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加茂伊吹非常讨厌意外。


    对于他来说,意外是灾难的代名词,他通常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准备,只能在受伤后才绞尽脑汁地收拾命运留下的烂摊子,费时费力,身心憔悴。


    正如此时一样。


    感受到脸颊上细微又尖锐的痛意,他默默抬手蹭去那道血痕,明明心中已经提前开始感到疲惫,却还是不得不用每个细微的动作隐晦地传递出一些讯息。


    他直到上一秒还保持着轻松的笑容,即便刚刚才承受了劈头盖脸的训斥,也依然波澜不惊,只是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疑惑,表现出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


    “父亲息怒。”


    加茂伊吹收敛了脸上多余的表情,他蹙眉,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几页白纸,飞快读过了其上的内容,这才对此时的情况稍微有了些了解。


    加茂拓真背着手站在书桌后,因家具本身尺寸宽大而与他隔得很远,气氛僵硬,与其说是父子间的谈话,不如说更像是一场规则宽松的审讯。


    纸上记载着相关部门对针织厂内多种咒力残秽的分析,除了已经化作飞灰的咒灵本身以外,占比较多的样本便只剩下两个。


    或许是因为调查结果必定将涉及到御三家,报告的编写者格外详细地说明了对比过程,符合度的百分比数字更是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三位,最终极其谨慎地得出了结论。


    两个样本分别符合五条悟和加茂伊吹登记过的咒力,重合率皆达到97%以上。


    加茂伊吹曾与五条悟并肩作战一事板上钉钉,叫人辩无可辩。


    问题在于加茂拓真生性多疑,他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些对长子的期待,却突然出了件脱离他掌控的大事,被欺骗的感觉使他几乎开始怀疑加茂伊吹展现给他的全部。


    扪心自问,如果角色互换,加茂拓真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想要和五条悟产生任何接触。理由很简单,一是比不过,二是难忘断肢之痛。


    所以他无法想象为何五条悟与加茂伊吹的名字会共同出现在这张纸上,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他甚至思考过加茂伊吹前去找五条悟复仇的可能性。


    两家并不和睦是事实,但不代表子女间可以明目张胆地向彼此痛下杀手,如果他的猜测是真,恐怕五条家是早有准备,只为从加茂家身上连本带利讨回什么,才会如此兴师动众。


    想到这里,他更是咬牙切齿,后悔没有一直派人在东京监视加茂伊吹。


    “息怒!你做事前怎么不考虑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加茂拓真呵斥道,“现在总监部的电话打到了本家,要你去东京等待调查,你知不知道,接下来只要一步踏错,整个加茂家都会被你牵连、受到影响!”


    加茂伊吹更疑惑了,他摆明了要装出不懂其中含义的样子:“父亲不用担心,我没有做错什么,自然不怕总监部调查。”


    “仔细说来,五条家这样兴师动众,大概也是和我有关。”


    他并不卖关子,怕加茂拓真之后下不来台,反而对他生出些本可以没有的恶感,直白地说道:“事发当日,我已经装好假肢出院,只是没能打通本家的电话,就觉得不该再为父亲添麻烦,从医院取了些钱,打算自行回家。”


    加茂拓真想斥责他胡闹,问他一个八岁孩子怎样才能从东京跋涉回到京都,但想到加茂伊吹当时在家中的处境,又无法立刻否认这个说法。


    ——父母能将他扔在偏僻的院落里不管不问一年之久,没道理绝对不会让他独自继续待在医院。


    见男人不再说话,加茂伊吹知道这个说法应该算是勉强合格,然后才将自己那几日在夜蛾正道家中寄宿的内容删删减减讲了出来。


    他没提起自己是借着加茂家的名头随意投奔了一位咒术师,只说靠着从医院取出的现金住进了连门牌都没有的旅馆,只等第二日再想想该如何回家。


    最好的谎言就是半真半假,加茂伊吹自称划定了三日时间,如果无法独自返回京都就会再到医院求助,没想到第二天就从街边的骚乱中听说发生了咒灵袭人事件。


    出于咒术师之子的责任感,他没仔细思考便前往针织厂,没想到实力不济,掉进了咒灵胃里。他与五条悟在咒灵胃中相遇,之后的事情只会让加茂拓真松一口气,也就被原模原样地讲述了一遍。


    抬眸望了眼父亲的表情,不出他所料,男人神色和缓许多。


    仅剩的那点疑惑,恐怕要加茂拓真派人逐条查证过才能消失,加茂伊吹早在决定如此做时就埋下了伏笔。


    加茂拓真能去哪查?无非是医院与那家没门牌的旅馆,最多还要翻找一下几个月前的通话记录,看看加茂伊吹究竟有没有尝试联系过本家。


    但加茂伊吹出院时向医护称本家有令,之后不许对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踪。院方的后勤人员明白保密性的重要程度,即使是加茂拓真亲自去问,恐怕也只会以为是上层的试探,一定不会提起加茂伊吹当时说过的话。


    至于旅馆,东京奇怪的场所实在不少,也说不定是误打误撞住进了哪个地下室,至于附近有什么地标性建筑物,加茂伊吹只想着找车回家,怎么会记得这种事情。


    查找通话记录就更是一番无用功了,本家与外界来往联络那么多,通讯数据每年一月一号清空一次,即使加茂伊吹当时真往回打了电话,此时也只能算是没有打过。


    多亏五条家在年后才提起这事,大概算是加茂伊吹为数不多的好运。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总监部的传唤应该也只是走个过场。”加茂拓真似乎忘记了刚才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怒火,面上又挂起笑容,“事情结束后不要再独自乱跑,等人去接。”


    作为一位父亲,不强求加茂伊吹借机与五条悟打好关系已经是他最后的体贴。加茂伊吹离开时,加茂拓真连面都没露,送人上车的依然是四乃,想必他已经开始着手核实刚才所听到的内容。


    车祸后的第二年,加茂伊吹不再因乘车感到恐惧了。


    最初意识到这点,应该是接到庶弟死讯的那时,他急匆匆上了车,紧张感跑不过心中的悲痛与茫然,直到踏入本家,他也没想起自己要因为坐车吓到面无血色的事情。


    人总会在不知不觉时抛弃一部分原先的自己,这是加茂伊吹对这次成长的理解。


    他此时坐在司机后方的座位上,目光惯常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象,心中考虑着见到五条悟时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啊……没有头绪。


    说到底,这件事怎么会牵扯到他身上呢?难道当时他不想透露身份的想法还不够明显,五条悟才会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吗?


    无论加茂伊吹再如何疲于应对,此时也不得不屈服于现状了。飞机落地东京后,他被总监部派来的专车送进了熟悉的医院,进行了一场从头到脚的全面体检。


    虽然不知道这个步骤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感叹着自己与医院的不解之缘,加茂伊吹还是跟随医生走入了检查室。


    或许是得到了谁的指示,医生着重查看了他的双腿,根据断肢情况嘱咐了一些需要在接下来的护理中格外注意的事项,然后便干脆地放他出了门,连纸面上的报告都一张没有。


    加茂伊吹满心疑惑,但似乎隐约有了猜测,等检查室的大门彻底打开后,那点起初还被判定为不太可能的想法就真落在了实处。


    五条悟正站在门口,与加茂伊吹不同,他穿着件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配合纯黑牛仔裤,在人人臃肿的冬春交接之际显得格外清爽。


    他双手插兜倚在墙上,左腿伸直支撑身体,右腿则随意放松地舒展着,即便精致的面容上依然神情冷淡,加茂伊吹也能感到他此时大概心情不错。


    五条悟朝加茂伊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随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收拾好医疗器械跟在他身后的医生,直白地问道:“他怎么样?”


    “和病历档案中的情况一样,左腿的溃烂已经达到肌肉,虽然目前恢复得不错,但想要完全长平是不可能了。”医生推了推眼镜,“考虑到加茂少爷情况特殊,疤痕面积那么大,应该也没办法祛除。”


    “知道了。”五条悟的目光扫过加茂伊吹,直勾勾地盯了他两秒后,终于在加茂伊吹疑惑的视线下开了口,“和我走吧。”


    加茂伊吹摸了摸鼻尖,见五条悟已经朝电梯走去,也只好先跟上再说。


    他早就知道此次东京之行必然会与五条悟相遇,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正如同他猜到五条悟大概是要将他转移进能够更好监视他的场所之中,却没想到直接来到了五条家的主宅。


    加茂伊吹心想,加茂拓真说不定都没来过这么深入的位置,居然被他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捷足先登了。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内又经历了什么事情,五条悟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话少,一路上都没再开口。加茂伊吹摸不清五条悟的目的,干脆不再苦恼,只管跟在男孩身后走路。


    两人都不说话,加茂伊吹注意到远处有片粉白相间的花树,心里猜测着植物的品种,直到走到附近才认出是初春的梅。


    五条家看似平平无奇,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景色。


    这里只不过是整个主宅的一方角落,竟然也被如此重视地装点了一番,几排梅花树错落地遮住院墙的砖瓦,下方则是隐隐泛起嫩绿的草坪,一点颜色就仿佛让整个院子像活过来般生机盎然。


    他将目光又转向前方,五条悟已经站在离他稍远些的位置,此时正驻足等他。


    加茂伊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何时停住了脚,他眨了眨眼,抿唇笑起来,又迈开步子来到五条悟身边,由衷赞美道:“很漂亮。”


    五条悟垂下眸子,他似乎是思考了一瞬,也不再朝前走了,反而后退几步来到最近的房间前,直接拉开了纸门。


    “你住这吧。”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房间内的摆设,“之后我叫人来为你打扫。”


    加茂伊吹看出这不过是临时起意才改了决定,心知一定有间已经收拾好的客房属于自己,因为不愿意给主人家再添麻烦,他客气道:“五条君,不必这么麻烦。”


    五条悟没有说话,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无声间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也是,这对他来说本就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加茂伊吹略微有些苦恼,意识到五条悟与禅院直哉虽然同为比他年龄更小的弟弟,但前者显然比后者难相处得多。


    等五条悟将跟在两人不远处的佣人叫来收拾这间客房后,加茂伊吹才终于又开口。


    “关于现在的情况,其实我有很多问题。”


    他表情温和,却透露出一种不容拒绝,正如他当日要五条悟到他背上来时一样坚定:“五条君,我们找个方便聊天的位置吧。”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话题,五条悟性格冷酷,却不是哑巴,他总归要向加茂伊吹解释明白,此时也并不推拒,两人干脆就坐到了梅花树下的石凳上。


    这处实在被照料得很好,或许是预料到有人会因为美景驻足,石凳上早早放好了坐垫,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并肩坐下,鼻尖已经嗅到隐约的冷香。


    五条悟先打破了沉默,他说道:“要求比对现场咒力残秽的人是我。”


    “五条君应该已经查明了我的底细吧。”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些无奈,“说真的,那份报告……可真是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我最初的目的不是调查你的身份,只是想探明是否有除了你我以外的咒术界相关人员到过现场,等我拿到结果时,族人已经自作主张地将复印件交给总监部了。”五条悟的视线落在前方,好像什么也没看。


    “他们以为我要查的人就是你,想在加茂家得到消息前占得先机,所以有些着急,我已经处罚过他们了。”


    停顿一瞬后,他唇角微抿,也并不道歉,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总监部为你安排的住处在医院,我知道这件事和你无关,就让你来本家小住,也无需接受什么审问。”


    加茂伊吹听懂了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五条悟从初见时就注意到加茂伊吹脸上有条没愈合的新伤。赤血操术的练习想必是要放血的,但平日里再怎样刻苦,也不可能会在那样明显的位置留下痕迹。


    加茂伊吹无法被反转术式治疗,按照普通人的体质判断,受伤的时间大概也就是今天。


    无法否认的是,五条悟的确将加茂伊吹的底细调查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本该是私下里进行的工作,族人的失误将这事放在了明面上——五条悟从头回顾过那场车祸的始末,也了解到了加茂伊吹身体的真实情况。


    即使他当时被蒙在鼓里,也无法否认他是在加茂伊吹的保护下才能平安离开咒灵胃中的事实。


    五条悟通常不会过度思考与他人有关的事情,如果没有那份错递的报告,加茂伊吹不想透露身份,他一定会装出不知情的样子,以免徒增麻烦。


    本来两人间的这段故事不该再有后续,但五条悟反而给加茂伊吹添了麻烦,他不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专程说什么对不起,但他同样也不喜欢欠下人情。


