕又重新按灭,总也想不出到底该回些什么才更合适。


    亲身经历永远比道听途说更有力量,加茂伊吹的过去比他所了解到的表面事实更加惨痛,他脑海中几乎快要固定下来的印象再次被推翻刷新。


    ——加茂伊吹周身又罩上了一层薄雾,更深处隐藏的究竟是闪光的宝藏还是腐朽的烂肉,只有层层剥开他的外壳才能全部了解。


    不知道是否是夭童之姆的术式仍在发挥作用,五条悟从未觉得自己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他终于再次拿起手机回复道:“我们应该会梦见与对方有关的情景,在梦中我成了你。我在加茂家的训练室中练习术式,整体而言,倒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微微思忖一瞬,五条悟敲下了一个提议。


    “不知道改变梦境的发展会对现实产生什么影响,不如趁此机会深入了解一下。”


    在五条悟没有回信的时间内,加茂伊吹一直感到有些不安,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已经深陷噩梦之中。


    直到他看到这封邮件,心头的巨石才猛然落了地。


    或许是他想错了——加茂伊吹如此安慰自己——或许梦境中的事情本就不是回忆,而是术式捏造出的假象,因此五条悟无法借此探究到他的全部经历,他也无须一直担惊受怕。


    不得不说,五条悟的提议的确是个探索夭童之姆术式的新思路,两人总不可能在解除诅咒前都一直坚持不睡,从梦境入手也能避免在现实行动时遇上麻烦。


    加茂伊吹先向四乃的手机上发去一条信息,拜托对方务必在明早七点叫醒他,然后才回复了五条悟的邮件。


    “如果梦境实在非常糟糕,可以采用极端的方式自行醒来。梦里所发生的事情并不一定真实,还请五条君注意甄别,小心为上。”


    加茂伊吹依然无法百分百确定梦境为假,为了避免五条悟将所见所闻看作他的经历,也只好先用这样的方式为其打个预防针。


    但他忘了,五条悟的六眼虽然还不够成熟、无法看破世间的全部术式,却总归能捕捉到咒力存在的痕迹。


    ——梦中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术式营造出的假象,而是正在重播的、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五条悟第二次进入梦境时便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了。


    他又变成了加茂伊吹,从残肢伤口的愈合情况来判断,此时应该是上次梦境之后的某段时间。


    他平躺在发皱发硬的被褥之中,全身大汗淋漓,或许是因为刚痛过一场,现在连手指都没什么力气。


    加茂家的管家四乃正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医者为加茂伊吹的侧脸上药的全过程,目光没有丝毫波澜。


    他忠于家主,即便面前的孩子由他照看着成长了七年有余,他依旧能紧跟加茂拓真的脚步将对方抛弃,之后也自然可以按照加茂拓真的意思将对方再次奉为嫡长少爷。


    “伊吹少爷,我已经处理了此前对您不敬的佣人,保证之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四乃说得很慢,“还请您静心养伤,不要再与族中其他几位少爷发生争执。”


    只言片语间,五条悟已经推测出了事情的经过。


    大概是族内旁支家的男孩来到院子中欺负加茂伊吹,正巧看见他脸上被佣人掌掴出的巴掌印,大肆嘲笑一番后,流言终于一路传进了主人家耳中。


    为了顾全家主的颜面,避免加茂家坐实因次代当主残疾而放任其自生自灭的恶名,四乃带人来了。


    敢掌掴少爷的佣人已经尸骨无存,旁支少爷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传到加茂家之外的道理,等加茂伊吹脸上的伤痕消下后,这件事便可以算作没发生过,无法再留下任何痕迹。


    五条悟眯了眯眼。


    既然已经决定改变梦境的走向,他就绝不可能依照加茂伊吹的性格做事。


    尽管喉咙因刚才的痛呼而有些发哑,他却还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把加茂拓真叫来。”


    四乃有些惊讶,但展现出的情绪中,更多的是对加茂伊吹的不满。他既不说是否能面见家主,也不说具体理由与考量,只评价道:“您太无礼了。”


    “这就无礼了?”五条悟扯起嘴角,他讽刺道,“加茂拓真没什么能力,为总监部溜须拍马倒是一把好手,现在唯一能与五条家勉强比比的儿子也残疾了,他心里一定不痛快吧?”


    “你去帮我问问他——他连嫡长子都无法保护,怎么好意思说有能力带领加茂家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如果只会迁怒我,不如尽早退休,把家主之位让给有大局观的聪明人。”


    五条悟没留任何情面,话音刚落下,他便长舒一口气,终于感到积攒在胸口的郁闷情绪消散了一些。


    如果加茂伊吹能将心中的所有话都爽快地吐出,想必人生也能轻松许多。


    五条悟忍不住如此想到。


    第45章


    对世界本质的认知、读者论坛中的尖锐评价、时刻架在脖颈上的人气之刃。


    如果加茂伊吹的人生中少了其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会在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迷失于梦境之中。


    这里有关系和睦的父母与宁静平和的生活,面对六眼术师,旁人连尊重都表达得恰到好处,不含蓄也不冒犯,正是加茂伊吹理想人生的模样。


    但他不会忘记重新回到此处的目的。


    想到要改变梦境的发展,加茂伊吹不用过多思考便做出了决定:不可以放任五条悟继续留在加茂家,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借口,顺理成章地将他接回东京。


    越是看便越不想看,越是听便越不想听,加茂家曾施加给他的一切暴行都拥有这种魔力,使人为了不再受伤而自然地选择闭明塞聪。


    加茂伊吹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逐渐学会接受,他能吞下混着土的米饭,遇见黑猫前都挣扎着得过且过,似乎仅是活着都已经拼尽全力。


    或许类似的经历会使五条悟与他的距离变得更近,可他还是坚定地认为不能让相同的戏码于五条悟身上重演。


    加茂伊吹会凭借各种算计在五条悟心中争取到一席之地,却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达成目的,五条悟的灵魂上绝不能留下同样难以治愈的肮脏痕迹。


    他要朝五条悟走去,要朝上走,而不是让五条悟向下奔来。


    ——这是加茂伊吹心中所剩下的、最基本的善良,也是他绝不会后退的底线。


    主角永远拥有漫画中最精彩的视角,即便六眼术师的日常不过是游走在大大小小的课程与宴会之中,五条悟的生活也依然会因各式突发事件而变得格外丰富。


    在加茂伊吹的了解中,五条悟似乎不久前第一次独自祓除了一只三级咒灵,虽说等级不是高不可攀,却胜在只出了挥挥手般的力量便让咒灵灰飞烟灭,此时正是咒术界的红人。


    前脚才送走高层派来的慰问人员,后脚便迎来了不知道要数几辈才能找到同个祖先的亲戚,众人口中吐出无边无际的赞美之词,让加茂伊吹烦不胜烦。


    五条悟若真的是寺庙中被供奉的神佛,面前的香火想必能多到将人熏晕,社交接连不断,好在加茂伊吹本就不用说些什么,只坐在父亲身边做个精致的摆件,倒叫他轻松了不少。


    他短暂地放空了一会儿,回过神时,已经不知不觉间盯了某位宾客许久,使对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神色也逐渐犹豫起来。


    加茂伊吹心中恍然大悟,表面则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


    居高临下地看着旁人卑躬屈膝的谄媚模样,的确会生出许多与平时不同的心情,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担心五条悟难以适应加茂家的环境。


    日程满满当当,加茂伊吹短暂观察了一段时间,预计至少两个月内都抽不开身,更别说主动提出前往京都。


    他倒是想不管不顾地从加茂家手中抢出自己的身体,又怕大肆更改梦境走向会造成严重后果,难免有些焦虑。


    最终是他的父亲——严格来讲,是五条悟的父亲——五条家的现任家主为他递来了一个完美的契机。


    “我知道你并不看重咒灵的等级、你的能力也远不止于如此。”男人轻抿一口茶水,早将幼子的心情看得一清二楚,“但凡事不急于一时,你最近有些反常,是有什么想法?”


