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五条悟刚才一直守在不远处的位置,起初并没和加茂伊吹一同过来打招呼,却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自然将父子俩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他听见加茂伊吹的话后向前两步,依然懒散地环胸而立,面上则稍微正色起来,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接下来是真正的家务事环节,我迟早要把所有事情和所有人都说清楚的。”加茂伊吹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略略朝旁的宾客拱手算作告别,已经转身朝主宅的另一侧走去。


    五条悟注视着他的背影,瞥了眼立于原地的加茂拓真,结合此前他曾在万悲双胎吞佛之中与对方的接触,只觉得男人阴沉的面色实在算得上极易惹人发笑。


    为了不给五条家和加茂家本就一般的关系再添把火,他很快背过身子,遮掩住面上的几分喜意,打算找个清闲些的地方,先等加茂伊吹回来。


    迎面走来的少年是方才加茂父子对话中的主角。


    禅院直哉的碎发蓄长了些,令周身桀骜不驯的气质柔化许多,对比一年之前,身形也抽条一截,身上稚嫩的圆润感有所减弱,终于显出几分成熟的模样。


    但他此时站在身材修长纤细的五条悟面前,多少便显得不够看了。


    好在禅院直哉气势不弱,家世与天资成为他与五条悟针锋相对的最好底牌,也让他获得了不用如旁人一般毕恭毕敬地与五条悟对话的资格。


    他微微一抬下巴,身高不够也能做出高人一头的样子:“加茂伊吹在哪?”


    五条悟无声地轻笑一瞬,推了推微微有些下坠的墨镜,流畅地将视线转向另一侧,似乎根本没听见这句问话。


    如果这不是加茂伊吹的接风宴,说不定他还愿意分出些精力让这位少爷更不开心些,但场合实在不对,五条悟无法容忍今日的宴会上发生任何预料之外的插曲。


    ——这是加茂伊吹新生的起点,即便是御三家的其他两位少爷,也不能夺走他一丝一毫的风头。


    而本该作为宴会明星在宾客间游走穿梭的加茂伊吹,此时正站在加茂荷奈院落的主屋门前,轻轻叩响了纸门较为坚硬的边缘。


    “母亲,我来接您参加宴会。”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簌簌的响动,加茂荷奈低声道:“伊吹,稍等一下。”


    女人的语气中未有虚弱之意,反倒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般小心,院落里零散的佣人低眉顺眼地立在边角处,都是极为镇定冷静的模样,显然已经见惯了这幅场景。


    加茂伊吹基本可以排除当家主母重病卧床的可能,心脏缓慢落到实处,终于松了口气。


    他耐心等房间中收拾完毕,来开门的是加茂荷奈本人,她先将食指竖在唇边,轻巧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道:“宪纪正在睡觉,我们轻一些。”


    加茂伊吹朝门内迈步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的目光已经在瞬间扫描过整个屋子,最终定格在榻上蜷缩着睡下的小团起伏之上,心中不免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或许加茂荷奈也曾以同样的态度呵护过他,但那改变不了两人间的母子关系已经摇摇欲坠的事实。


    “您没去参加宴会,是否是在气我归家后没有第一时间来探望您?”


    加茂伊吹来到加茂宪纪身边,用指尖以极轻的力道拂开黏在男孩脸上的发丝,恍然觉得幼弟长大了太多,仿佛上次见面时还是株极柔弱的嫩芽,此时便已经长出了几棵能直起腰的枝干。


    仔细算来,加茂宪纪快要一岁半了,如果一切正常,应该萌出了牙齿,能走能跑,会认人叫人,正处于飞速生长的阶段。


    身为兄长,加茂伊吹没能在他最需要旁人庇护的时间一直陪伴他长大,这令他多少有些愧疚,也因自己可能成了加茂宪纪眼中的陌生人而感到遗憾。


    但好在国内的大小事务有十殿兜底,从加茂荷奈的态度来看,她也十分疼惜这个身体健康、四肢健全的孩子。


    ——加茂伊吹显然不需要在意加茂宪纪的成长历程,却仍下意识地感到有他并不了解的糟糕事情正在缓慢酝酿一场极为阴沉的风暴。


    “我本打算先回到院中整理好仪表就过来,但悟早早便等在那,想着家人总归会有更多时间碰面,我就先和他聊了几句。”


    加茂伊吹客气地解释一番,语气与内容都分明表示出他的懊恼,可少年面上却仍是带着些疏离的冷淡,只是垂着眸子轻抚手下婴孩的眼睫,将漫不经心之意暴露无遗。


    加茂荷奈没有立场去指责他,不如说,长子依然能将她看作母亲并维持住这几分表面上的温顺已经使她感到受宠若惊。


    一向游刃有余地经营着整个后院的主母突然有些局促起来,她下意识抓了下袖口的布料,很快又放松,端着和蔼的表情说道:“与朋友相处是件好事,我们也不急在这一时见面。”


    “与悟聊了会天,感觉缺席的一年时光都在慢慢填补回来。”加茂伊吹顺着母亲的话接了一句,却没能如她所愿,还是将话题扯了回去,“母亲怎么不去赴宴?”


    加茂荷奈在软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自知总有一天会被问到这事,也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词:“宪纪年纪还小,身边离不开人,我亲自照顾他,也能让他更安心些。”


    “话是这样说,您作为加茂家的主母,却总不好连嫡长子的接风洗尘宴都不露一面。”加茂伊吹微微蹙眉,“世家的孩子也要比生在普通人家操劳一些,叫人抱他一起去就是了。”


    加茂荷奈嘴角的弧度没有太大变化,眼底却泛上一股类似于悲哀的情绪。


    她趁加茂伊吹还在专注地望着幼弟时近乎贪婪地看过他身上的每处不同。


    他个子高了些,眉眼长开了些,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种自然如天生的优雅与矜贵,但这是于国外奔波一年的辛劳支付给他的馈赠之一。


    加茂伊吹原本是什么模样的呢?身为母亲,加茂荷奈竟然想不起他娇憨可爱的时刻,勉强从记忆里翻出时间最早的一幕,他已经成了那副木讷又平平无奇的样子。


    之后,加茂荷奈亲眼看着他断了条腿,等过去一年再与他相逢,他正跪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像一只为了活命甚至可以吞下腐烂秽物的鬣狗,令她感到无措又心惊。


    加茂伊吹投来的视线使她猛然回神。


    “母亲,我知道您有事情瞒我。”加茂伊吹面色平静,“但您也应该知道,我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可怜家伙了。”


    加茂荷奈愣愣地望着长子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完全没错。


    她早就听说了加茂伊吹“天才”的名号,从丈夫表现出的喜悦与肯定之中,她也能察觉到:次代当主之位的归属只差一个父子和解的契机便会尘埃落定。


    这样看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最明智的选择。


    无论是为了刻意掩盖加茂宪纪的光芒而从不带他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还是故意放松对幼子的教养、希望其永远无法赶超兄长,亦或者是——


    亦或者是在明知道加茂伊吹正于加茂拓真的饮食中动手脚的情况下,也依然尽心尽力地为他掩盖隐瞒,甚至引导加茂拓真忽略身体发生的一系列变化,推波助澜至今。


    加茂荷奈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自加茂伊吹突然加入日本使团、决定离开家族开始,强烈的不舍与担忧便撕扯着她的灵魂,使她深深陷入自我矛盾的漩涡中,无法抽身又沉迷于此。


    她是将后院中所有佣人的动向都拿捏至一清二楚的当家主母,也是依然如少女时期般爱慕着加茂拓真的妻子,但当她将“加茂伊吹之母”的称号放在头顶之时,其他两份情感便都要为此让路。


    或许是想尽最大可能弥补对加茂伊吹的忽视,或许是想至少以母亲的身份为亲生骨肉完成一件心愿,或许是觉得加茂拓真在卸下家主之职后能够回到最为热情浪漫的时期、好让一家四口和美地生活在一起。


    加茂荷奈明明知道每个终点前都是死路一条,她却依然选择这样去做。


    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即使加茂伊吹早在脑海中构想了无数种母亲拒不赴宴的理由,也没能料到她竟然会在沉默中崩溃至此。


    于是他带着几分愕然之意,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碰加茂荷奈的脸颊,至少表达出几分身为人子的关切。


    但在他还没真正行动起来之时,一只睡到滚烫的小手包裹住了加茂伊吹的食指,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全部动作。


    白嫩可爱的男孩还没完全睁开眼睛,便已经依赖地将脸颊贴在加茂伊吹的手背上,通过一条缝隙看向他,湿润的双唇中喃喃冒出几个音节。


    “兄……兄长……”


    “兄长……大人……”


    加茂伊吹惊愕地睁大双眼,他第一时间朝加茂荷奈看去,与母亲对上视线,发现对方竟然露出了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


    ——这就是……


    ——这就是她迟来的、扭曲的、甚至令自己也感到痛苦不堪的……


    ——慈母之心。


    第112章


    男孩像小动物般挪着烤炉般的身体拱向加茂伊吹的大腿,加茂伊吹也只能半搂半抱地环住他的肩膀,以不让他因失去平衡而滚落坠地。


    但加茂伊吹并没过度在意幼弟的可爱模样。


    他的视线如毒蛇的獠牙般咬在加茂荷奈身上,缓慢又步步紧逼,毫不动容,极其凌厉,仿佛已经看破一切。


    半晌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掌抚上加茂宪纪单薄的脊背,有节奏地轻拍他,令没能第一时间得到抚慰的幼童不再难受地呜咽。


    这个细微的动作令房间中紧绷的气氛不明显地松动了一瞬。


    加茂荷奈察觉到自己未免过于失态,她简单用手背沾了沾湿润的脸颊,很快起身背过身子,走到衣柜面前,似乎是要挑选赴宴所穿的正装。


    “你说得对,这毕竟是你回国的第一天,作为母亲,我怎……”


    “母亲。”加茂伊吹突然打断她未能说完的辩白,少年轻声问道,“您都知道了?”