    于是他把加茂伊吹接进了主家,并且替人挡了调查程序中应有的问询环节,只等事情了结,就立马送人回京都去。


    ——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解释,其实也算件相当不容易的事了。


    加茂伊吹在心中暗暗感慨,口头上却只是叹了一声,说道:“梅花很漂亮。”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将话说得太直白。


    “梅花很漂亮”的意思是“我已经不在意了。”


    房间收拾好后,五条悟走了。作为家族的次代当主,他同样并不完全自由,大概能空出这样一段时间来迎接加茂伊吹已经是近乎极限的程度。


    加茂伊吹住进了靠着梅花树的房间,再也没见过除佣人以外的谁。好在五条家并不将他看作次代当主遇袭事件的主谋,佣人对他极尽关照,每日准时送来饭菜与餐后点心,甚至能做到随叫随到的程度。


    加茂伊吹干脆将这段时间当作小型度假。


    他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廊下看花,目光落在树冠上,心思却回了京都。他叹自己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早知道这些日子如此清闲,当初走时就该将黑猫一起带来,它应该还没看过漫画中的梅花。


    说起漫画,据黑猫所言,下次人气投票大概在五月左右,虽说是加茂伊吹知情后参与的第二次,却已经是实际上的第七次了——五条悟现在七岁,这次数也是相当好记。


    加茂伊吹曾经听黑猫总结过高人气角色的特点,“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场面与名台词”绝对能排得上第一名。


    按照这个说法,他手中捏着一个掉在草坪上的花苞,用花苞底部的短茎沾了水在桌面上写字,总结了第六次人气投票至今的时间里,自己究竟做过哪些事、说过什么话。


    他莫名其妙想起了雪地中那句得不到回应的承诺。


    “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会对你好,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


    禅院甚尔——加茂伊吹一笔一划地写出这个名字。


    他写字时很小心,速度就难免慢了下来,等终于把所有假名写下后,属于“禅院”的部分已经消失,只剩“甚尔”还留在桌面,最终也随着窗口抚进来的风慢慢干涸。


    这样的场景触发了他的某种联想,他开始不切实际的思考一个问题:既然禅院甚尔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咒术师的世界中立足,那该如何才能让他脱离禅院家的约束,真正随心所欲地做个普通人呢?


    加茂伊吹突然有些激动,他直直盯着隐约只留下水痕的位置,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终于摸清了些许门路。


    他想见禅院甚尔一面,以防禅院甚尔忘了他是谁,就稍微提前计划了一番。加茂伊吹初步决定故技重施,从五条家离开后在东京暂留几日,试着碰碰运气,提醒神明帮帮他。


    为了身负得偿所愿的福气加持,加茂伊吹觉得该找个机会在五条悟面前表现一番,以提高自己的人气。


    他托送餐的佣人帮他为五条悟带句话,问问总监部的调查进行到了哪个阶段。五条悟很快给出了回复,倒并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邀请他到前厅去参加晚宴。


    ——五条悟大概是以为他待得太无聊,打算为他找点事做。


    相比御三家的其他两家来说,五条家算是地广人稀,即便加茂伊吹每天敞着门坐在门外,至今为止也没见过五条悟外的其他五条族人。


    与这种情况相对应的是本家人较安静的性格。


    听佣人形容,家中的主人们好在对人并不苛刻,虽说绝不饶过犯错的部下与佣人,日常里却很少有人会做出碰了红线的事情,因此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受到处罚。


    这种性格也有坏处,几位主人间的关系能用一句话概括得清清楚楚,佣人说是“客客气气”,加茂伊吹则理解为“亲情淡漠”。


    五条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加茂伊吹并不感到惊讶。


    五条悟是咒术界等了百年才出现的六眼术师,上述性格的概括似乎就是参照他本人描画出来的模子,说不清是家人的影响使他变成了这样,还是因为他的喜好使家人都愿意刻意迎合。


    “五条家也会举行晚宴吗?”加茂伊吹有些惊讶。


    佣人笑了笑:“不是什么大型宴会,不过是禅院家来了与家主议事的客人,招待着吃顿饭而已。”


    听见这话,加茂伊吹精神一振。


    下午五点半时,他换了五条悟为他准备的葡萄鼠色和服,跟随佣人的指引一路来到了前厅。


    快到转角处时,加茂伊吹听见些许细微的脚步声,但显然并不太热闹,想必是宴会还没开始。考虑到到场也只不过是在一群陌生人中干巴巴地寒暄,他让佣人去忙,说自己在这等待一会儿再过去。


    也就是倚在栏杆上歇脚的这几分钟,再顺着这条狭长的走廊朝最前方望去,加茂伊吹视线中便多了个预料之中、也意料之外的来客。


    禅院甚尔身着黑色和服,披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制羽织,此时正站在宽敞的前院中靠近一侧的位置,以一种惊疑的目光望着前方的什么。


    加茂伊吹立刻朝他的位置走去,在视线脱离房屋遮蔽的同时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最终落在了五条悟身上。


    年幼的六眼术师大概是刚刚似有所觉间转过了头,利落的短发还随着动作晃着,目光撞进禅院甚尔眼中,微微一愣,却连招呼也没打,又朝回转了半圈,最终落在了加茂伊吹身上。


    “你来了。”他声音不大,大家却都听得分明。


    禅院甚尔同样转头朝加茂伊吹看过来,刚收敛起来的惊讶表情就又浮现在脸上,很快又变成稍带玩味的笑容。


    他低声乐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看热闹还有意外收获。”


    加茂伊吹知道五条悟不会愿意做别人口中的热闹,但也没替人反驳些什么,同样笑起来,说道:“六眼术师都已经长到七岁了,现在咒术界最大的热闹是我才对。”


    “你落伍了。”加茂伊吹笑了他一句。


    男孩边朝五条悟挥手,边走到禅院甚尔身边,悄悄扯起他的袖子,带着他一起融入陌生的环境之中,抹消那种与在场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禅院甚尔低头看着那只牵住他袖子的手,白皙到显得病态的颜色在灰黑色的外袍上更是到了刺眼的程度。


    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并没说话,或许是想看看加茂伊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真的顺着那股力道朝前走去。


    似乎是没想到两人竟然会认识,五条悟无意识地微微歪了下头,然后便重新跟上母亲的脚步,进入前厅时向佣人低声交代了两句,这才继续朝里走去。


    如果五条悟愿意,他显然能将一切人情世故方面的琐事处理得非常完美。


    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不过是刚走到门口,佣人便带他们走到了两把相邻的椅子前,应该是在五条悟的指示下临时对座位顺序有了部分调整。


    已经到位的女人与孩子又等了一会儿,谈好合作事宜的五条家家主与禅院家长房才从某处姗姗来迟,两人落座,宴会终于开始。


    如传闻中一样,可能也受到了人数与规模的限制,这顿晚饭比加茂伊吹所参加过的其他宴会安静得多。


    这样不过分吵闹也不过分冷清的气氛,加茂伊吹喜欢,五条家也喜欢,禅院家并非主人,不喜欢也要表现得很喜欢。


    把无聊摆在面上的家伙只有一个,就是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的禅院甚尔。


    加茂伊吹之前吃了个梅干,此时还含在口中,咸味化没了大半,就成了个少动筷子的借口。他常常侧目去观察禅院甚尔的表情,将对方不屑于掩饰的所有心思尽收眼底。


    他想和禅院甚尔做朋友,想多了解些与对方有关的事情。唯独只对禅院甚尔,加茂伊吹有信心保持主动向前的热情。


    或许是他的目光实在不容忽视,禅院甚尔终于望了过来。


    少年咽下嘴里的食物,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问道:“有事吗?”


    “我觉得你又想逃了。”加茂伊吹干脆光明正大地看他,“我住的房间门前有好多梅花,你可以去那。”


    禅院甚尔一愣,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下意识抠了抠脸颊,想不通加茂伊吹到底从哪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一向不会为难自己,想不通就不去再想,摇摇头道:“五条家又没有小孩儿等我扔树枝,不去。”


    见他并不反感自己的接触,加茂伊吹终于笑起来,他说:“如果你真说要去,我会拦着你的。”


    禅院甚尔挑眉,加茂伊吹便接着说下去:“你逃到宴会厅外给小孩儿扔树枝,那是日行一善;不给小孩儿扔树枝还非要朝外跑,那是临阵脱逃。”


    或许是因为禅院甚尔的年纪与他相差了一个不多不少的数字,也或许是因为他早就在对方面前展现过最不值得被人喜欢的模样,与禅院甚尔说话时,他总是不自觉地感到开心,说话时也更少年气些。


    “胡说八道。”禅院甚尔笑了,咧开的嘴角将显眼的疤痕分割,“你喝酒了吧?”


    加茂伊吹当然没喝酒,他只是莫名其妙便想要这样说,嘴比脑子动得快,心中的想法便倒豆子一样都铺在了禅院甚尔面前。


    “我确实是随口说的。”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因为我不敢逃,如果你逃了,我就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怎么履行之前的承诺?”


    禅院甚尔从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块鱼肉,举在眼前微微眯着眼看,似乎是在瞧上面有没有刺。看来他的确无聊,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整张桌子上也只有他一人能做到这事。


    过了一会儿,他一口吞下鱼肉,说道:“快忘了吧,你自己都顾不好自己,我也没把那句话当真。”


    加茂伊吹并不气馁,他说:“你果然听见了。”


    吃完这顿饭,加茂伊吹神清气爽地返回房间,因在席间与禅院甚尔说了太多话,情绪一直处于十分高涨的状态,至今还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屋,而是坐在廊下借着月色看花。


    听说这片小小的梅花林是五条家园艺师的试点作品,如果开花好看,接下来就可以在家中的其他位置照同样的方法栽下树苗。


    来年此时,院子里应该是一片绕房而生的花海,即使只从院墙外经过也能嗅见香气。


    加茂伊吹想,虽然这景色是五条家独有的,但如果他那时能和禅院甚尔成为朋友,梅花开时,两人可以到东京的什么公园里一起赏花。


    加茂伊吹又想,若是禅院甚尔真的有朝一日能够脱离禅院家,只要对方能过得开心,就说明这世界上总有例外,远离所谓的主线剧情也不一定会落得悲惨的结局。


    加茂伊吹还想到……


    ——主线剧情!


    他只觉得脑海中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锤,让他立即开始耳鸣。


    他还想到,他怎么会这样做!


    前脚刚通过与禅院直哉的对话将人设努力朝与五条悟接触时的模样靠拢,今天又因为见到禅院甚尔而得意忘形起来,或许是太高兴,或许是太不设防,他竟然在宴会上说了那么多与人设并不贴合的话。


    精心营造的表象又因为一时疏忽变得乱七八糟,加茂伊吹甚至分不清此时头痛欲裂的感觉究竟是对他崩坏人设的惩罚,还是刚吹了风的自然反应。


    “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这句话像是时刻保持在狩猎状态的猛兽,总会在他的兴致抵达最高峰时猛然出击,将他一把搡下山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错的?到底是一开始还是宴会中?他努力思考,却难以得出答案。


    在禅院甚尔面前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这个事实带给加茂伊吹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心理上的打击——他明明一直想在禅院甚尔面前做得更好,却一次又一次搞砸两人本来就十分难得的相处机会。


    加茂伊吹扶住额头,他想回到房间休息。


    现在没有让他人气增长的方法,将五条悟从卧室中喊出来陪他闲聊恐怕只会适得其反,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睡眠之上。


    头痛总有停歇的时候,如果能趁那时尽快睡去,他说不定还能平安熬过这个晚上。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眼眶,他终于站直身体,也正是在此刻,他与骑在墙头上笑着看他的少年对上视线,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少年见他在人后竟然是这副狼狈的模样,表情有些惊讶,他玩笑般开了口。


    “刚才就想问了——双重人格?”