    虽然对方误解了焦虑之情的来源,加茂伊吹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庆幸梦境中的时间正巧是六月中旬,立即答道:“父亲,我要去参加京都的祇园祭。”


    他此时是族中至宝,尽管这个请求略显突兀,家人也会自动为他的行为找出合理的解释:族中只当他不满足于三级咒灵的战果,所以很爽快便松了口,甚至还为食宿问题详细咨询了他的意见。


    加茂伊吹说自然要加茂家安排,理由倒是相当充分。


    六眼术师能前往祇园祭维安本就帮了加茂家的大忙,应下那份礼节性的邀约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两家的关系,于公于私来说,只要住进加茂家便能卖个人情,有利无弊。


    环境对人思维的影响在此刻体现出来,他忘了加茂家正因次代当主遭遇无妄之灾而与五条家针锋相对,此时并不是个登门拜访的绝佳时机。


    等加茂伊吹想起这点时,五条家已经联系好了一切事宜,明日就要送他前往机场直飞京都。


    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最终只能安慰自己总归是大梦一场,应该不会对现实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造成什么影响。


    ——虽然行动的性质从出手相助变成了主动求和,但五条悟一定只希望能快些脱离苦海,从而不会过于在乎这些细节。


    终于能稍微安心一些,加茂伊吹又从头至尾复习了这段时间思考过的全部策略,大到如何尽量合理地接出五条悟,小到与五条悟交谈时的面部表情,连打招呼的声调都被他详细地做了计划。


    这或许会是他们人生中无数次重逢里最为浓墨重彩的一次,他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一些。


    第二日,加茂伊吹在一众族人的簇拥下离开了本家,这般隆重的待遇只会唤起他关于母亲流产的记忆,却是五条悟再日常不过的生活。


    他不愿再生出些无谓的感想,干脆上了车便开始闭目养神,不再去看管家率领其他佣人鞠躬送别的场面,直到轿车驶出一段距离才又睁眼。


    飞机落地京都,加茂家早就派人在机场等待,显出十足的重视。


    加茂伊吹看见人群中的四乃,不禁一瞬间恍了神。


    他突然明白了加茂拓真后来极力希望他与五条悟打好关系的原因:加茂家只是咽不下次代当主被欺辱的气,而不是真的想为名为“加茂伊吹”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


    甚至只要五条家稍微示好,加茂拓真就可以放弃一切敌意,与对方重修旧好。


    加茂伊吹无意识地抠了抠电梯扶手,直到身旁的司机提醒他一句才回过神来。


    算了,已经不重要了。


    ——自由爱恨的权力早就已经被彻底抛弃,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交通工具从飞机转为轿车,加茂伊吹终于进入加茂家的结界。越是靠近主宅便越是感到担忧,他状似无意般随口提起:“我此次前来,也有代家族看望加茂少爷的意思。”


    五条家的佣人尽力维持着表情,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显出几分惊讶,来自加茂家的四乃与司机则更是感到难以置信。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平静问道:“他情况如何?”


    四乃回复:“伊吹少爷很好,如果您要与他见面,还请允许我提前下车,为会面做些基本的准备。”


    加茂伊吹没有追问或阻拦。他不打算此时便与加茂家撕破脸,正是因为知道那具身体正处于非常艰难的处境之中,才更要允许四乃前去遮掩一番。


    改变梦境走向不代表要推翻现有秩序,只有依然借助六眼神子的身份优势,才能令两人得到利益最大化的结果。如果五条悟选择肆无忌惮,那加茂伊吹就必须扮演好兜底的角色,避免他们走入死局。


    怀着这样的心态,他纵容四乃伪装出一切理想的模样,在此期间,他一直独自坐在正厅安静地等待,继续演练着心中早重复过无数遍的那些内容。


    四乃推着轮椅出现的第一时间,加茂伊吹便放下了手中温热的茶盏,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表现出了对会面的极度期待。


    几人走近,加茂伊吹迅速打量过五条悟的全身,眼中微不可见地划过几丝心痛。


    不合身的宽大浴衣罩着过于瘦削的身体,五条悟大概在这段时间中吃尽了苦头,衣领勉强能遮住的部位有延伸进更深处的大片淤青。


    加茂伊吹不记得自己受过这样的伤,那么答案很明显,五条悟要么是反抗得太过而被佣人教训了一番,要么是不适应只有一条腿的生活而不断摔倒磕碰。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认为少爷心中应当是不爽到了极致,这才会在两人对视时微微睁大眼睛瞪人,显然是埋怨他来得太晚。


    “五……”话音在喉咙中卡了壳,加茂伊吹顿了顿,即便再尽力保持平静,也依然显得有些窘迫。


    在沉默中,时间似乎流逝得更加缓慢,直到他叫出一句“伊吹哥”,这才使尴尬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五条悟没心思纠正这个现实生活中绝不会出现的称呼,他只为加茂伊吹的不熟练无语了一瞬,随后便关注道:“你来干什么?”


    四乃威胁性地敲了敲轮椅的椅背,暗示道:“伊吹少爷,五条少爷特意来看望您,即便心情不好,也要拿出最基本的礼仪。”


    五条悟嘴角一抽。


    或许是真的在加茂家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在加茂伊吹有些惊愕的目光下,五条悟竟然用那张已经瘦到脱相而略显怪异的脸勾起一个笑容,说道:“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还好吗?”加茂伊吹暂且搁置了早就计划好的台词,真心实意地问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负起责任,把你接去东京接受治疗,所以特意前来和加茂先生商谈。”


    “负责?”四乃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他终于控制不住心中的疑惑,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很抱歉问出这样失礼的问题,但请恕我直言……”


    “两位竟然这么熟悉吗?”