    加茂荷奈伸手去摸衣架的动作一顿,下一瞬便转而去拿另外一件和服,将刚才的不自然尽数遮掩起来,微笑着问道:“什么?”


    加茂伊吹没被影响,他语气沉稳,甚至有些满不在乎的意味:“那母亲就去告诉父亲好了,把我做的一切都告诉他。”


    他的一举一动或许能瞒过家人朋友,但绝不可能瞒过读者,既然早就决定不在人设中保留太多纯善的性格,加茂伊吹也不必在此时显得优柔寡断。


    “母亲去说就是。正好我也有些好奇,在此时的加茂伊吹与加茂宪纪之中,父亲会不会再次抛下我选择旁人。”


    他甚至轻笑一声,轻拍加茂宪纪后背的频率不变,与逐渐增速的加茂荷奈的心跳截然相反。


    两人之间的地位在一瞬间陡然调换了位置,加茂荷奈忍不住微微回眸看向长子。


    她尽可能维持平静,说道:“你才回国,我又知道什么关于你的事情?如今,你的父亲应当很看重你,只要你……”


    加茂伊吹眉梢一挑,他再次打断加茂荷奈的发言,纠正道:“您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如果您还将自己当作我的母亲,我们最好还是开诚布公地谈谈。”


    加茂荷奈终于颤抖着转过身体。


    长子的话正好戳到她的痛处,她以几乎称得上卑微的语气吐出一句质问:“如果我不是你的母亲,我又凭什么要为你遮掩餐厅里的下作手段?”


    听见自己当初尚且不算十分成熟的计划被称作“下作手段”,加茂伊吹不仅没有感到丝毫愤怒或羞耻,反倒因难以置信而下意识扯出一个笑容。


    “原来您真知道了。”他轻飘飘用一句话判处了加茂荷奈的愚蠢之罪,“但您应该不止做了这一件事吧?”


    从长子那漫不经心的语气里体会到了某种特殊的含义,加茂荷奈终于意识到:在加茂伊吹本人的认知中,他早就已经不是家族这一范畴中的存在了。


    无论是未来弑父夺权的丑事还是母亲为挽回什么而狼狈不堪的模样,都被他在更高维度尽数收入眼中,或许会成为他部署中的一环,却无法牵动他太多情绪。


    加茂伊吹的目标远在更遥远的位置,堂堂加茂家也不过将沦为他的垫脚石之一。


    于是加茂荷奈心中最后那点隐秘的幻梦也随着长子的高调回归全部破碎,一直苦心经营的家庭和睦之外壳因加茂伊吹的一个表情彻底坍塌。


    她再也无力支撑身体,颓然地倒在地上,背后倚着许多华丽昂贵的礼制和服,此刻却无法给她提供任何慰藉。


    短短几分钟时间,加茂伊吹便听过了加茂荷奈这一年间的所作所为,他的神情一直没有太大变化,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或许因为毕竟没能在生母身边长大,加茂宪纪不是被人抱着便有安全感的孩子,只是刚听见加茂荷奈痛苦的抽泣声,他便也闭着眼睛一同嚎哭起来。


    门外有佣人敲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加茂伊吹沉思一瞬,并没叫人进来。


    “母亲,您仍然不懂我的心思。”


    加茂伊吹起身,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加茂荷奈,气势更是威严:“我从来不想借骨肉亲情绑架您为我做些什么,事情的性质早与刚开始时大有不同,您不必再‘帮忙’了。”


    他收回视线,望向软榻上无助落泪的幼童,又蹙眉道:“更何况,稚子无辜。”


    “是我做错了,是我做错了!”加茂荷奈心碎般喃喃道,“我的伊吹七岁时也只是小孩,我怎么能一次都没想起过他……!”


    加茂伊吹不愿再听她吐出长篇大论的忏悔。


    无数苦难造就了如今的加茂伊吹,他不会遗忘,但也不会痛恨过往发生的一切。继续前行需要平静面对伤疤的勇气与觉悟,加茂伊吹早就将这份意志磨练至如钢铁般坚定。


    他弯腰,双手置于加茂宪纪腋下,一把将其抱起,不太熟练地托着男孩的身体,很快用袖口擦干了小脸上涕泗横流的痕迹。


    “母亲先收拾一下吧,如果之后实在不便赴宴的话,我会说您是偶感风寒,不会令您难堪。”加茂伊吹在此停顿一会儿,终究还是说出后半句叮嘱。


    “今日的话,不要再向任何人外传,”他垂眸,没有看向加茂荷奈,余光却将对方怔愣的神情尽收眼底,“您当作从没做过站队的事情,以后只看当下吧。”


    他们之间再也无话可说。


    两人都知道,最亲密的骨血终将分离为两条不再相交的平行线,与生养有关的恩仇太过复杂,既然轻易算不清,那就干脆不再算了。


    ——加茂伊吹绝不会再被当断不断之事烦扰,即便是拦路之物是母子之情,他也要一并斩断。


    加茂伊吹抱着幼弟出门,临走前最后说道:“宪纪留在我身边教养,还请您放心。”


    加茂荷奈愣愣地望着加茂伊吹的背影,听见他在门外交代佣人在听召前不得进屋,也不知是否该为长子愿意留下最后一丝体面感到庆幸。


    加茂伊吹不打算再与她有何交集,甚至无法放心将庶弟交给她抚养,她无法骗自己两人间还有任何亲情存在。


    但他同时又暗示会帮她遮掩站队之事,分明是要她在父子争斗后,无论结局如何都有路可走——最终,一切情绪都只能化作一声颤抖的叹息,轻轻在空中消散,正如两人这短暂的、仍能以母子相称的十三年。


    加茂荷奈缓慢地在地板上蜷起身子,她似乎突然想起了加茂伊吹小时候的模样。


    他也曾挂着甜美的微笑,将从修剪规整的草坪中发现的一株被压扁的小花捧到她面前,讨喜地问道:“妈妈,这朵花好可怜,我们把它栽进卧室的盆栽里吧?”


    ——如果她当时没有将那株小花重新扔进草坪……!


    她对待那朵花,正如同她对待加茂伊吹本人。


    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而此时,抱着加茂宪纪走出母亲院落的加茂伊吹,在真正跨出月洞门时突然感到心口一悸。


    他从不怀疑赤血操术持有者的血脉之力,因此脚步一停,还没来得及转回房间,便听见身后隐约传来女人崩溃的痛哭之声。


    既然加茂荷奈没做糟糕的事情,他当然没必要此时再折返回去,因此只是将加茂宪纪的身体朝上提了提,便打算绕远路避开宾客,先回到自己的院落中为两人清洗一番再去赴宴。


    懵懂的男孩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手揪着加茂伊吹肩膀的衣服,一手去磨蹭加茂伊吹的脸颊,他小声说:“兄、兄长……大人……不要、哭。”


    加茂伊吹微笑起来,他自然地问道:“宪纪是不是看错啦?兄长大人是男子汉,怎么会哭呢?”


    加茂宪纪迷茫的望了望手心中的一片湿润,分明感到刚才蹭掉了一滴晶莹的泪水,但此时再捧着少年的面庞看来看去,果真没有再发现其他哭过的痕迹。


    加茂伊吹被他揪住一小撮头发,心中没有丝毫恼意,任由幼弟没轻没重地对他摸来摸去,却也正是趁着孩子不会注意到他表情的瞬间,松懈地抹去了嘴角的笑意。


    他在来时曾对五条悟说过,他迟早要把所有事情和所有人都说清楚。


    这滴眼泪是母子情谊的句点,那曾欺辱过他的旁支兄弟呢?攀高踩低的族中长老呢?最重要的是,作为一家之主的、他的亲生父亲呢?


    但他也明白,再心急也不能急于这一时半刻,于是他暂时摒弃杂念,叫来佣人辅助他为加茂宪纪洗澡,自己则迅速洗了把脸,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算是完全冷静下来。


    “我的少爷,你真是把自己搞得好狼狈哟。”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桌面上的手机中响起,加茂伊吹朝屏幕看去,手机竟不知何时拨通了本宫寿生的号码,对方显然听到了许多加茂家连家主都不知道的秘闻。


    “这么心急,”加茂伊吹对着镜子审视起自己的仪容仪表,随口玩笑道,“不怕我将你灭口吗?”