    加茂伊吹全身都在颤抖,他想叫那人的名字,却甚至无法发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海中的杂乱声音轰然停止,最终只剩了一个念头。


    ——禅院甚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第23章


    短暂地陷入一无所知的状态中,就在倒下的几秒后,加茂伊吹似乎又恢复了部分知觉。但此时大脑无法自行运作,他躺在冰凉的平面上,连疼痛都变得迟钝起来。


    四肢不受控制,眼前阵阵发黑,加茂伊吹动不了,却突然松了口气。


    脑海中无数想法与声音的碰撞终于结束,世界显得格外安静,他能听见梅花树在风中摇曳的响动,这声音唤醒了他倒下前的记忆。


    加茂伊吹感到茫然极了。他猜自己此时正以一种类似于灵魂离体的方式慢慢迎接漫画风格的死亡,否则原本炸裂般的头痛不会突然消失。


    如果神明实在不想让他善始善终,加茂伊吹更希望属于他的故事能在一时冲动下落幕,而不是非要他尽力熬过漫长的黑夜,最终在曙光将现时死去。


    只可惜,加茂伊吹什么也做不到。他甚至不能时刻保持清醒以控制自己的行动,更别提扭转命运、改变神明的计划。


    他非常清楚自己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五条家的院子里,只是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重新掌握这具身体。


    这一刻,加茂伊吹想到了禅院甚尔。


    御三家的主宅有检测咒力的结界,但对于禅院甚尔来说形同虚设,他没有咒力,自然就能自由出入五条家。


    倒下时,加茂伊吹似乎看见原本坐在围墙上的少年一跃而下,大概是朝他而来。可他现在分明还倒在地上,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进了院子后又去了哪。


    不过是脑海中刚刚浮现这个名字,加茂伊吹就感受到有谁正在接近,那热源飞快包裹住了他身体的一些部位,然后将他托起,微微颠簸的频率与步行的速度相同。


    于是加茂伊吹恍然想到——原来时间才过去一小会儿啊。


    他可以确定这是禅院甚尔的怀抱。


    香水、洗衣液、护发精油、刚从厨房走出时的油烟气、墨水留在指尖的芳香,所有人身上都会携带标志性的气息,这种味道是性格与经历的侧面描写,对深化印象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加茂伊吹走在禅院甚尔身边时,从未嗅见过任何味道。在他心中,禅院甚尔就像风雪,无声也不醒目,来便来了,旁人不在意他,他也不在意旁人,自顾自地活着,太阳出来就要融化。


    房门被哗啦啦地扯开,身体又摇晃了几下,加茂伊吹被放置在柔软的床铺上。那人又伸出手来,飞快地在他人中与侧颈处各贴了几秒,以确认他的生命体征。


    虽然加茂伊吹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还算不错,但他早做好了屡遭挫折的准备,就还是在感受到身体又被注入了力气时,尽最大努力睁开了双眼。


    房间没开灯,纸门也被严实地关紧,外面比屋里更亮,禅院甚尔正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加茂伊吹只能看见他宽厚脊背的轮廓。


    或许是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频率有所变化,少年扭过头,对上了加茂伊吹的视线。


    加茂伊吹没说话,又转回仰面躺着的姿势,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稍微放空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禅院甚尔坐在围墙上时说的话。


    犹豫再三,他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发问道:“你为什么会说我是双重人格?”


    “开玩笑的。”禅院甚尔轻飘飘地将这事带过,“随口一说。”


    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他今晚首次表现出不太热烈的情绪,客气道:“如果禅院家责怪你晚归,我会尽可能解释清楚,不为你添麻烦。”


    禅院甚尔摸着下巴思考,试图回忆自己小时候是否有这样多变,以此压下询问加茂伊吹昏迷原因的念头。


    他在禅院家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克己,当磨灭掉大部分好奇心并学会不管闲事后,他的人生果然顺利了很多。


    但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禅院甚尔还是问道:“需要为你叫医生吗?”


    “不用。”加茂伊吹平静道,“人格转换就是这样的。”


    禅院甚尔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伸展四肢,感叹道:“你也不必这么认真吧。”


    加茂伊吹想了想,回复说:“和你对话的时候,我总归是想认真一点的。你把我说的话都当成孩子的玩笑,如果口吻再幼稚些,我怕你会更不放在心里。”


    微微一愣,禅院甚尔忍不住用手臂支着身体转了个方向,正面朝向加茂伊吹坐着。良好的夜视能力令他能清晰地看到男孩脸上未干的泪痕,苍白的唇色与憔悴的神情无一不在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是梦。


    他忍不住皱眉,不懂为何加茂伊吹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加茂伊吹在此时突然侧过头来,目光正撞进他眼中,弯曲的睫毛微微颤着,显出心中的几分不安。他突然问道:“你觉得,今天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不一样的?”


    莫名其妙地感觉这个问题不容逃避,禅院甚尔却故意露出漫不经心的表情,稍微想了一会儿后说道:“在你提到梅花林以后。”


    ——是的,问题就出在那时。


    禅院甚尔可以肯定,加茂伊吹正是在得到了他的回应后亢奋起来的。吐出那句话到宴会散场是两个时间节点,其中的时段内,加茂伊吹像个因酒水半价而将老板吹捧成天照大神的醉汉。


    现在的加茂伊吹则更符合禅院甚尔之前见到他时的状态,疏离客气的外表下掩藏着不善言辞的真相,是那种想要事事做到尽善尽美的固执性格,似乎常常有所顾忌,但总之不显得聒噪又缠人。


    ——人总有高兴与不高兴的时候,所以,其实这种区别相当细微,可以说分类标准单纯只是禅院甚尔的个人感受。


    如果加茂伊吹不提起这个话题,禅院甚尔就不会放在心上;但若是加茂伊吹在意,禅院甚尔也愿意尽可能减少对方的苦恼。


    “……在对于某物的渴求达到极致的时候,有些人很容易因为心中的执念失控,对吧?”


    加茂伊吹也坐了起来,他抱着双腿将身体缩成一团,下巴放在膝盖上,又被环着的手臂遮住,只露出刘海下那双水亮的红眸。


    “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并且因为曾经失去了太多东西,每当我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曾在什么时候失态以后,就会被惩罚般感到身体出现病痛般的折磨。”


    他眯眼笑起来:“你真正见过了,应该会相信我说的话吧?‘这种性格的家伙很讨厌,为他处理后续事件也很麻烦’——我是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的。”


    禅院甚尔盯着他,神色平静,表情中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像是在听一个平淡到令人甚至想要昏昏欲睡的故事。


    加茂伊吹承认禅院甚尔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倾听者,不得不说,在这样平和的目光的注视下,作为叙述者的他也会不自觉放松下来。


    于是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总会出些让你感到苦恼的状况。”


    两人沉默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房间里静得要命,禅院甚尔没说过他为何而来,也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依然坐在地上,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认真而专注。


    加茂伊吹也在走神,他正为自己此时展现出的理性感到惊讶。


    他延续了一直以来对禅院甚尔展现的亲近态度,自然地将此前人设崩坏的原因归结为“因执念失控”,配合恰到好处的真情流露,仿佛只是心灵脆弱时的剖白,并不生硬。


    这番话既是在弥补他于禅院甚尔心中的形象,也是对读者的解释与说明。


    加茂伊吹想,自己的确成熟了许多,他逐渐能够独自处理突发事故,虽然可能并不完美,但反正比坐以待毙更好。


    在这个过程中,有件令人非常在意的事情:他利用了禅院甚尔,利用了这个两次见证他最狼狈的时刻、又两次出手相助的少年。


    他说不好这是不是种极度糟糕的行为,但他明白,这总归与此前提到的“我会对你好”没有任何关系。


    加茂伊吹不会后悔,理智告诉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尽管他不知道完全抛却感性的人是否还能算是“活着”。


    禅院甚尔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没等加茂伊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某人曾重伤至影响躯体完整性、或受到过死亡威胁,就很可能出现这种精神障碍。”


    “禅院家没有继承术式的男人会加入躯俱留队集体行动,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我见过很多与你状态相似的家伙:一场近乎全灭的厮杀以后,至少有三成幸存者再也拿不起刀。”


    “你想过吗?你不是在惹人讨厌,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的表情不再是平日中轻佻又随意的模样了,他望着微微睁大双眼、显出些许不可思议的男孩,沉声说道。


    “你病了。”


    听到这句话,此前出现在加茂伊吹脑海中的某个形容,蓦然间又跑了出来。


    ——禅院甚尔就像风雪。


    加茂伊吹不是风雪,可他们在某些方面那么相似,如果其中一个注定被关在名为人气的牢笼中,总不能让另一个也悄无声息地消亡。


    加茂伊吹不想让他融化,想亲手将他扬到空中,再掀起一阵风,送他到未知却自由的远方去。


    第24章


    加茂伊吹一动不动,他抱着膝盖,借手臂藏住表情,呆怔的神色却依然从发直的双眸中满到快溢出来。


    他恍然想到,头痛的症状确实在他失去意识的那一秒内消失得一干二净,明明人气的反馈不该如此及时,他却还是在无法掌握身体的那段时间内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没有疼痛,但也没有行动能力,目不能视,偏偏其他感官都很灵敏。


    现在禅院甚尔对他说:他病了。


    加茂伊吹不知道什么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曾在医院接受过专业的心理治疗,医生从未和他提过这点。他最严重的伤痛就来源于那条失去的右腿,发生在两年前的车祸没能使他倒下,现在也没什么能令他生病。


    见他不回话,禅院甚尔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组织起最简明的措辞,希望能让加茂伊吹理解此时的状况。


    他讲自己在躯俱留队中战斗的见闻,细数他所了解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有人噩梦缠身、精神恍惚,有人用药成瘾、屡次自伤,有人再也无法祓除咒灵,更甚者连受伤时的记忆都被刻意遗忘。


    “你猜这些人最后都怎样了?”


    禅院甚尔故作轻松地笑笑,目光中却隐约有种嘲讽的意味,像是带着股寒意的刺,从他心底逐渐延长、一直扎到眼底,轻易无法拔出,也使他展露出一种不寻常的尖锐气质。


    “他们死了,禅院家把废物扔去喂咒灵,十分钟就尸骨无存。”


    大概是无意间吐出了几句真心话,他半晌都沉浸在某些记忆之中,没能再说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又勾起一抹笑容:“加茂伊吹,你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可别因为这样的事死了。”


    加茂伊吹自他开口时便定定地望着他,此时两人目光相接,加茂伊吹想:这样一身尖刺的少年,竟然大半夜坐在他的床边,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话。


    心中的某处像是被轻轻拨动一下,让加茂伊吹没动脑子就开了口。


    “我还是不懂,甚尔。”他的声音太轻,“你和我做朋友吧。”


    禅院甚尔微微一愣,露出惊讶的笑:“我又不是医生。”


    加茂伊吹不再说话了,他怕自己再次失控,干脆就紧紧闭上嘴巴,只用眼睛静静看着禅院甚尔,停止了前言不搭后语的请求。


    接收到请求的少年似乎也有些烦恼,他抓了抓后脑的头发,没搞懂两人究竟是哪步走错,最后才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纠结一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他绝不是个热心的好人,但即使早知道那日折断一根树枝会引发后续这些事情,想必他也会选择为那个在地上滚了一身狼狈的男孩提供帮助。


    可能真如加茂伊吹刚才在宴会上所说的一样——他们太相似了。


    相似到禅院甚尔恍惚从加茂伊吹身上看见了年幼的自己,加茂伊吹也能从他的灵魂中汲取到共鸣的力量。九个月,他们一共见过三面,却似乎早在不知不觉间处在了比身体更近的位置。


    东京到京都的直线距离是372千米,但如果禅院甚尔想获得加茂伊吹的陪伴,只需要点点头的力气。


    加茂伊吹已经跑完了剩下的路程。


    “行啊,我们做朋友。”禅院甚尔突然笑了,“至少你不会再因为我,独自缩在没人的角落里大哭一通了。”


    没有反驳那并非是失意的泪水,加茂伊吹很轻地应了一声。


    他分不清追逐禅院甚尔究竟是“加茂伊吹”还是加茂伊吹的执念,但此时心愿又达成一步,他的身体中涌现出一股安定又平和的情绪,驱散了原有的全部焦虑。


    禅院甚尔最终也没有坐到床上,在加茂伊吹的坚持下,他到外面去扯了石凳的坐垫放在地板上,继续在原本的位置说话。


    两人一夜没睡,一直聊些有的没的。


    禅院甚尔说他敢在这里待上一整晚,是因为禅院家根本没人管他,连父兄都希望他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他夜不归宿自然也不会被人格外关注。


    如果有谁愿意在乎他的去向,他年幼时也不至于被扔进咒灵群中也无人发现,只能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还在脸上留下了终生无法磨灭的伤疤。


    加茂伊吹说他在家里备受关注,和禅院甚尔一点也不一样。在院子里萎靡不振的那一年间,如果谁把他带到本家以外,最多只要六个小时,就会有佣人发觉他突然失踪。


    他说到最后,连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又飞快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忍住了将要溢出的那点泣音。


    禅院甚尔边给两人倒水边乐:“你哭了?”