    第46章


    加茂伊吹的眼神微微一变,还是控制着视线没有第一时间落到四乃脸上。


    ——虽说世家中的管家基本都是族内一人之下的高位者,连主母与次代当主都要给足其面子,但毕竟管家一职仍在佣人的范畴内,打断主人间的对话绝不是应有之事。


    这是警告还是试探?无论答案如何,只要此事已经发生,就绝对不同寻常。


    旁人可能有所不知,但加茂伊吹非常明白:四乃是位与加茂家的行事作风极为契合的管家。


    他一向将位置摆得极正,即便加茂伊吹失势,也从未生出任何认为二人主从之位已经调换的想法。


    作为族中的元老级人物,四乃侍奉过前任家主,此时又为加茂拓真鞠躬尽瘁,忠心程度自然不必怀疑。


    他明白世家内外的乱象永远无法完全消除,便尽力以调和的手段维持着各方势力之间的平衡,力求使加茂家更好地发展下去。


    在四乃对佣人经过无数次筛选与调教后,加茂家的大部分事务已经处于无需特殊关照便能够自然运行的状态,管家便只负责重要事务,为家主分忧。


    于四乃而言,纵观整个加茂家,需要他亲自出手仔细安排的事情不算太多,加茂伊吹的衣食住行正是其中一件。


    次代当主之名被废,人又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既然加茂伊吹必不可能再有什么大作为,佣人惯会攀高踩低,自然会想尽办法逃避,不愿承担照顾他的任务。


    于是加茂伊吹成了桌不好吃的流水席。


    四乃并不指派谁连续伺候很久,佣人间排出了顺序,轮流来到加茂伊吹的院子,最多只用坚持一周便能换人。


    于是佣人私下里将照顾加茂伊吹的时间称作“苦修日”,言语与行动都没有丝毫尊重。


    这不利于维护加茂伊吹的尊严,却是达成调和目的的最简单方法。


    四乃不在乎加茂伊吹是否受辱,却也不能真的放任加茂伊吹死去,所以他最多只能如之前一般处理掉部分过火的佣人,无法保证一定能让加茂伊吹获得安定的生活。


    ——他是那样谨慎又小心的管家,怎么会莫名开口打断主人的交流?


    加茂伊吹定了定心神,他深深望了五条悟一眼,终于看向了四乃。


    模仿五条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凌厉的气势源于与生俱来的强大实力,人生的顺遂也使他自认为难有敌手——加茂伊吹不知道自己能将那份自信模仿出几分,只能通过其他方式稍作弥补。


    下颌朝内收些,双眸微微眯起些,一侧槽牙咬紧些,用不耐烦的情绪装作高位者在被冒犯时自然流露出的不虞。


    “我倒是不知道,加茂家的管家之位竟然随便什么不懂礼仪的家伙都能坐坐。”他一出口便是十二分的不客气,“我的行踪也要和你时刻报备吗?”


    四乃一惊,立刻低头道:“五条少爷,我并不是……”


    加茂伊吹抿唇,像是在克制情绪,紧皱着眉道:“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下去吧。”


    男人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被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如此不客气地对待,仿佛使成年人的尊严都受到了伤害。


    但毕竟六眼术师代表了整个五条家,即便他心中怨气再多,此时也不得不强忍着怒火离开。


    他不过是前脚刚走到门外,加茂伊吹便迅速附在五条悟耳边低声道:“四乃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不是这样的性格。”


    五条悟一愣。


    “什么意思?”他也跟着皱眉,苍白的面颊上藏不住什么情绪,心情稍有波动便浮上一层不健康的红晕,“我与他的接触不算多,至少在这段时间内,他的性格没有什么变化。”


    加茂伊吹的大脑像是一台超负荷的计算机,正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推算出最合理的解释,短暂的沉默后,他回复道:“如果没有变化,那就是从最开始便出了错。”


    两人视线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之色。


    真正的四乃的确会为了防止加茂伊吹口不择言而亲自送人来到前厅,但他绝不会长久地站在轮椅旁边,光明正大地做出一副监视的模样,让主人与宾客都感到别扭不适。


    加茂家处处有他的眼线,留下来的佣人都相当于他的双眼,他何必亲自为人施压?


    别说他一定会在事前提点加茂伊吹的言行,就算加茂伊吹真的头脑发昏、提起了不该说的话题,他也总能于第一时间掌握全局情况,将损失压缩至最小。


    阻止加茂伊吹说下去的手段很多,可能是倒茶时无意间砸在地上的一盏瓷杯,可能是门外一阵嘈杂的喧闹,可能是不小心闯入房间的无知孩童。


    四乃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对加茂伊吹加以约束,却百分百不会选择亲口打断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交流。


    更何况他性格内敛,沉默寡言,一向含而不露,从不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如果他真的被五条悟斥责,即便心中对其做法有再多不满,也绝不可能展现出那种程度的怨气。


    听过加茂伊吹的解释,五条悟陷入了沉默。


    加茂伊吹并不认为这是巧合造成的个例,于是他回忆着这段时间内在五条家的经历,飞快地将与族人的相处过程向五条悟复述了一遍。


    思路终于通畅,五条悟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想。


    “我父母的关系并不融洽,与寻常夫妻有很大差别,私下里交流很少。虽说世家中仍有男尊女卑的风气,但因为我母亲同样出身名门,她不会主动侍奉丈夫。”


    “教导体术的先生外貌粗犷但心思细腻,你说他没注意到学生在训练时受伤,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五条家的确看重我的想法,但归根结底,看重我不过是看重我为家族带来的利益。向加茂家求和的做法只会违背他们一贯的坚持,家主与长老都不该允许你来到这里。”


    最终,五条悟又从头至尾地将加茂伊吹讲述的全部内容捋顺了一遍,平和地补充道:“我是族中的太阳,而不是族中的宠儿,在我第一次独自祓除咒灵时,我的父亲并没有对我说过‘凡事不急于一时’。”


    “他说,如果那是只二级咒灵该多好,虽然会费上一番工夫,但一定比现在更加威风。”


    一是并不在乎所谓的父子情谊,二是毕竟享受了家族提供的优越生活,三是五条家本就都是人情淡漠的性格。


    五条悟在说出这话时并不显得悲伤,便似乎比神情晦涩的加茂伊吹洒脱许多。


    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五条悟曾将自己比作笼子里的鸟,然后又想起当时那句感慨:世界上果然有不相通的许多苦难分给了千千万万的人们。


    ——主角的生活尚且如此,无名无姓的配角又该如何生存才好?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加茂伊吹刻意塞进最深处的待办事项一栏,不再过多思考与梦境无关的事情。


    加茂伊吹不打算深入剖析五条悟的见闻,好在对方或许为这段时间内的屈辱经历感到难以启齿,也没有主动提起的意思,反倒正中他的下怀。


    “我有个猜想,虽然只是推测,但应该也有一定道理。”加茂伊吹迅速将讨论快进到了总结的部分,“如果夭童之姆长期监视着你的行动,那它一定知道我们实际并不十分熟悉的事实。”


    听到后半句,五条悟意味不明地抬了抬眼,目光中隐约有些深意。


    加茂伊吹似乎没注意到这处细节,他表情凝重,在男童稚嫩的脸庞上显出些违和之感,却足以证明他此时正专心致志地进行思考,无暇顾及其他。


    “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立刻发觉了‘靠近便会相互吸引’的术式效果,可能是咒灵智力不足,可能是对能力持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夭童之姆认为我们在进入梦境后也不会见面。”


    “既然不会见面,也就无法交换信息,自然发觉不了对方所处的环境中出现的异常。”


    五条悟悠悠开口,他问道:“既然你记得现实里的术式效果,为什么还要过来?我的本意是分别进行探索,在四乃急匆匆告知我整理仪容迎接客人时,我还以为又是什么折磨人的新法子。”


    “……起初是太担心了。”听见五条悟的话,加茂伊吹闭了闭眼,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一个细节也在此时被拾了起来,他说道:“而且,我直到刚刚才想起,梦境中的事件其实不会对现实造成影响。”


    五条悟挑眉,他示意加茂伊吹继续说下去。


    “我们第一次能那么快从梦中醒来,是因为我用瓷杯碎片割破了脖颈。”加茂伊吹似乎没能意识到这个行为代表着怎样的勇气与果敢,说话时的音调依然沉稳,“你没有收到任何反馈,所以我断定梦境与现实无关。”


