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添缀白昼
第31章
妻子流产一事对于加茂拓真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
他过度自信,认为修复母子关系的关键点在加茂伊吹身上,又想借妻子的名义约束加茂伊吹,本身便看不清现状,所有安排又忙中出错,反倒叫数月期待付诸东流。
或许是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加茂拓真将正妻与嫡子的优先级在心底推了又推,于是他允了加茂荷奈闭门不出的请求,又对加茂伊吹自顾自搬回偏僻院落的举动视而不见。
也正是将这些反应看在心里,加茂伊吹意识到:远离加茂家的最好时机正在到来。
祇园祭期间,京都成为全国范围内最热闹的城市,加茂家却仿佛陷入了死寂之中,大家一头扎进安保工作之中,来去都脚步匆匆,彼此擦肩而过时也少有交流。
五条家有六眼术师坐镇,禅院家人丁兴旺,加茂家的孩子却非死即伤,叫人再得知侧室有孕时也只怕满心欢喜再次落空。
如此一来,族人自然觉得家族的未来像被雾笼罩,实在看不清。作为家主,加茂拓真同样沮丧又低迷,他在操持大小事务时专程去了八坂神社,混在人群中一同祈福,却依然难以扭转现状。
加茂伊吹抓住侧室有孕的时机,向加茂拓真求来了出门的机会,对方以为他是情绪不好、想要出门散心,只说要他注意安全。
“伊吹,”加茂拓真神色疲惫,难得诚恳地说了些话,“如果家族命中注定如此,不论日后心中是否愿意,你都要比旁支的孩子更优秀些。”
加茂伊吹突然不愿尽快离开了,他察觉到脑袋里猛地冒出了几个问题,却模糊得捉不住,在他冥思苦想时,便不自觉望着地毯的花纹出了神。
他突然想到自己之前站在相同位置对加茂拓真说过的话:他想让加茂拓真时时刻刻都想到他是最合适的孩子。
加茂伊吹心底其实藏着个赌气的想法,连黑猫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他希望自己之所以会成为家主,是因为他是族中最有能力的孩子,而不是加茂家别无选择的无奈之举。
想到这处,一口气闷在胸口,叫他也被沉郁的氛围感染。
他再抬头,正好撞进了加茂拓真的目光中,原来对方一直在注视着他,但或许是视线中没蕴含任何热烈的感情,加茂伊吹完全没有察觉。
“父亲还会有孩子的……他们是这样说的。”加茂伊吹抿了抿唇,想了许久,问出口的话却依然干巴巴至极,“您说命中注定,您是这种性格吗?”
他不关心加茂拓真是什么性格,其实加茂伊吹想问:如果未来宗家真的只有他一人能继承家主之位,那加茂拓真认为此种“命中注定”到底是好是坏?
换句话说。
——父亲是否真心觉得他够格了?是否会为曾经抛弃他而哪怕后悔一刻?
但他不能问,非要争口气的心态会暴露他的挣扎与渴求,如果拿捏不好分寸,展现在读者面前的部分或许会只剩丑陋。
“‘命’……?”加茂拓真品味着这个说法,反问道,“伊吹,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不如你来说说,你是个会认命的性格吗?”
加茂伊吹张了张口,沉默一会儿,轻声道:“假话是我不认命,真话是我不知道。此时的父亲应该能明白吧,人生的容错率太低,谁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背负起下一刻发生的惨剧。”
“等十二岁时,我再告诉您我的答案是什么。”
他牵起一个笑容:“到了那时,您心中或许也会有答案了。”
加茂伊吹走了,他从加茂家带走了黑猫与一些钱,加茂拓真没问他要去哪,只是派了司机跟随,以帮他办理未成年人无法解决的手续。
大家有意用逃避的方式使生活轻松一些,加茂伊吹乐得不受约束,他收到的命令是新年前回家就好,话外之音是那之后他便会再次失去自由。
他并不在意,小半年时间很长,足以化解许多问题。
其实加茂伊吹并不需要成年人的陪同,因为他不住酒店也不坐飞机,活动范围仍然在京都之内,早已有了最理想的目的地。
司机带着加茂伊吹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小时,最终在他的指示下将车停在京都咒术高专的大门前时,表情上是藏也藏不住的惊讶。
加茂伊吹下了车,与他约好了再会和的时间后便让他去做些自己的事情。
“晚上九点半时来门前等我,如果我到了十点还没出来,麻烦你回家告知我父亲,我会在高专内小住一段时间。”
交代完这些,加茂伊吹转头进了高专。他原先跟随加茂拓真参加过高专的部分活动,那时他还是加茂家万众瞩目的次代当主,高专自然会将他的咒力记录在结界之中。
加茂伊吹借着这个便利,一路通畅无阻地来到了高专内部,期间也曾与少数教职员工迎面相遇。打招呼时对方问起为何他会出现在这,加茂伊吹只说是族中事务,倒也没人深入再问什么。
凭借记忆,加茂伊吹最终在建筑深处的某房间前站定,抬头再确认一遍牌子上的确写着校长办公室的字样,便将黑猫安置在门边的位置,以免显得冒昧又失礼。
他刚抬起手臂,还没等叩响房门,其中便已经传来了房间主人的应答声。
“进来。”
加茂伊吹动作一顿,自然地转变动作去开门,嘴角已经勾起一个相当标准的微笑弧度。
“乐岩寺大人午安,晚辈伊吹冒昧来访,还请大人海涵。”
他一开门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拿出套路般的寒暄话术,坐在书桌后的中年男人并不惊讶于来客是他,凝神望了望男孩的头顶,这才放下手中的读物。
乐岩寺嘉伸朝对面的椅子上平托着抬手示意:“不知伊吹殿有何要事?请坐下再谈。”
加茂伊吹笑着进屋,随手带上房门,转身与前进的速度都比平时还慢上些许。他记着面前的男人一向讲求守礼,便借着这机会在脑内飞快组织措辞,力求别让对方觉得粗鲁。
这样迟缓的动作使乐岩寺嘉伸不自觉拧了拧眉。
他曾在今年年初的生日宴上见过加茂伊吹,男孩出现时同样步子不快,但还远远没到这般磨蹭的境地。
加茂伊吹仿佛没察觉到乐岩寺嘉伸的不愉快,面上一直挂着笑,却还是在落座后柔声道了歉,不经意便说起了自己此时的情况。
“让您见笑了,我在祇园祭前做了锯骨手术,伤口还没能完全愈合。”他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残肢与假肢相接的部分,一时有些出神。
乐岩寺嘉伸眉间的沟壑稍微变浅了一些,男人不动声色地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理由。但他没忘记加茂伊吹独自来到高专一事的突兀程度,提醒道:“没关系,伊吹殿不如先说说正事。”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的表情蓦然在羞赧与苦涩的神态中跳跃了几次。
他抿唇,迟迟才开口:“我知道该在来访前先与乐岩寺大人做下约定,但今日出行的安排实在突然,父亲与我都没想过该去哪才好,我也是临时起意才会来到高专。”
乐岩寺嘉伸心中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加茂家是御三家中唯一的保守派,乐岩寺嘉伸作为保守派的代表人物,自然与加茂家关系匪浅:加茂伊吹的生日宴时,他是第一批收到请柬的贵客;加茂拓真于祇园祭前请他出手相助,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前去支援。
但这都是咒术师利益往来间的正常交往,不代表乐岩寺嘉伸愿意掺和进加茂家复杂又麻烦的家务事中。
果然,加茂伊吹很快说道:“关于加茂家最近的事情,您应当也有所耳闻。”
“母亲心中对我有愧,只要我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无论见不见我,她都寝食难安,最终才会酿成今日苦果。”
加茂伊吹不再笑了,他的视线落在男人身后的窗外之景,正因为面无表情,才显得微眯的红眸中的迷茫满到快溢出来:“母亲不怨我,父亲也说这与我无关,我的确什么也没做,却又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我想不通自己为何要走,也想不通自己凭什么留下。”加茂伊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却未能成功,“我只知道,偌大一个加茂家,我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自处。”
“留在本家,我似乎总看不到前路在哪,我想更聪慧些,也只能想到高专这一个去处。”他终于看向乐岩寺嘉伸,恳求道:“乐岩寺大人,我今日前来,是想求您同意让我提前入学。”
乐岩寺嘉伸甚至没有犹豫,他从来都是墨守成规的性格,只回绝道:“高专不会为任何人延迟教学进度,伊吹殿年纪尚幼,需要提前学习的内容还有很多。按照惯例,学校只接受十四岁及以上的学生。”
加茂伊吹早知道自己会被拒绝,却还是在听完这番话后表现出了愣愣的模样。
“若是我不入学呢?我只留在乐岩寺大人身边,得了您的允许才去教室看看。”他面色略显苍白,语气中压抑着焦急,像是真的无路可走,“我在家中学过礼仪,平时可以为您做些细碎的小事……”
在乐岩寺嘉伸的注视下,加茂伊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只嗫嚅道:“……只是求您别让我回家,新年后,我就再难出门来了。”
乐岩寺嘉伸沉默一会儿,却并非是因为态度有所松动,只是在思考该如何打破加茂伊吹的幻想。
他说:“伊吹殿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只不过老夫虽然上了岁数,却还能照顾好自己。”
加茂伊吹双唇微颤,飞快低下了头,再抬头时便已经整理好了狼狈的表情。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容,说道:“我会做得很好的。”
乐岩寺嘉伸并不动容:“高专与加茂家稍远了些,还请伊吹殿早些启程,还能在入夜前到家。”
见此事似乎再无转圜余地,加茂伊吹只好向乐岩寺嘉伸赔礼道歉,说为他添了麻烦,转身离去时,背影中的孤独意味让他看上去多少有些可怜。
乐岩寺嘉伸在房门被重新关上后收回目光,继续读起书来。
书中的内容的确精彩,他下定决心要在今日将其看完,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再恍然抬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墙壁上的挂钟显示此时是夜间九点四十,男人轻轻揉了揉眉心,关了办公室中的大小灯光,终于朝卧室走去。
出门还没走几步,乐岩寺嘉伸裤腿一沉,一只完全隐在夜色中的黑猫不知从哪跳了出来,竟然咬住了他的裤脚。
不知为何,这只黑猫看上去似乎格外通人性,一双金眸澄澈的过分,全然没有其他野猫身上的尖锐。或许正是因为它性格柔顺,身上才没有咒力的明显痕迹,使乐岩寺嘉伸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它的存在。
黑猫与他对视,喵喵叫了几声,率先朝一个方向走去,走两步便回头看他,像是在催他快些跟上。
乐岩寺嘉伸站着不动,它便又回来轻轻扯他的裤腿,直到他挪步为止。
男人终于在黑猫的指引下转过了几个拐角,一路来到了离他房间最近的一间教室门前。
教室的灯亮着,乐岩寺嘉伸原本疑心黑猫此番做派是拥有特殊术式的咒灵作祟,却没想到透过没关紧的缝隙,反而见到了尚未离开的加茂伊吹。
男孩背对着他,面前是一个眼熟的电热小锅,锅中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里温着盒就在高专的自动售货机中贩卖的草莓牛奶。
“不知道乐岩寺大人何时才会回房,牛奶已经热了三遍,再热下去,恐怕就真要变质了。”
加茂伊吹神色专注,似乎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来了,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哝个没完。
“或许不该把你一起带来的,你果然会更希望留在本家吧?在本家每天还能吃个罐头,跟着我却……”
“猫?我的猫呢?”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身边空空,他猛地起身,转头要四处寻找时,正好对上了乐岩寺嘉伸的视线。
第32章
这场景其实有些引人发笑。
稚嫩的孩童,拙劣的演技,一眼便看出其中生硬之处的无辜姿态——乐岩寺嘉伸眉头紧锁,也不说话,只盯着加茂伊吹看,直到男孩白皙的脸颊都涨得通红。
加茂伊吹抿唇,他有些慌张地避开乐岩寺嘉伸的视线,犹豫很久,还是低声道:“乐岩寺大人,我、我很抱歉……”
黑猫方才还显得格外聪慧,此时却丝毫没察觉到主人的羞赧,灵巧地从缝隙钻进教室,伸出爪子去扒加茂伊吹的衣摆,似乎是想爬到他身上去。
加茂伊吹局促地揪着衣服,几乎将头埋进胸口,低低垂落的刘海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怎么也遮不住他被开水泼了般泛着红晕的耳尖。
从表演开幕时便是,他的小心思从来藏不住。
黑猫见加茂伊吹抗拒抱它,似乎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只好轻快地跳到桌上,自行寻到个暖和的位置趴了下去。
乐岩寺嘉伸与加茂伊吹不算熟识,但他将来自各方面的评价都听在心里,自然便能构建起一个足够生动的形象,即便仅从下午的几句交谈来看,他也能对加茂伊吹再有几分更深入的了解。
——加茂伊吹绝不是个作娇作痴又对此全然无知的寻常幼童,遣词造句都要反复想上几遍才会说出口,怎么会使出这种低级又幼稚的招数。
更何况,乐岩寺嘉伸还没开口,他便自己先低头认了错,想来也是认为手段稚拙,能叫人一眼看破,再也装不下去。
想到此处,乐岩寺嘉伸的目光随着黑猫的动作移到那只烧了热水的小锅上,终于想起了熟悉感的来源。
“她在哪?”男人沉声问道。
加茂伊吹被问话才又抬起头,他故作平静,微微绞着袖口布料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但即便心中已有万分懊恼,他还是固执地不肯招出同谋的名字:“伊吹不懂,您在说谁?”