    “没有。”加茂伊吹如实说道,“有时候的确会突然委屈起来,但又觉得眼泪早在什么时候就流干了,现在都是些没排净的水,等水也一滴不剩以后,脑袋应该就会好用很多。”


    禅院甚尔突然想起什么,他支着下巴,懒洋洋地问加茂伊吹怎么会在本该等待总监部审讯的时间出现在这里,甚至还有一个专属的房间。


    他听说了五条悟的大动作,也正是这事驱使他坐上了父兄的车辆,一同作为禅院家的长房一支前来做客。有人做正事,有人看热闹,他属于后者,第一次亲眼见到六眼术师,直到现在还觉得新鲜。


    加茂伊吹侧了侧头,歪着身子倚在堆起的被子上,姿态放松了很多。


    “他现在会这样做,大概是出于‘还人情’之类的想法吧。”


    他向禅院甚尔讲述了自己与五条悟的故事,禅院甚尔听了后发表评价:“很像现在的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加茂伊吹双眉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他问道:“你觉得现在的我和宴会上的我,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禅院甚尔似乎是看出了加茂伊吹的迷茫,他没回答问题,而是右拳轻敲左掌,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之前说,你总会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加茂伊吹点头,禅院甚尔就继续道:“就当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即使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在心里想三秒再开口也不会耽误什么,你试试这样去做,以你的头脑,这三秒钟应该足够你冷静下来了。”


    沉默,房间内又陷入安静之中。


    三秒后,加茂伊吹的声音响起:“好。”


    两人一同笑了,禅院甚尔朝加茂伊吹扬了扬手中的茶杯,他们之间终于有了双方都承认的约定,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天色微微擦亮时,禅院甚尔终于拍着衣摆站起来要走,加茂伊吹毕竟还是孩子,一夜过去,正有些困倦。


    他迷迷糊糊地趴在被褥上小憩,余光瞟见少年在动,便掐着手心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起身去送。


    禅院甚尔还是翻墙,坐在墙头上朝回看时,加茂伊吹正靠在门框旁昏昏欲睡。他辣手摧花,揪下一朵没绽放而有些重量的花苞在手里掂了掂,扔出去时正中加茂伊吹的额头。


    力道不重,加茂伊吹却晃了晃,他又望了禅院甚尔一眼,终于不再强求,转身拉好门便把自己丢到了床上。


    加茂伊吹早就有所感知,他与禅院甚尔间的关系跟朋友有些微妙的区别。


    寻常意义上的朋友会在相识时交换电话号码,在宴会里把酒言欢,各回各家也要说声再见;他们则从未交换过联系方式,培养友谊的方式是在夜里闲聊,分别时又双双变成哑巴。


    关于这点,他们似乎不约而同地抱有一种信心——他们不需要每日不断的嘘寒问暖,只要时机恰当,只要他们再次相见,就依然能毫无罅隙地坦然剖开一切苦痛,以这种方式相互舔舐伤口。


    再分别时,他们又将毫无破绽,游走在世界对他们的恶意之中,尽力成为既不孤独又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房间中似乎只剩加茂伊吹浅浅的呼吸声了。


    他又想到,如果禅院甚尔说的没错,那他大概的确病了。


    旁人只知加茂伊吹差点在车祸中没了命,却不知道他头顶时时刻刻都架着把名为人气的刀。如果加茂伊吹真的发作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原因一定不是车祸,而与他对人气下跌的恐惧有关。


    此时仔细想来,或许宴会上的表现并没有引起读者观感的波动,而是他过度警觉。创伤性事件可能再现的威胁使他情绪激动,从而惊恐发作,头晕头痛至短暂失去意识。


    他潜意识中感到昏迷时比清醒时更加轻松,心理压力急速减少后,体现在身体上的症状自然会随之消退。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也不知心中有了“患病”的自知之明究竟是好是坏。他希望自己内里那份怪异的敏感能有个合理解释,又不希望病症成为自己逃避人气变动反馈的借口。


    他突然很想念黑猫,但禅院甚尔说被创伤后应激障碍困扰的儿童好像总会拥有分离焦虑,他又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


    迷迷糊糊睡去,加茂伊吹没听见佣人送来早饭时的敲门声,等再睁开眼睛时,五条悟正站在他床边。


    六眼天才眉头紧锁,显出略微困惑的样子。


    他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我刚刚下课,佣人说你可能死了。”


    第25章


    加茂伊吹还不太清醒,好在身体比意识先给出反应,意识到五条悟是在喊他起床时,已经一手扯好睡觉时微微敞开的衣领,一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昨晚与禅院甚尔聊了一夜,早上困得过分,没有完整脱下和服便昏睡了半日,加茂伊吹只觉得腰酸背痛,但也算因祸得福,他此时不至于在五条悟面前衣不蔽体。


    想到这段并不十分安稳的睡眠,加茂伊吹忍不住遮唇打了个哈欠,然后隐隐约约回忆起梦里的确常有来源不明的咚咚声,大概正是佣人屡次敲门的响动。


    将他接来本家小住是五条悟的主意,衣食住行方面的事宜也都由五条悟亲自安排,按照这段时间来的惯例,佣人大概已经形成了凡事只报五条悟的习惯。


    因此,虽然他不敢闯进加茂家少爷的房间里,却也只能等到五条悟中午下课后才能通知主人。多亏了这份死板,加茂伊吹才没让补觉这种小事惊动整个五条家,想到这点,他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在心中将事情的大概经过捋顺清楚,加茂伊吹抿唇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昨天睡得有些晚,让你担心了。”


    五条悟的目光迅速从上到下扫过加茂伊吹全身:面色健康,表情正常,除了衣服上满是褶皱以外,的确没什么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通常懒得理会一些耗费精力的杂事,这也就是他从接回加茂伊吹开始后只见过对方三次的的根本原因。但今天的紧急情况让五条悟意识到,他应该对加茂伊吹负起更多责任,而不是只将他安置在屋子中便放手不管。


    加茂伊吹过得应该并不是很自由。他通常足不出户,平日里的活动范围最多只到角落里的石凳处,有时仰头看着风景一坐便是一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了如此安静的性格。


    梅花从盛放到凋谢,东风吹来暖意,仔细算算,加茂伊吹在五条家倒确实已经待了太长时间了。


    总监部的确在一刻不停地开展调查,此时已经有了结果。引发这场事故的果然是负责收发情报的某位术师,前几日已被批捕,审讯过程非常顺利,犯错的理由则无聊至极。


    他称咒术界的部门本就办事不利,连早已判定过等级的咒灵都无法在第一时间被祓除,导致他在附近郊游的亲人被杀。他起了报复的心思,便故意隐瞒手中咒灵的情报,只希望让更多人体会到他的痛苦。


    这个逻辑脱离了常人的思考方式,即使是五条悟这般厌恶正论的家伙,也不禁感到有些无语。


    不过,该术师的陈述的确不假,总监部派人调查了他的办公地点,发现了另外几起瞒而不报的咒灵袭人事件。相应级别的咒术师紧急前往相关地点,一共救下七位幸存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调查本该至此终结,但五条悟反复读了几遍纸质报告,总觉得脑内某处持续感到一种不寻常的躁动,仿佛他不该这样轻轻放下,其后还有更隐秘的真相在等待被发掘。


    五条家不松口,即使是总监部也要给上几分面子,但已经找不出疑点的案子自然难以翻出更多水花,高层的宽容也并非毫无止境。


    如果调查在两周后仍然没有任何新发现,此事就将按照原有结果进行处理,除非日后有确凿证据,否则总监部将不再接受出于任何理由的质疑。


    也就是说——


    “调查最迟也会在两周后结束,”五条悟说道,“如果你在这段时间内有什么需求,可以现在告诉我。”


    加茂伊吹一愣,蝴蝶翅膀般的眼睫飞快闪动两下,便自然地表现出内心中短暂的不知所措之感。


    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加茂伊吹要向梅花树告别,也要向五条家平和而安静的生活告别——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作为他偷闲时日的尾声,已经显得十分充裕了。


    他想了想,问道:“我可以借用训练场地吗?”


    五条悟沉思一瞬,拍板道:“等吃过午饭,我带你去。”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还以为五条悟中午要留下来吃饭,对方却在佣人摆好桌子后就离开了,他起初不懂这是何意,过了会儿才生出一个猜想。


    五条悟难得光顾一次,恐怕是突然意识到对加茂伊吹关心过少的事实,想看看佣人送来的饭菜是否符合规格、不至于轻待客人罢了。


    想通这点,加茂伊吹莫名觉得原本可口的食物都没什么味道了。


    五条悟性格太冷,不是不通人情,而是生来就见过太多低位者的姿态,即使年幼,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与旁人划定成了两个世界。


    这种分明的界限使他常常居高临下地以审视的目光观察周围,在咒术界中,六眼的加持更是使大部分实际存在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他便更显得与常人格格不入。


    他总是独来独往、自顾自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心无旁骛的最根本原因不是无法察觉方方面面的细节,而是他懒得理会。


    五条悟是块冰,看似安静得很,可如果触碰的方式不对,恐怕要把手都冻住。


    在五条家的主宅住了这么久,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交流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如果最终在人气没能获得任何提升的情况下返回加茂家,那与即将饿死的乞丐亲手丢了面包也没什么区别。


    ——该如何令五条悟对自己另眼相看便成了加茂伊吹此时最大的问题。


    加茂伊吹从最一开始就不打算拿左腿的伤势做什么文章,选择背起五条悟时,他的确抱着种侥幸的心思,希望能靠身世与性格的反差感在对方心中留下些印象。


    但他本身绝无挟恩图报之意,当时不选择保全五条悟,恐怕他也难以逃出生天。牺牲自己已经是代价最小的选择,加茂伊吹既然不想在那时死去,也就只能这样去做。


    加茂伊吹能懂的道理,五条悟也能轻松想到,当天的事情算是次合作,谈不上非要谁做了谁的救命恩人才算公平。


    五条悟查出了他的身份,掌握了他的左腿并非假肢的事实,再见面时也没有千恩万谢,只是带他去做了番检查,算是尽了自己所认为的应尽的责任。


    一码归一码,五条悟在调查中又牵扯到本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加茂伊吹,为了补偿这个意外对加茂伊吹造成的影响,又有了后续这一系列事情。


    他算得这么清楚,让加茂伊吹连想与他交流都找不到理由。


    但加茂伊吹也并非毫无办法。


    这段时间内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发现只有一条路可走。


    五条悟总在面对他心中的“非同类”时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加茂伊吹既然想让他将自己看作与众不同的存在,也只能尽力挤入他的世界。


    那是怎样的世界?加茂伊吹似乎能捕捉到其中最显著的特点。


    ——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他想,真是个简单粗暴又难以突破的切入点,感谢赤血操术这一堪称万能的入场券在这方面也能使用。


    佣人收走碗筷后,加茂伊吹在院子里稍微做了些热身,动作幅度不大,但能感到全身都微微暖了起来,血液流动的速度明显有所增加。


    悠闲太久的代价就是手脚生锈,他最终用力抻了抻身体,总觉得还是有种甩不脱的束缚感压得人不太舒服。


    五条悟来了,或许他下午正巧要进行体术训练,之前穿的水色梅纹和服被脱下,转而穿了件修身的长裤长袖。见到换了身浴衣、又披起宽松羽织的加茂伊吹,他眼中有一瞬露出了不理解的神色。


    加茂伊吹只是笑笑,解释道:“我的腿不太方便,动作并不剧烈,在家中时也很少穿紧身的服装。”


    假肢与左腿的形状还是不太一样,为了尽可能融入健全人的行列中,加茂伊吹的确从未再穿过会将腿型直接暴露在外界视线下的裤装。


    五条悟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结于此。他带加茂伊吹一路朝训练场走去,途中简单介绍了几句场地的使用情况。


    五条家的主宅大概是御三家中人口最少的宅邸,据五条悟所说,能留在东京本家的旁支都是家主的心腹级别,很会审时度势,加茂伊吹不必担忧有人找麻烦的情况出现。


    转过拐角,一个开阔的场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就是这了。”五条悟在边缘位置驻足,“每日下午会有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在这里学习或训练,只要不对我们的正常课程产生影响,移动靶与假人随你使用。”


    他犹豫一瞬,补充一句:“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加茂伊吹笑着朝他点头道谢,接下来的几日便专注于一些基本功课。