    “既然在梦境中死去也不会对现实中的自己造成伤害……”五条悟垂眸,视线落在右腿空荡荡的裤管上,问道:


    “那这个梦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两人同时思考起这个问题,却不知道现实中的五条家与加茂家已经乱作一团。


    上午九点,五条悟与加茂伊吹依然处于无法唤醒的昏迷状态,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却似乎无法检测到意识的存在。


    第47章


    加茂伊吹第一次逃离梦境时未曾遇到任何阻碍,再入睡前又专门叮嘱四乃准时叫醒自己,只要没有意外发生,他根本不会想到被困在梦中的可能性。


    于是他留在加茂家,逐个分辨五条悟无法察觉、于他而言却如同毫无遮掩的异常之处。


    这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因为整个梦境像是部改编失败的粗劣影片,在原著读者眼中,几乎处处都是漏洞。


    在梦里,加茂拓真虽思想封建却还算正直,并未在嫡子出事后的第一时间选出三名侧室,而是日日宿在正妻房内。


    加茂荷奈本该时刻小心翼翼、以免丈夫迁怒,但此时有了这样的安抚,性格也逐渐开朗起来,平日与侍女说说笑笑,基本不会过问与自己无关的任何事情。


    族中的孩子依然毫无顾忌地欺辱失势的次代当主,比起现实中单纯的恶意,又多了几分尖锐的目的性,常在家主面前卖乖,显然有力争上位之意。


    ——仔细想来,梦境与现实似乎处处有所不同,却处处都不是极大的出入。


    改编者并不追求整体的完美,只保留大体的设定,将其余未曾提及的部分交给演员自由发挥,由此创造出这场梦境。


    于是问题又回到最初时的那个:“梦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先查阅了加茂家能由他们接触的全部资料,没有任何收获,又打着治疗伤腿的旗号转去东京,试图在五条家的藏书阁中获得什么发现。


    令两人都没想到的是,答案并非出于书中,而是来源于人。


    真正意识到夭童之姆的术式正缓慢对他们产生影响的时候,加茂伊吹与五条悟正在房间中计划着接下来的行动。


    如果世家收藏的资料中都没有类似的记载,剩下的突破口便少之又少,恐怕要到咒术高专甚至总监部一探究竟才行。


    梦境中行事的好处是不必为风险而担忧,但高专与高层都不是任人随意查探的地方,如果不找到合适的借口,恐怕甚至无法进入结界,更别提长期留下查找资料。


    加茂伊吹依然认为应该充分利用六眼神子的身份优势。


    他的知识储备至少能证明私塾中的教育已经不能满足此时的需要,只要态度足够坚决,五条家再运作一番,说不定就能令他以旁听生的身份进入高专。


    这个方法似乎可行,所以他的态度很坚决,虽然没有明确表明,但显然觉得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于是在五条悟发表意见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该再多考虑一下。”五条悟眉头紧锁,显出不赞成的模样,“进行了这么久的探索都依然一无所获,说不定从方向上就出了问题。”


    加茂伊吹抿唇,他只停顿了一瞬便答道:“任何术式都不可能是绝对独特的存在,只要夭童之姆并非第一次使用,就一定会在咒术界中留下痕迹。”


    “你太固执了。”五条悟仍然希望能够说服加茂伊吹,“我们随时可能再次离开梦境,没人能保证下次再来时的情况与此次了解到的一模一样,万一出现变故,之前的努力就相当于全部白费。”


    因为心中烦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轮椅的扶手,在只听得见两人呼吸的房间中发出一点刺耳的声音。


    五条悟做出这个动作时,神态无比自然,仿佛从小便养成了这个习惯,并非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大事。


    但加茂伊吹的目光定在他的右手上,几乎感到双眼被刺痛。


    这个动作如同狠狠敲在他头顶的一记重锤,令他难以控制地打了个冷战。恐慌与不安的情绪立刻在心头蔓延开来,他的喉咙无比干涩,着火般泛起烫意。


    加茂伊吹想,他终于找到了梦境存在的意义。


    或许是他的面色实在太过难看,五条悟再抬眸时,表情便显出惊讶与担忧两种情绪,立即问道:“怎么了?”


    加茂伊吹有些僵硬地偏了偏头,短暂避开了对方关切的目光,愈发不知如何开口。


    正朝体外飘去的那部分灵魂被他有意死死拽住,暂时停下了出走的脚步,加茂伊吹重新获得了谨慎思考的能力,也找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重要记忆。


    他是加茂伊吹,而非五条悟,不是六眼神子,也绝不能被虚幻的诱惑绊住脚步。


    ——现实生活中的融合趋势过于强烈,使加茂伊吹与五条悟都忽略了梦境中也有术式在不明显之处缓慢发挥着作用的事实。


    此时仔细回顾两人之前的言行举止,他们的性格早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彼此的特点:加茂伊吹自信但固执独断,五条悟谨慎但优柔寡断。


    这种变化与梦境和现实的对比一模一样——在变化的过程中刻意抛却特点与精髓,只留大体结构,便显得形容粗糙而手段拙劣。


    但偏偏他们都中了招。


    “这才是夭童之姆口中的‘比双生子更加亲密又心有灵犀的感觉’,这才是『万悲双胎吞佛』的术式效果。”加茂伊吹缓慢开口,“融合,但又不只是融合。”


    “我们正不断向对方原本的模样靠拢,然后将会停在一个相对居中的位置,集合彼此的缺点,又无法使用彼此的术式,最终被困死在梦境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眸色深沉:“我怀疑外界的刺激不能叫醒我们,不管下次进入梦境时是否还能继承此次的进度,我们都必须先出去看看。”


    加茂伊吹主动将灵魂中失落的部分扯回体内,五条悟就成了台被强行掐断信号的机器,他一时间感到有些不适,抬手扶住额头,久久没有说话。


    等放下手时,他的表情中已经再也没有前段时间表现出的犹豫与忧虑。


    五条悟的神色很冷,被咒灵愚弄的感觉使他心中泛起无法消减的杀意,却暂时无法找到针对的对象,于是身周的气氛都变得格外压抑。


    “可以。”他言简意赅道,似乎同样找回了应有的状态。


    他在话音落下时,已经转着轮椅朝圆桌靠近,拿起了用于切开瓜果的小刀,毫不犹豫便扬起手来。


    加茂伊吹看出他的意图,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腕。


    五条悟被阻止,高高扬起右眉,懒得争辩什么,又要问清加茂伊吹的意思。


    “不用你来。”加茂伊吹轻巧地拿走了他手中的刀,几步便跨到了稍远些的位置,“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五条悟听加茂伊吹形容过第一次脱离梦境的感受,知道不会感受到任何疼痛,便轻轻点了点头,任由他独自走出了房间。


    在五条悟以为马上就要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加茂伊吹又握着刀回来了。


    不得不说,看着自己满身是血地站在面前、脖颈上还顶着一道骇人的伤口时,即便是五条悟这般波澜不惊的性格,也依旧在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他的上半身因着急的情绪而微微前倾,猩红的眸子因震惊而微微颤着。


    加茂伊吹也有些茫然,他张了张口,却觉得喉咙像是个破了洞的纸袋,只能发出漏风般的气音,无法说出什么具体的内容。


    ——身体已经被毁坏,生命却没有受到威胁,甚至连划破皮肤的痛感都无。


    如果非要加茂伊吹给出一个比喻,他会说:梦境的浓度又上升了。


    活人变成了玩偶,身体不再真实,便自此丧失了以极端方式脱离梦境的能力。如果无法搞清夭童之姆术式的内容,恐怕拖延的时间越久,两人生还的可能性便越小。


    加茂伊吹明白,漫画中的主角不会轻易丢掉性命,所以五条悟不可能命丧于此。但他不一样,任何一个配角都可能沦为主角成长的踏脚石,所以他不得不感到焦虑。


    他并未感到生命的流逝,却无法说话。


    不能口头解释此时的情况,又疲于翻箱倒柜地找出纸笔进行交流,加茂伊吹犹豫了一瞬,也怕这副狰狞的模样吓到心理年龄尚小的五条悟,在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就在他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时,一道模糊的女声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伊吹……伊吹……]


    [伊吹……醒醒……!]