    “当然不怕,因为我拿到了第一手的大新闻,保管叫你惊到合不拢嘴。”


    本宫寿生笑道,语气中却有几分莫名的郑重之意。


    “十殿已经掌握了他的具体去向,要怎么做?只缺你的指令了。”


    第113章


    当加茂伊吹从番外世界回归之时,与他有关的、只能在日本本土推进的剧情便自然会有所突破。


    他对禅院甚尔终将再次出现一事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样快,令人多少有些猝不及防,而且根本无暇顾及。


    加茂伊吹静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以过于平静的态度抚平衣领上的最后一丝褶皱,当耳边隐约听见孩童的喊声时才猛然回神,按按眉心回道:“一周后再提醒我一次,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哦。”本宫寿生顿了顿才接上话,显然没想到加茂伊吹的回应竟会如此淡漠。


    但他仍然很快调整好状态,侧头将手机夹在脸颊与肩膀之间,手上已然拔开钢笔的笔帽,做足进行记录的准备。


    屏息凝神之间,本宫寿生听见加茂伊吹在听筒那边念道:“你应该也听见我要将宪纪抱在身边教养的事情了,毕竟我没有经验,还要尽快找些可靠的人手过来。”


    紧张与激动共存的心情立刻冷却下来,本以为十殿终于要大展手脚的本宫寿生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再次借助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望向加茂伊吹,见对方的确正认真地为幼弟规划未来,也只得低声应下。


    如果令加茂宪纪健康长大能让加茂伊吹留有一份牢牢握在手中的精神寄托,本宫寿生甚至愿意将操控十殿的所有权力都拱手让给这对兄弟。


    电话挂断,加茂伊吹将最后一缕翘起的短发也理顺梳好,正巧加茂宪纪被佣人抱了过来。


    少年从对方手中接过幼弟软糯的身子,从桌上随意拿起一块米饼放进小孩掌心,终于又启程前往宴会。


    这是加茂宪纪第一次在公众视野内露面。


    他生得白净可爱,黑发红眸,隐约能看出与兄长一样遗传了加茂拓真文质彬彬的清俊长相,只是比加茂伊吹少了许多圆滑与精明之感,此时正抿着口中的零食,模样天真极了。


    “看我把谁带来了。”加茂伊吹首先和加茂拓真打了招呼,他脸上挂着热情又欣喜的笑容,仿佛他们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父亲,瞧瞧宪纪,他居然长得这么快!”


    加茂拓真微微一愣,一时摸不清长子的心思,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与他一同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成功逼迫对方跟上了对话的节奏,加茂伊吹三言两语便将刚才的去向轻描淡写地带过,令加茂荷奈的缺席变为可以理解的事情,把重点放在了怀中的孩子身上。


    “母亲身体不好,身为长子,这一年未能陪伴在她身边尽孝,我也一直感到十分愧疚。”


    加茂伊吹面上显出忧心忡忡之意,只勉强勾起一个笑容:“我想着要为她做些什么才好,但她在家中衣食无忧,只是要为宪纪不停操劳——我想将弟弟带到身边,为母亲分忧。”


    “你体恤母亲,有这份心意已经足够。”加茂拓真果真微微变了脸色,他玩笑道,“只不过,宪纪现在处于爱哭爱闹的年纪,你又正是前进的关键时刻,恐怕你们之间很难磨合吧?”


    “怎么会,”加茂伊吹有些惊讶,“我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总归是心意相通的,宪纪和我相当亲近,父亲不用担心。”


    说者有意,听者自然难以忽略,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某个词语,知晓次子身世内幕的加茂拓真很难不将这句话看作明目张胆的威胁。


    还没等父亲再开口说些什么,加茂伊吹朝怀中的加茂宪纪眨了眨眼,眸中蕴着的温和笑意吸引了怕生的小孩,立刻便叫幼弟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脑袋。


    加茂伊吹用实际行动给予加茂宪纪反馈:他将揽住小孩双腿的手臂收紧,再将重心微微向后倚去,使加茂宪纪近乎趴在他的上半身上,待得更加舒服。


    感受到身体正被更稳妥地托住,加茂宪纪放松下来,视线范围内都是加茂伊吹含笑的眉眼,立刻便依赖地靠了过去。


    当他们的面颊贴在一起时,加茂宪纪喊道:“兄长大人!”


    他的声音稚嫩又清脆,虽然音量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成年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多宾客都被他逗笑,纷纷感慨说两人不愧是加茂家的后代,作为兄弟,即便一年没见也被血脉中的羁绊拴在一起。好事的看客更是直接出言叫加茂拓真同意让两人一起生活。


    “不过是让两个孩子住在一起,总归他们还会在这座宅邸里受父亲管教,应下就应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加茂拓真望向加茂伊吹。


    少年正柔情满怀地垂眸轻抚幼弟的脊背——抱姿标准,动作细致,耐心充足——他显然是位合格的兄长,缺席的一年时间没能使他遗漏任何育儿知识。


    甚至连那只一直安静地伏在他肩头的黑猫都仿佛都受到主人意志的指引,一改往日粘人的懒散模样,乖巧地跟在加茂伊吹脚边行走,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家中的小少爷。


    加茂拓真突然意识到,长子的成长不仅是实力方面的飞速突破,也令他能在父子间的争锋中更轻易地占据优势——加茂拓真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加茂伊吹的想法了。


    如果加茂伊吹没有在察觉到他目光的下一刻抬起视线,嘴角勾起一个仅他可以发现其中挑衅意味的弧度,加茂拓真几乎真要被这温馨的一幕迷惑了。


    家主大人不敢再将两人的矛盾归结为青春期的小别扭,突然感到心脏狂跳。


    他遏制住一瞬间的心悸之感,很快注意到自己沉默的时间太长,导致气氛逐渐冷却下来,局面已然略显僵硬。


    没有太多犹豫的机会,加茂拓真最终还是微笑着点头。为了弥补刚才的无言以对,他当即叫人将加茂伊吹住所隔壁的院子打理干净,作为加茂宪纪的新住处使用。


    在场的所有宾客之中,除了五条悟与禅院直哉明白他如此贴心的根本用意以外,大概没人能想到加茂拓真不让两人同住一院的真正原因。


    ——加茂伊吹的院落是个狭窄的四方笼子,根本容纳不了太多人进出,更何况是教养一位众星捧月、娇生惯养的少爷呢。


    抚养权的转移已经过了明路,加茂宪纪也光明正大地露了面,既然所有目的都已达成,加茂伊吹将幼弟交到身后的侍女怀中,叫人先带他下去休息,自己则将再次投入应酬之中。


    因加茂伊吹明确表示无需旁人插手,五条悟一直在最边缘的位置围观这场闹剧。


    他手中捏着杯冰凉的气泡水,神情沉静淡漠,以生人勿近的气势向每个想来搭讪的成年人传递拒绝的信号,仿佛又回到了那副冷心冷情的状态,万事不从心头过。


    加茂伊吹安置好了幼弟,拍开袖子的褶皱,很快抬眸扫视人群,最终正好撞上他直直投过去的视线,目光便如同在仓促旅途中蓦然停下脚步的旅人,就这样驻扎于此。


    ——“啊,原来在那。”


    两人对视之际,五条悟读懂了加茂伊吹的唇形。


    在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朝此处走来时,五条悟终于吝啬地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他轻抬手臂,举杯示意自己正是一直等待此时。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加茂伊吹前行的方向,最终来到路径的终点,定格在五条悟身上。被注视着的六眼神子可以忽略旁人造成的一切干扰,专心咀嚼因加茂伊吹正向他奔赴过来而产生的奇妙满足感。


    ……本该如此。


    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少年直白地问道:“喂,你说要亲自登门道歉的那句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加茂伊吹停住脚步,他轻轻眨眼,没有露出任何不自然的神色,熟稔答道:“当然算数,但我今天才刚刚回国,你连这一天时间都不留给我,是不是太严苛了?”


    “我又没在催你!”禅院直哉不满道,他将眉头拧得死紧,脸上是完全超出年纪的挑剔神色,“我是听说了你的‘光辉事迹’才到这来的,但现在一看,你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说到这里,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似乎意识到切入话题的节点过于生硬,少年微微侧头,避开加茂伊吹含笑的视线,嘟囔道:“还不是像原来一样,只会避重就轻地说话。”


    看来禅院直哉在这一年间也有进步。


    加茂伊吹抬起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顶,笑道:“那你来告诉我,我该什么时候到东京去拜访直毘人先生?又该带些什么礼物、说些什么话?”


    “别摸……!”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对待,禅院直哉更加别扭,他四处看了一眼,终于找到了可以令他顺理成章避开这个动作的东西。


    少年蹲下身子,一把将黑猫捞进自己怀中,错开了加茂伊吹的掌心。


    但他嘴上没停,念叨着早就想过无数遍的内容:“要我说嘛,你该在十月初去找我,秋之八幡祭在那时举行,东京的高山祭应该不比京都的祇园祭差,屋台也好看。”


    加茂伊吹听懂了禅院直哉的意思。


    就算他去禅院家履行诺言,这位少爷应当也早就想通了整个事件中的大小关节,不会真叫他赔礼道歉。恰恰相反的是,对方大概早就做好了同游祭典的计划,倒也别有一番少年特有的可爱之意。


    于是他笑笑,刚想开口接话,身后便响起了五条悟的声音。


    “二位——聊得热火朝天嘛~不如让我也加入吧?”


    白发少年扯着鼻梁上的墨镜,嘴角上扬,蓝眸中的情绪却分明诉说着心中的不快。


    大众心中咒术界御三家未来的继承人,此时此刻,齐聚一堂。


    第114章


    在五条悟与禅院直哉视线交汇的瞬间,气氛立刻显得剑拔弩张起来。


    两人都从彼此眼底看清了仅针对对方的不耐情绪,又不约而同地克制住在加茂伊吹面前彻底爆发的欲望,很快便有一方先行展开攻势,想令后手知难而退。


    “来得正好,”禅院直哉抱着黑猫起身,面色不加掩饰地变得阴沉,连多余的客套话都不愿再说,直接炫耀般开口,“我们正聊着同游高山祭的计划,对吧?”