在短暂的沉默后,庭院中的景观植物上传来了鸟类拍打翅膀的响动,声音其实相当微小,但夜间无风,两人皆闭口不言,这突发的动静便显得格外明显。
一只黑色的影子从树冠上腾起,转头便朝早已熄了灯的宿舍方向飞去,乐岩寺嘉伸却已经心中有数,他微微侧头,哼道:“……给我过来!”
只是片刻工夫,教室里挨训的孩子就变成了两个。
京都咒术高专一年生冥冥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披散在肩头的银白色长发,她才从宿舍赶来,穿着休闲的睡裙,周身带着股闲散之气,似乎是马上就要上床休息。
加茂伊吹或许是这样想的,但乐岩寺嘉伸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冥冥的术式名为“黑鸟操术”,最基本的能力就是与被控制的乌鸦共享视野。十四岁的她还有很大进步空间,无论是施术距离还是反侦察能力都有待提高,也正因如此,才会被乐岩寺嘉伸抓个正着。
庭院中的乌鸦一直以最好的角度观察着教室中发生的一切,乐岩寺嘉伸起初还没将这一切联系到一起,直到认出了那只电热小锅——即便乌鸦刚才并未选择逃离,冥冥也依然会暴露身份。
因为那是冥冥的锅。
或许与家族产业大半都置办在东南亚有关,在食物偏好方面,比起日本特色菜式而言,冥冥喜欢肉骨茶。
食堂会照顾学生的个人喜好,却不会特意为谁日日加餐,将师生的喜恶统计好后,便排出相当公平又营养的食谱,严格照计划执行。
而冥冥在物欲方面并不放纵,更是有储蓄的执念,高专课程紧张,她绝不会花费太多金钱与精力非要在京都找出一家美味的东南亚餐馆。
于是为了更好地品味相对难得的菜肴,冥冥会将肉骨茶放在锅里时时加热,慢慢享受一顿美餐。这只小锅时不时便会出现在食堂之中,与冥冥熟悉的师生都不会对它感到陌生。
为了保证天妇罗的最佳口感,乐岩寺嘉伸每日都去食堂用餐,自然也能注意到这点。
“只是给在人生中迷路的学弟做了些指导罢了……”冥冥终于打理好那头海藻般的柔顺长发,将其全部拢到背后轻轻束起,她笑道,“校长也太严肃了。”
“还、还不是学弟。”见事情败露,加茂伊吹已经平静下来,他似乎不想连累冥冥,弥补道:“乐岩寺大人,这件事与旁人无关,是伊吹做错了,请您不要生气。”
乐岩寺嘉伸坐在两人面前,面色是一贯的阴沉,看上去便处于不好惹的高压状态。
加茂伊吹不过是才与他对上视线便明白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规矩地站在他面前,将两人下午相识的过程尽数交待了一遍。
在被乐岩寺嘉伸拒绝后,虽然加茂伊吹的确不打算就此放弃,却也没了别的办法,因为无处可去,他便与黑猫一同坐在前庭的长椅上发呆。
高专内的下课铃声拉回他早已游荡远了的灵魂,加茂伊吹腹中空空,就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校园内的自动售货机。
在他从浴衣胸口处的内袋摸出随身携带的万元纸钞时,放学的冥冥正巧经过了此处。
“加茂少爷,学校里的机器太旧,吞不了面额这么大的钞票。”少女是这样说的,她唇角弯弯,微笑时显出种别样的艳丽,“如果你愿意支付一些小小的费用,我可以帮忙哦~”
加茂伊吹被人直白地唤出身份,比起其他情绪,警惕与防备占了上风。他礼貌地谢过冥冥的好意,本想就此作罢,冥冥却已经先投入硬币,为他购买了一盒草莓牛奶。
自己手中捏着咖啡,少女举手投足间都有种成熟的游刃有余之感,加茂伊吹在她面前便更显得稚嫩。两人肩并肩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对话简短而心照不宣。
“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
“我想请求校长允许我提前入学。”
“成功了吗?”
加茂伊吹的沉默便是最简单易懂的答案,冥冥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还夹着他刚才递过去的万元大钞,说道:“我不是热心的性格,但一直好好地将父母的教导铭记在心呢。”
“在发觉商机时,敢于冒险投资才会有所回报——”
她转头用半空的易拉罐撞了撞加茂伊吹手中未开封的牛奶:“我能看到你身上的潜在价值,所以要记住我哦,伊吹。”
视角回到现在,听过这番毫无保留的叙述,乐岩寺嘉伸看着面前两人截然不同的神态,起初的不满情绪已经尽数转变成了无奈。
大概也只有黑猫引路的环节是加茂伊吹的表演中独有的加分项,对此,他的解释是猫聪明又乖巧,加茂族中都知道它能听懂人类的指令。
冥冥笑得很开心,她出了这样一个坏主意,却分明是看透了乐岩寺嘉伸严肃外表下的本质,仗着他一定不忍看加茂伊吹夜晚流落街头才会如此行事。
——虽然没想到加茂伊吹会在不知计划全貌的情况下如此维护她,但至少目前为止,发生的大部分事情还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校长大人,”冥冥拖着长音,为两人递了个台阶,“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他才只有九岁,独自离开高专也太危险了,不如就先为他找个房间嘛。”
乐岩寺嘉伸态度坚决:“老夫现在就叫人给拓真殿致电。”
听见父亲的名字,加茂伊吹原本便底气不足,此时更是又泄了口气。
他嗫嚅道:“……我不想为父亲添麻烦了。”
他说不想为加茂拓真添麻烦,可实际上,现在已过晚上十点,加茂拓真大概知道加茂伊吹此时身处高专,似乎也根本没有管他的意思。
察觉到这点,即便再不愿掺和进加茂家的家务事中,乐岩寺嘉伸也不是铁石心肠,面对加茂伊吹如此可怜的神态,他还是心软了。
——看来加茂家族内的情况真是相当复杂,令本该备受宠爱的家主嫡子都形成了这样敏感的性格,加茂伊吹熬过了被遗忘的一年,却难以忍受此时的折磨。
“……算了。”乐岩寺嘉伸的表情依然严肃,“让冥冥带你去找间客房,从明天开始,你就到老夫的办公室里来帮忙吧。”
加茂伊吹一愣,他猛地抬头,眸中满是讶异。
冥冥拍手,她适时接话:“真是可喜可贺~我终于不是学校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了。”
看着加茂伊吹无所适从的表情,乐岩寺嘉伸似乎还能隐约回忆起他在襁褓中的懵懂模样——虽然加茂伊吹一定没有印象,但至少在作为嫡长子出生的那时,他曾是父母掌心的珍宝。
可世事无常,珍宝终被弃之敝屣,九年前的冬日,乐岩寺嘉伸喝下加茂拓真亲自为宾客递进手中的清酒时,也从未想过会有如今这般场景。
“虽然现在叫你留在高专,但如果你父亲来寻人,你就和他走吧。”
乐岩寺嘉伸忍住叹息的欲望,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摆手便走出了教室。
站立的时间有些久了,冥冥用力伸了个懒腰,视线再落到加茂伊吹身上时,正好看见了他脸上满是歉意的表情。
“冥冥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获得了住下的许可,加茂伊吹却并没有多少欣喜,他犹豫着说道,“是我没有做好,才会麻烦你这么晚再出来为我说话。”
冥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挑眉道:“我只是付出了与报酬相等的劳动,如果反复道谢的话,你会让我觉得做了笔亏本的买卖。”
加茂伊吹若有所觉,他认为这是冥冥的暗示,便下意识又去摸衣袋里的钞票。
“我已经收过报酬了。”面对加茂伊吹的动作,冥冥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她走到一旁,将牛奶塞进加茂伊吹手中,自己则利落地拔下插头捧起了锅,“走吧,选个你喜欢的房间。”
见她已经出发,加茂伊吹连忙抱上黑猫,紧跟她的脚步,还不忘问道:“可是我只给了冥冥姐一万日元,这已经足够了吗?”
冥冥挑唇一笑,她回眸望了加茂伊吹一眼,说道:“能让你叫我为‘冥冥姐’,不就已经是旁人想要也难求的报酬了吗?”
加茂伊吹一愣,随后也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冥冥姐。”他又说道,格外加重了称呼时的语气。
黑猫趴在他怀中,问道:[你觉得她看出了多少?]
“我只是照她说的去做而已。”加茂伊吹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它的背部,“她又怎么会觉得我早就能料到后续的事情呢?”