    加茂伊吹精神一振,他立刻于心中高呼:“先生!我可以听见!”


    确认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位,黑猫的声音更加清晰,语调也生动起来。


    [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作者急病,休刊两周,剧情没有发展,但时间流速不变,漫画世界也不会因此停滞。为了防止反作用力使作品走向不可控的地步,你需要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五条悟在此期间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险,我已经带来了作者提前向编辑部提交的部分大纲,将破例提供给你与夭童之姆有关的信息。]


    [想要逃离梦境,被术式划定为双生的两人必须自相残杀,达成所谓的‘使灵魂合二为一’的条件。在梦中死去的人,于现实里也会遭受重创。]黑猫顿了顿,暗示道,[加茂家的医疗力量已经全部来到你的房间。]


    [只有你能破局,如何抉择,全凭心意。]


    加茂伊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朝五条悟疾走几步,将水果刀塞进对方的手中。


    ——然后,他再次托起五条悟的手腕,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第48章


    ——杀了我。


    加茂伊吹一边抬手揪住衣领,尽力扯起布料遮挡着脖颈上骇人的伤口,一边紧握着五条悟的手腕,示意他自行使力将尖刀再朝前递出一些。


    他的喉咙正发出嗬嗬的气音且不断渗出血来,在声带已经被完全破坏的此时,仅有口型能与之搭配,尽力传递出身体主人想表达的意思。


    ——杀了我。


    五条悟不明显地急喘几口气,因此时的气氛而感到压抑极了。


    本该属于自己的面容随着血液大股大股涌出而逐渐变得苍白,显出从未有过的虚弱与疲惫,对方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苦,只固执地用动作传递着相同的信息。


    手中轻飘飘的刀柄蓦然如烙铁般烫得人合不拢手心,五条悟任由加茂伊吹反复并住他的五指,指尖居然微微打着颤,本该做出些反应,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杀了我。


    加茂伊吹的神态逐渐焦急起来,他第无数次吐出这个最为简短的音节,祈祷五条悟别再被属于他的优柔寡断影响,能尽快领会他的意图,然后做出决定。


    自伤无法脱离梦境,也不会真正造成生命力的流失,可加茂伊吹分明感到这具身体正缓慢变得更加沉重,随时都有轰然倒地的风险。


    按照黑猫的说法来看,如果脖颈的伤口成为使身体丧失活动能力的致命伤,梦境就会化身为再也无法破解的牢笼,将两人永远囚困于此。


    加茂伊吹大概率会与身体一同被埋进坟墓,最终在棺木中被黑暗折磨至精神失常;五条悟同样无法满足逃生的条件,不得不使用他人的身体在虚幻的世界中继续活着。


    ——能够通过极端手段脱离梦境本就是障眼法的一部分,夭童之姆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因此产生正掌握着主动权的自信,从而长时间停留在梦境之中进行探索,最终被术式步步侵蚀。


    无论如何,加茂伊吹愿意成为破局人。


    身体上的苦痛早被他认作最低级的代价,重伤于他而言也并不陌生,如果付出这些就能换来两人生还的结局,加茂伊吹绝不会产生任何犹豫的想法。


    于是加茂伊吹再一次捂住五条悟无力的手指,强行令他握住刀柄,带着他发力,在自己的胸口浅浅划出了一道伤口。


    刀尖穿破单薄的浴衣,陷入血肉之中,殷出一抹扎眼的红。


    ——“杀、了、我。”


    加茂伊吹一字一顿地比出口型。


    五条悟甚至无需进行心理建设,他只要朝着这个方向使力,将刀扎入加茂伊吹的心脏,两人就能凭借最基本的信任逃出生天。


    但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决定。


    五条悟有顾虑,他担心加茂伊吹被梦境中的某些存在控制,也担心无法正确领会这个动作的含义,难免无法痛快地下手。


    时间在他的迟疑中过得极慢,慢到加茂伊吹甚至能明确分辨出身体的哪个部位又彻底失去了正常运转的能力,从而距离身体崩盘又进一步。


    他心中愈发焦虑,抬眸朝五条悟望去,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思考,正揣摩他这个举动背后的深意。


    他明白五条悟无法理解事件究竟为何会突然发展至此般局面,但他说不清话,同样没力气详细解释现状,更别说吐出什么安抚之语。


    在思考时,加茂伊吹突然福至心灵,过往的经历在脑海中逐幕闪过。当那个想法彻底成型时,他用舌头推出口中的血液,尽可能清晰地吐出每个音节。


    加茂伊吹说:“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五条悟猛地睁大眸子,瞳孔都因震惊而剧烈颤抖起来。


    但这句话似乎恰好可以证明这古怪的行为的确出于加茂伊吹本意,同样也让五条悟意识到了此刻情况的紧急程度,于是在他话音还没落下之时,男孩已经将利刃朝前推去。


    在刀尖贯穿心脏的瞬间,加茂伊吹面色惨白如纸,他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鲜血,因下意识的忍耐反而将血液正正溅在五条悟的面颊与胸前。


    尽管身体已经不支持他说出明确的内容,但一声短促而扭曲到变了调的痛呼依旧在被刺中的同时溢出口中,使他的模样更加狼狈而满是病态。


    “你又在骗我!!”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加茂伊吹似乎听见了五条悟惊怒的喊声。


    事情的发展同样超乎他的预料:双生间的自相残杀本就是在以性命作为赌注,他明白个中残酷,却也的确没想到竟会产生如此剧烈的痛感。


    胸口被利器剖开,灵魂也被反复撕扯,这样的滋味让他实在忍不住想要苦笑,却因终于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而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早知道——


    ……算了。


    正是因为会痛,所以才更不能让五条悟来做。


    杀死五条悟的选项从来都未曾出现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于是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他似乎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回头的机会了。


    争取人气的目的已经深深埋入他的生命,非要强行扯起必会鲜血淋漓。


    ——他逃不开了。


    *——————


    五条悟猛地睁开双眼,他胸口大幅度起伏着,脸上仍是梦境中未尽的、惊怒交加的表情。


    陌生的环境没能拖慢他大脑运转的速度,在医护人员欣喜又紧张的询问声中,五条悟仅花费了短暂的十几秒便将身周的所有信息全数接收,分析出了此时的具体情况。


    父母与管家先后冲进病房,打乱了五条悟第一时间赶往京都的计划。


    他边配合着医生的检查,边将遭遇夭童之姆攻击、因术式而陷入昏迷的全过程复述一遍,略去部分与加茂伊吹的交流,剩余的内容便都被记进了总监部使者的笔记之中。


    既然已经提起被术式锁定为双生的另外一人,五条悟顺利得知了加茂伊吹此时的情况。


    加茂伊吹正在京都的本家进行治疗,直至刚才五条悟苏醒为止,都没有任何恢复意识的迹象,反倒像是在梦境中遭遇了某种致命攻击,生命体征突然下降到了人类死亡与存活的边界点处。