    加茂伊吹本就没打算再做推脱,他笑着点头,看向五条悟,问道:“的确是这么回事,我早就答应直哉要去禅院家做客,正好将时间定在祭典附近,也算散心。”


    “是吗?”五条悟不慌不忙地晃了晃手中的汽水,直直对上禅院直哉略显得意的视线,问题却朝加茂伊吹抛去,“原来你们是朋友——我只听说了初遇时的不愉快,还担心你们玩不到一起呢。”


    他像是完全忘记曾与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的病房中见过一面的事实,反倒借机将一些叫人难堪的陈年旧事挖了出来。


    会为此着急的家伙自然不是加茂伊吹。


    禅院直哉匆匆望了眼加茂伊吹的表情,见少年依然微微笑着,便又转头去攻击旧事重提的五条悟,明明身形不高,却仿佛一条将被触怒的恶龙,显出一种不惧厮杀的狂躁气息。


    “真要论起交好的时间,恐怕我还要排在你前面。”


    禅院直哉的气息又沉又缓,淬毒般的绿曈紧紧锁在五条悟的面孔上:“总监部下令调查他的事情倒是因五条家而起,也没见你现在有一点羞愧之情。”


    五条悟的表情也骤然变得冷淡。


    “事情因五条家而起,自然也有五条家收尾,我倒是没听说禅院家有帮一把的意思,只怕是想趁着加茂家无法起势时,直接将他彻底踩下吧?”


    “禅院家可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你不如反问自己,若是不带他回到那个偏僻的针织工厂,他怎么会在幻境中反复赴死?”


    话题进行到这里,火药味已经快要溢出三人所能控制的范围,如果不是立于中间的加茂伊吹脸上的无奈笑意令这看上去仍是孩子气的拌嘴,恐怕有人要怀疑三人正争论事关御三家的生死大事了。


    不过,就连加茂伊吹也感到有些惊讶。


    咒术界或许存在秘密,但在情报网密密麻麻交织重叠的御三家中,以总监部作为线头汇合的终点,身处高位者不会错过任何想要得知的真相。


    加茂伊吹为何会被突然接进五条家的本宅长住数月,五条悟又为何力保加茂伊吹称他与肇事咒灵无关,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究竟为何会同时昏迷,名为万悲双胎吞佛的领域到底又具备怎样的能力、并以此猜测领域中发生了什么。


    禅院直哉全部知道。


    正如同五条悟也一定知道他千里迢迢赶到京都为加茂伊吹庆生的原因,知道他曾与加茂伊吹抱着黑猫走遍这座宅子的大小角落,知道他甚至连加茂伊吹前往意大利后都与对方通过电话、甚至还做下了一个约定。


    他们是截然相反又极尽相似的存在。


    而这种感觉令两人同时感到异常不适。


    众所周知,御三家的三位嫡子性格迥异,个性分明到仿佛是漫画中精心设定好的角色,几乎没有重合之处。


    五条悟桀骜不驯,不知何时长成了顽劣又事事漫不经心的样子;禅院直哉从小浸泡在家族的武道精神与血性之中,高傲暴躁,目中无人;唯有年岁最长的加茂伊吹算是温和善良的性格。


    这大概是因为他本身便体会过底层生活的不易。大多数时候,他即便面对最不起眼的四级咒术师也依然总是笑着,任谁也要夸一句平易近人。


    但大众所能勘破的信息往往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尽管加茂伊吹能够像水一般包容接纳大部分谈话对象,内里却无法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完全兼容。


    就以加茂伊吹本人为中心话题讨论三人的异同,看上去水火不容的两位反倒一定会站在统一战线之上,坚定立于加茂伊吹的对立面。


    ——意思是,加茂伊吹甚至都会极度厌恶某时的自己,五条悟与禅院直哉与他共处一室时,则难以从他身上移开片刻目光。


    大概唯有此时不同。


    本就是恒星的存在不会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学会围绕另一颗恒星旋转,更别提后者原本只是一捧极不起眼的星辰碎屑。


    似乎处于敌对立场之中的双方只想夺得胜利,却忘了旁听者仍有一人。


    “如果连交好的时间也要排个名次,那我比你年长一岁,该在多少方面都胜你一筹?”五条悟挑眉,他甚至借助身高优势亲密地揽过加茂伊吹的肩膀,“比如这个?”


    禅院直哉伸出手去扯加茂伊吹的袖子,他接道:“能者多劳,今年高山祭的安保工作正好轮到五条家承担,想必你也要忙起来,大概没时间和我们一同去玩,我就不请你了。”


    加茂伊吹垂眸,他与黑猫对上视线,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不喜欢。”少年双唇微动,溢出几个轻不可闻的音节。


    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并没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神色,只有黑猫温和地望着他,轻声说道:[恒星不会生来就掌握围绕其他恒星旋转的方法,他们或许只是需要时间摸索。]


    加茂伊吹抿唇,他左手反撑住五条悟的胸口将他推开一段距离,右手也抬高些许,示意禅院直哉尽快放开。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他将两人隔开,“大家都冷静一下吧,别让宾客看了笑话。”


    加茂伊吹与黑猫的看法不同。


    争执的根源并非是“在学会讨人欢心前就先不自觉地行动了起来,因此做了错事”,而是“想要争取的那人正是胜利的象征,所以要不顾一切得到”。


    ——这是还没在命运的驱使下成长起来的、尚且能够随心所欲行事的、高人气角色的特权,而斤斤计较也是特权,所以加茂伊吹不会在意他们的争论内容究竟是好是坏。


    “我们可是咒术界的新一代,总不能在这样的好时候,聚在一起却与父辈见面的场面一模一样吧。”


    加茂伊吹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只是左右各自望了一眼,便立刻让前一秒还针锋相对的两人偃旗息鼓:“如果非要清算旧事,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他依然笑着,却显然不允许他们再继续胡闹下去。


    五条悟和禅院直哉此时才从梦中惊醒一般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刚才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幼稚且不理智。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移视线,小心翼翼地观察加茂伊吹的表情,却看不穿少年究竟是否有被再次揭开伤疤的痛楚。


    五条悟又看向禅院直哉,心中不敢再升起任何敌意,但在沉默之中,又莫名感受到有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在胸口冲撞,叫他甚至比刚才更加烦躁。


    ——他未免太过失礼了。


    比起禅院直哉来说,他和加茂伊吹之间的矛盾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不仅早早就说清了事情的始末,更是在之后的日子中多次彼此帮助,若是将情分量化成数字,五条悟的所作所为大概也能勉强抵消加茂伊吹两次舍命相救。


    但是他依然在那一刻被什么情感冲昏头脑,叫他与禅院直哉争执起来。


    那种情绪究竟来自何处,他暂时还无法想通,也不愿在禅院直哉面前失去气势,几次苍白地张了张口,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抱歉,伊吹哥。”


    禅院直哉没有五条悟心思细腻,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很快注意到这个显出别样亲密的特殊称呼,立刻学舌道:“伊吹哥……我也这样叫你吧?”


    话题就这样被自然地转换为称呼问题,加茂伊吹带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到一旁取甜点,时不时提上两句意大利的所见所闻。


    禅院直哉是位优秀的倾听者,他边嘲笑着意大利咒术界松懈的防御力量,边因欧洲咒术师悠闲欢乐的生活产生好奇与向往之意,从此刻看来,也只不过只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孩。


    相比之下,五条悟要比他沉默许多,甚至到了反常的程度。


    加茂伊吹没忽视他,余光几次注意到五条悟无声地投来目光,预感他有话想说,便随意找到一个借口,将禅院直哉暂时支去了兄长身边。


    “悟,或许刚才那个时候,”此时只剩他们两人,加茂伊吹想尽量使用一个合理些的表述,“我或直哉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五条悟一愣,他的脸上浮现几丝惊讶,嘴角却因得到关注而不自觉地勾起。


    甚至像是非要从主人口中讨回一个公道的宠物一般——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都被抽出身体,以至于再也无法凭理智控制这副躯壳,才会因一个突发奇想的念头,含糊地吐出粘腻的尾音。


    “伊吹哥——”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在过近的距离下,他透过墨镜的镜片,竟然能隐约看见五条悟那双宝石般晶莹剔透的蓝眸正直直地望向自己。


    其中是期待、固执、与一些连他们双方都摸不清的情绪。


    “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和禅院直哉那家伙,果然还是我更好吧?”


    第115章


    即便已经保持了长达十秒的沉默——加茂伊吹足以用这段时间想通无数个禅院直哉提出的乱七八糟的问题——直到现在再进行考虑,他也依然认为自己大概又多心了。


    要知道五条悟还没过今年的生日,此时只有十一岁。


    这大概正是个喜欢直白表达好感的年纪,热情又放纵,即便他本身并非会用这种手段讨好旁人的性格,在刚才和禅院直哉争执一番过后,可能也会轻易吐出这样开朗的内容。


    但脑内感受危机的神经正在不安地跃动。


    面前的六眼神子明明像块要被内部高温自发熔化的蜜糖,却叫加茂伊吹难以控制地感到脊背发凉。


    他知道五条悟并非幼稚的孩童,在确认对方对自己没有任何敌意的情况下,这句话只能是发自真心。


    ——或许,五条悟正在为禅院直哉的出现而争风吃醋,因此朝他撒娇吗?


    瞬间,加茂伊吹脑中挤出数个问题:


    五条悟会在其他人面前展露出这样的一面吗?如果答案是会,是什么使他变成了这样的性格?如果答案是不会,加茂伊吹在五条悟心中的定位又是什么?


    最终,所有问题汇聚成一个可能显得过于自恋的说法。


    加茂伊吹会与五条悟发展出恋爱支线吗?