    五条悟每次在训练间隙看他时,十次有八次能捕捉到他身周萦绕的咒力痕迹。赤血操术是相当特殊的术式,随着加茂伊吹想法不同,咒力凝聚的位置也自然会时常发生变化。


    ——有时是在手腕上,有时是在掌心处,有时十个指尖全都有运行术式的痕迹,浓烈到让人想忽视也相当困难。


    与五条家的孩子不同,加茂伊吹想要变强就只有这个选择。他在疼痛与鲜血中不断成长、不断突破,最终一鸣惊人。


    五条悟今日的练习重点在于瞄准,顺势术式·苍在发动时很难进行指向性咒力操作,族中的孩子还未能成功将其转化为远程攻击手段。


    五条悟对咒力的运用更精妙些,但面对不断移动的灵活靶子,他最多只能在半场位置擦边击中。这与天赋无关,凡是术式就都会有其弊端,但五条悟有做到最好的自信。


    放课后,其他孩子陆陆续续向他告别,只留他一人还在训练场中静静站着。


    半场距离显然不是他的极限,他只是在犹豫是否要再花费时间尝试、又是否急于在这一时获得突破。


    就在他思考的短暂时间内,跨越宽阔的训练场距离最远的斜对角,赤血操术·穿血飞驰而出,准确地击中了移动靶上的红心,在其上留下了一个中空的痕迹。


    五条悟转过头,加茂伊吹正慢慢收回平举起来的右臂。


    “不好意思。”加茂伊吹唇角微勾,“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件事于我而言的难度。”


    第26章


    赤血操术是咒术界中为数不多能够完美契合任何战斗距离的术式。理论上讲,只要咒力足够强大,术式能触及的最远距离就只取决于施术者体内的血液总量。


    但这不代表加茂伊吹刚才的攻击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与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不同,式神可以在得到指令后自主向目标发动攻击,血液却没安装巡航系统,只有动力,不会自行进行瞄准。


    五条悟在这段时日内注意到,加茂伊吹每次发动术式时都在追求一种刻意的克制,百敛技法将血液压缩至发丝粗细,用量更是少之又少。


    这或许与赤血操术的特点有关,血液的恢复速度远慢于咒力,小心行事也无可挑剔,五条悟更在意的也并非这点。


    就是那样一根肉眼难以辨明的血线,哪怕是清晨荡起的一抹雾气都能将其稀释,加茂伊吹却令它准确无误地穿过了最远处的移动靶,正中红心。


    ——答案是实力与天赋缺一不可。加茂伊吹做到了旁人做不到的事情,无需用赤血操术与无下限术式的优劣进行对比,他就是佼佼者。


    五条悟望着他,大约几秒后,问道:“怎么样?”


    “我看不清。”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的视线微微下滑,似乎是在沉思,“可能中了吗——我想可能中了。”


    六眼能够探知咒力的流动情况,五条悟早就知道移动靶已被贯穿:弥漫在空气中的咒力正通畅无阻地随风穿过那个小小的孔洞,证明加茂伊吹的确击中了靶心。


    但五条悟没有接话,因为加茂伊吹已经来到他身边,邀请他一同去验证一下。


    两人肩并肩朝移动靶的位置走去,速度不快。到了场边,加茂伊吹比五条悟高些,便先伸手取下了靶子,然后自然地举在对两人来说都合适的高度,对着光看了看表面。


    “哦……!”


    加茂伊吹发现了什么,他有些高兴,于是伸手摸摸红心处极为不明显的小洞,体会到指腹下不平的触感,他笑道:“中了!”


    五条悟的目光则落在了加茂伊吹的指尖上。


    指尖靠近指甲的部分有道微微泛红的痕迹,大概是出于对外在形象的要求,加茂伊吹割伤自己时往往会谨慎地选择位置,平日里微微合拢五指便能完全藏住伤口。


    顺着浴衣宽大的袖管朝里望,他抬手抚摸靶心时,衣袖微微滑落,五条悟便能从这个隐蔽的角度发现他腕部与手臂上的刀口。


    划伤时便做足了准备,愈合时又一直被精心呵护,此时,那些细密的疤痕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在加茂伊吹本就苍白的皮肤上盘踞着生根,仿佛一根根细嫩的垂柳枝。


    加茂伊吹没有右腿,如果想要变强,全心全意练习赤血操术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但代价很明显:他不能被反转术式治疗,即使尽可能把控了割开皮肤的力道,那些淡粉色的杂乱伤疤也还是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多。


    到最后伤上叠伤,原本白皙的手臂恐怕会比干裂的树皮更吓人。


    加茂伊吹确认完结果,心满意足地将靶子装回原先的位置,重新放下手臂,衣袖就又轻飘飘地落回原处,盖住了手腕以上的全部位置,也遮住了五条悟下意识投去的探究目光。


    五条悟收回视线,面上仍然一派平静。


    六眼能够探知咒力,这使他拥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范围,就算视线被阻也能正常行动,其原理大概与某些探测技术类似。


    世间的一切都并非处于绝对静止的状态,空气中时刻存在咒力,咒力又时刻自发流动,无法穿越障碍物时便拂过边缘——每一丝咒力都会为五条悟描绘出绝对清晰的画面,这是他不用亲眼所见便能判断事物存在的最基本方式。


    咒力的运作机制很复杂,五条悟也能利用更繁琐的办法为六眼呈现出的画面添加丰富的色彩、捕捉更细微的关键点。


    但这不代表他有透视功能。


    若真是如此,人在他眼里先是衣不蔽体,再是血肉模糊,骨架与内脏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想必会被六眼一视同仁——之后呢?


    之后,无下限术式可以收放自如,六眼的能力却是与生俱来,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会变成透明的存在,恐怕他还没学会正确使用能力就已经患上精神疾病。


    他没有透视的本事,衣服严丝合缝地盖住人的身体,让他现在看不见加茂伊吹手上的伤,之前也没发现加茂伊吹正常的左腿。


    察觉到一道过于明显的视线,五条悟回神,朝视线的来源看去,加茂伊吹眉头微蹙,脸上显出些细微的尴尬。


    他犹豫着说:“抱歉,我不是想要炫耀。”


    见五条悟还是没有说话,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也不再多言,眉眼间却蓦然染上了几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苦涩。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坏心思。


    五条悟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调查到加茂伊吹的身份后,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五条悟脑海中便浮上了与这位加茂家前次代当主有关的诸多传言。


    很多人说加茂伊吹其实是做了五条悟的替罪羊,如果五条悟不是天生六眼,该断腿的人就一定是他——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五条悟不是六眼,这场灾祸也不会发生,加茂伊吹也自然不会变成残废。


    总而言之,五条悟必然是厄运的源头,煽风点火的家伙大概相当乐于看到加茂家与五条家因此决裂。事情也的确如此发展着,御三家的关系像栋被虫蛀空的楼,似乎再经不起任何推敲了。


    五条悟本人不在乎这些传言,他的想法很简单:加茂伊吹断腿的确倒霉,但归根结底要怪咒灵心思狠辣,和他五条悟又没关系。


    人祸不是离间咒术师的合理借口,六眼也不是消除所有灾难的神迹,如果加茂伊吹本人也是个拎不清的蠢货,五条悟就能直接断言,即使对方身体健全,恐怕未来仍难成大器。


    但五条悟捏着对加茂伊吹的调查结果,又想起,对方明明早知道他就是所谓的罪魁祸首五条悟,却没表现出任何怨怼,而是朝他弯下腰、压低了脊背。


    那时的加茂伊吹说:“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再后来,五条悟误会他别有所图,又得知他所求之物不过是一个真相;因误会将他牵扯进漫长的调查之中,他却心平气和地在房间里住下,没给人添任何麻烦。


    为何加茂拓真那样迂腐又小家子气的父亲能教养出这样温和善良的儿子?他如果能将方法传授给御三家的所有父母,咒术界就能迎来绝对团结且正义的光明未来了。


    但五条悟明白,加茂伊吹的性格大概并未受到族人的正面影响,他是一棵早早便被风雨刮断了枝条的树,即便有所损伤并缺少关爱,却还在顽固又坚定地生长。


    他大概自有想法,一直明白优秀的成年人究竟该是何种模样,于是用力将新生的部分变成美好的形状。好在这个过程似乎还算顺利,此时的加茂伊吹甚至已经能为更加年幼的树苗遮挡一些风雨。


    五条悟突兀地开口:“我知道。”


    加茂伊吹的表情显出几分迷茫,停顿一瞬才反应过来五条悟是在回应他之前的解释。


    他又露出一个笑容:“那些孩子还小,却能坚持不懈地修习术式,这本身就是很多人求也求不来的长处了。”


    “总有一天,御三家的所有孩子都会明白,院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真正难得的是幸福与自由,从来都不是移动靶上的小小孔洞。”


    加茂伊吹眼中映着远处的落日,赤红的眸子染上了火一般的颜色,说话时带着些热烈的期盼,表情却并不全是欣喜,原先的惆怅没有散去,他看上去依旧心事重重。


    鬼使神差地,五条悟问:“你已经明白了吗?”


    加茂伊吹有一瞬间恍了神。


    在长久的沉默中,五条悟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有多么愚蠢。


    两个经历天差地别的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呆呆傻傻地站在初春的日落下讨论哲学道理,人生一帆风顺的那个问残疾的那个是否明白幸福很难得的道理——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能惹人发笑的事了。


    入夜时分,冷意随着一抹微风迅速攀上身体,加茂伊吹猛地打了个颤。


    五条悟也惊醒般一动,他抿唇说道:“回去吧。”


    “嗯。”加茂伊吹心不在焉地点头,“我们回去。”


    两人离开训练场,即使之后要各自回房,此时也难免有一段重合的路线。在此期间,他们一直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气氛并不融洽,反而僵硬到生出一种微妙的尴尬之意。


    马上便到该分别的位置,五条悟已经隐约嗅到了晚饭的香气。


    就在此时,加茂伊吹突然垂着眸子出了声。


    “我明白的,五条君。”他微笑着,“但只明白道理还远远不够,关于幸福与自由的含义,我早就做好了一直搞不懂的准备。”


    “比起任何一名术师都是——我注定已经倒退到起跑线以后的位置了。”


    五条悟停住脚步,他犹豫一瞬,却还是没说什么。


    他能理性地读懂加茂伊吹的悲哀与成熟,但难以否认的是,他无法与对方共情,此时若再说些事不关己的风凉话,难免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加茂伊吹却很坦然,他宽慰道:“五条君无需安慰我什么,因为我绝对不希望再有一位能完全接收我所有情感的朋友出现,不理解才正是交流中让我感到最安心的部分。”


    “命运给人的苦难,少懂一分赚一分。”加茂伊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嘴角的弧度自然地弯起,他轻快地挥手,转身朝后院的房间走去,“五条君,明天见。”


    五条悟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而是全神贯注地咀嚼着加茂伊吹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再有一位”的意思是此前已经有人如此做过了吗?


    五条悟想起了上次见过的那位客人,具体姓名不详,只知道是禅院家长房一支的孩子,不受家族重视,看上去倒是还算随性自在。


    那人似乎与加茂伊吹熟识,但五条悟不认为他们能成为极度要好的朋友,或许“再有一位”所代表的数字是从零到一。


    算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


    最多还有一周时间,加茂伊吹所带来的异常就会在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之后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他也不会再因对方的某句话感到心绪烦乱。


    佣人早已摆好饭菜,只等他从训练场归来。


    在跨入门槛的前一秒,五条悟不由自主地朝院墙外仅剩的一点落日的光芒望去。


    咒力的流动情况正一刻不停地给予六眼最真实的反馈,街道、马路、随着微风静静摇晃的花草树木,一切都按照应有的规律正常运行,普通至极。


    他突然有些好奇:到底什么才是“更大的世界”?