    加茂家集合了能操纵的全部医疗力量,却依然无法使他的情况变得更加乐观,甚至有人已经私下里断言加茂伊吹挺不过这次劫难,只不过碍于加茂家势大而无法明说。


    五条悟的面色有些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了心情,然后自然地开口,请父亲将加茂伊吹接来东京治疗。


    在场之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五条悟却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详细解释的大事。


    咒术界的规则与寻常社会不同,实力与地位就是用途最为广泛的通行证,作为百年难遇的六眼术师,五条悟的人生中从来不存在被拒绝的情况。


    他只负责做出决定,具体方案则交由实施者制定。


    于是,无论是直接向加茂家发出邀请,还是将加茂伊吹偷偷运出京都,无论计划的可行性有百分之几,只要最终能令加茂伊吹获得最好的治疗与看护,他都不会在乎那些不足挂齿的代价。


    五条悟要这样做的理由也十分简单。


    加茂伊吹一定是掌握了什么情报才会如此坚定地做出选择,虽说是他自愿送命,但五条悟终归是欠下了人情。


    既然加茂伊吹情况不好,他自然要为其提供一切恢复健康的机会,虽说不知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总归要尽一份力才算是场公平的交易。


    而且,在梦境中生活过一段时间,除了本人以外,大概已经没人比他更了解加茂伊吹在加茂家的处境到底有多么艰难。


    即便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了不少改善,但那不代表加茂拓真不会放弃加茂伊吹。


    用一个本就身有残疾的儿子换取咬伤五条家的机会,现实生活中的加茂拓真未必做不出这样狠毒的选择。


    见已经有人着手操办起这事,五条悟终于感到心中压抑的情绪消散了些,他疲惫地靠在角度刚好的枕头上,轻轻合着双眼休息,脑海中却止不住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或许是因为夭童之姆的术式效果终于消失,此刻他再回忆起梦里的场景,加茂伊吹已经又变回了黑发红瞳的相貌。


    冰冷的尖刀、殷红的鲜血、狰狞的伤口、喷涌而出又逐渐消散的生命力。


    男孩濒死的脆弱模样像是火烙般印在五条悟的视网膜前,令他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都逃不开这份幻觉,他疑心这是灵魂尚未完全归位的后遗症,没有极佳的解决方法,也只能暂且忍耐。


    幻觉的真实程度在他亲眼见到加茂伊吹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加茂伊吹两次对他保证不会痛,但第一次使左侧小腿连肌肉都被咒灵的胃酸一同腐蚀,第二次则几乎丢了性命——五条悟十分愤怒,却并非是因为再次被对方“欺骗”,而是认为应对危机时的无能为力之感实在太差。


    病床上的加茂伊吹面色苍白,清瘦到像是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带走的羽毛,叫人连触碰他时都忍不住尽可能放轻动作,以免他就这样消散于空中。


    “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这句话突然又在五条悟耳边响起。


    他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不再长久地注视着全身插满各种仪器的加茂伊吹,终于感到脑海中不断叫嚣的声音小了许多。


    仔细听去,那声音竟然和他说话时的音调一模一样。


    那声音说:好想让加茂伊吹快些醒来。


    五条悟非要问个清楚才行,否则他将会被这个问题困扰到直至死去之时。


    他要让加茂伊吹亲口告诉他,这世界上究竟是否真的会有不求回报的善意,释放这种善意的家伙,平日里又究竟在想些什么。


    于是那声音说:好想让加茂伊吹快些醒来。


    这个声音在加茂伊吹没能睁开双眼之前,一分一秒也无法停歇。


    ——绝不停歇。


    第49章


    从长久的昏迷中恢复意识并非只是睁开双眼那么简单。


    起初是手指颤抖着微微动弹,作为唯一能够活动的身体部位,帮助加茂伊吹尽可能通过触觉了解此时所处的环境。


    仅是做出这个动作便耗费了他太多精力,叫他再也没有其他力气,只好放弃进行另外的尝试。


    紧随其后被唤醒的是听觉,医疗仪器尖锐的响动刺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却感到旁的身体部位都沉重到像灌了铅,甚至无法做到稍微移动一丝一毫。


    加茂伊吹好像刚逃出一场大梦,胸口发闷,身上的轻薄的被子也成了蒸笼,逼得他脊背冒出热汗,略微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脑海中依然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景象,眼皮沉甸甸地合着,仅睁开一条细缝便感到格外疲惫,似乎但凡再放松下来,马上便会无缝进入下一次睡眠。


    ——无法醒来。


    加茂伊吹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忆起与夭童之姆有关的经历,想到自己此时应该正处于黑猫所说的重伤状态,就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放任身体陷入沉睡。


    他心中有种隐隐约约的不祥预感。


    死里逃生的关键并非是外界的医疗手段,而是他个人的求生意志。加茂伊吹没来由地觉得,如果他放弃睁开双眼,大概会出现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于是他只凭着一股毅力硬生生扛过所有困意与疲惫,在无尽的黑暗中倦倦地躺着,用耳边的一切声音刺激大脑,无数次尝试清醒过来。


    他听见病房中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检查无异常,治疗却也没有显著效果,医生时不时会在报出数据时发出短而轻的叹息。


    其余时间,他们来去的动作都放得很轻,只有小推车骨碌碌划过地面的声响,更显得病房中安静到令人心慌。


    他听见护工忙碌却有序地工作。对方每天都要更换床头的鲜花,然后为房间开窗通风、打扫卫生,在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刻,还会给加茂伊吹擦拭身体并进行全身按摩。


    或许是雇主专门要求过什么,护工有时甚至会为加茂伊吹带上耳机,放些当下流行的畅销歌曲,再与他聊些家长里短,说点社会热点新闻,也无非是明星间的花边趣闻。


    加茂家的使者从未出现,五条家的管家也只是站在门外向医生了解情况、从不进门。即便此时只能勉力维持意识清醒,加茂伊吹也依然会因这难得的安宁时光而稍感松懈,算是漫长旅途中的短暂休息。


    但一直安于现状绝不是个理智的选择,大部分时间中,加茂伊吹都用双耳尽力分辨着外界的信息,希望能获得一些有用的刺激,使他彻底从梦中醒来。


    可事与愿违,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时每刻都显得再平凡不过。


    在护工又一次为某女星于上升期突然宣布隐退而扼腕叹息时,加茂伊吹几乎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个与咒术界全然无关的身体之中。


    无力的身体逼迫他再次陷入昏睡,他却非要与本能作对,在长久的拉锯战中,精神已经处于一个即将崩溃的边界,再等不来转机,恐怕此前的坚持便要功亏一篑。


    加茂伊吹在脑海中摆出各种方法,却都因身体无法动弹而被迫放弃,至今也只能祈祷舍身救下五条悟的镜头能为他争取到更高的人气。


    他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滋味。


    费尽心思逃脱命运的桎梏,此时又不得不祈求能够得到命运的眷顾——他处境复杂,做出的事情也常常前后矛盾,如果读者能读出他的内心所想,恐怕又要将他看作一个笑话。


    当他的耐心即将被消耗殆尽时,病房中来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护工早已离开,加茂伊吹从走廊中传来的模糊对话了解到此时应该已是深夜,薄薄一扇木门隔断开热闹与冷清,病房中的气氛便更让人感到孤独。