“这是我和先生的秘密啊。”
——连读者都尽数瞒过的、他们之间的秘密。
第33章
加茂伊吹留在了京都高专,如他此前所说的一样,为了让乐岩寺嘉伸更认可他,他将每方面都尽力做到最好,展现出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认真与细心。
乐岩寺嘉伸逐渐意识到:故意将牛奶反复热上三遍的伎俩之所以会显得愚蠢,是因为加茂伊吹本就拥有更强的能力。
加茂伊吹六点起床,花半小时洗漱与收拾房间,之后便准时前往校长办公室通风打扫。在他的努力下,从书柜摆件到内外窗台都一尘不染,连花盆中的土壤都长期保持在湿润状态,植物生长的势头越来越好。
大约七点二十左右,他烧好一壶热水,先严格按着最细致的方式泡了茶,然后再烧一壶白水,留给乐岩寺嘉伸晨起空腹时润喉。
等加茂伊吹做完这一切,乐岩寺嘉伸也该来了,他问安后便立马跑去食堂,提前看看早饭如何。此时挂钟的分针又走一格,刚刚落到数字六处,不多不少,正好半点。
食堂通常八点开餐,加茂伊吹提前将属于校长的早饭摆好,如果学生还没到,就再帮冥冥打碗味增汤,最后才去端自己那份。
高专里的师生都认得加茂伊吹。
有人单纯因他的过分殷勤感到惊讶,有人则额外多了几分讥讽,但毕竟他的身份不会随着行动改变,即便心中再多不满,那些人也不得不拿出友善亲和的态度与他相处。
凭借家族地位的便利,加茂伊吹勉强算是顺利地跨过最艰难的从零到一,在之后,时间就能解开许多误会:关于他是否真的对乐岩寺嘉伸阿谀奉承、谄媚至极,凡是亲眼见过的师生都能给出否定的答案。
不过,好好的加茂家嫡长子却在学校里给校长免费做助理——在京都高专的师生眼中,加茂伊吹几乎真成了怪人的代名词。
加茂伊吹并不在意流言蜚语。
只要这些说法传不进加茂拓真耳中,说得再过分也与他无关,更何况这本就是事实。
乐岩寺嘉伸给他一个氛围轻松的容身之处,他就尽可能照顾好对方生活中的每个细节,连当事人都毫无异议,旁人自然没资格指手画脚。
吃过早饭,加茂伊吹跟随乐岩寺嘉伸回到校长办公室,后者有时会递来部分不涉及机密的文件让他整理,他按要求分类归档,没事做便在窗边的小茶几读书,全然不见少年人的躁动难安。
加茂伊吹时刻注意着乐岩寺嘉伸的动静,总能在水杯见底的第一时间为他添茶倒水,也能敏锐地发觉对方的其他需求。
他似乎在照顾人方面有些天赋,仅凭细枝末节之处的信息就能做好很多事情,行动及时又周全,自己也不见如何疲惫。
乐岩寺嘉伸也常常不动声色地观察加茂伊吹,有时见他手中的书长久都不翻上一页,便故意叫他做些几分钟就能完成的杂事,等他回来汇报再随口问起功课,几句话便能说通其中关窍。
这份好意看似隐蔽,却因投放对象是加茂伊吹而变得很容易被人察觉。时间久些,加茂伊吹意识到乐岩寺嘉伸有着比族中老师更加深刻的见解,对这份工作愈发满意起来。
咒术高专情况与普通学校不同,没有寒暑假一说,似乎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师生心中基本没有什么具有特殊意义的特殊日期。
——高专的生活同样是本翻不完的书,不分卷册,就找不到能被看作“变”的全新起点。
加茂伊吹觉得这种生活的确很好,却与他来到高专的初心背道而驰。
如果未来不出意外,他与五条悟应该都会凭家系入学高专,若两人接受的私塾教育与高专教育都时长相仿,恐怕加茂伊吹一辈子也无法拥有能与六眼术师匹敌的实力。
五条悟已经集齐无下限术式与六眼的完整拼图,禅院家说不定哪日就会有哪位天才继承了十种影法术,两家的家主曾经有过令天地失色的决战,在那段历史中,加茂家连名字都不配被过多提起。
使用赤血操术的唯一门槛便是拥有,除去自己终生无法使用的反转术式以外,加茂伊吹目前还想不到能使其与无下限术式相提并论的办法。
但加茂伊吹也不信这世界上还有绝无答案的问题。
命运本就是神明意志的代名词,只要人气到位,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有个年代久远的笑话,加茂伊吹读过很多版本,总归大意没有变化:洪水淹没村庄时,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不停向上帝祈求获救,他接连拒绝了两艘船与一架直升机的救援,最终被洪水吞没。
死后他终于见到上帝,这才知道船与直升机本就是上帝的手笔,只是他短视愚昧,这才白白错过了三次机会。
加茂伊吹开始习惯于从各种见闻中汲取经验教训,依他来看,他此时能顺利留宿于高专本就是神明的设计,如果不能抓住这次机会,他与笑话中的主人公也没什么区别。
——想不通就多学习,提前为灵光一现做好铺垫,有所准备总不会出错。
加茂伊吹思考着事情的突破口,然后意识到,从上次的煮牛奶闹剧便可以看出,乐岩寺嘉伸不在意自己在他面前展露出稚气而不懂事的一面。
于是就在安稳地住了月余时间之后,加茂伊吹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依然面面俱到地做好乐岩寺嘉伸生活工作中的小事,只在独自待着时经常出神,乐岩寺嘉伸为他找来的入门书籍已经被翻到发皱,他的心思也仿佛被向往之情揉出了痕迹。
依然坐在平日里学习的茶几前,加茂伊吹的手还按在书上,视线却已经黏在了窗外,似乎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木与建筑,直接将灵魂传递到教室里一般。
乐岩寺嘉伸却轻而易举地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是个古板的家伙,虽然还对如今小辈的浮躁之气有些不满,但也觉得加茂伊吹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不错。
出于寂寞也好,不安也好,加茂伊吹来到高专的目的本就是提前入学,他不懂长辈的照顾,只朝着自己想去的地方使劲——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乐岩寺嘉伸是师长,愿意再多包容一些。
于是他挑了空闲些的一日,又对照了高专四个年级的课表,在本该批阅文件的时间将加茂伊吹叫到了面前。
“之前老夫给你的功课,你是否已经都掌握了?”
乐岩寺嘉伸面色沉沉,平日里便是这副模样,也看不出究竟是否是心情不好。加茂伊吹虽然与他贴身相处了一段时间,却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猜对他的情绪。
为求稳妥,他在回答时填了许多折中的词。
“伊吹已经将书读过两遍,不懂之处也全请教过乐岩寺大人。比起只记理论,将知识应用到实践中也非常重要,我每日傍晚都会练习赤血操术,以求尽可能做到融会贯通。”
说了这样一串,加茂伊吹最终总结道:“如果乐岩寺大人要考校什么,我不敢保证答案一定能与书中字字对应,但说出自己的理解还是没问题的。”
乐岩寺嘉伸不评价这番话是真是假,也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从他那要来书本,先随意翻了几页。
加茂伊吹大概是特意练过书法。
书上关键的内容旁都密密麻麻写着注解,字迹虽然谈不上极佳,却胜在工整清秀,与他本人有些相似之处,令人看着便能体会到写字时的认真态度。
仅从这些内容看来,加茂伊吹的确花过一番心思。乐岩寺嘉伸也曾教过无数学生,十几岁却还无心学习的家伙比比皆是,无论最终加茂伊吹是否真的掌握了这些知识,他都不会过多为难这孩子。
可令他惊讶的是,他只不过是随机翻到某页提出一个问题,加茂伊吹竟然真的原封不动地将书上的内容背了出来。
这本书之所以只是入门级别,正是因为其上都是概念之类只需死记硬背的知识,重要程度却毋庸置疑。
加茂伊吹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乐岩寺嘉伸还以为他并不熟悉书中内容,只会凭印象模糊复述个大致,是为此提前找个托词罢了。
答对一处可能是误打误撞,乐岩寺嘉伸听他完美地回答了第七个问题后,终于合上书,重新拿起了待阅的文件。
“做得不错。”他吝啬地吐出一句夸奖,“上午没有需要你的地方了。”
加茂伊吹微微愣神,很快品出了话外音。
他宝石般的双眸被笑意染上了亮闪闪的光,面上难得有了些孩子气的高兴,连声道谢后还不忘再为男人手边的水杯添满茶水,这才一路朝教室的方向小跑过去。
自习惯了加茂伊吹常常出现在食堂这一事实后,高专的师生惊讶地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也总能从教室外看见男孩的身影。
他并不到教室里去打扰课程的正常进度,也不想吸引过多的目光,平日里只是拿着纸笔在廊下窗旁盘腿坐着,将纸朝膝盖上一垫便能开始学习。
加茂伊吹身边的地板上常常有一个茶杯,是他从校长办公室端出来的温水。因为没盖,水凉得很快,好在此时正是盛夏,但他忙起来没空喝水,往往等下课铃响才会猛灌几口。
高专中年纪最小的学生也有十四岁,课程比孩童启蒙的内容深奥许多,加茂伊吹却从这些提前汲取的知识中获得了难得的安全感。
他必须走在五条悟前面,无论路上多苦多累也要忍耐。
冥冥没课时会来和他稍微小坐一会儿,但自从意识到加茂伊吹没时间和她说话后,便也减少了出现的次数。
加茂伊吹依然提前为她打汤,抽空向她说过抱歉,她则笑着表示理解,说现在全校都在支持他努力学习,她也不会为他拖后腿。
“全校?”加茂伊吹难得露出了些疑惑的表情。
冥冥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她附在加茂伊吹耳边低语几句。
加茂伊吹当天选好了蹭课的教室,照旧在老师进门后才坐下。等屋里讲课的声音终于响起时,他突然想起冥冥的话来,难得没第一时间投入学习,而是转头看了眼身后高处的窗子。
一个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将窗子拉得更开些,似乎是背后有人碰他,他匆匆忙忙比了个手势,扭头回来时便正对上了加茂伊吹的目光。
两人同时愣住,还是那少年先打破了沉默。
“听得清吗……不是!”他被人猛地敲了一下,立刻改口道,“天气真热啊——”
教室中的讲课声停了。
“那、那个……”
少年挠着头:“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听课?”
第34章
加茂伊吹支撑着地板起身,终于能大致看见教室内的情景。
推窗的少年已经憋红了脸,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话,其他三名学生则都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用目光传递着行动暴露的不满。
老师站在讲台后,直立的高度使孩子们的眼神交流变得一览无遗。
不愿再让宝贵的课堂时间浪费在相互埋怨之上,她推了推眼镜,自然地询问道:“加茂君,不如进来听课吧?”
既然无论如何都已经打扰了课堂进度,加茂伊吹没有过多客气,他收拾好随身物品便从正门进了教室,还不忘在门口站住脚步,朝屋里的师生浅浅鞠了个躬。
“感谢老师与各位学长学姐的帮助。”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只不过是他绕过一面墙再出现的工夫,学生间的小小讨伐便已经结束,靠窗的少年苦笑着整理好被身旁同桌揉乱的短发,还得负责将桌面上杂七杂八的文具分别递还回去。
等他做好这一切,其他三人已经向加茂伊吹说过自我介绍,意识到男孩的目光正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局促地摸摸后脑,似乎还有些心虚。
“你好……我叫本宫寿生,通过招募入学,目前是高专二年生。”
“未免有太多无用的信息啦!”与他一同坐在窗边的少女忍不住吐槽,凭位置来看,刚才敲了本宫寿生脑袋的学生应该是她没错。
加茂伊吹微笑着回应,将他们的声音与刚才进门前听见的每句话一一对应,已经大致掌握了二年级这四名学生的性格特征。
他的确听到了学生们自认为隐蔽而迅速的争吵。
有人说一定是本宫寿生开窗时的动静太大,也有人说本宫寿生脑袋比嘴巴慢半拍,压低了声音的吵吵嚷嚷中倒是没有多少恶意,却依然能让当事人羞到有些抬不起头。
本宫寿生一直没有回嘴,只在同学提起加茂伊吹的名字时才稍微动了下,像个被触发了关键词的机器人,轻声问道:“加茂他……不会因为产生误会而再也不来了吧?”
就在他说过这句话后,加茂伊吹的身影从门口出现,学生们立刻安静下来,什么也没发生般打起招呼,这个话题也自然被抛在了一旁。
加茂伊吹说“听到了”的意思是,他没听漏任何一句话。
这份仍然能从本宫寿生的双眸中流露出的关心顺利传递出来,让加茂伊吹在经过他身边时瞟了眼他还没打开的笔记本,记住了封皮上姓名一栏的几个假名。
高专中学生不多,但教室中仍有闲置的桌椅,加茂伊吹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
直到他将不太灵活的右腿也挪进桌腿间后,一直埋头翻着教案的老师才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解起本节课的内容。
不得不说,教室内与教室外的听课体验的确有极大不同。
原本只能简单听个声音,此时却能配合板书等辅助更直白地理解要点,加茂伊吹来不及再为其他事情分神,只专注配合老师的进度继续学习。
人在忙于某事时往往会忽略时间的流逝,加茂伊吹也是如此。
一小时的课程似乎没做什么便匆忙告终,不过手头翻过几页的笔记倒能证明:老师讲得内容已经够多,只是他还没将新的知识完全消化。
下课铃响,师生几人先后走出教室。二年级的下节课程应该是户外训练,加茂伊吹不和他们一同活动,就想着趁热打铁,留下来继续温习刚学过的内容。
没等他将笔记翻到开头那页,一道阴影从他面前投至桌面,打断了他速战速决的计划。
他抬眸,本宫寿生正站在他身边,脸上的神色稍微有些尴尬。
“那个……加茂,”他抿唇,因两人巨大的家世差距犹豫着,“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加茂伊吹想起对方在介绍时提起过招募入学一事,也能理解御三家在普通咒术师心中的分量,便玩笑般说道:“随你喜欢就好,我目前也在高专学习,还要称呼你为学长才对。”
本宫寿生果然有些惊慌,他飞快地摆了摆手,将要出口的话就卡在喉咙中,似乎怎样说都显得有点不对劲。
又磕磕绊绊地试了几次,他还是无法用想象中贵族的说话方式开头,只好保持自己一贯的口吻,为推窗的行为解释了几句。
“其实,高专内的同学们早就注意到加茂你总会在窗外听课的事情了。你年纪小,但很认真,时间久了,作为年长些的学生,大家都想尽量照顾你,但也知道你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愿意为你添麻烦。”
“悄悄为你开窗的想法是四年级的前辈先实践的,他们在上课五分钟后打开窗子,既能让老师的声音更清楚地传到教室外,也能让空调的凉风顺着开口出去。据说那时你已经投入学习,很难注意到细微的动静。”
本宫寿生又去挠头,这似乎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继续道:“你来跟着二年级听课的这段时间,一直是其他几位同学轮流开窗,我昨天才从秋田执行任务回来,没想到第一次做就被你发现了。”
“啊……”加茂伊吹忍着笑,他问道,“我很感谢学长学姐的好意,只不过,本宫学长为什么会为此露出这样困扰的表情?”
“我听说御三家是咒术界中的贵族,那、那个,因为大家在做这件事时都非常小心,所以我想,加茂你可能是不愿意被这样对待吗?”本宫寿生咬牙。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我们不觉得与你一起听课是什么负担,也请你别因为我们的行动产生误解,从而放弃继续听课!”