    第27章


    返回京都的那天,加茂伊吹没让人来送。


    对于五条家的成年人来说,五条悟带回加茂伊吹一事,实际上与抱回条流浪狗没有区别。


    他们只在意六眼本身,于是愿意赋予五条悟足够大的权力,相应地,也不会再把他当作需要呵护与照顾的孩童。


    所以五条悟该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背负全部责任——别说加茂伊吹的身份并不十分特殊,就算他还是加茂家的次代当主,五条家的大人也不会在没有五条悟牵线的情况下主动与他进行接触。


    原计划中,这段寄宿的日子应当有始有终,五条悟将加茂伊吹接来,自然也该将加茂伊吹送走。


    但他几日前跟随父亲前往仙台市祓除咒灵,昨天才传回口信说时间来不及,既然有突发事件,今日自然不可能为了恪守明面上的礼仪专门赶回家中。


    很少露面的管家得了少主的指示,早早空出时间等待加茂伊吹,算是为五条家尽最后一份地主之谊。加茂伊吹不想让事情变得太麻烦,干脆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以他目前的情况,独处反倒更令人感到轻松。


    五条家的主宅周围设有结界,不会有与咒术界无关的普通人无端闯入,门前的马路便显得宽敞又清净,靠边的位置停着辆令人感到非常眼熟的黑色轿车。


    加茂伊吹不过是刚一出现,同样眼熟的司机便从车内灵活地钻出来,带着一副似乎是在讨好的模样,殷勤地拉开了驾驶位后方的车门。


    显然五条悟又于无形中抬高了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加茂伊吹对此心知肚明——如果今天他是从医院启程,恐怕直到抵达大阪的机场时才能见到本家派来的使者。


    加茂拓真长久对他不管不问,此时却又要在五条一族面前做出慈父模样,想必是想借此彰显加茂家对这位嫡长子的重视,以巩固五条悟与加茂伊吹不知是否存在的友谊。


    在加茂伊吹心中,这位父亲确实擅长装模作样,既不如禅院家的家主开明磊落,也不如五条家的家主孤高清傲,如果翻脸如翻书也算过人之处,恐怕整个咒术界没人比得过他。


    起初是比,揣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总想让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较个高下;之后是躲,好不容易承认了六眼术师是座难以翻越的山,却断了两人之间正常交往的途径,把加茂伊吹变成了见不得人的宠物。


    加茂伊吹断腿以后,加茂拓真的态度变得更快也更彻底,原先还因迁怒而与五条家闹得很僵,现在又换了副嘴脸,颇有种主动求和的意味。


    他此时派司机守在五条家门前接人,无非是想让五条家明白:加茂伊吹也是加茂家寄予期望的后代,促进孩子间的交流有利无弊,也能作为缓和两家关系的手段之一。


    想到这处,加茂伊吹站在车门前,忍不住先用力按了按眉心。


    这番没什么深沉的算计是否直白得可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加茂拓真想传达的信息已经顺利传递到五条家的家主耳中。


    再细想一步,如果五条悟也听说了这事,以他那种本就显得疏离至极的性子来看,恐怕以后无论加茂伊吹做些什么,他心中都要多出几分与家族势力有关的警惕。


    加茂伊吹曾利用信息差做成了许多事,如今却也是因为信息差,反倒叫加茂拓真拖了他的后腿。


    ——尽是些给人添乱的家伙。


    他最后回眸望了眼五条家阔气却略显冷清的宅子,心头突然涌上几分疲惫。


    如果出版社愿意以“不愿回家”为主题创建投票,在众多漫画人物中,以加茂伊吹目前为止对咒术界的了解,只要他再努努力,说不定还真能登上榜首。


    无用的算计、繁琐的杂事、毫无感情可言的亲人、过往无数痛苦回忆的发生地——加茂伊吹想不到让他渴望回家的理由,也丝毫提不起干劲。


    他不喜欢加茂家,此时也差不多将更年幼时“成为家主就要护住家族平安”的愿望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以加茂荷奈为例,她是他的生母,却从未在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提供任何帮助,反倒盲目地以为将他抛在脑后便能让灾难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彻底消失。


    自安装好假肢再归家时算起,数月时间里,加茂伊吹从未前往主母的院子探望过她一次,所谓母子间的亲昵,大概只在两人共同出席某些场合时才会作为一场表演摆上台面。


    加茂伊吹非常清醒,他不怨她。


    加茂家的封建传统注定会剥夺女性的话语权,在加茂拓真有意引导整个家族遗忘名为加茂伊吹的伤疤时,即便是作为家主正妻,加茂荷奈也无力公开反对族人对她的骨肉血亲进行的任何审判。


    但加茂伊吹没想过让她大闹本家,他要的从来不是大张旗鼓进行、又被强横镇压的反抗与争斗。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如果加茂荷奈愿意在无人时悄悄走进那个偏僻的院落,并将彻夜难眠间失声痛哭的加茂伊吹揽进怀中——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只要她曾这样做过一次,即使加茂伊吹在十二岁时绝望自戕,心中也不会对她再有丝毫恶感,因为他会明白母亲的爱与心意。


    但她从未在乎过他。


    她不再记得十月怀胎、七年养育,只知道她再难有孕,顶梁柱般的丈夫忙于游走在其他女人的卧室之中,如果她不能时时刻刻顺着对方的心意,恐怕只会引来更多嫌恶。


    ——真是叫人厌烦的家。


    加茂伊吹神色恹恹,他像是不愿上学的孩子,顽固又幼稚地站在车门前不动,似乎这样便能逃避即非到来不可的命运。


    在沉默中,司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似乎是在揣摩刚才那套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到底如何惹怒了少爷。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明白不该因无意义的想法使旁人感到为难,于是朝司机露出一个微笑,动作利落地坐上了后座。


    司机果然大松一口气,使了巧劲关上车门,声音很轻。


    加茂伊吹还记得数月前的相同场景:那时的他没有这种待遇,一路自己开门关门,即便对方心血来潮帮他一把,制造出的动静也必然震天动地。


    连关门的动作都是用来讨好主人的手段,咒术界究竟是个怎样的社会,加茂伊吹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将车窗摇下一截,加茂伊吹望着随车辆提速而逐渐模糊的景色,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黑猫还在等他回去,这样想来,那栋宅子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就在轿车要顺着固定的路径驶离结界的前一刻,加茂伊吹瞟着车内的后视镜,突然在身后五条家本家中最外侧的院墙上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他大声喊道。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猛地踩下刹车,还没等车子停稳,他已经解开安全带,彻底摇下车窗,又朝窗外探出了小半个身子。


    此时是上午十点整,即便五条家的确地广人稀,院落边角更是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禅院甚尔也不该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家的墙头上。


    加茂伊吹不知道禅院甚尔是否是想找他,立刻想开口叫司机原路回去。


    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两人的目光似乎恰好有了交点,少年的头微微一歪,他散漫的笑即刻便出现在加茂伊吹眼前。


    仅是这样,加茂伊吹便又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看见禅院甚尔动了:对方抬起手臂,向他这边招了招手,却是朝外摆动,意思是叫他快走。


    再仔细分辨一番,禅院甚尔分明是背对着建筑坐在高处,两条腿都在墙外,并不像有翻进院子的心思。


    加茂伊吹瞳孔微颤,最后望一眼懒散地托着腮、显出几分悠闲之态的少年,又花上两秒调整表情,终于缩回了车中。


    “我怎么好像看见,刚才有只不大的猫从车头前窜过去了。”加茂伊吹微微皱眉,“没撞到什么吧?”


    司机被加茂伊吹的神情唬得有些怀疑,干脆下车检查一番,过一会儿后回来,宽慰加茂伊吹道:“五条家的结界内应该不会有动物,说不定是什么垃圾,少爷思念家里的小猫,一晃眼就看错了。”


    加茂伊吹这才又露出笑容:“那就好,现在想想也是,如果真撞上活物,怎么会连经验老道的司机都毫无察觉呢。”


    他又向司机道歉,说自己一时慌乱才会失声惊叫,态度诚恳又亲和,司机受宠若惊地连连摇头,此事便算揭过一篇。


    等车辆又缓缓起步,加茂伊吹再扭头朝刚才的位置望去时,那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于是他暗暗掐了手心一把,保证此时眼前的景象都并非幻觉,这才敢确定下来——


    大概从哪得到了他要离开东京的消息,禅院甚尔是专程来送他的。


    加茂伊吹想到这位友人,突然便想快些回家。


    他要回家才行,回到本家才能不停歇地让加茂拓真看见他的价值。夺得家主之位以后,建立起人气与命运的正循环大概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加茂伊吹想,他就一定能让禅院甚尔真正自由。


    他又扬起斗志,却没想到加茂拓真为他准备了这样一份大礼。


    “你母亲已经怀孕两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嫡子与庶子总归还是有所不同,谈起正妻腹中的孩子,加茂拓真面上一直微微含着发自真心的笑意。


    “她时常挂念你,既然如此,接下来的几个月,你就到她院子中住吧,正好照顾着你母亲,也算提前与那孩子培养些感情。”


    不顾加茂伊吹会作何反应,加茂拓真轻飘飘地下了命令。


    “正巧私塾今日放假,你收拾一下,尽快搬过去好了。”


    第28章


    明白家主的命令通常不容置喙,加茂伊吹的动作相当麻利,他带着几名佣人返回住处进行整理,发现要搬走的东西比想象中还少了许多。


    按照佣人的说法,新房间中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只等加茂伊吹回家便能立马入住。


    衣物被褥通通换新,日常用品一应俱全,只不过考虑到孕妇怕宠物吵闹,加茂拓真让黑猫还在原处养着,加茂伊吹想念时过来看看就是。


    他的意思倒是很明确,显然根本没打算叫加茂伊吹再搬回来,表面上是在照顾孕期妻子的心情,实际上每个命令都在暗示加茂伊吹与这个院子彻底切割。


    加茂拓真要用这种方法抠掉加茂伊吹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年,强行合拢亲人间那道难以抹除的裂缝。或许粉饰太平的行为的确能让他在利用自己的嫡长子时更加心安理得,但加茂伊吹又怎么会让他如愿。


    加茂伊吹环视院子一圈,抬手轻轻挠了挠眉尾,用这两秒沉思一瞬,再放下手臂时便飞快地指了几个位置。


    “果然是父亲想得周到,等日后我搬回来时,也不必再将太多东西抬来抬去了,倒是省下不少力气。”他语气平常:“把猫窝里的软垫和那边的猫粮猫碗也带走。”


    虽说黑猫平日里从来不会进食,但做戏做全套,既然要让黑猫一同搬家,至少在其他人面前,加茂伊吹总要做好全套伪装才不会引人怀疑。


    佣人露出些为难的表情,脚下没动,显然是还在顾忌家主的命令。


    加茂伊吹跟着站了片刻,随后便抱着黑猫在廊下稳稳坐住,并不催促,目光随便朝哪块草地一扎,也没看谁,只轻飘飘丢下一句“猫不搬,人不搬”,显然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佣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有人出头。


    说话的人是加茂荷奈的贴身侍女,算是主母最信赖的左膀右臂,主家后院中的大小事宜都由她上传下达,在佣人中的地位就仅次于四乃一人。


    加茂伊吹自然知道她,往年加茂荷奈与四乃核对账本时只会留她在身边侍候,足以证明对她的重视程度——这样的人物如今来给他搬家,也不知是抬举还是捧杀。


    女人试探性叫了几声少爷,见加茂伊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话,便端着笑脸说道:“伊吹少爷,您也知道夫人身体不好,你们好不容易母子相聚,如果宠物无意中伤了人,反倒不是件美事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加茂伊吹点点头,一副非常赞同的模样,“可猫和狗不同,只需要在屋子里待着就行,我在房间里养,保证它不出房门一步。”


    女人仿佛看到一丝希望,立刻接话道:“宠物毕竟不通灵性,就算时刻有人看着,也不能保证它就时刻听话——伊吹少爷心疼夫人,一定也不愿意夫人受惊才对。”


    加茂伊吹的脸上缓慢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低着头的佣人,只问:“我住在五条家的这段时间,是谁在照顾我的猫来着?”


    “伊吹少爷,是我。”有人上前一步微微福身。


    加茂伊吹问了她几个问题,她都事无巨细地一一答过:“按照您的要求,我每天上午来添粮,猫咪的食量没有太大变化,也不会无节制地自由采食。”


    有了这样一番铺垫,加茂伊吹一直轻轻抓挠着黑猫后背的动作停顿下来,问话的语气依然平和:“你给它洗过澡吗?皮毛这样干净,连灰尘都没有。”


    “倒是没有洗过澡。”佣人自然地回答,“我每次来时,它都趴在猫窝的毯子里没动过,的确是不该太……脏。”


    她察觉到失言,猛地噤声,却收不回刚才说出的话。


    “看,它是世界上最乖的猫了。“加茂伊吹垂着视线,重新开始专注地为黑猫理毛。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说道:“抱歉,我担不起母亲受惊的罪名,也不能离开我的猫。如果事情无法两全,劳烦你转告母亲,我每日下课后再去看她。”


    他起身,从台阶处迈上方才坐着的平台,单手拉开房门,俨然一副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的模样。


    哗啦啦的声响唤回了侍女的思绪。她不会忘记加茂荷奈在长子离家时牵肠挂肚的样子,就算是为了尚在腹中的嫡次子能够顺利降生,她也一定要说服加茂伊吹去陪伴主母。


    “伊吹少爷,刚才是我失言,还请您饶恕。”她认下了加茂伊吹委婉的指责,笑着叫住了男孩,“与其下课才去看望夫人,您不如每日下课来看猫,玩够了再回去睡,不就能兼顾双方了?”