    他在短暂的呼吸间隙思考,发现这竟然也是个不算太差的选择。


    如果他的人生故事能从热血战斗题材变为青春恋爱题材,想必研究五条悟一个人的喜好要比揣摩所有角色的心思都轻松许多。


    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五条悟的额头上,重新令两人的距离回归到正常范畴之内,收手前不轻不重地在刚才所按的位置轻敲一下,笑道:“你啊,是听见直哉回来才这么说的吧?”


    五条悟一愣,他双眸微微睁大,脸上显出些许愕然,还没等眨两下眼,禅院直哉便提着一个精致的包装袋跑了回来。


    “看!”禅院直哉高兴地举起手中的纸袋,他笑道,“这可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礼物!”


    加茂伊吹自然地转身,避开与五条悟正面接触的可能,转而接过禅院直哉递来的袋子,捧场地露出期待的表情,问道:“现在可以打开吗?”


    “当然。”禅院直哉有些得意,他显然自信这份礼物不会逊色于在场任何宾客送进加茂家的东西,连带在五条悟面前都更有底气,“如果你饿了的话,就请自己去吃点东西吧。”


    五条悟还来不及仔细思考加茂伊吹刚才的回应,只以为禅院直哉破坏了似乎有些发烫的气氛,于是先没好气地朝对方撇嘴:“只有那些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孩才会每时每刻都感觉饥饿吧?”


    两人又拌起嘴来,只不过这次格外小心,注意着收敛分寸,也不敢再将话题转移到加茂伊吹身上。


    加茂伊吹背过身子,将提袋稳稳放在桌面上才取出其中的礼盒。


    他面上没了笑意,心绪已经坚定许多。


    恋爱路线的确很好,平稳且风险极小,以五条悟此时的反应来看,加茂伊吹只要站在起点,几乎一眼就能看见终点的模样。


    但读者或许不会喜欢明日之星耽于情爱的恼火场面,五条悟更不是会被虚无之感情影响的蠢货,更何况,加茂伊吹不会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旁人的喜怒哀乐之上。


    ——青春恋爱题材不错是真,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加茂伊吹掀开礼盒的盖子,从其中取出一把柄部以黑色细密缠绳包裹、刃部形似日本短刀、大约二十公分长短的匕首。


    这实在是把好刀。


    柄部线条流畅,正好能与加茂伊吹的手指弧度吻合,粗细也完全可以满足他体型增长后的需求。


    刀背在刀尖处再次上扬延长,形成平滑锋利、同时便于劈砍的攻击性平面,刀刃处则散发着优质金属特有的幽深光芒。


    更重要的是,当加茂伊吹拿起这把匕首之时,他能感受到手中毫不沉重、却也不令人感到飘忽的份量。于此时的他而言,这是一把足够称手的武器,而于未来的他而言,这是一把足以无声间取人性命的暗器。


    禅院直哉的争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甚至不在乎五条悟愈发恶劣的语气,转而来到加茂伊吹身侧,只随意瞟了一眼那把匕首,便将目光长久放在少年脸上,似乎是不愿放过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


    “怎样,”禅院直哉嘴角一挑,他尽可能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表示此物对他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的玩意,“还不错,对吧?”


    比起各式浮夸的摆件与巨额礼金,加茂伊吹的确更喜欢这份礼物。精通战斗的咒术师都算得上武者,此时得到这样一把好刀,他很难否认心中的惊喜情绪。


    “我喜欢这个,真是谢谢你,直哉。”短刀在加茂伊吹纤细的五指间轻巧地转了一圈,最终横向稳稳落在他遍是斑驳疤痕的指节上,被他一把握住,“你看,悟,这真是把不可多见的好刀!”


    他实在一视同仁,禅院直哉可怜五条悟插不上话只能被他单独关怀,五条悟则暗喜于他此时也不忘与自己说话。


    三人间竟然又显出一派和谐的气氛,直到禅院直哉从袖管中递出一把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短刀。


    “这是我的。”


    他言简意赅道:“父亲找到全日本最优秀的咒具师,要为我打造一柄武器,我想到你马上就要回国,平日里赤手空拳战斗,总归有个保障比较稳妥。”


    “难得直哉考虑得这样周到。”


    加茂伊吹露出笑容,猩红的眼眸呈现出与颜色观感不同的温和情绪,他调笑一句:“也帮我谢谢直毘人先生,就说伊吹为他添麻烦了,日后若有我力所能及之事,还请他不要客气。”


    即便是对咒术界的势力倾向没有极深入理解的禅院直哉,也隐约意识到这是个非常宝贵的承诺。


    他的确对加茂伊吹有些好感,但家族利益仍排在心中靠前的位置,自觉为禅院家做了件好事的成就感令他微一挑眉,自得的情绪便从面上的一系列小变化中体现出来。


    五条悟才不管刀的质量。


    他拧着眉回忆五条家带来的礼物究竟是什么,随后想起自己完全没参与到这件事中,一切全由管家操办,大概也不会是什么新奇的物件。


    他稍微有些泄气,却不可能在此刻认输,脑中灵光一现,立即与加茂伊吹说离开一趟,匆匆走入人群,到之前与管家约定好的汇合之处而去。


    加茂伊吹虽然奇怪,但没有什么阻拦他的理由,又被禅院直哉拉住聊起了匕首的由来。


    之后,加茂拓真将他带去与与咒术界有关的达官显贵进行社交,人人话里有话,很快让加茂伊吹忙碌起来,再也没空思考其他事情。


    一时疏忽以后,他直到宴会散场、亲自送走最后一批离开的京都咒术高专相关人员以后,这才想起五条悟至今未归的事实。


    他犹豫一瞬,示意身后来传信的四乃稍等一会儿,走到靠近大门边缘的位置,摸出手机给对方拨去了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无人接听。


    加茂伊吹微微皱眉,他不认为五条悟会遭遇什么难以解决的大麻烦,但如果此时也是剧情中的重要节点之一,那他就必须采取行动,以免错过借用五条悟视角谋取人气的机会。


    但第三次通话中的铃声还没响完,五条家的轿车在一个急刹后停在加茂家本宅的大门正前方,五条悟拉开车门,直奔加茂伊吹而来,动作有些匆忙。


    狂响的手机铃声从轿车后座鸣叫到加茂伊吹挂断通话为止。


    以五条悟那怕麻烦的性格,他大概是见还有几十秒便会抵达,想要省去解释的麻烦,因此干脆没有接通电话。


    “悟……!”加茂伊吹下意识朝前迎了两步,只是下一秒,他手心中便落下了一个轻飘飘的盒子。


    五条悟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不知是出于疲惫还是紧张,气息稍微有些不匀。


    “喏,”五条悟若无其事道,“我的礼物。”


    他强调一遍:“这是我个人的礼物,和五条家无关。”


    加茂伊吹抿唇,他没有先打开礼物,而是递给五条悟一块手帕,眉眼间是浅淡的担忧与责怪:“何必这么匆忙,你这么久没有回来,我很担心你。”


    五条悟接过手帕,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随后便把那块布料攥在手心,没有归还的意思,而是努嘴示意加茂伊吹打开盒子:“本来想让禅院直哉也看看的,但没能及时赶来,那就算了。”


    加茂伊吹无奈至极,他边拆封礼盒边叹气道:“你怎么总是要和他比较?”


    “那你说啊,”五条悟似乎总爱旧事重提,“我和他究竟谁更好些?”


    “对我来说,悟是很重要的人,无需和任何人进行比较。”加茂伊吹已经能沉稳地做出令五条悟与读者都感到满意的回答,“你很重要,所以下次不要令我担心,好吗?”


    礼盒终于被他打开。


    一对猩红色的流苏耳坠正躺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闪闪发光。


    第116章


    加茂伊吹能感受到手中耳坠的与众不同。


    比起寻常首饰而言,这款耳坠远比其应有的份量轻得多,除去外盒以后,拿在手上几乎体会不到什么重量。


    他攥拳轻轻握住又再次松开,疑心耳坠顶端闪着光的圆形宝石实则背后中空,暗藏玄机。


    加茂伊吹的好奇溢于言表,五条悟勾唇露出一个笑容,他长舒一口气,大概是因为没有表演的对象,并没卖弄功劳,讲述值得他专程跑一趟的礼物究竟有多大来头。


    “这算是个咒力发射装置,是……咳。”


    五条悟强行止住话音,他左手成拳,置于唇边轻咳一声,竟然还显得有些不自然,视线终于移向一旁,立刻转移话题道。


    “总之,它可以在有以攻击为目的出现的咒力极速移动到佩戴者身边时做出反馈,将提前存储在其中的咒力爆出,形成一层与存储者咒力质量相当的屏障。”


    “原来如此……!”


    加茂伊吹的确认为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但心头泛起的违和感使他暂时还不能坦然接受这份礼物,他犹豫着将耳坠重新挂回绒布,问道:“悟,这本来不是为我准备的东西吧?”