“大家都很支持你努力学习,有学长说,你未来肯定能超过东京高专的五条悟!”
虽然早就料到本宫寿生正出于这个原因忧心忡忡,但此时听他亲自说出口,加茂伊吹心中还是有种微妙的、想要发笑的感觉。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像是咒术界的偶像艺人。
他们分别属于两家具有竞争关系的经纪公司,都拥有专业的包装团队与后援会。
支持者们总能从一些本来与对方无关的细节中找出可攀比的地方,然后一股脑地扎进打榜投票的事业难以自拔,不顾两位艺人关系还不错的事实,非要在各方面分个高低才行。
京都派的术师大多都依附于加茂家,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连高专的学生都在为达成“赶超六眼术师”的目标添砖加瓦。
——作为事件主角,比起热血沸腾,加茂伊吹更感到十分无奈。
他望着面前的本宫寿生,想直截了当地建议对方不要掺和进派系与势力的斗争之中,又因明白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加茂家而无法开口。
对方比他大六岁,或许是因为成长过程远离各种利益纠葛,少年人的淳朴与善良正从语言、表情、动作等全部方面满溢出来,使加茂伊吹对没能早点向他解释清楚此事而略感后悔。
此时本宫寿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透露出太多信息,自知道了京都高专的学生还有这样的心思后,加茂伊吹又被从自我提升的充实生活一把扯出,重新关注起五条悟的存在,难免稍微有些失了兴致。
——不过这样也好,时刻记好目标才不至于走错路,加茂伊吹还要感谢本宫寿生才是。
“本宫学长怎么会这么想呢。”加茂伊吹笑着,尽可能通过表情使本宫寿生更全面地接收他的心情,“我之后还会继续学习,大概到新年左右才回家。”
他当然不会因此产生心理负担,因为他很聪明,不会将善意看作怜悯,也没有过分强大到碍事的自尊。
加茂伊吹对自己一贯狠得下心,他能为了留在高专学习而暂时放弃家中饭来张口的生活,前来为乐岩寺嘉伸做助理,已经能证明他的部分觉悟。
但他也没有为本宫寿生彻底解释一番的打算,有些事连读者都不该知道,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刚与他交换姓名一小时的好心人,加茂伊吹只要摆明态度就好。
果真,本宫寿生长出了口气,他又高兴起来,脸上挂起一个开朗的笑容,皮肤还因未褪去的高温而有些发红,看起来便显得格外有精神。
“有了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边说边摆手,一路快步朝教室门口走去,“马上就是下节课了,我先去操场……”
他话音未落,课间休息已经结束,教室内的广播中响起上课铃声,噎住了他没说完的下半句。
少年化震惊为动力,转眼便消失在了加茂伊吹的视线范围之内。
发生了这样一个插曲,加茂伊吹再看向笔记时,便已经觉得其上的知识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变得更加难懂了。
他一目十行地读过第一页内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浮躁,一个因刚才的对话生出的念头像是夏日夜晚的蚊蝇,绕着人耳边嗡嗡作响,不被抓住便难以停歇。
或许是之前想到的比喻提醒了他,加茂伊吹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真将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看作艺人,五条悟显然已经拥有了规模相当庞大的忠实粉丝。
咒术界本就是个实力至上的世界,五条悟只要拥有六眼,就自然会拥有无数无条件跟随他的拥护者,因为他的存在本身便足够重要,即便五条家的家主之位不属于他也依然如此。
但加茂伊吹不同,京都高专的学生之所以会将他放在与五条悟平齐的位置进行比较,只是因为他目前仍是加茂家宗家一支的独子,这是身份为他加持的光环。
等三年后,那位原定的次代当主诞生,其他条件相等的情况下,大家一定会在健全人与残疾人间选择前者,支持加茂伊吹的力量又被分散,难免令人无法安心。
就算事情发展相当糟糕,如果加茂伊吹非要采用武力手段才能获得家主之位,凭他一人之力,显然也无法与把持着整个家族的加茂拓真抗衡。
——对于这种情况,唯有一法可破。
加茂伊吹认为,他该寻找一个机会,组建起直属于加茂伊吹本人的个人势力,做好万全准备,为未来夺权保驾护航。
他脑内想了无数事情,笔尖却只是在本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墨痕。
在沉思几日后,加茂伊吹决定先向有相关经验的朋友取取经。
提起特殊部队这个说法,作为咒术界的全员共识,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名字已经毋庸置疑。
似乎没有任何一支队伍的力量能与禅院家最强术师集团——“炳”相提并论。
第35章
禅院甚尔从未获得过与族中同辈人共同行动的资格。
众人此时都在私塾苦学,即使是最厌烦读书的禅院直哉也不得不一同努力——禅院家的学堂中有最博识的老师,谁要对家主之位有哪怕一丁点想法,就一定难免要去其中学习。
宗家与旁支共十几人,唯独禅院甚尔有拒绝学习的资格与底气,反正他本来也做不了家主,很多事都没什么所谓。
父亲与所有族人一样将他视为耻辱,他懒得听对方的各种借口,便干脆提前摆明态度,称自己也不想跟在那群烂人身边死记课本。
那时禅院直哉甚至还没出生,族中没有能被称作天才的孩子,毫无咒力的禅院甚尔却依然是不变的霸凌对象。
禅院直毘人的次子身体不好,无数个医生来来去去为他看病,最迟也在六岁时入了学;禅院甚尔白天被人掀翻碗筷,半夜去厨房偷剩菜吃,直到九岁还没念书。
一开始是没人安排,后来是故意忽略,最后禅院甚尔自己不去,粗略跟着电视屏幕认了字,时不时找几本小说打发时间,这就是他对文化课程的全部了解。
说到底,就算他真的入学,恐怕老师也没有与零咒力学生相处的教学经验:咒力与术式本就不在他应掌握的知识范围内,几位兄弟也少不了借机找茬。
——没人为禅院甚尔撑腰,他惹不起任何人,避其锋芒既是最好的方法,也是最坏的方法。
他直白地管人家叫“烂人”,被留在一旁看笑话的禅院甚一听见,算是正巧骂到了当事人头上。
放在平时,禅院甚尔一定会警惕对方当场发难,此时却只是满不在乎地笑。难得父亲要为了他拒绝入学一事假装表现出些许愧疚,让禅院甚一吃瘪的机会可不常有。
如他所料,这位毫无责任感的大哥恼怒至极,心中却明白父亲不会在这件事上训斥禅院甚尔,他也不敢驳斥回去,只怕对方顺口应下入学事宜,未来让长房一支丢脸。
禅院甚一口头上吃了亏,还要做出一副不想与不合群的废物过多计较的高傲样子,在父亲背后朝禅院甚尔狠狠啐了一口,转身便摔门离去。
发生这件事时,禅院甚尔正好九岁,推拒时的言辞被禅院甚一添油加醋地说给私塾中的孩子听,他当天便被人堵在墙角使树枝抽了一顿。
今年他十七岁,心态与性格都与当时大不相同。禅院家是否已经对他改观,这事不好说,他也不稀罕去想。
——所受的皮肉之苦越来越少,只这一点便足以让他缓一口气了。
上一任家主一共生下三个孩子,这三人中,长男育有两子,次男育有四子,只幼子尚未婚配,在兄长继承家主之位的那段时间着急过一阵,现在又做起了缩头乌龟。
禅院扇再过几年便要三十岁,不娶妻倒不是因为他潜心研究术式或无心耽于情爱,背后的理由过于可笑,甚至连家主都为他牵过几次线,照样没能谈成。
据禅院甚尔所知,禅院扇想等来一段绝世良缘,要求未来的妻子最好是性格外貌样样上佳,最好家世显赫,不说御三家内部联姻,至少也要出身于某个世家,才好生出族中的下个天才。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禅院直哉那时还不怎么记事,以那小子尖酸狂妄的本质,如果亲眼目睹了这场闹剧,恐怕禅院扇此生都无法在他面前抬头了。
家宴上,禅院扇难得酒后失言,也不知道他究竟醉到什么程度,才能梦想从力求远离咒术界的狗卷家娶来位懂事貌美的小姐。
好在大家知道他平日的德行,随便听听也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看笑话的人变成了禅院甚尔——面对这样一个白日做梦的蠢货,禅院甚尔偷偷朝杯子里倒了些酒,权当听故事,但他听的太入神,最后忍不住笑出声,反倒引来了许多关注。
他立刻撇开眼,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禅院扇却被他的笑声激怒。
男人像是头发狂的猛兽,甚至转身间便拔出了交予身后佣人保管的佩刀。
变故来得太快,立刻做出反应的只有两人。
禅院甚尔猛地从座位上跃出,一步便跨出了惊人的距离,轻巧地避开了那醉汉恼羞成怒的一击;主座上的禅院直毘人则狠狠拍桌,巨响惊醒了呆愣中的众人。
大家即刻便起身拉架,好好的家宴乱作一团,禅院甚尔不是第一次破坏表面一派和睦的气氛,此时没有丝毫压力,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
他手上甚至还捏着那只酒杯,其中的液体半滴没撒。
禅院扇手上有刀,女人和小辈不敢插手,一时间也震住了长兄,竟然真被他捕捉到机会,不依不饶地朝禅院甚尔扑来。
禅院甚尔起初两招没有还手,转瞬间便摸清了这位叔父的底细。
或许是因为酒精麻痹大脑的速度太快,或许是因为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没用的地方,禅院甚尔在一瞬间甚至对此感到惊讶。
——好笨的动作。
他也喝了些酒,却没什么醉意,最醇香的佳酿在身体里像喝水般寻常走过一遭,几杯的量还远远没能触及能令他失去理智的界线。
但禅院甚尔要为自己找个借口,他一会儿会咬定说自己喝了太多酒的。
面对禅院扇的攻势,平日里因这个家族的一切而积攒起来的郁气都在此刻发作,禅院甚尔懒洋洋地将杯子甩到一旁的草坪上,目光已经如狼般锐利。
禅院扇猛进两步朝他挥刀,呼呼作响的风声证明他心底的杀意绝非作伪,但站在刀尖下,禅院甚尔不闪不避,借少年人的身高直朝对方怀中迎去,恍若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一拳凿向禅院扇的胃部,自知此时力气相对不大,刻意用了八成力,在刀刃落在头顶前便利落地揍翻了对方,动作又快又狠。
仰面躺在草坪上,禅院扇狼狈地吐出些许酸水,没等他挣扎着再跳起来,终于被人半拖半架地带回了房间。
禅院甚尔刚才那一拳太有震慑力,其中透露出的实力相当可观,虽然不至于能稳稳压过在场所有族人,却也显得比同辈更加迅猛。
一时间,就连他的父亲都有些哑然,不知该如何发落这场闹剧。
少年懒散地掀起眼皮,正好与禅院直毘人对上视线。
男人面颊微红,姿态随意,目光却炯炯有神。
两人相顾无言,却都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禅院甚尔想要趁此出口恶气,禅院直毘人则想借机约束幼弟,这才会致使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
最终宴会散场,禅院甚尔因冒犯长辈而被罚跪,禅院扇也就此与他结仇。
后来在其他场合,禅院甚尔都没再见到禅院扇饮酒的模样,据说他选定禅院直毘人作为发酒疯的唯一观众,经常找对方单独聊天。
一段时间后,佣人间传出风言风语,他们说禅院扇在饮酒的后半程常常破口大骂,内容脏得要命,简直不像老家主一手教养起来的亲生儿子。
那时的禅院甚尔还对此有些好奇心,他仗着自己身无咒力不会被人发觉,偷偷到门外去听了一次,正巧将与自己有关的污言秽语听了个遍。
他没想到自己才是主角,找了一日,卡好了时机来到训练场,果真被公鸡般昂首挺胸地禅院扇叫住。
禅院扇为了挽回上次家宴上丢掉的颜面,非要用长辈的身份指点他几招。
结局是禅院甚尔终于帮禅院扇克服了酒后失言的坏毛病,后者再也不去禅院直毘人处说醉话了。
不过,他不结婚的理由总归逃不出当年的那点理想,禅院甚尔有点感谢他为自己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勉强能真诚地祝他终有一日美梦成真。
——禅院甚尔自从与禅院扇打过两架之后,故意找麻烦来揍他的族人数量就大幅度减少了,因为他反击时越来越狠,几乎次次都在与人搏命。
他尝到了拼死抗争的甜头。
面对弱者,几拳下去将人打到口鼻冒血,下次就能避免很多麻烦;面对强者,即使他最后遍体鳞伤,恢复的速度也比常人更快,多与对方动几次手,不仅能够起到威慑作用,体术技巧还能突飞猛进。
实力不如他、甚至不如禅院扇的家伙知道他不好欺负,学会了在背后悄悄给人使绊子,寒冬时在他的被褥上泼水,夏日里在浴室里塞老鼠,闲言碎语一刻不停,扰得人心烦意乱。
躯俱留队与炳中的佼佼者依然看不起他,但只要不能像掐死一只蚂蚁般碾压他,也要做好被他一次次耗空精力、原样抄去毕生所学之体术的准备。
禅院甚尔是禅院家最为特立独行的那个,他被所有人孤立,也在刻意与所有人划清界限。
就如同现在,同辈在私塾的课余时间于教室中笑作一团,他懒洋洋地躺在偏僻院落的房顶上,耳朵里塞着两块卫生纸团,这才能屏蔽那边传来的声响。
暖和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回忆起了如此多的往事,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加茂伊吹。
他们大约有半年没见,再提起五条家的那个夜晚时,却依然并不会令人感到陌生。
禅院直哉自打一月去了加茂家后,就仿佛被京都蛊住了魂,祇园祭时也想应下加茂家的邀约去看花车游行。好在他又少见地听话了些,禅院直毘人只拒绝了一次,便再也没见他如往常般胡搅蛮缠。
禅院甚尔直觉他的反常与加茂伊吹有关,但与加茂伊吹交流时,又分明没从对方口中听到任何堂弟的存在。
——也不知道那家伙如何了。
这半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禅院甚尔难得又想和人聊天。
正眯眼望着天空出神时,他左手边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突然落下了一颗石子,小小的圆球只滚了一圈便又停下,掷出它的人一定没用多少力气。
禅院甚尔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便朝院外的方向看了过去。
方才还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少年就站在围墙的那头,加茂伊吹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浓郁笑意,正伸直了手臂朝这边挥手——他长高了很多,也更加沉稳了。
两人对上视线,加茂伊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进不了禅院家的结界,你再朝外躺些。”
第36章
禅院甚尔摸了摸下巴,惊讶于久别重逢后第一句问候的普通程度,稍微琢磨一瞬,他又将视线转向天空,发现一时竟然有些记不起今天的日期。
短暂的思考没能让他想出加茂伊吹突然出现在东京的理由,于是他利落地起身,转为半蹲在房檐上,重新朝刚看到对方的位置望去。
——的确还在。
对方表情中的探究意味太明显,面对如此不加掩饰的直白情绪,加茂伊吹感到十分有趣。一两句话说不清来意,于是他歪了歪头,建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方便的话,不如干脆出来吧。”
“你带钱了吗,”禅院甚尔拖着长音问道,他挑眉,“我可是身无分文。”
加茂伊吹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拍拍浴衣腰带上的小包,接道:“我请你吃饭。”
早上才与禅院甚一爆发一场大战,从对方离开时的表情可以推测,自己的午饭恐怕又没了着落——想到这点,禅院甚尔毫不犹豫地跳出了院墙,轻巧地落在了加茂伊吹身边。
他维持在落地时的蹲姿没变,似乎是在沉思什么,两秒后抬头仰望加茂伊吹,不客气地提出了下个要求:“去吃烤肉。”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依然温和地笑着,表情中却多了几分狡黠。
他也不拒绝,只说道:“我们只有一万元的活动资金,要合理安排哦。”
明明两人都出自咒术界最为显赫的御三家,掏光了口袋却也只能凑出一万日元,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寒酸。
好在禅院甚尔早在发问时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能饱餐一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终于起身,提议道:“吃完烤肉再去打柏青哥吧?”