    加茂伊吹没有转头,叫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听见他的语气中也带着笑意,却说不好是出于哪种情绪才在发笑。


    “我半夜因噩梦惊醒时,要抱着些活物才知道自己还没死。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是抱猫,现在你要把我们分开,难不成要让我去叨扰母亲?”


    他轻叹一声,似乎有些不愿开口,但还是不得不说了下去。


    “你去问问她吧——她自我断腿后再未抱过我,如果她非要在这时候替了猫的位置……我知道她的想法永远比我的重要,倒是不会忤逆她。”


    侍女当然不敢去问。


    加茂拓真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那么,在主母顺利生产之前,加茂伊吹就是族中除他的父母外地位最高的家主嫡长子,侍女终究只是佣人,怎么敢一直与他唱反调。


    更何况,如果真将这番话原番转达给加茂荷奈,只怕真会令她动了胎气。


    而且,这次争执的重点根本就不是猫的去向,加茂伊吹反复提起黑猫与在此处居住时的习惯,无非是想让佣人代他向家主传递不屈从的消息罢了。


    这与他曾经在书房中对加茂拓真所说的话一样——加茂伊吹可以为了顾及父母的面子而暂时搬走,却绝不会忘记自己曾在这里感受过的一切苦痛。


    既然如此,继续纠结下去便没有任何意义了。侍女松口,黑猫终于一同跟着加茂伊吹搬进了七岁前居住的偏房。


    令加茂伊吹毫不惊讶的是,房间还是相同的房间,其中的布置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床铺的位置都与原先完全不同。


    想来是加茂荷奈在他当年被抬走后多次触景生情,才会叫人抹消他曾在此生活的一切痕迹。


    [你不必做到这个程度的。]黑猫微眯着双眼,表情无奈。


    “虽然这样做并不全是为了先生,”加茂伊吹笑道,“但我总要让大家明白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只有让所有人都承认你的地位,我们才能在日后真正形影不离。”


    他安置好黑猫便前往母亲的房间请安问候,再直面那欲言又止、既悲又喜的复杂目光时,也完全能够平静地说上一句“恭喜母亲”。


    加茂伊吹已经不会再因为渴望亲情而感到难过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照常过着,在加茂拓真与加茂荷奈于卧室中共同感受胎儿发出的细微动静时,加茂伊吹正与黑猫一同坐在训练场的边缘,等待人气排名公布结果。


    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情,禅院甚尔、禅院直哉与五条悟大概都能帮得上忙,加茂伊吹不太紧张,只是因为又一次面临审判而感到有些怅然。


    在仿佛没有止境的沉默中,加茂伊吹数着自己的呼吸声,在报到九百多时,黑猫的耳朵突然飞快抖了几下。


    这个动作打乱了加茂伊吹的思绪,他忘了心里的数字,只祈祷此次进步的名次能尽量多些。


    黑猫站直身体,眼底的笑意浓到化不开。


    [恭喜你,伊吹。]


    它说:[你以第49名的优秀成绩,首次迈进了高人气行列呢。]


    加茂伊吹猛地松了口气。他将黑猫抱进怀里,仔细想了想这个名次,莫名觉得有些梦幻起来,但再思索一会儿,又觉得这也不是绝对的好事,毕竟前五十名的人气战争只会更加胶着。


    没等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黑猫便带回了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因为加茂伊吹达成了‘于人气排名中获得前五十名的成绩’这一条件,系统的隐藏奖励机制已经开始运行。


    [每当你在人气排名中取得一定进步,就可以在目前激活的奖励中选择一样,具体是想总结过往经验还是决定未来动向,都由你自己权衡。]


    黑猫笑着,它说道:[比起详细解释,只要试过一次就能明白。]


    话音刚落,黑猫跳上加茂伊吹的肩膀,他们头挨着头,同时朝前方望去,彼此视线的交点便仿佛被赋予了实际存在,在半空中浮起了一个浅蓝色的光点。


    [虽然信号不太稳定,但居然真的可以成功。]黑猫感叹一句,[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


    加茂伊吹还没搞懂状况,它便提示道:[看,已经加载好了。]


    就在加茂伊吹再次望向那处的瞬间,光点成线又成面,只会在某些科幻电影中出现的半透明光屏就这样于加茂伊吹面前展开,令他心神大震。


    仔细看去,屏幕上赫然有三行显眼的日文,每个假名都在微微抖动,导致整块光屏像是天线位置有一定偏差导致画面不断闪来闪去的老旧电视机。


    加茂伊吹在辨清其上简短的内容时,惊愕到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请选择您的奖励:]


    [1.查看读者论坛(可提前设置关键词查找,限时五分钟)。]


    [2.观看短片,获得随机一段主线剧情线索(时长三十秒)。]


    只是犹豫了几息时间,加茂伊吹便点击了第一个选项,顺带将自己的名字输进了关键词查找的搜索框。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文字从他面前弹出,他眼花缭乱,大感震撼。


    这就是……


    他猩红的瞳孔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就是决定他命运的、来自神明世界的意志。


    第29章


    按时间排序,最上方的帖子人气火热,标题前已经出现火花图案,评论数量飞速攀升,不断飙高的数字晃得加茂伊吹眼睛发痛。


    黑猫突然想起什么,提醒他道:[系统会自动屏蔽掉可能会涉及到剧透的部分,所以在看到认不清的内容时,只管快速朝下看就好了。]


    加茂伊吹点头,目光飞速扫过最顶端的标题,开始正式阅读。


    《次抛:咒第七次人气排名结果公布,欢迎读者畅所欲言》。


    【21L】:前五十名的队伍里杀出一匹黑马啊——总觉得加茂伊吹像被重制过一样,与原先相比,未免变化也太大了。


    【25L】:变化大这点我认证!之前观看过加茂伊吹的视角,五岁时的他简直像个木偶。虽然可以理解,但每天看他呆呆地进行日常真的感觉相当疲惫,工作时的压力仿佛都被延续到休息时间了……


    【33L】:同涛加茂伊吹,近期表现真的非常精彩,说不定之前的几年只是铺垫吧?


    表面上波澜不惊又沉稳踏实、背地里其实会与宠物面对面跪坐着静静发呆的反差感,我愿称之为本作人设方面的又一次突破!


    【47L】:任何考据党没看加茂伊吹的视角都难以完整感受咒术界的压抑氛围!八岁前的窒息感也是作品背景的重要部分!加茂家真是出众的烂啊!


    但他太瘦了,外貌方面实在不是很出众……我看时一直祈祷他快点长大,希望天降食欲让他多吃点饭!不然以后长不到一米八岂不是连身高都比不过五条悟了!


    【52L】:虽然说这话好像有些不合时宜,但我对加茂伊吹观感其实不太行。


    我的主视角一直锁定在禅院直哉那边,起初是认为禅院家备受宠爱的嫡幼子设定很有趣,后来是真心被他放肆的性格吸引——禅院直哉视角真的有利于消除压力,我再次推荐生活疲惫的朋友去看他!


    虽然他的确有很糟糕的一面,但毕竟他现在还小,我很想看到他长成靠谱大人后继承家业的骄傲模样。


    怀着这样的心态一直看了下去。在他每天对着加茂伊吹的围巾发呆时,我真的有和他一起期待下次见面时的场景,但就在被告知这样的热情也在对方的算计中时,我和直哉一起被泼了满头冷水啊。


    直哉是在我的注视下长大的孩子,大概是慈母心态让我有种“自家孩子识人不清,被墙外的蝴蝶玩弄于掌心之间”的感觉,即使明白加茂伊吹也有自己的难处,但真的无法喜欢。


    【75L】:没什么合不合时宜的说法,本身就是畅所欲言贴啊。我也对加茂伊吹无感,几次点进他的视角都有种“为什么和我上次看见他时又不一样了”的感觉。


    不知道他是否的确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还是说小孩本就是情绪不稳定的生物?就拿他和禅院甚尔聊了一晚的剧情来说,前一秒还能像喝醉了一样扯着人高谈阔论,后一秒立马又是头痛又是哭,莫名其妙且真的惹人心烦。


    最近倒是感觉他安定了很多,可能是作者在创造他的剧情时和妻子吵了架,所以选择叫角色替自己发疯吧(笑)。


    【107L】:作为主五条悟的杂食向读者,虽然只看了加茂伊吹视角中与我推有关的部分,但其实我很能理解52L的看法啦。


    沉浸式漫画体验与历史上的纸质阅读相比,就是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啊。读者能在跟进角色的一生中获得强大的代入感,当然也会因为这份代入感进行视角不同的思考,如此一来,观点不同真的再正常不过了。


    就拿隔壁作品中的[*模糊*]举例好了。作为□□BOSS,虽然他是真的帅气且是个有极具个人特色(褒义)的恶劣角色,但从论坛中也能看出来,根本没多少人愿意真正去观看他的视角吧?


    被登记在反派名册上的视角不会自动跳过血腥暴力镜头哦,那么点进[*模糊*]的视角要看些什么啊?看他面不改色地一拳在对家肚子上开个血洞,看他为了走私一批数量庞大的违禁品费尽心思?


    读者的取向的确多种多样,但读者也是正常人!事不关己的漫画时代已经过去了啊!


    观看某视角一定时长后才有为该角色投票的资格,[*模糊*]的视角中可以看见无数被毒////品残害到奄奄一息的未成年人,在想到正是他在不停运////毒贩////毒以后,你真的可以为他看满时长吗——!!


    隔壁到底是谁还在为[*模糊*]投票啊啊啊啊!!三部厨焦灼地跳过血腥镜头后发现[*模糊*]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礁石上了!那种崩溃的心情谁懂!谁懂!


    【286L】:107L已经因为浓重的怨念跑题到隔壁贴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视角不同”!


    我目前也有观看加茂伊吹的视角,唯一想提到的一点就是,虽然截止目前还没有雷点,但不如说加茂伊吹的人生本身就由雷点构成……


    【302L】:真的不推荐高血压读者去看加茂伊吹,反正我已经打算在他十八岁时再点进去了,至少那时候,他应该能更自由一些吧?


    注意:他本人没做错任何事!但所处的环境真——的会让阅片无数的我都感到不适,比如我现在就想穿越进去一拳敲爆他爸!


    【395L】:心情舒畅最重要!进行沉浸式漫画体验时就要时刻记牢这点啊!


    目前正在连载的四部漫画的主角,一个六眼术师出生开挂,一个还在被养父欺辱,一个是个会害怕吉娃娃的笨笨小孩,一个才刚出生一年——五条悟会是人气最高那个,不就是因为大家更喜欢能让自己感到轻松愉快的角色吗!


    至于加茂伊吹,他[*模糊*]。


    [*模糊*]。


    光屏猛地抖动两下,其上的字样被揉成一团,在高亮一瞬后,整块屏幕陷入黑暗,存在过的痕迹也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加茂伊吹怔怔地朝远方望去,发觉夕阳只比刚才稍微朝下滑了一点点距离。


    五分钟太短,他紧赶慢赶,还没读完十条内容,灵魂就又被塞回了这具躯壳中。


    对加茂伊吹而言,刚才的阅读速度太快,相关记忆减退的速度便也令人心里止不住地阵阵发慌。他只好一言不发,聚精会神地屏蔽其他声色,不停回忆每段内容,力求记住其中蕴含的所有信息。


    线索杂乱而零碎,但总归有所收获。


    因为紧张,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无意间挤压到训练时划出的伤口,细微的痛感使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于滴落在地面前被他一把蹭去,过了一会儿后,他长长松了口气,算是整理好了思路。


    加茂伊吹这才注意到:黑猫不知何时已经趴了下去,它用细长的身体圈住他,像个发热的围脖,捂着他最脆弱的后颈,倒是为人增添了几分别样的安全感。


    [这个位置还不错噢。]黑猫打了个哈欠,语气轻松。


    它绝口不提与读者论坛有关的话题,只让加茂伊吹自己消化,却又不想放任这孩子过久地沉浸在旁人的评价中,于是便用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揭过了此事。


    加茂伊吹把手伸向后颈去抓它的肚子,笑道:“因为是我嘛,我是先生最喜欢的孩子啊。”


    他们都没再谈起刚才的事情,加茂伊吹又安静地坐了片刻,确定差不多将提取出的信息全部记下后才敢离开。


    他不能在纸上记录感想,神明世界的漫画连血腥暴力场景都会照常放送,没理由唯独屏蔽了他写字的部分。为了防止引起骚乱,他也只能悄悄记在心里才行。


    顺带将黑猫曾说过的Lesson 1到Lesson 4默背一遍,加茂伊吹终于感到安稳不少。


    十条评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以令他推测出读者论坛的整体风向:加茂伊吹处在第49名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除去对他完全没有了解的读者以外,其余人口中的评价大概也就是好坏参半的样子。