    他过于直白的疑惑令五条悟哑口无言,过了会儿才给出答案。


    “但也绝对不是从不法渠道弄来的赃物就是了。”五条悟露出并不十分在意的表情,耸肩说道,“五条家未来都要由我继承,这样一副小小的耳坠,我现在就可以做主。”


    加茂伊吹无奈道:“前提是它原本没有合适的主人……悟,仔细看看吧,至少现在,我没法佩戴耳坠。”


    五条悟抚摸后颈的动作一顿,他突然理解了加茂伊吹话中的含义,不死心地朝对方的耳垂处望去,只见表面白皙光滑,没有任何族中女性用来悬挂精致首饰的耳孔。


    少年扬眉,又将包装盒重新盖好,似乎若五条悟不将此事解释清楚,他下一秒便要退回礼物。


    “……好吧好吧。”


    五条悟用力压着唇角,表情略显委屈,脊背也不如刚才挺拔,此时颇有些垂头丧气的意味,连发丝都软软垂下。


    他简直像一只大受打击的白色猫咪,小声说道:“其实,我是因为太早就完成了父亲下达的任务,才会早早来到你家赴宴的。”


    加茂伊吹快被他的模样逗乐,抿住唇含紧笑意,便只轻轻应了一声。


    五条悟没有看他,大概是从这模糊的鼻音中品味到一种严肃的氛围,将头埋得更深,还用脚尖踢了踢地面,三言两语便说清了事情始末。


    五条家的情报网显示,位于京都的某咒具师在近日产出了许多新奇的咒具机关,于顶级战斗中没什么用处,但少数几个甚至拥有应对一级水准的能力。


    距年关还有数月,宗家惯常要为族中孩童分发新年贺礼,五条悟首先表明不收年玉,想要更有趣的礼物。


    这个要求明显为一直按规矩行事的管家添了不少麻烦,早早便开始思索能让少爷感到满意的礼物。


    最终,五条悟的父亲出面解决了心腹的烦恼——他命令即将启程前往京都的五条悟亲自去挑选一些有趣的机关,连带将旁支子女的份额也一同订下。


    五条悟对这些零件没有太大兴趣,很快将质量上佳的几样全都买下,叫人直接带回东京交差。


    他的确没想到禅院直哉竟然送出了那样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


    为了不落于下风,他立刻前往机场,手持咒具机关的那方也朝加茂家赶来。他们于中途会和,五条悟再迅速折返,在车上挑出了最适合加茂伊吹的一件,或许不及那把匕首珍贵,却一定胜在新奇与般配。


    ——当将行动目的更改为“挑选与加茂伊吹最为契合的机关”时,五条悟完全无法忽略那对与少年眼眸同色的流苏耳坠。


    “……车上倒是还有备选二号。”


    五条悟伸出一根手指抠了抠脸颊,也发觉将耳坠送给男性的行为有些可笑,决定将衡量标准从外表换成功效,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马上便有佣人重新折回轿车旁边。


    但毕竟耳坠才是他“一见钟情”的礼物,五条悟伸出手想拿回加茂伊吹手中的方盒时,面上不免带着些失望与沮丧。


    他握住盒子的边角轻轻一撤,却没能挪动礼盒分毫。


    “我有预感,这个耳坠说不定会在日后帮上大忙。”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他稍一使力,盒子便又一次彻底脱离五条悟的控制。


    “替我向旁支的姐姐说句抱歉,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五条悟眉头紧锁,反而抱怨起来:“你能随身带着禅院直哉的匕首,总不能随身装着两条耳坠吧?我一定要送个和他的礼物待遇相同的东西,等找到了再来给你。”


    “谁说我要装在口袋里?”加茂伊吹乐道。


    “耳坠当然要戴在耳朵上,左右不过是两个孔,找空闲时打通就是,一点儿也不难。”


    五条悟只见过男性戴耳钉,倒没见过有谁佩耳坠,一时间有些难以想象,第一反应竟然是纠结道:“……那会好看吗?”


    加茂伊吹噗嗤一笑,他反问道:“一定不好看吗?”


    “这个嘛……”五条悟摸着下巴,盯着加茂伊吹的脸细细看了一圈,笑道:“我觉得,伊吹哥肯定无论如何都超——级好看。”


    两人都笑起来,加茂伊吹提议让五条悟在京都再住一天,明天陪他一同去打耳洞。五条悟冥思苦想一番,想起第二日的一系列课业,只能遗憾告别。


    终于送走了全部宾客,加茂伊吹转身看向在身旁等了太久的四乃,明知故问道:“有什么事吗?”


    “伊吹少爷,家主大人在书房等待。”四乃恭敬地微微躬下身子。


    这位为加茂家殚精竭虑操劳一生的管家太擅长审时度势,他把握着佣人间的风向,因此没人比他更明白加茂伊吹在族中已然仅位于一人之下的道理。


    “是吗,”加茂伊吹嘴角噙笑,问话的语气仍然温和,“父亲是想质问我与宪纪有关的事情,还是打算叫我下周便去高专上学,又或者是要我详细汇报一番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关系?”


    “哦,也许是他好奇我在意大利的所见所闻,想让我聊聊领域展开呢。”


    他尾音轻快,却令四乃感到格外心惊。


    加茂拓真在向四乃下达指令时,通常不会隐瞒太多与目的有关的信息,毕竟管家在上传下达时需要比家主考虑更多因素,调整措辞后或许会与原话有些偏差,他得保证四乃不会因信息差而传递出错误的指令。


    四乃回忆起男人刚才在书房中大动肝火的模样,又将加茂伊吹的猜测与加茂拓真的想法核对一番,发现两者之间竟然没有任何出入。


    ——这位少爷究竟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成长了多少,此时又将如何迁怒一年间都未曾与他主动联络的家族,四乃实在不得而知。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答道:“家主大人并未向我提过这些,还请伊吹少爷与我同行。”


    加茂伊吹说这话本身也不是想要令四乃感到为难,他笑笑,爽快道:“当然,我本身也想着要找个时间与父亲聊聊。”


    少年一路随四乃来到书房。


    这位位高权重的管家甚至亲自为他推开房门,屋内的景象立刻呈现在他眼前,从散乱倒在地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几卷书籍来看,加茂拓真应当在宴会结束的第一时间便发过火了。


    “父亲何必生气,”加茂伊吹绕过地上的一片狼藉,朝前走到平日里自己回话时站立的地毯中央,笑着问道,“是对宴会不满?是对某位宾客不满?是对伺候的佣人不满?”


    “我才从国外回来不到一天,”他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虽然抬手遮着唇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炯炯有神的目光却直直望着加茂拓真,俨然是在明知故问,“总不能……是对我不满吧?”


    加茂拓真被他激怒,大掌猛地拍向桌子,发出一声骇人的巨响。


    其实,加茂拓真能忍到宴会结束才使怒气爆发,已然是出乎加茂伊吹意料之外的良好表现。


    加茂伊吹命人向父亲的饮食中加入雌激素的根本目的相当简单。


    既然原作写明宗家注定只有加茂宪纪能够健康长大,加茂伊吹不会允许命运再以所谓的合理性为由,牵扯出更多无辜的早夭孩童。


    所以他想从根源上抑制加茂拓真的生理欲望,尽管这会使对方出现内分泌紊乱、第二性征减退等后遗症,甚至还会提高患有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加茂伊吹也依然十分坚定。


    加茂拓真的身体应该已经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改变,但在加茂荷奈的配合下,恐怕他连自己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一事都没能察觉。


    话又说回此时,这或许就是上天对加茂伊吹不孝的惩罚——从他回到日本之后,以现在这种“张扬”的行事风格推断,恐怕加茂拓真的大部分怒火都要宣泄在他身上。


    “稍微有些起色便要飞上天了!你竟然敢对我这样说话!”


    加茂拓真控制不了勃发的怒意,他口不择言地骂道:“小心得意忘形之下乐极生悲,像七岁那年一样,再被神明惩罚一次!”


    加茂伊吹不再故意遮掩嘴角的弧度,而是直白地大笑起来。


    “您身为我的父亲,竟然能说出这样令人伤心的话,要是被一年前的我听见,说不定要难过到什么份上。”


    他眼中含着笑意,却拦不住刀一般的目光锐利地朝加茂拓真刺戳而去。


    “母亲流产那时,也是在书房之中,您问我是否是会认命的性子,我说等到十二岁时再做回答,却没想到一拖便拖到此时,但我想,现在告诉您也还不算晚。”


    加茂伊吹加深了嘴角的弧度。


    他明明在笑,面色反倒比冷下脸时更叫人畏惧。


    “我早已将命运握在手心,还要借着命运的力,最终将欺辱我的上位者踩在脚下。”


    “我此时依然活着站在这里,就说明我绝不认命。”


    第117章


    加茂伊吹曾与另一部作品的终极反派单独相处了四个月的时间。


    迪亚波罗陷入无法真正死亡的循环之中,被迫承受命运反反复复的捉弄,无数次面对生命危险,在被折磨至精神失常之后,番外人物加茂伊吹姗姗来迟,救他于水火之中。


    起初,读者或许无法理解加茂伊吹为何是这样优柔寡断又善恶不分的性格。


    他能因为想要从迪亚波罗口中得到与同伴死亡有关的真相,而忽略对方所犯下的一系列罪行,如同一位真正的骑士,竭尽所能将男人从死亡的边缘堪堪扯回。


    即便整个过程令他本人也狼狈不堪,他依然固执而坚定地执行着自己的使命,仿佛被赋予了单一指令的系统程序,只知道要如此行事,却没有更能令人信服的理由。


    ——在反思过思想与行动上的种种错误之后,加茂伊吹依然选择留在迪亚波罗身边。


    惩罚迪亚波罗的毕竟是命运与世界意识这般至高无上的存在,加茂伊吹总有无法护住他的时候,迪亚波罗死亡时溅出的血迹甚至会弄脏他的面颊,他却从未退缩丝毫。


    这位年轻的咒术师展现出了替身使者完全无法想象的强大能力——他总能以特殊手段精准地追踪到迪亚波罗的位置,比特里休血脉间的感应更加灵敏,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找到迪亚波罗,将他带在自己身边,度过极为不平静的一段时光,亲眼目睹迪亚波罗再次因各种奇异的理由死亡,花费几小时整理心情,随后再次踏上旅途。