    医生与护士闲聊着经过这个房间,他们讨论着夜宵的菜式,又在看见某人时突然掐断了话音。


    那人轻声推门进来时,加茂伊吹正数过七千零几,被突然靠近的熟悉气息打乱了思绪。


    他早在之前便把所有能思考的问题从头至尾想了一遍,甚至根据醒来后将面对的不同情况而排演了几种不同的反应,此时绞尽脑汁也难以再找到新的话题,为了保持清醒便只能默念数字。


    五条悟站在他床边久久没有开口,大概只是抽空来看他一眼——加茂伊吹等待一会儿,感觉对方没有说些什么的意思,便从一开始重新数起。


    他在身体内部与困意进行的战斗比拳拳到肉的厮杀更加磨人,虽说没有消耗任何体力,却使他像个数日都未曾合眼、在猝死边缘打转的上班族,连灵魂都感到疲乏。


    ——要坚持。


    加茂伊吹反复对自己如此说道,然后缓慢地报出下个数字。


    ——那么多苦难都照样扛了过来,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长久的沉默中,五条悟专注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化作实质般的触碰,令他即便无法睁开双眼也能感受到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数数的速度逐渐慢了,加茂伊吹意识到,五条悟似乎又长大了些。


    凭借日常成长的人生进度实在太过缓慢,细枝末节的压力往往不够有效,陡然发生的变故才更能使人获得动力。


    作为咒术界中人人厌弃的残疾,自失去右腿后,加茂伊吹本该与六眼神子毫无交集,也绝对无法拥有进入对方社交范围的资格。


    但他偏偏两次闯进五条悟的人生,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在其中铭刻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加茂伊吹猜测,被他两次救出险境的经历对于五条悟而言,大概与羞辱无甚区别。


    这两次死里逃生,没有兄友弟恭的和谐画面,没有并肩作战的默契场景,有的是自以为是的欺骗、对无能为力的痛恨、脱困时险象频出的焦虑。


    最重要的是,加茂伊吹或许终究还是给他强加了许多压力,使他不得不欠下这样一份人情,即便正值深夜也要抽出时间前来探望,却只是保持沉默,似乎无话可说。


    难得有时间安静地思考,加茂伊吹扪心自问,他对五条悟有愧。


    他不愿利用任何一个无辜的角色、使任何一份真心变成工具,命运却不给他选择的机会,他想活,于是不管他是否想去做,他都必须去做。


    歉意无法光明正大地倾吐给五条悟听,加茂伊吹终究是个自私、卑劣又懦弱的家伙,于是说不定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在灵魂与身体断了线的此时说道:“对不起。”


    不远处极轻的呼吸声一滞。


    有两只温热的手一同伸来,共同包裹住了加茂伊吹软软垂在身边的右拳。


    五条悟的视线死死钉在加茂伊吹刚才似乎有了动作的唇上,语气中既是难以置信,又带着些哄诱的意味:“你说话了?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大抵是太久没有开口的结果,粗糙地划破了寂静的夜,实在显得不太动听。


    但加茂伊吹精神一振,因为看见了被注意到的希望,他回光返照般又有了些精神。


    冥冥中感到这或许正是他一直苦苦等待的时机,加茂伊吹用尽全力移动食指,发凉的指尖便在五条悟的手心中又轻又快地划了一下。


    五条悟愣了一瞬,几乎怀疑刚才那羽毛拂过的触感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加茂伊吹的指尖在他的注视下又颤了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握住了那只已经完全失去孩童特有的稚气与圆润、瘦削又细长的右手。


    五条悟单方面与加茂伊吹约定了信号:动弹一下代表肯定,动弹两下则代表否定。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加茂伊吹的指尖,终于等到了那微弱的动作。


    加茂伊吹动了一下。


    既然已经证明刚才并非错觉,六眼术师精准地捕捉到了最为关键的问题:“你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却一直没有醒来,是不是有某种束缚使你无法自行恢复清醒?”


    五条悟屏息凝神地等待,发现加茂伊吹的指尖又动了一下。


    敏锐地察觉到加茂伊吹的动作似乎变得迟钝了许多,五条悟蓦然有些紧张起来。于是他第一次靠近加茂伊吹,直到甚至能体会到彼此鼻息的距离停下,终于在加茂伊吹脑内的某部分发觉了凝固的咒力痕迹。


    五条悟明白,这并非是医疗技术能够解决的问题。


    他仅仅思考了几秒时间,双手便覆上了加茂伊吹的太阳穴,极小心地朝对方的大脑中注入了咒力。


    力量在六眼术师精密的操控下化作极为柔和的风,直朝被夭童之姆的术式压制的那处而去。


    两股不同的咒力在加茂伊吹的身体中对撞,好在其中一个的供给已经因咒灵的死亡而被切断,尽管五条悟是第一次在大脑这种脆弱的部位抹消咒力痕迹,过程也依然还算顺利。


    当最后一丝邪恶的咒力也彻底消失时,加茂伊吹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他一直在体内以旁观者的视角感受着五条悟的行动,此时真正将白发男孩的身影收入视线之中,才发现对方的额角早已被汗打湿,显然同样经历了一场恶战。


    两人对视,没能露出微笑,眼中都显出释然。


    ——这场闹剧终于彻底结束,灾难也该推来新的故事。


    “欢迎回来。”五条悟的声音很低,他微微喘着气。


    “伊吹哥。”


    第50章


    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不过刚刚出现,五条悟便下意识懊恼起来。


    眼底骤然变化的情绪暴露了他心情不佳的现状,虽然并不明显,却还是被加茂伊吹正好捕捉。


    他显然从来没有如此亲密地唤过谁的名字,就连族中的佣人与兄弟也是一样,仔细算来,这应该是人生第一遭,难免感到有些不对劲。


    于是他本就简短的尾音结束得极快,显然是被刻意吞回了腹中。


    加茂伊吹与他不同,表面上的性格本就温和又平易近人,听见称呼的转变,似乎并未感到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仅仅勾了勾唇角,自然地回应道:“谢谢你,悟。”


    称呼的变换有些突然,加茂伊吹可以从五条悟的反应中看出,或许是术式存在过的最后痕迹正在发挥余热,才让他在筋疲力尽时又被梦境中的经历入侵了大脑。


    但无论五条悟是否出于自愿,加茂伊吹都不打算给他反悔的机会。应答声一出,想必五条悟也不会专门开口驳回,自然就能为两人后续的相处强行加上一份亲密。


    果然,五条悟立刻皱起了眉头,双唇微微开合两次,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算是默认了加茂伊吹的说法。


    “你好好休息。”即使他们勉强算是久别重逢,五条悟也依旧没有互诉衷肠的心思,他很快抬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器,“我明天再来。”


    加茂伊吹在这段时间内瘦回了原本几乎皮包骨的模样,实在不算好看,他身形单薄,整个人陷在被褥之间,甚至快要被柔软的枕头吞没。


    他静静地望着五条悟,有些疲于开口,眼中也没什么精神,不自觉便走了神。直到医护人员涌入病房的动静唤回了思绪,他这才反问道:“你还好吗?”