    之所以会选择查看读者论坛,是因为加茂伊吹真的很想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究竟获得了多少认可。


    不确定方向就一味闷头去做的家伙很难获得成功,他需要亲眼确认读者的观感,以此调整日后努力的方向。


    真正读过评论后,加茂伊吹其实还算平静,在面对部分“无法产生好感”的评论时,倒也谈不上有被打击得太过分。


    他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清洗了一遍似的,很少有这样思路清爽的时候。


    这种好心情一路延续到晚饭时刻,加茂伊吹没忘记有人认为他瘦过了头,因此,即便吃下少半碗米饭便已经饱腹,他还是强迫自己朝母亲讨了些点心。


    加茂荷奈将长子接回原本的住处也只是为了图个心安,仿佛只要卧室的位置没变,两人的关系就也从未变过。


    她不知道加茂伊吹的食量,只为对方又愿意在母亲面前变回馋嘴的小孩而高兴,叫侍女将房间里各种花样的点心都打包起来,一股脑送进了加茂伊吹的房间。


    加茂伊吹对着一桌点心出神,客观上知道味道应该不错,主观上却完全提不起食欲。他不想让读者发现异常,在面对这些主动要来的零食时,表面上还要表演出一些惊喜的神情。


    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最终勉强选了两块个头小些的糕点塞进了嘴里,胃部难得一次性接受如此多的食物,很快便隐隐作痛起来。


    黑猫则在桌上走了两圈。它想劝加茂伊吹不要折腾身体,却也明白他确实有些瘦得过头,对于一个还没到科学增肌年龄的小孩来说,多吃些东西似乎的确是最简单的方法。


    吃不饱饭的经历使加茂伊吹的食量变得很小,他又每日进行高强度的学习与训练,本就摄取不到充足的营养,还要消耗大量热量,难怪身上没多少脂肪。


    眼看他在因瘦变丑的边缘屡次试探,好在还没过线,黑猫想了又想,最终决定保持沉默。


    ——成长总会伴有生长痛,为了提高人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它终于选好了心仪的糕点。


    加茂伊吹的增肥工作很快便取得了一定成果。大概是神明也看过了读者论坛中的内容,这段时间内,他不仅终于有了普通孩子的模样,身高也不知不觉猛增了一截,改善外貌的过程顺利到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但加茂伊吹很快就发现,这也并非是件完全意义上的好事。


    再次乘上前往东京的飞机时,加茂伊吹其实并没做好修理残肢的准备。


    他于大腿中部截肢,右腿剩余的腿骨便随身高变化一同纵向生长,于皮肤下顶起了一个难以忽视的突起,不知何时便会在残端上豁开伤口。


    在加茂伊吹马上就要无法正常穿戴假肢时,加茂拓真终于抽出空来,帮他预约了一场锯骨手术。


    第30章


    在确认手术步骤时,加茂伊吹与医生的谈话曾卡在麻醉的环节,两人的想法在使用半麻还是全麻这一问题上出现了很大分歧,僵持许久也没能得出最终结果。


    如果选择半麻,当残肢被再次剖开时,加茂伊吹仍然能大致感受到手术过程。器械碰撞的响动、牵拉人体组织的触感、锯骨引发的糟糕联想——没人能保证他不会应激,因此医生建议他选择全麻。


    但不可忽视的是,当代社会似乎普遍认为反复或持续进行全身麻醉会对大脑发育造成影响,具有一定程度的副作用。


    加茂伊吹今年九岁,未来还会无数次接受相同的锯骨治疗,尽管医院会尽可能减少麻醉对他造成的伤害,但归根结底,副作用的风险仍要由他一人承担。


    无法否认,随着时间推移,麻醉所使用的技术与药物会更加高效先进,某家将被载入史册的医疗机构将或许能通过庞大的数据论证麻醉对人体的危害微乎其微。


    ——真到了那时,加茂伊吹就自发成了全麻手术的推崇者,哪还需要医生多费口舌。


    但此时,大众口中的情绪易怒、学习能力减弱、大脑损伤等后遗症都是加茂伊吹无法接受的结果,他不愿让身体再因任何原因脱离意识的掌控,更是担心人气会因此而不受控制地下滑。


    再过不久就是七月一日,一年一度的祇园祭即将到来,作为日本最著名的传统庆典,每年都会吸引无数游客前来京都参观,自然而然地,咒灵的数量也会在节日期间达到顶峰。


    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坐落在京都,培育的力量早就遍布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自然也该在咒灵容易作乱的时期承担起护卫的责任。


    和禅院直哉之前说的一样,每逢祇园祭时,加茂家都会向部分咒术师发去邀请,以东道主的名义请人游玩。


    这是场早已成为潜规则的交易,应邀而来的术师在游玩期间会自觉出手祓除咒灵,加茂家则会负担他们在祇园祭期间的全部旅行费用。


    有人想要借此好好表现,以便与加茂家搭上关系;有人则看中免费游玩的机会,一路大吃大喝——出于各种原因,双方倒是都能各取所需,愉快合作。


    加茂伊吹临行前,加茂家已经接到了上层对祇园祭的部分安排,加茂拓真也正是因此事而忙碌起来。


    从车票与酒店预定情况分析,将参加祇园祭的游客数量似乎在成倍增加,大概与酒鬼蔷薇圣斗事件、东电白领被杀事件等凶案有关。


    ——刑事案件年年有,今年却似乎都是些举国哗然的大案,祇园祭作为祈福消灾的重要场合,也难怪会吸引如此多游客前来图个心安。


    加茂拓真本身不是沉迷女色的性格,即便想要诞下继承人的心思极为迫切,也已经很久没再踏入几位侧室的院子,日夜在书房中埋头安排节日的大小事宜。


    也正是因此,加茂拓真催加茂伊吹快去快回,称尽管他不能外出作战,但至少还有能够发光发热的地方——他可以在养伤期间陪伴孕期的加茂荷奈,也算是件增进母子感情的好事。


    加茂伊吹当时含糊地应了,加茂拓真看出他敷衍的态度,实在不希望此前那种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再次发生,就一定要他无暇在东京闲逛。


    想来想去,加茂拓真在加茂伊吹出发那日强行留下了黑猫。


    残肢的情况不允许加茂伊吹再做拖延,面对父亲“想念宠物就早些回家”的坚决态度,也只能选择独自离开。


    只能说命运总是喜欢安排些环环相扣的巧合:如果黑猫现在就在身边,加茂伊吹也不至于在麻醉这一环节上纠结如此之久。


    眼看这已经是入院后的第三天,出于对人气的考虑,加茂伊吹也确实不想错过祇园祭这样的重大场合。他紧紧皱着眉头,对医生说道:“我不会后悔,就用半麻吧。”


    医生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松了口。手术日期很近,加茂伊吹提前禁食禁水,难得又体会到了腹中空空的感觉,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照镜子的次数都有些频繁。


    手术当天,麻醉师把消毒手套吹鼓系好,在掌心位置画了个呆头呆脑的笑脸,塞给加茂伊吹当作玩偶抱着玩。


    加茂伊吹的确需要一些东西分散注意力,所以他专心致志地把玩着那只手套,尽力屏蔽外界传递给身体的任何信息。


    医生在麻醉后又给了些镇静药,加上他今天刻意早起了两小时,加茂伊吹竟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隐约能感受到腿上有些动作,再睁眼时便已经回到了病房。


    他清醒过来时,支具师正坐在沙发上调试新的假肢,此时有了对比,原本的那条显得更加破破烂烂了。


    “小腿部分简直和月球表面一模一样,”支具师笑他,“我老家的泥土路都没这么凹凸不平,真怀疑咒术师家的小孩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


    加茂伊吹手脚发软,残肢处的刀口也开始阵阵作痛,只能勉强勾起一个微笑算作回应。


    如果原本的假肢没在咒灵的胃酸中走过一遭,此时只是调高些便能继续使用。但毕竟加茂家花了大价钱,支具师和医生进行了充分的沟通,还是带来了一条全新的同款。


    得知加茂伊吹急着出院的事情后,支具师只是大概比较了他的身高,在原本的基础上进行了些简单的调整便作罢了。


    想要令假肢足够合身的最好方法就是进行试穿,但毕竟加茂伊吹的右腿才做过手术,暂且养好伤口再试也没什么区别。男人留下了电话号码,让加茂伊吹恢复后再联系他,□□可以打个八折。


    在医院与支具师的大力配合下,加茂伊吹居然真的赶在祇园祭到来前回了家。


    锯骨手术是番大动作,本家皆知加茂伊吹来去匆匆,尽管早就预料到他应当是伤口未愈便赶回京都,却还是在看见他坐着轮椅出现时惊掉了下巴。


    既然长子如此识时务,加茂拓真怕他因无法装上假肢感到羞耻自卑,自作主张地派人为他撑了撑场面。


    加茂伊吹到家时,四乃亲自在正门迎他,进入本家后更是一路在前开道。管家带来的一众佣人簇拥着小小的轮椅拐过几个转角,将他推进了主母院子内的偏房也没离开。


    加茂伊吹哭笑不得地看着新假肢居然被珍重地安置在了桌子上,终于忍不住把人全都赶走,好能在独处时轻松地喘口气。


    他抱起一直在房间中等待的黑猫,还没等与它说上句话,加茂荷奈的贴身侍女又急匆匆地赶来看望他。


    侍女从头到脚观察他的变化,又细细问过他的身体情况,福了福身便退出房间,想必是急着向主人复命。


    加茂伊吹知道母亲一直在主屋养胎,应当是听见了刚才那通闹哄哄的动静,这才叫侍女过来关心几句。


    但现在不方便走路的人是装不上假肢的他,加茂荷奈如果是真的关心,恐怕找不出能阻止她亲自看望的理由。加茂伊吹察觉到这点,并未过多伤怀,更在意自己这段时日里又瘦下去的脸庞。


    令他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便有大事发生:加茂荷奈睡眠时感到小腹坠痛,从梦中惊醒后喊人来看,发现床上已经见了血。


    加茂家的所有医师于第一时间赶来,院落中灯火通明,房间内是女子痛苦的哭声,房间外则是急到团团转的加茂拓真。


    加茂伊吹没有出门,他费力地将自己挪到轮椅上,转着轮子靠在窗边,一直仔细听着院子里的响动。


    没过太久,加茂荷奈房间的纸门被人缓慢拉开,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响沉重极了,甚至无需亲眼看看,加茂伊吹便能想象到做出这动作的人此时脸上挂着多么恐惧的表情。


    后续就没什么悬念了。


    加茂荷奈怀胎五月,本就胎象不稳,尽管最近甚至选择不踏出房门一步,也还是因忧思过重而没能保住孩子。


    加茂伊吹是加茂荷奈心头永远的伤痛,他搬回这个院子、再演上一出母子和睦的戏码,既是对加茂荷奈的安抚,又是反复揭她伤疤的折磨。


    她终日心绪不宁,偏偏不肯再将加茂伊吹送走,最终影响到腹中胎儿,如此看来,似乎也是种必然的结果。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就是白日里加茂伊吹坐着轮椅的模样。


    母亲是伤害孩子的帮凶,孩子又造成了母亲的痛苦,加茂荷奈与加茂伊吹间谈不上谁欠了谁,或许正如同读者论坛中的评论所说——他们都没做错什么,只是环境让人怎么也活不好。


    第二日,加茂拓真派人将加茂伊吹接去书房,父子两人皆一夜未眠,彼此都能看出对方脸上的憔悴。


    又失一子,这位生性高傲的家主大概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曾做出了一个怎样错误的决定。加茂荷奈奄奄一息,加茂伊吹同样并不健康,他们都是受害者,谁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走到如此地步。


    加茂拓真早上才从妻子的房间中出来,此时看着长子眼下的青黑,心头蓦然浮现了一股汹涌的无力之情。


    他张了张嘴,苍白地说道:“你母亲流产……不是你的错。”


    ——这当然不是我的错。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但他将心思藏得很好,垂着眸子也不答话,显得兴致不高,看上去便同样是一副苦涩的神情,很快又被人送回了房间。


    心中的悲痛只会令加茂拓真更渴望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忙乱的祇园祭过去,一位侧室被诊出怀有身孕。


    这本来该是件喜事,但全族上下已经不敢再生出任何期待。


    至于加茂伊吹?


    他忍着痛装上假肢,第一时间跑去了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家里气氛太沉重,读者怎么喜欢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