    ——这就是加茂伊吹在四个月间所做的全部事情。


    他徒劳地奔波在那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身边,只是为了获取一个或许只要拜托乔鲁诺调查一番便能得到的答案,其愚蠢几乎要败光前期的努力争取来的所有读者好感。


    这个误会直到那日方得解除。


    迪亚波罗在某天突然稍微恢复了些许清醒,他望着正忙于为他包扎伤口的加茂伊吹,难得平静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感觉好些了吗?”加茂伊吹并不显得惊讶,他面上已经很久没再出现过那种虚伪且略显轻浮的柔情,眉眼间尽是勘破一切的锐利,“这很不错,你要继续努力才行。”


    迪亚波罗只觉得这种平静像是神明在暴风雨降临前给予他的最后恩赐。


    他双唇微动,试图给出一个最为合理的猜测:“乔鲁诺让你来找我吗?他觉得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还远远不够,所以要让我在获得希望以后,再次狠狠坠入地狱。”


    加茂伊吹笑了,他疲惫至极,眼下有明显的乌青痕迹,此时却显得还算放松。


    死亡危机像是世界意识的游戏技能,每发动一次都会进入短暂的缓冲期,在这段时间里为迪亚波罗充分准备下次死亡的场景,让他在无止尽的猜疑中更加绝望。


    加茂伊吹才刚刚为迪亚波罗击飞了一个从天而降的花盆——对于曾经在意大利的地下社会叱咤风云的热情首领来说,这实在是个过于可笑的死法——但他至少可以稍微缓口气了。


    见到他的笑容,迪亚波罗似乎更加不安。


    即便短暂恢复清醒,他依然像是一只随时可能陷入应激反应的流浪猫狗,明明恐惧却不敢也不愿明显抗拒加茂伊吹的接触,只能暗中揪紧裤腿,克制颤抖。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并没专门出言安抚,最后系好裹住他手臂的绷带,又剪掉多余的部分,以免他某时莫名其妙地发狂自缢,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便站直了身体。


    “别太担心,如果我们继续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


    加茂伊吹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确认了迪亚波罗上次遭遇死亡威胁的时间,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关注周围,时刻准备对命运的下一次袭击做出应对。


    他距迪亚波罗极近,几乎将男人护在怀中,迪亚波罗感到少年的声音来自头顶正上方,略微生疏的外国口音反倒令人下意识产生了安心之感。


    “……恐怕首先陷入绝望的家伙,会是我才对。”


    一辆疾驶而来的报废轿车突然在街角冲出,急转之下,轮胎与马路摩擦发出极为尖锐的响声,瞬间穿破迪亚波罗的耳膜,又转化为一声恐惧的尖叫,最终从他口中爆发。


    这是辆已经在其他街区引发过大规模骚乱的轿车。


    酒驾的车主比蓄意犯罪的反社会人格更加疯狂,他口中还高声欢唱着某赛车电影的主题曲,似乎是将这番暴行当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竞赛。


    面对直冲而来的轿车,加茂伊吹不避不让。


    有鲜血从他的袖管中淅淅沥沥地滑落,并不引人瞩目,却在即将坠地的前一秒瞬间化作利箭,雷电般破空而行,无畏地朝轿车飞去。


    轮胎爆炸的巨响没能完全盖过行人惊慌失措的喊声。


    烟尘散去,四支血箭不止以戳破轮胎为目的,为了尽可能保护迪亚波罗不受伤害,它甚至将轮胎直接在原地钉死,显出令人畏惧的锐利程度。


    加茂伊吹移开捂住迪亚波罗嘴巴的手,他若无其事地坐在男人旁边的位置,重新打开绷带的一段,轻巧地裹住了手腕上已经止血的刀口。


    于盛夏仍身着长袖上衣使加茂伊吹成为了意大利街道上的异类,可只有迪亚波罗知道他不肯露出手臂的真正原因。


    在他的双臂内侧,方向一致的大小疤痕有的早已化作淡淡的粉印,有的则仍然带着可怖的血痂,尚且没能愈合的刀伤也有几条,几乎没有哪怕一块白皙洁净的皮肤。


    他对自己都那般狠厉——这使加茂伊吹身上增添了几分常人所无法领会的戾气。


    迪亚波罗望着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做?”


    加茂伊吹抬眸望他一眼,即便迪亚波罗自认擅长剖析他人,那双仿佛沾染了血色的双眸中也有一部分他看不懂的情绪正在缓慢翻涌。


    像阴天里随飓风滚动的大片乌云,像育有不明危险生物暗中移动的深邃沼泽,像完全融入夜色而不显眼、却足以吞噬一切过路行船的恐怖漩涡。


    两人短暂地对视,加茂伊吹很快移开目光,他嘴角又勾起一抹微笑,仿佛刚才从未露出过那般复杂的神色。


    他回答道:“说来惭愧,我救你的真实目的,的确不是想为那位部下讨回公道。”


    这句话将迪亚波罗的心脏高高吊起,化作达摩克里斯之剑,以比命运更加危险的姿态悬在男人的头顶,令迪亚波罗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


    “我并非是想要救你,只是想尽可能延长和你待在一起的机会——这是一次难得的教学活动,你是与命运进行搏击后惨烈败退的输家,于我而言,则是一位特殊的老师。”


    这是加茂伊吹深思熟虑后得到的答案:他再也不会有一个比这更好的、不会影响个人安危又能深入了解世界意识运作机制的机会了。


    他眉眼含笑,再次看向迪亚波罗时,甚至像是在注视某个尽在掌握之中的死物,为对方仅剩的价值足以满足自己的需要而感到满意。


    迪亚波罗熟悉这种目光,他曾无数次站在相同的角度打量旁人。


    加茂伊吹叹息般笑道:“这世间的苦难究竟从何而来,你在害人时有何想法,被反抗者击溃时又有何想法,你对命运的理解是否有所改变,人类又究竟该做些什么才能避免既定的悲剧结局……”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甚至缓慢抬起一只手,抚上迪亚波罗的面颊,拇指轻轻划过男人的额头、眼睛、面颊,最终停下,掰过迪亚波罗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不得逃避。


    加茂伊吹明明在笑,双唇开合之间吐出一句诚恳的请求,却令迪亚波罗在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他说:“请你用心教教我吧,迪亚波罗。”


    用谆谆教诲,用身体力行。


    用挣扎,用悔恨,用步步踏错。


    用这短暂的四个月时间,用那漫长的无数次死亡。


    加茂伊吹的眼中浮现出一种浓重而扭曲的偏执,他仿佛又在这个瞬间将迪亚波罗视为世间至宝,温和地说道:“我会注视着你,直到获得答案为止。”


    迪亚波罗感到喉头发干,他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你疯了。”


    加茂伊吹没有再回答,于是迪亚波罗试图偏转视线,下一秒,他正好与加茂伊吹肩头那只极通人性的黑猫对上了目光。


    不知是否是他产生了错觉,他似乎也从黑猫眼中读到了什么。


    ——黑猫的确正在思考。


    它想:深刻的反思过后是堪称神速的进步与成长,在对明确目的之狂热追求的催生下,加茂伊吹的确疯了。


    他终于抛弃一切顾虑,成长为不择手段前行的疯子,但偏偏步步踏在一条名为“读者喜好”的怪异道路之上,带着一种必将抵达胜利终点的信念,亲手斩除了所有拦路之物。


    被他甩在身后的累赘中,有名为“善念”的东西。


    ——他甚至将要吞噬终极反派作为养料。


    第118章


    在意识到自身最后的价值都可能被加茂伊吹尽数榨干之后,迪亚波罗曾在一段时间内无比抗拒加茂伊吹的靠近。


    随理智一同回归脑内的另一种情绪叫做骄傲,迪亚波罗或许认为加茂伊吹非他不可,因此他贪心地想要将不可得兼之物同时握在手中,却必然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迪亚波罗既想要加茂伊吹无条件保护他的生命安全,又想令加茂伊吹对他持有百分百的尊重,他要更迭两人之间的上下位关系,将面对死亡的危机感转嫁到加茂伊吹身上。


    加茂伊吹察觉到了迪亚波罗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只觉得男人的想法未免过于可笑。


    ——他当然不会让步。


    于是他依然于迪亚波罗身边徘徊,却在对方拿乔时选择保持一定距离,不肯靠近,自然也就无法做到在灾难来临时以最快速度作出反应。


    迪亚波罗再次重复地经历着不断死亡的惨剧。


    当卡车辗过他的身体、瘾君子把刀插入他的腹部、蜂拥而上的野狗啃食着他四肢上的血肉之时——


    男人痛苦不已地嚎叫,在血与泪的朦胧幻影中,分明瞧见黑发红眸的少年正立于不远处的街角,神色淡漠地旁观眼前极为惨烈的一幕。


    加茂伊吹看着迪亚波罗,却又仿佛根本未曾投来目光。


    这位年轻的咒术师看上去像是打算就此放弃——可迪亚波罗精通驯化的技巧,他在无尽的剧痛中读懂了加茂伊吹的意图,因此更想咬牙坚持,不愿重归卑微。


    死亡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中或许只是意识猛然归于黑暗的过程,但对迪亚波罗而言,世界意识的刻意操纵使这个过程格外漫长而独特,很快便能再次击垮他本就不够坚强的精神。


    自他下定决心摆弄加茂伊吹才过去不久时间,各种几乎等同于屈服的念头便着魔般在他的脑海中挤来挤去。


    加茂伊吹所能接受的底线在哪?他是否还打算继续忍耐下去?在这些日子里上演的闹剧是否已经磨灭了他的耐性?他本身又到底打算将多少时间耗费于此?