说着话,禅院甚尔已经朝有普通人活动的大路上走去,加茂伊吹跟上他的脚步,发觉他虽说人高腿长,却因为态度散漫而速度很慢。
“不要。”虽然感受到了对方的体贴,加茂伊吹还是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京都高专的乐岩寺校长来东京安排姐妹校交流会的相关事宜,我要和他一起返程,大概日落前就要再会和了。”
“因为想见你,所以和校长告别,自己来了这里。”加茂伊吹说道。
禅院甚尔慢吞吞应了一声:“啊……所以要做点更有价值的事情?”
加茂伊吹摇头:“那倒不是。”
“我觉得你长了一张无法不劳而获的脸。”他说话时的态度似乎很认真,让禅院甚尔都不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会把钱全都输掉的啊。”
禅院家的主宅距市区较远,两人乘上出租车,禅院甚尔报了一家烤肉店的地址,第一笔支出便就此产生。
直到加茂伊吹收好出租车司机找回的零钞时,禅院甚尔还在以一种颇为微妙的态度打量着他。加茂伊吹低头,也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最后确认假肢并没暴露在外,这才重新撞上对方的视线。
禅院甚尔眨眼,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瞧向窗外时说:“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从七月份开始就住进京都高专了。”这番解释,加茂伊吹既是说给禅院甚尔听,也是说给读者听,“高专的生活很不一样,比跟在父母身边更轻松些。”
高专的师生对他释放了大量不求立即得到回报的善意,使他的生活逐渐变得顺利起来,加茂伊吹知道这是人气增长的正向回馈,自然要牢牢把握能够顺理成章调整人设的机会。
读者论坛的评论说明,打造高人气视角的关键就是使读者在观看过程中感到快乐与解压。
反思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相处过程,加茂伊吹发觉自己在表现悲惨时太过用力,以至于角色基调显得十分沉重。
这很明显不利于人气增长,于是他近期都努力表现出愉悦的情绪,尽管为了避免转变显得过于突兀已经尽可能放慢了速度,但总归任何变化都不能没有来源。
——“受到和平环境的影响”,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理由。
[Lesson 5:不必故意朝谁展示创伤,如果有人想爱慕你的全部,自然会看到光鲜外表下、你苦痛而悲切的灵魂。]
即使涉世未深,加茂伊吹也明白这是个绝对一针见血的真理。
听了加茂伊吹的回答,禅院甚尔轻轻哼笑一声,没等被反问什么,先将刚才得到的答复一改,自言自语般说道:“禅院家……也很不一样。”
加茂伊吹望着他死气沉沉的双眸,看出这句话已经是此时能了解到的最大限度。他不愿再揭开禅院甚尔的伤疤,也因本身能力不足而只能止步于口头上的安慰。
“都会好的。”他长叹一声,许久后又重复道,“都会好的。”
禅院甚尔已经在家族的磋磨下愈发孤僻了,仅仅半年时间,他便更显得与社会脱节,似乎是将自己关进了一个锁在内侧的笼子,借此尽可能获得再短暂不过的安宁。
他不了解人气排名,不必像加茂伊吹一般步步为营,随心所欲便是唯一的生活方式,但这不一定是个好办法。
加茂伊吹注意到他右侧袖口下有些异常的颜色,一手握住他的右手,一手撸起袖管,手臂上像是渗着血般的可怖淤青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即刻便让司机改道前往医院。
“啊,”禅院甚尔原本一直纵容他的动作,听了这话则主动抽出手道,“大概一两天就能完全恢复,没必要花钱包扎。”
见他的关注点实在奇怪,加茂伊吹摇头,他说道:“就当是我能为你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吧,上过药后总会更舒服些。”
“或许你的兄弟会在面对任何选择时都将你排在最后,但我是不一样的。”加茂伊吹解开腰带上的小包,将其塞进了禅院甚尔的手心,示意他打开看看。
“除非你真的不需要,否则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不良的性格没必要在加茂伊吹面前发作,禅院甚尔听话地扯开开口处的系带,只是粗略望了一眼,其中钞票的数量便让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不再拒绝加茂伊吹叫他包扎伤口的提议,将钱包还回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是否要借机换个更加昂贵的烤肉店。
计划被加茂伊吹打断,男孩说道:“除去包扎的钱以外,活动资金还是一万日元。”
“少爷,太严格了吧——”禅院甚尔叫道。
加茂伊吹重新将钱包挂回腰间,又用外袍盖住,抬眸时对上出租车司机于后视镜中投来的窥探视线,定定与对方对视几秒,直至对方露出一个赔笑的表情才又开口。
“关于别的……我有其他用处,缺口很大,要省吃俭用才行。”
禅院甚尔依然懒散地靠在后座,无意般用膝盖顶了顶司机的座椅靠背,在加茂伊吹看向他的前一秒收起不善的目光,随口应道:“无所谓,总比饿肚子强。”
两人最终还是去了一家价格平常的自助烤肉餐厅,每人消费三千七百元。
这家餐厅档次不高,肉的种类也相当有限,但好在没有限时限量的规矩,来来往往的服务员都态度良好,总而言之,两人对这餐相当满意,能打出九分的高分。
午后正是气温最高的时候,禅院甚尔不怕晒,加茂伊吹却不想变黑,于是钻进了路边的某家咖啡厅中,每人点了杯冷饮,慢慢消磨时光。
他们都穿着浴袍,多少显得与店内的西式装修有些格格不入,不过靠窗角落处的位置要隐蔽些,很快便被店员遗忘,倒也很是自在。
“说起来,我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件大事,”加茂伊吹出神地望向窗外的街道,两根指头捏着吸管不住打转,嘴巴却没停,“因为实在没有经验,所以需要听听你的想法。”
禅院甚尔口中含着饮品中用来装饰的樱桃,吞下果肉吐了核,正百无聊赖地用舌头为梗打结,闻言只是发出了个低哑的鼻音,示意他有听见,让加茂伊吹继续说下去。
加茂伊吹不打算对他遮掩太多,却不能让读者认为自己心机深沉,于是只含蓄地问道:“如果加茂家也想组建一支类似于炳的队伍,我应该做些什么?”
“简单。”禅院甚尔甚至不用思考,“把继承术式的成年男人集合在一起,再给这群人起个没来由的名字作为队名——结束了。”
或许是考虑到这个答案太过肤浅,未免显得有些敷衍,禅院甚尔绞尽脑汁,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让你领队的话,我建议你从一开始就踢掉性格糟糕的家伙,会省很多力气的。”
“也就是说,要从实力与人品两方面进行考量,对吧?”加茂伊吹又将目光放在杯子中的小小漩涡上,“很简单也很困难。”
他很快又发问:“如果选择范围不拘于加茂家的术师,也可以像禅院家一样广纳人才,你觉得该去哪里寻找最优质的潜力股?”
禅院甚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还有比……”
不知为何,就在此时,与他们稍有段距离、在室内另一面墙壁旁靠窗而坐的白发妇人似乎莫名受到了什么惊吓,心神俱震间,竟然失手将咖啡杯砸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打断了店内所有人的思绪,大家齐齐朝她的方向看去。
那老妇回过神来,勉强朝众人露出一个抱歉的笑,甚至没与店员商量赔偿事宜,豪气地在桌上留下两张大钞便飞快起身,从楼梯处消失了。
“咒灵?”禅院甚尔望着那头问道,“看不见,但感觉不像。”
“可能是家中突发事故?或者身体不适。”加茂伊吹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他回应着禅院甚尔的猜测,心中却还是有些好奇。
异常事件即代表提升人气的机会,加茂伊吹不会轻易放过。
在他的提议下,禅院甚尔端着两人的饮品换了个位置,来到了刚才那位妇人旁边的卡座之中。加茂伊吹检查着附近的咒力波动,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松了口气,目光在由座椅靠背转回桌面时下意识朝窗外的人行道上划去,随后便定格在某个位置,再也无法挪动。
正站在人流中的白发男孩刚刚收回投向更上方几层的锐利目光,即便加茂伊吹并非是他敌意的针对对象,也难免在一瞬间因巨大的实力差距而感到脊背发凉。
紧接着,六眼术师若有所觉地朝这个方向看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即便相隔很远,加茂伊吹依然能在瞬间察觉到“视线的确已经交汇”的事实。
下一秒,五条悟转身,正朝咖啡厅入口的方向直直走来。
第37章
禅院甚尔原本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注意到加茂伊吹突然间的愣神,脚下稍微使力便滑向双人卡座的另一头,立刻捕捉到了五条悟的身影。
嘴角一抽,禅院甚尔露出了牙疼般的微妙表情,他眼睁睁看着五条悟从大楼正门直直走了进来,心头突然生出种不详之感。
“他看见你了?”禅院甚尔问道,见加茂伊吹点头,又不甘地追问,“他不会是来向你打招呼的吧?”