    “托你的福,”五条悟顿了顿,他朝后退去一步,为医生让开位置,“我没事。”


    加茂伊吹又笑了,虽然力气只够撑起嘴角一个再微小不过的弧度,却依然传递出了极为真诚的欣慰之情:“那就好。”


    他喃喃自语般重复一句:“那就好,真的很好。”


    醒来的过程还算顺利,至少仅从结局看来相当完美,加茂伊吹明白这是人气的作用,想必五条悟视角的读者也在其中出了许多力气。


    ——他真的该为五条悟最终平安无事而感到庆幸。


    加茂伊吹的表情中尚且有几分怔愣,说出的话便像是囚困他已久的某种执念,五条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最终还是抿紧了唇,压制住了因新称呼产生的最后一点不适应。


    他们之间的经历足以令任何一个冷心冷情的普通人动容,只不过咒术界的孩子见过太多生死,尤其事件的主角是天生身怀六眼的五条悟,他便更不可能对加茂伊吹感恩戴德。


    将人接出京都接受治疗是否能还清梦境中欠下的人情,五条悟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但他想,他们至少已经能算得上是寻常意义中的朋友,相互称呼彼此的名字也并非什么值得专门被提起的大事。


    五条悟深深望了加茂伊吹一眼。


    对方已经被医护团团围住,身体要接受各种各样的摆弄,也无法从接连的问话中再抽出时间与他说些什么。


    显然,五条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想到明天密集的早课与训练,理智与情感都在叫嚣着让他尽快回家休息。


    于是他也真的那么做了,没有大张旗鼓地告别,只是静静退出了病房,像是从没来过一般,未曾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加茂伊吹半合着眼,已经脱离危险的轻松感使他几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余光倒是瞟到了五条悟离去时的身影,却也不知道如何告别才算符合此时的气氛,干脆就当作没有看见。


    在身体中挣扎的日子实在太难过,加茂伊吹没能坚持到检查全部结束便陷入了深眠状态。


    这一觉睡得实在安稳极了,中间没有惊醒的时刻,他竟然又做了梦。


    在梦里,加茂拓真迟迟才出现在病房之中,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口中喋喋不休地吐出家族、侧室、怀孕、流产等一系列糟糕的词汇,让他心烦意乱。


    加茂伊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最直接也最贴切的说法是:他甚至感到这个梦还远远比不上夭童之姆制造出的幻觉。


    他煎熬地度过将醒未醒的那段时间,只觉得头痛之感来势汹汹,甚至想冒犯地一把捂住父亲喋喋不休的嘴巴,以重新制造一个足够清净的环境。


    之所以没有动弹,是因为他实在挤不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力气。


    当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这是场梦、从而能够强行睁开双眼时,他发现加茂拓真竟然真的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口中未竟的话语和梦境的结尾正好接上,让加茂伊吹太阳穴处的胀痛感成倍增长。


    他在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中尽可能地回忆加茂拓真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总算在脑海中拼出了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祇园祭前后被诊出怀孕的侧室最终还是未能保下孩子,这次流产事件却并非意外,而是人祸。


    百密一疏,虽然加茂拓真尽可能为这位侧室提供了一切力所能及的保护,却低估了一位母亲对亲生骨肉所持有的执念。


    那个被埋进后山的孩子在死去的瞬间失去了父亲的所有重视,也激起了母亲未曾完全倾倒出的全部爱意。


    他那样小,不会跑跳,也还无法吐出清晰的语句,连离开这个世界都脚步匆匆,最终甚至没能与母亲的手帕合葬,孤零零地长眠于后山,同样是加茂伊吹心中的暗伤。


    ——可笑的是,加茂伊吹记不清他的名字,不确定是自己从未问过,还是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忘得一干二净。


    这说明那孩子本就不是漫画中重要的角色,作为构成背景的元素之一,只平凡又忙乱地在作品中活过半年,便烘托出了加茂家的残酷。


    当初拜托加茂伊吹送去手绢的侧室终究还是被丧子之痛折磨疯了。


    她看不惯加茂拓真对另一个女人和其腹中的孩子无止境的保护,反复想起自己早夭的幼子,不平衡与痛恨的心情驱使她犯下过错,将大剂量的药品放入了牛奶之中。


    温热的牛奶与甜蜜的糕点掩盖了奇怪的味道,等那位怀孕的侧室意识到小腹正在隐隐作痛之时,身下已经见了红。


    孩子没能保住,加茂拓真说不上是否感到失望,一种“终究还是来了”的心态使他甚至没有产生悲伤或痛苦的情绪,而是第一时间赶到加茂伊吹身边,将这个噩耗通知给长子。


    ——对于加茂伊吹来说,这说不定是件好事呢。


    他悲哀地想:或许加茂家的历史上注定要有位残疾家主。


    “回家吧。”加茂拓真的表情有些苦涩,他自知违背了此前给予加茂伊吹的承诺,却还是不得不继续说道,“我想,是时候为你恢复次代当主应有的教育了。”


    加茂伊吹面色很冷,他垂着眸子,实在没想到加茂家子嗣不丰的窘境竟然会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反复呈现给读者观看。


    他仔细想了一会儿,终于问道:“最后呢?”


    加茂拓真微微一愣,意识到他是在询问两位侧室的处理结果。


    “已经拉去训练室了。”男人轻飘飘地说道,全然没有任何在意,“后院相残,谋害子嗣,条条都是死罪,把她们喂给咒灵已经是我最后的仁慈。”


    一年时间,三位侧室只剩一位,家主却仍然只有加茂伊吹一个孩子,即便族中再看不起他的断腿,也要怀疑是否真有天命指引。


    没心情感叹加茂拓真的冷血,也没心情为两位侧室而悲伤,加茂伊吹静静地转头望向窗外,不答应也不拒绝,不知不觉又出了神。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事情,却没能捉到任何一个明确的线索,只是隐隐约约地烦躁起来,想立刻躲进被子中,暂时不理会与家主之位有关的问题。


    但他知道,重新拾起次代当主的课程之后,再被赋予一个名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尽管是踏着三个婴儿的血肉前行,他却不得不继续朝终点而去。


    于是加茂伊吹强打起精神,组织起措辞,还没等开口,便先听见了加茂拓真的叹息。


    望着嫡长子的侧脸,加茂拓真耐着性子开导道:“我知道你还在意当年的事情,但只要你足够优秀,想必族中的声音也不会成为太大的阻力。”


    听见这句话,加茂伊吹才意识到刚才心中预演的那些说法有多么可笑。


    ——这甚至算不上加茂拓真的无奈之举,他施舍般将机会抛到加茂伊吹脚下,却又在其上套了一把锁,钥匙放在极为艰险的秘境之中,叫加茂伊吹冒着鲜血淋漓的风险取回。


    接受课程只是开始,是否真的能重新成为次代当主,全凭加茂伊吹自己的本事。


    读懂了这个意思,加茂伊吹便再也没什么其他话好讲了,他将视线移到加茂拓真身上,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只要答应就好。


    加茂伊吹点头,顺从应道:“我知道了,父亲。”


    ——无论剩下的路程还有多远,他一定会自己走完。


    他说:“我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