加茂伊吹也有些苦恼,他不愿过于自信,觉得自己已经获得能令六眼术师主动赶来打招呼的资格,可刚才五条悟与他对视后便改了道,这也的确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一个人不能掰成两个用,在禅院甚尔必定不想与五条悟接触的情况下,他似乎必须要从其中做出选择。加茂伊吹又望了眼窗外,五条悟动作很快,此时已经走进了大楼。
没有过多犹豫,他暗自庆幸此前早在点单时便结过账,立刻起身,率先朝门口走去。
禅院甚尔没动,他压根没注意到加茂伊吹的动作,此时面色不太好看。
他盯着杯中只剩一指高的气泡水,正难以抑制地感到烦闷。
五条悟的出现像是短暂平静中的一道惊雷,证明咒术界的存在似乎总是阴魂不散,也提醒了他:即便相似之处再多,加茂伊吹与他也有本质上的区别。
禅院甚尔能够为了继续活着放弃尊严,如果任人打骂、卑躬屈膝便能换来日后再无任何波澜的寻常生活,无论要他做多少次都没问题。
只不过恰好禅院家的烂人都是性格最为糟糕的家伙,所以他不得不以命相搏。
随着欺凌愈发肆无忌惮,但凡他暴露出任何一点软弱,都有可能得到变本加厉的虐待与羞辱,他没有选择,只好遍体鳞伤的走下去。
但加茂伊吹是不一样的,他才九岁,还没被无可救药的咒术界同化,也依旧能被他人的善意温暖。他心中对家主之位有所期待,而仅从加茂家子嗣不丰的现状判断,他继位的可能其实并不算小。
禅院甚尔一时间有些恍惚,大批想法如草场上飞奔的马群般立刻席卷脑海,经过时踩起的飞沙使他开始头痛。
他从不怀疑加茂伊吹的真心,也珍视两人为数不多的相处机会,但他想,如果加茂伊吹与他发生接触会令五条悟对加茂伊吹的印象有所下降,那说不定他该离开。
就在他用吸管戳破杯壁上的第二个气泡时,一只有些发凉的手扣住他的手腕,试图使力将他拉离卡座。
“走啊,愣着干嘛。”加茂伊吹催促道,表情中满是不解,“你再磨蹭下去,五条悟真的上来,想走也走不了了。”
禅院甚尔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因脑中想法而生出的燥意与戾气还没完全散去,却也被这番话打得淡了许多。
他被加茂伊吹扯到咖啡店门口,下意识左右张望起来,见长长的走廊中还没有五条悟的身影,这才回过神来。
“去哪?”禅院甚尔开始把手朝外扯,不让加茂伊吹拉他,“五条少爷就那么尊贵,还要人出门迎接才行啊。”
加茂伊吹奇怪地看他一眼,疑惑的表情没维持多久,还是先忍不住笑了。
他问:“你就这么讨厌他?讨厌到看一眼就听不见别人说话、满脑子就只剩他?”
加茂伊吹手小,扯着禅院甚尔的手腕有些费力,恰好借机松手,转而去握他的拇指,也叫他更加不好强行使力逃脱。
“你讨厌五条悟,正巧我要带你走。”加茂伊吹拉着禅院甚尔直奔楼梯间,进去时还不忘提前看过一旁电梯的数字,“他惹你不高兴,你别迁怒我。”
想必五条悟会从电梯上来,如果想要避开他,走楼梯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站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了此前也莫名其妙选择从楼梯移动的妇人,不禁稍微停了停,分别朝楼上与楼下两个方向望了一眼。
这栋大楼是东京有名的大型购物商场,按售卖的货物不同而划分了数个楼层,其中还有卡拉OK、快餐店、小型影院、咖啡厅等娱乐场所。
他们在四楼,咖啡厅开在电梯旁边,算是人来人往的必经店铺,也是顾客前来歇脚的最便捷之处。
另外,由于客流量过大,出于安全与经济效益等多方面考虑,大楼共有三处楼梯,最中间的一个就在咖啡厅对面,坐在店内的某些位置上,刚好可以将出入楼梯间的人们尽收眼底。
“多少人想和六眼拉近关系,烧香拜佛也见不到他一面,无论他是不是为你才来,机会都就摆在眼前,你却跑了。”禅院甚尔撇嘴。
“欲擒故纵?”
加茂伊吹稍微回神,他依然笑着,依然没放开手,转而带着禅院甚尔朝楼上走去。
“我不想处心积虑讨好他,他也不需要我的特殊对待。你、我、他都一样,活着本身就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没必要把唯一能够自由掌控、大家私下里的相处也变成件麻烦事。”
“我不久前才说过的,看来你早就开始不认真听人说话了。”他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用力去捏禅院甚尔的大拇指,进行着过于孩子气的惩罚。
禅院甚尔的身体素质极强,加上两人毕竟有着很大的体型差距,加茂伊吹的小动作与挠痒痒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他挑眉,轻松的表情让对方两秒便放弃了继续动作的念头。
轻叹一声,加茂伊吹的神色逐渐转变为无奈,他重复道:“除非你真的不需要,否则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禅院甚尔心念一动,他似乎依然漫不经心,问道:“如果要你在我和家主之位中选呢?”
加茂伊吹并没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也恰好证明他的确有在认真思考,当他们登上这段台阶的最后一级、来到五楼时,男孩才终于说道:“活下去的方法不止一种,你却只有一个,我还是会选你的。”
“我还是会选你的。”似乎是怕他不信,加茂伊吹特意转了头,望着他的双眼又说一遍。
“我想让你明白我没说谎,但你还是会因我感到不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能不停用重复的方式让你知道。”
他敏锐地发觉了禅院甚尔提问的理由,却只从自己身上反思原因。
禅院甚尔凝视着他,短暂的沉默后,脸上自然地出现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嫌弃道:“真肉麻,你才九岁,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仔细回忆一番,如果这便算肉麻,加茂伊吹似乎总是这样——他说“我会对你好”,说“你和我做朋友吧”,说“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正是因为他年纪还小,承诺才都显得格外贵重。
加茂伊吹摇摇头,对这一说法不置可否,也不再继续强调什么,以免适得其反,不仅让禅院甚尔觉得麻烦,也使读者眼中的他显得不太清醒。
他脚步没停,还要继续朝楼上走,于是话题又回到了五条悟身上。
“为什么要朝上走?他从电梯上来,我们从楼梯下去,不也是正好避开。”禅院甚尔边问边加快脚步。
他不再用加茂伊吹牵着,反而在两人平行后轻松地一把提起了男孩,瞬间便将对方抱了起来,上楼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许多。
在片刻的惊讶后,加茂伊吹很快接受了这个动作,他甚至调整了姿势,坐在禅院甚尔有力的右臂上,还能扶住对方的肩膀,稳当又舒适。
他的体重没对禅院甚尔造成任何负担,少年抱他比他抱猫还轻松,两人上到六楼,加茂伊吹依然没说停。
他附在禅院甚尔耳边,压低声音道:“在我们换位置前,大楼里本身就有什么引起了五条悟的关注,摔了杯子的老妇明明姿态匆忙却走了楼梯,我怀疑她身份不对。”
被气音弄得耳朵发痒,禅院甚尔忍不住歪了歪头,又因为要听清加茂伊吹的话而生生克制住动作,嘴角自然而然便憋了些笑意。
听完这话,他终于正色些许,问道:“总归认识五条悟的人不算多,无非是咒术师与诅咒师,你有想法?”
“你也说了,咒术师都想见他一面,那避他如蛇蝎的家伙当然是诅咒师。”加茂伊吹看出他有点不适,于是用力揉了揉他的耳朵,再说话时也远了些。
“我猜那老妇是在蹲守五条悟,却没想到六眼那般警觉,为了防止反被灭口,逃离时也该选条出其不意的……。”
加茂伊吹猛地收了声,他似乎隐约能从这嗅到与座位上类似的气息,比施术时留下的咒力残秽要浅淡很多,只是咒术师、诅咒师乃至咒灵曾存在过的痕迹。
将这种痕迹单拿出来辨认并不十分明显,这也就是加茂伊吹在卡座中没有什么发现的根本原因,但此时再次相遇,空气中相似的存在便能引起他的格外关注。
“我想,就是这层了。”他拍禅院甚尔的肩膀,在平台上被放了下来。
两人走出楼梯间,发觉本层中最显眼的店铺便是一家宽敞的餐厅。
餐厅将楼层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宽敞的落地窗与突出的露台使室内显得格外敞亮,此处离蓝天更近,地上的行人也渺小到大概只有飞虫体型。
此时不是饭点,餐厅中只有两位客人:就在露台的栏杆前,刚才匆匆离去的老妇正和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朝下张望,神情中是难掩的慌张。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对视一眼,眉目间皆有了然。
——找到了。
第38章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早在发现目标前就明确了此行的目的,即便公开场合绝非动手的最理想位置,对那两名诅咒师即刻进行肃清也是必然的选择。
事实上诅咒师并不少见,在明知当今咒术界腐朽不堪的情况下,饱受旧观念之害的他们本不该怀揣必杀之心,在未见其作恶的情况下,即便立刻转身离去也不算犯错。
但加茂伊吹终究是不同的。
当年袭击他的诅咒师不一定还长久地对五条悟抱有敌意,此刻仍然一心想着杀死六眼术师的固执家伙却极有可能参与了当年的袭击。
这是个浅显的道理,虽然在判断时可能出现误差,但诅咒师与咒灵联合,手上的无辜人命也不在少数,加茂伊吹绝不会心软。
“先尽量把人带到隐蔽些的地方,”加茂伊吹轻声说道,“动手时尽可能干净利落,不要把场面搞得太糟糕。”
他还记得漫画在放映时会自动跳过血腥镜头的设定,但总归不想让禅院甚尔与自己在读者心中留下残暴的坏印象。
禅院甚尔虽然对派系纷争之类的麻烦事不感兴趣,却早知道加茂伊吹追查诅咒师痕迹的根本理由,听对方确定了他心中推测的准确性,嘴角下意识便勾起了抹稍显得意的笑容。
——直来直往的交往方式的确有省时省力的优点,间歇性的不言而喻却更显得默契又心有灵犀。
话不说全便能领悟全部含义的感觉就像拨开拉面时发现最下方还有一块叉烧,是相处过程中的无声惊喜。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似乎总能在细微处看出对方的想法,即便不曾见面,或许也有风或太阳在持之以恒地传信,直到命运之波都获得增幅,终于串联起原本并不相干的人生。
正如同上午的重逢,前者才感到有话想说,后者便已经出现在了院墙之外。
“了解,”禅院甚尔的右手缓慢成拳,明明可能即将面临一场大战,他的语气与表情却依然轻松,“就照少爷说的办。”
原本有些紧绷着的情绪因这个奇怪的称呼蓦然放松下来,加茂伊吹无奈地笑,却也接话说道:“那就暂时拖欠你每人十万元的报酬,等少爷攒够再付。”
禅院甚尔撇嘴,他并不当真,却还是百般嫌弃:“堂堂加茂家的嫡长子,竟然只能给出这样的价格?”
他的音量故意放得高了,其中的某些字眼触碰到了诅咒师的神经,在窗边张望个不停的两人瞬间将头转回来,便正好对上了这方的视线。
诅咒师本就面相凶恶的脸上凝结出又惊又怒的情绪,仿佛既惊愕于加茂伊吹出现的突然程度,又在为禅院甚尔话中的某些内容感到恼火。
但这种情绪并不足以支撑他们留下直面与五条悟相遇的可能性。
商场的走廊宛若冥冥中的某种存在画下的界限,分明地割开了咒术界内善与恶的定义,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暂时立在这头,两个诅咒师却驻足在那头。
他们或许在合作前便料想过无数种战败时的逃跑策略,仅是呼吸间的工夫,那妇人便手脚麻利地跳到了男人身上,男人则双手扶住栏杆,仅是轻轻一跃便从露台翻了出去。
——这是几层?七楼?八楼?
两人绝没想到他们竟会以自杀般的方式逃走,不约而同地立即朝露台边冲去。
楼下有一声明显的异常响动,商业街上人来人往,紧接着便传来年轻女性的尖叫声——显然对方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落地,只不过还不清楚是死是活。
禅院甚尔的速度比加茂伊吹更快,在男孩还没来到扶手前时,他已经以极强的视力捕捉到了正匆匆顺着人行横道穿过马路的诅咒师们。
身形敏捷,动作矫健,显然高空坠落没能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反倒为其争取到了独一无二的撤退时间。
楼下不断有人顺着窗子探出头来,或许是诅咒师在跳下露台后还做了其他动作减缓落地时的冲击,但无论如何,有一个事实绝对难以否认。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无法复制这条路线,只能尽快顺楼梯离开。
于是在加茂伊吹刚刚扑到栏杆前、还没来得及看个究竟时,禅院甚尔已经又一次一把将他抱起,转身便朝来时的楼梯间奔去。
迟迟才从后厨出来的服务员被两人抛在身后,热情的问候声也只听见一半便就此消失。
加茂伊吹搂紧禅院甚尔的脖颈,他体会到了与上楼时截然不同的感受。
禅院甚尔简直像头凶狠的狼或豹,此时与加茂伊吹接触的身体部位皆隆起硬实的肌肉,蕴含着经过压缩的巨大力量,使他们眨眼间便来到了一楼的出口。
过程很颠簸,风声也如迎风骑车般震耳,加茂伊吹心脏狂跳,因这样的速度而感到有些不适。
他空出一只手死死压着胸口,顺带将指尖的血珠蹭在衣领上,又分析道:“对加茂家的名号有强烈反应,是诅咒师没错,而且我看他们表情不对,恐怕是真的找对人了。”
“我保证能在你被叫回高专前解决这事。”禅院甚尔面上倒不显得着急,还能随口安慰一句。
他的速度依然很快,见加茂伊吹难受,抬起按着他肩膀的左手护在他面前,遮住了狂吹乱卷的大部分迎面风。
此时已经无需加茂伊吹再竭尽全力辨认那点微不可见的咒力痕迹,禅院甚尔早在奔出大楼的瞬间捕捉到了街道最远处的某个身影,目光便再也未从其上离开。
或许是因为没想到残疾的加茂伊吹竟会有如此之快的速度,两个诅咒师在一头扎进人群中后便放慢了脚步,没走多久便拐进了一条小巷。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停在巷口朝里望去时,浓眉大眼的男人正朝更深处的某个位置说再见,显然是决定与那老妇分头行动,已经决定了各自的去向。
他转过头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闪现至他面贴面般近的位置,右拳凝结万钧之力,像汽车撞过般狠狠砸在了他的下巴上,将他整个人都掀翻在地,重重摔在了远处。
禅院甚尔的拳头实在重的要命。
眼见诅咒师因这一击暴咳着吐出血来,加茂伊吹心头一颤,预感到这似乎就是揭开复仇之幕的首场战斗,身体中的血液都因此沸腾起来。
那场袭击之所以能轻易夺走他的右腿,必然有极为精妙的安排与能力强大的领导,诅咒师与咒灵分布在各个关键之处里应外合,共同编织了加茂伊吹未来的悲剧。
就从此开始,将以往的痛苦通通还给他们——!
但此时真正直面这个问题,加茂伊吹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并非只是了结某人生命那样简单。
禅院甚尔已经揪起了男人的领子,姿态之轻松不像在与诅咒师作战,反倒宛若街头混混打架。他歪着头朝加茂伊吹笑,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加茂伊吹蓦然感到喉咙间有些干涩,他飞快偏移视线,尽可能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终于稳定了情绪。
目光再次转回来时,他发现那诅咒师也在看他。
对方终于从刚才那一拳中回过神来,此时却并不显得害怕,满脸都是挑衅的笑意。与御三家间要顾及利益纠葛不同,诅咒师衡量咒术师价值的方式只有一种——赏金。
五条悟名列悬赏榜首,他实力强劲,诅咒师们痛恨他,却也不得不给予他相应程度的重视。
但加茂伊吹不同,他早在两年前便被成功狙击,袭击过程之轻松几乎令参与过的每个人都感到难以置信,也正是因为如此,没有任何一位诅咒师会将他放在眼里。
“你想问什么?”那男人恶劣地咧开嘴角,“我叫粟坂二良,今年四十岁,是位诅咒师,杀过的人不计其数,正是咒术师该祓除的对象——够了吗?”
“还是说,你身份尊贵,更想听些与众不同的秘闻?”粟坂二良的笑容越扯越大,他笑到不能自已,本就突出的眼球更显得怪异。
“两年前,我参与了针对加茂家次代当主的大型袭击,负责阻拦之后想要进入相同道路的车辆,以免有不可控因素影响计划实施。”
粟坂二良挑衅地大笑,他甚至探着脖子追问:“这是你想听的吗?我……”
没等他继续吐出后半截内容,禅院甚尔已经将他狠狠甩向地面,左脚踏住他的胸口,在他彻底倒下前大力踩下,弯腰便对着他的门面又是一拳。
加茂伊吹的呼吸终于急促起来,他面色发白,想要亲自杀死这恬不知耻的凶手,双脚却在原地生根发芽,仿佛千斤沉重。
这本该是个极为畅快的时刻,他却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决定,思绪又一次被劈为两半,猛烈地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再次陷入挣扎之中。
加茂伊吹不得不在行动前思考——读者想看到怎样的画面?
如果假装不想面对,禅院甚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完全接管这场战斗,他也就能暂时不必杀人,为暴露人设中的阴暗面做好更多铺垫。
但他总归逃不掉的,手刃凶手是支撑他前进的重要动力之一,第一场战斗便打起退堂鼓,只会让他之后常常想要逃避。
读者会怎么看待此事?读者能否接受九岁的孩子杀人?读者希望他如何去做?读者分别会对他的两种选择做出什么评价?
——读者想看到怎样的画面?
加茂伊吹感觉自己快疯了,他感到眼眶发热,似乎想要流泪,却又因脑内激烈的思想搏斗而只是干巴巴地发痛。
就在此时,禅院甚尔那头的动静逐渐小了。
“咦?”少年疑惑且满是兴味地挑眉,“这是你的术式?这还挺有趣嘛。”
硬生生接下禅院甚尔全力的几拳,粟坂二良虽然一直被踩在脚下,却没再受到任何伤害,此时还在轻松地微笑。
第39章
禅院甚尔突然笑了,他一把握住粟坂二良的右手,将人强势而不容反驳地从地面上扯起,轻快地为其拍拍肩膀上的灰尘,做出一副极为友好的模样,似乎就差为男人点上支烟。
可他眼中宛若猛兽锁定猎物般的锐利光芒做不了假,即便懒散地垂着眼皮,令人难以承受的恶意依旧铺天盖地朝对方袭去。
他推了把粟坂二良的肩膀,令对方狠狠撞在墙上,紧跟着上前一步,逼近对方,把人夹在了自己与墙壁之间。
禅院甚尔的唇角划出一个轻浮的笑,他晃了晃头,说道:“你不怕死啊,那就来试试呗?”
“看看是我的体力先耗尽,还是你的咒力先用完。”
话音刚落,他已经又大力朝粟坂二良脆弱的鼻梁凿去一拳。
加茂伊吹死死盯着被男人那尚被禅院甚尔手臂遮住的面部,在意识到对方是位拥有术式的强大诅咒师、而非任人宰割的离水之鱼时,他不得不强行忽略负面情绪,先与禅院甚尔共同找到术式的突破口。
——就算无法解决问题,也要压缩战斗时间,尽量减少令禅院甚尔受到伤害的可能。
等粟坂二良那张欠揍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加茂伊吹惊讶地发现:他本该被打碎的骨头依然完好无损,隐约蕴含杀意的攻势没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禅院甚尔轻笑一声,并不气馁。他似乎真的要采用刚才所说的方法进行试验,没有犹豫便又一次抬起了手臂,就在即将再挥下拳头时,加茂伊吹终于找回了发声的力气。
“甚尔,”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我们速战速决,别把街上弄得太糟。”
禅院甚尔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他并不显得为难,转而去扯男人牛仔裤上的腰带,笑道:“就用皮带把他吊在这里好了,如果死不了,那就等抓到另一个再回来一起解决。”
眼见腰带扣已经快被满脸无所谓的禅院甚尔扒开,粟坂二良终于放弃了继续用这个方法挑衅加茂伊吹的想法。
他是个能活剥人皮的极致恶人,即便面对一级咒术师也有与其一较高下的力量,之所以短时间内打不还手,只是因为敌人是加茂伊吹。
既然已经察觉到自己与五条悟之间的实力差距,粟坂二良绝不会做些嫌命长的傻事,但此时逃到了距离六眼有段距离的偏僻小巷中,他不怕对方突然出现,也有心思玩些猫逗老鼠的游戏。
就算加茂伊吹早就是诅咒师势力的手下败将,也无法磨灭他同样是御三家后代的事实。
尽管他本人不再具备次代当主的价值,欺凌他却依然相当于打脸加茂家,想必凡是仇视咒术师的家伙都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粟坂二良也是如此,他想看看加茂伊吹无计可施、气到跳脚的模样,所以如孔雀开屏般不断展示术式——他得意洋洋,却发现事情的发展并不和他想象的一样顺利。
在即将面临被同性解开腰带拴住脖子的羞辱时,粟坂二良展开了反击。
他猛地扣住禅院甚尔的双手,嘴角用力朝耳根扯去,划开了一个阴森的笑。
“你是禅院家那个没有咒力的孩子吧。”消息灵通且不怀好意的诅咒师凭一个名字判断出了敌人的身份,“友谊多奇妙啊,残疾和残疾成了朋友,抱团的感受很温暖吧?”
如果这句话出现在几年前,禅院甚尔大概会暴怒起来,不管不顾地暴揍对方一顿,直到绝对的力量打碎那层坚硬的防护壳为止。
但他此时只是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几滴困倦的泪意,松开了依然搭在粟坂二良腰带上的手,厌烦道:“我就知道,低等货色说不出高级话。”
粟坂二良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蔑视。
男人无论如何无法想通,为何这两人竟敢在他面前做出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能够抵御伤害的神秘术式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在并未察觉时,他成了即将陷入暴怒的那方。
“刚才说过了,我要提问。”加茂伊吹来到禅院甚尔身边,他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虽然神情依旧有些僵硬,状态却已经好了不少。
粟坂二良摆出了攻击的起手式,伸出的右手就摆在加茂伊吹鼻尖前。
两人间的距离再次缩短,此时只能用厘米作为单位计量,甚至加茂伊吹稍微用力呼吸都可能碰上他的手指。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粟坂二良的力量足够强大,他甚至不需要再进行瞄准,就能在呼吸间一拳敲碎加茂伊吹的头骨。
加茂伊吹避无可避,却也没有退让的念头,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他问道:“第一,那场袭击是否有诅咒师担任组织者?如果有,他叫什么?现在在哪?“
“你想报复?”见加茂伊吹也并不是毫无反应,粟坂二良似乎又找回了原本的主动权,他怪笑着说道,“日本百分之九十的诅咒师都曾为了杀你齐聚京都,你问的是哪位?”
加茂伊吹并非一定要趁此机会了解到事情全貌,通过这个答案,他从侧面掌握了袭击的规模与最初目的,已经算是有所收获。
于是他不再过多纠结,提出了下个问题:“第二,咒术师的救援并不及时,是什么让你们临时放弃杀人,转而决定用咒具割断我的右腿?”
粟坂二良是个恶趣味的烂人,他想看到加茂伊吹再次受伤的狼狈模样,便说道:“与其挑起咒术界的全力报复,让堂堂加茂家的次代当主变成一条人人厌弃的流浪狗,这不是更有趣吗?”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幅度小到微不可见。
“第三,刚才逃走的妇人……”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想问对方是否也是共犯,又回忆起此前已经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话锋一转,“算了,换个问题。”
粟坂二良忍不住嗤笑出声,加茂伊吹展现出的任何一点无可奈何都能使他感到愉悦,只要术式的秘密未被勘破,他就能保证自己绝对安全。
更何况,加茂伊吹的话提醒他想起了不久前才离去的尾神婆婆,她上了年纪,腿脚已经算不上相当利索,若是可以为同伴再争取到一些时间,他当然愿意多聊几句。
“如果你能像当时躺在报废轿车里时一样,为我表演一下奄奄一息的败犬模样,我应该会高兴到再给你一次提问的机会。”
粟坂二良轻蔑地摆了摆加茂伊吹面前的右掌四指:“但我没耐心了,抓不到五条悟的话,就扒下你们两个的皮,说不定也能因为形状好看领来笔赏金呢。”
加茂伊吹挑眉,似乎因他的话而想通了什么,脸上的神情骤然放松下来。
“甚尔,”男孩轻松吐出敌人的判决结果,“我反悔了,还是先解决他好了。”
早就因粟坂二良嘴巴太脏而感到蠢蠢欲动,禅院甚尔听见加茂伊吹下定了决心,立刻便活动手臂,散漫地做起了准备活动。
在右手甩动第三下的动作完成的瞬间,他变掌为拳,此前从未展现过的绝对力量甚至使拳头划出骇人的破空声,暴风雨般砸向了粟坂二良的门面。
禅院甚尔的目的是用全力攻破咒力的防御,就像防弹衣再有效也挡不住炮弹的轰炸一样,他认为只要施展出远超术式防御上限的力量,总能在对方身上留下点痕迹。
但事与愿违,粟坂二良猛地抬起左手护在面前,轻飘飘地接住了禅院甚尔的全力一击。
他姿态轻松,像是拂落一片落在颊边的花瓣,合拢五指抓住禅院甚尔的拳头,实在因两个蠢货所做的无用功感到搞笑——于是他真的笑了出来。
粟坂二良的表情被两人的手遮住,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只能看见他的肩膀耸动之频率越来越快,配合那癫狂般的笑声,也不难想象他此时的兴奋程度。
“太天真了。”粟坂二良抓着禅院甚尔的手不放,使力朝下掰去,似乎是想活活拧断少年的胳膊,“两个甚至被父母厌弃的小鬼,凭什么……”
意外突现,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就在遮挡被移开的那时,细密的红色血线如缠毛线般包裹住粟坂二良的整个头颅,此时已经深深埋入皮肤之中,将他的面部分割成了不均匀的小格,如割好的芒果般隐隐朝外翻着。
大量鲜血在无数道伤口中涌出,痛感迟迟才到,发动术式的弊端终于显现出来:较强的攻击会被弱化,较弱的攻击则会被无限放大。
但无所谓了——在生命已经开始流逝的此时,在受到致命伤的情况下,无论再怎样调转咒力都无法挽回局势,粟坂二良也被即将完全蒙住视线的大片血色惊到尖叫起来。
当加茂伊吹抬起右手,与粟坂二良举在他面前的手臂相贴时,在场的另外两人才看清他三根手指指腹部位冒出的殷红色。
血线正来源于此,赤血操术控制着他的血液在不知不觉间绕路攀上了粟坂二良的身体,只等禅院甚尔出手时与其配合,此时形成天罗地网,叫人再也逃不出必死之局。
“第三个问题,你的术式——并不是无敌的吧?”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缓慢收紧五指,血线便逐渐收紧。
“败在你口中的丧家犬手里,下地狱后记得长个教训。”示意禅院甚尔靠后一些,加茂伊吹如此轻声说道,“你的情绪太高涨,大笑时都没注意到侧颈已经被人开了口子。”
禅院甚尔微微眯眼,他站在加茂伊吹侧后方的位置,在这番并非是对他说的指导下,发觉粟坂二良耳后不远处的确有个令人难以察觉的血点,甚至还不如针扎的伤口大。
想必加茂伊吹也正是从成功扎下这个血点时意识到:很难造成伤害不代表绝对无敌,如果赤血操术能成功第一次,那即使术式真相还没暴露,也一定能在某种条件下成功第二次。
禅院甚尔勾起一个笑容。
他看着加茂伊吹终于握住了拳头,血线也收到最紧,甚至已经将粟坂二良的鼻子割了下来。那块肉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血淋淋的响动,是主人惨状的最好证明。
“还有,用手指人太不礼貌。”
话音落下,加茂伊吹挥动手臂压下粟坂二良僵硬的右手,腕部只是轻轻一抖,血线便被他猛地扯向一旁,彻底了结了男人满是罪恶的生命。
“下次记得别做了。”
第40章
粟坂二良的头颅以极度可怖的模样散落开来,在他的身体软软倒下的瞬间,加茂伊吹已经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扬手盖住了地上的一片狼藉。
溅射到墙壁上的血迹不好处理,他不清楚漫画在自动跳过血腥暴力镜头时要如何判断起止点,只能以最快速度、力所能及地遮掩一下面前的惨状。
血液飞快在布料上晕染出不规则的痕迹,同时朝外蔓延,那件外袍终究太小,盖不住此处的全部龌龊。
加茂伊吹垂下眸子,伸脚将一块看不出部位的肉块踢进袍尾下,勉强不至于叫读者因为眼前的场景产生不适。
做完这一切,似乎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暂时放松的机会,加茂伊吹的大脑结束了与读者有关的思考,又一次开始只为自己运行。
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他因那股刺鼻的腥味而猛地干呕了一声。
——杀人的感觉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与拳拳到肉的厮杀不同,使用赤血操术杀了人后,凶手的指尖上甚至只会留有自己的血。
这是种更委婉、更令人感到麻木的手段,加茂伊吹在扯紧血线时,只觉得割开肌肉的难度与切碎一块豆腐差不多。
谈话按部就班地进行,如加茂伊吹所料,粟坂二良不会放过一切逞口舌之快的机会。他态度恶劣且不知悔改,想必足以令任何读者确信这人真的已经罪不可恕。
凡事不易拖延,以防突生变故,在行动被赋予了赦令般的正义性后,加茂伊吹选择即刻动手。
事已至此,加茂伊吹能隐约猜出粟坂二良的术式内容,捆在对方脸上的血线原本只该起到威慑作用,却稍微一动便深深陷入了皮肉之中。
开弓难有回头箭,加茂伊吹在那一刻便做出了决定——他流畅地续上了接下来的戏份,将强撑出的整场演出推向最高潮。
他要将复仇做成一番潇洒的事业,既然无法避免手染鲜血,那就要从第一次便干得畅快又漂亮,以示那场车祸是自己不容退让的底线,顺理成章地为人设再添内容。
决定发动致命攻击的那一刻,加茂伊吹多有顾虑,他怕简单的攻击无法致死,也怕极细的血线扯不断人类坚硬的骨头。
于是他操纵血线如锯链般滑动,硬生生割开了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庞。
——是的,是他做的。
——他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杀人。
那具尸体就在他面前,死去时也没能合上双眼,凝固的表情展现出生命中最后的怨恨与恐惧,此时还朝外渗着尚且温热的血液。
胃部终于迟钝地翻滚起来,响应着大脑传递至身体各处的呕吐欲,加茂伊吹冲到巷子的另一面墙壁旁,猛咳间呕出了几滩酸水。
他不想在读者面前再展现出如此狼狈的模样,生理反应却不能被理智左右。
于是他先捂住口鼻,再大力按揉胃部,最后狠狠敲了两下胸口,这才勉强用痛意与身体上的触感压下了似乎已经反流到喉管的秽物。
加茂伊吹大口大口喘着气,面色惨白,此时无力地用墙壁支撑身体,大有马上便要倒下的意思,全然不复刚才的潇洒。
禅院甚尔来扶他,宽大的掌心覆在他背部为他顺气,力道熨帖而速度极缓,连带加茂伊吹急促的心跳节奏也莫名跟着平静下来。
“我以为你不想自己动手的。”禅院甚尔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那摊鲜血,他无奈地笑道,“何必这么逞强。”
得知禅院甚尔早就看出了此前的几分犹豫,加茂伊吹有些羞愧,但他更庆幸自己做出了亲自动手的决定,避免使对方也成为被他利用的对象。
“抱歉,”加茂伊吹轻轻摇头,“我迟早都要迈上这条道路的,只不过今天太巧了,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匆忙出手。”
他表情颇为严肃,态度也十分诚恳:“或许你也会在某些时刻选择杀人吗,我不知道……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软弱而被迫做出这种事情。”
禅院甚尔垂着眸子,他一时想不到回话的绝佳答案。
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感觉稍微缓过些劲后,第一时间摸出手机,飞快检查起通讯录中的名单,希望能找到一个理想的求助对象。
乐岩寺嘉伸在东京高专开会,加茂拓真说不定会借机要求他提前回到本家,禅院甚尔大概不愿与禅院家的任何人碰面,再将夜蛾正道卷进麻烦事里也未免太过失礼。
想来想去,加茂伊吹竟找不到能为粟坂二良收尸的合适人选。
术师的尸体要专门经过特殊处理才能彻底抹消其危险性,现场的一片狼藉又必定引起平民骚乱,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甩手就走。
见加茂伊吹已经冷静下来,禅院甚尔便转去巷口把守,防止有路人经过此处,让本就糟糕的现状变得更加难以处理。
加茂伊吹继续将通讯录当作名单进行二次筛选,只过去半分钟左右,他便下定决心要拜托父亲派人处理此事。
时间紧迫,如果刚才逃走的妇人搬了救兵折返回来,只怕又要爆发一场恶战。加茂伊吹不愿再让今天的经历变得更加精彩,也不想让禅院甚尔继续卷入这场风波。
就在他即将拨出电话的前一秒,一直守在巷口的禅院甚尔突然动了。
少年几步便奔至加茂伊吹身边,递来一个微妙的眼神,似乎是在示意他稍安勿躁,紧接着高高跃起,一把扒住小巷墙壁上某块细微的突起,攀岩似的跳上了高处的建筑隔板。
在加茂伊吹完全没来得及反应时,禅院甚尔已经踩着楼房安装空调外机的平台飞快消失。
而他奔出加茂伊吹视线范围的同时,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出现在了巷口。
五条悟背着光,眨眼间便将小巷深处的景象尽收眼底,无需走近,咒力残秽自然能为他还原刚才在此处发生的一切。
他的左手依然插在口袋中,右手则翻出一只手机,飞快拨通了某个号码,轻声交代几句后挂断通话,这才朝加茂伊吹走来。
“我已经安排过了,之后会有人来处理这具尸体。”五条悟平静道。
他自然地承担了为加茂伊吹善后的工作,态度之轻巧使接受这份好意的加茂伊吹本人都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但毕竟眼下的麻烦事被解决,加茂伊吹还是缓慢地点头,动作中显出些许犹豫:“谢谢你。”
尽管他的态度仍有些局促,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却无声间放松下来,蹙出痕迹的双眉也不自觉地舒展了许多。
无论五条悟为何会做出这番举动,难以否定的是,他解决了加茂伊吹此时的燃眉之急,大大减少了意外再出现的可能。
“抱歉,刚才没能在原处等你,”轻叹一声,加茂伊吹没有详细解释,转而提起了五条悟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五条君发觉了我留下来的标记吗?”
五条悟快速点头,动作幅度很小:“赤血操术的咒力残秽很特殊,楼梯间里的血迹也还算显眼。”
他从短裤的侧兜中摸出一张纸巾,洁白的表面上有滴醒目的红,正是加茂伊吹在追击过程中滴在商场四层楼梯间的血液。
——或许是怕引起恐慌吗,五条悟竟然把地板上的血擦干净了。
望着五条悟伸向他的那只手,加茂伊吹微微吸了口气,试探着去接过纸巾。
直到纸巾被加茂伊吹收进放钱的小包中时,五条悟都没有表现出任何阻拦的意思——显然将纸巾交给加茂伊吹正是他的本意。
“虽然目前还很活跃的家伙都是杂鱼级别,但赤血操术毕竟是使用身体的某部分进行攻击的术式,对于你来说,还是小心些为妙。”五条悟看出了他的疑惑,简单解释了几句,“我的意思是,血液可能会被有心人收集利用。”
加茂伊吹抿唇,一时有些词穷。
血液对于加茂一族而言已经变为工具,在非必要的情况下,没人会选择专程处理已经使用过的血液,也正是因为这种习惯,他的确忽略了五条悟所说的可能性。
短暂的沉默后,加茂伊吹有些惭愧地说道:“谢谢,之后我会注意。”
就在加茂伊吹没能接话的这段时间里,五条悟已经走到不远处散发出阵阵腥味的尸体旁,他伸出一只脚,用球鞋的鞋尖挑起变得湿哒哒的外袍,歪着头朝下方看了一眼。
“是我刚才看到的诅咒师没错。”他凭借粟坂二良富有特色的眉眼辨认出了这具尸体的身份,又直白地问道,“另外一个老婆子在哪?”
加茂伊吹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别让惊讶的情绪冒犯到面前的六眼术师。
他快速眨了眨眼,片刻便调整好了神态,回答道:“抱歉,我追来时已经有些迟了,他们分头行动,我只来得及解决其中一个。”
五条悟不置可否地点头,收回右脚,顺道在布料干净的位置随便蹭了下鞋尖。
见到这样的一幕,加茂伊吹心中的奇妙情绪更甚,不知不觉间便压过了刚才一直折磨着他的负担感。
——看来在半年间有了变化的人不只是他与禅院甚尔。
加茂伊吹犹豫一瞬,咬了咬下唇,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总感觉五条君……似乎在上次见面时还没有这么……”
他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
“……锋芒外露?”
——六眼神子也会有如此生动的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