    迪亚波罗胆怯地想到:加茂伊吹会不会真的弃他于不顾?


    于是在城市的街头再次复活之后,迪亚波罗龟缩在阴暗巷子的角落,提心吊胆地等待加茂伊吹的到来。


    他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只感到胸背间全是不知不觉渗出的冷汗,直到天上投下的光芒逐渐转为黑暗,发凉的夜风令他筛糠般颤抖,巷口才出现少年模糊的身影。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迪亚波罗的两颊宛如水洗般湿漉漉一片,他甚至膝行朝前,迎接缓步走来的加茂伊吹,再也顾不上所谓的尊严或骄傲。


    他近乎虔诚地捧起加茂伊吹的右手,卑微地亲吻少年的指节,恳求道:“是我错了。”


    加茂伊吹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悲悯与怜惜,他翻转掌心,时隔许久再次抚摸迪亚波罗的脸颊,却再也不会令承受者感到恐惧。


    热量与安心感正源源不断地通过两人皮肤相接的位置传递着。


    ——明明加茂伊吹才是恶劣的训犬人,迪亚波罗却不得不将他看作救世主。


    “迪亚波罗,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加茂伊吹叹息,语气温柔,似乎是在请求,“九月即是分别之时,在那之前,安心陪在我身边,好吗?”


    迪亚波罗又怎么会拒绝,他忙不迭地点头,像是被加茂伊吹套上了无形的项圈,就此甘愿自行折断獠牙。


    两人的同居生活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加茂伊吹毕竟是番外剧情中重要的联动人物,作者不可能让他的出场机会都尽数浪费在飞往各处的航班之上,即便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是无法更改的设定,必要的便利还是会悄无声息地影响剧情走向。


    于是在意识到迪亚波罗遭遇死亡威胁的频率正在逐渐降低之时,加茂伊吹立刻趁热打铁地采取行动,为作者制造出了能够顺理成章为他提供帮助的借口。


    “我会尝试使用咒术师的手段将你的灵魂禁锢在我身边,我想,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不会仅将一具躯壳转移,所以,这是一次不同力量体系的竞争。”


    加茂伊吹在迪亚波罗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割破手腕,挥洒鲜血,于住处的客厅位置绘制出一个似乎只会在邪教仪式上出现的阵法,结束时表情如常,仅是面色略显苍白。


    “不要害怕。”他微笑着,“即使替身的优先级高于咒术,我依然会追随你的脚步,无数次准时去往你身边,绝不将你一人留在命运无尽的恶意之中。”


    加茂伊吹甚至张开双臂拥抱迪亚波罗。


    他说:“曾经旁人对我做过的事情,如今由我来对你做。”


    迪亚波罗将面颊埋进他的颈窝,抬起双臂回抱,目光却极为清明,几乎是冷漠地注视着加茂伊吹身后的地板。


    他轻声问道:“你曾经历过什么?”


    “……都是些无谓的旧事。”


    加茂伊吹并不回答,他的声音无比轻柔,眼中却没有情绪,甚至无法凝成坚冰,只因此时的戏码无法让他心中产生任何波动。


    两人离得极近,又分明处在相隔极远的地方。


    这部作品中的读者见过大义与极恶,性格越是鲜明的角色便越引人瞩目,加茂伊吹不做好人,便毫无顾忌地做心机深重之人。


    他要迪亚波罗只能看到冰山浮于水面之上的部分,便会下意识对他持有防备与敬意,不敢轻举妄动;他也要读者好奇他的过往,将他视为值得持续关注的优质角色,甚至跟随他的脚步前往日本。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囚禁灵魂的术法暂时胜过了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只要加茂伊吹时刻输出咒力将迪亚波罗的灵魂固定在法阵之中,迪亚波罗便不会再遭遇无穷尽的意外事故。


    暂时的平静使迪亚波罗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安静地坐在加茂伊吹添置的懒人沙发上读书或发呆,但至少他不再时刻生活在恐惧之中,自然会逐渐健康起来。


    夜间休息时,加茂伊吹会将迪亚波罗的身体与灵魂分离,用鲜血凝成的锁链将后者束缚在阵法之中,白天醒来时再把尚不至于离体太久而出现失忆等症状的灵魂塞回身体。


    他们总是长久地坐在一起。


    加茂伊吹不会要求迪亚波罗特地做些什么,只说一切顺其自然便好,大概在七月中旬,才第一次向这位名义上的老师提出问题。


    “我在一场袭击中失去右腿,因此有过一段极为不愉快的记忆。”加茂伊吹若有所思,他用指甲无意识地刮蹭着装有冷饮的玻璃杯,“关于那场袭击,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实在是个有些刁钻的问题,毕竟迪亚波罗并不了解加茂伊吹,他认为自己无法给出最令人满意的答案,因此反问道:“你希望听到我说些什么?”


    “就……说说施暴者的想法好了。”加茂伊吹沉思一瞬,他笑道。


    “我并不是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咒术师,会被敌人选中,只是因为他们无力向最强发起攻击。在这种情况下,以施暴者的角度思考,你是否认为悲剧起源于我本身?”


    迪亚波罗第一次从加茂伊吹眸中的深思之色里读出认真的意味,他微微一愣。


    ——或许这是个打动加茂伊吹的绝佳时机。


    迪亚波罗不禁开始思考,如果他抓住每个类似的机会令加茂伊吹对他改观,或许这位慷慨的少年咒术师愿意在离开前彻底让他解脱。


    即便迎接他的会是真正的、永恒的死亡,迪亚波罗也甘之如饴。


    但当加茂伊吹望着他,微笑着等待答案时,迪亚波罗便知道自己绝对无法说谎。


    这的确是个可以打动加茂伊吹的绝佳时机,但与此同时,机遇与风险并存,如果加茂伊吹看出迪亚波罗是在刻意讨他欢心,说不定会令好不容易好转起来的情况骤然变糟。


    于是迪亚波罗思考一会儿,他回答道:“在评判某事的对错之时,聪明人往往不会考虑绝对的受害者是否完全无辜。”


    “正如同我默许热情在意大利境内贩售毒品,导致无数家庭陷入灾难,瘾君子固然有错,但若是真让法律选择制裁对象,将会得到一颗子弹的人是我才对。”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他追问道:“能详细说说作恶的原因吗?”


    “原因?”迪亚波罗下意识重复一遍,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否能因这个单纯过头的问题发出一声嗤笑,但他的确觉得加茂伊吹的天真程度简直令人感到不可理喻。


    男人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恐怕连他本人都没注意到这个笑容。


    迪亚波罗说:“没有特殊原因,只是因为作恶符合我的利益需求——当我想做坏事时,我才不会权衡受害者是否罪该万死。”


    “放轻松吧,小少爷,□□的规矩比你想象中还要更简单些。”


    “谁叫你承受屈辱,就在时机合适时掏枪轰碎他的脑袋,十倍奉还。”


    ——这是加茂伊吹从迪亚波罗身上学到的第一课,自那以后,他不再过度反思,不再优柔寡断,不再对敌人抱有丝毫仁慈。


    而此时此刻,他学以致用,如灰狼般蛰伏在加茂拓真面前,耐心地等待一个咬断对方喉咙的最好时机。


    “下周我会准时到东京校报道,至于宪纪,我要带他一同前去。”


    加茂伊吹不会再留下任何破绽。


    第119章


    世人都爱折中,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如果加茂伊吹直接提出要将幼弟一同带去高专,加茂拓真必然不会同意。


    但如果他先爆出一个更加惊人的决定,比如说将要前往东京校报道,那加茂拓真就很难再去关注他的其他条件。


    咒术界有明确的势力划分,东京由五条家与禅院家把持,京都则是加茂家的大本营。


    御三家的后代从来只会就读于家族势力范围内的咒术高专,这是壮大己方力量的重要方式,也是表现忠诚的最基本手段。


    加茂家从未有任何一位术师走出京都,正如同东京校也绝对没有任何一个接收加茂族人的先例。


    “你在开什么玩笑!”


    加茂拓真怒极,却不敢再对加茂伊吹毫无顾忌地大呼小叫:“你本就比正常进度迟了半年,乐岩寺校长愿意接收你入学,已是破例之举,你不要忘恩负义!”


    加茂伊吹冷笑一声,他只反问道:“我曾经与乐岩寺大人相处过数月有余,他是怎样的高尚之人,我再清楚不过——若是知道我在家中被生父这样羞辱,他绝不会站在您那一边!”


    “更何况,我倒想问问父亲,”加茂伊吹炯炯有神的目光直直射向男人,面上的笑容中浮现出些许玩味之意,“您难道真认为现在是学校选我,而并非我选学校?”


    加茂拓真的脸色几经变化,最终定格在强忍愤怒的阴沉之上。


    他屈辱地吞下在加茂伊吹这株逐渐显出伟岸身形的树木上结出的一切苦果,只固执地威胁道:“加茂家的术师绝不能到东京校报道,如果你执迷不悟,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他注视着加茂拓真,不放过男人脸上每一个透露出外强中干本质的微小变化,并未再因如此无力的威胁产生任何退缩之意。


    “怎么?如果我真去东京校报道,您难道打算剥夺我的姓氏,就此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加茂伊吹兴致勃勃,他问道:“那看来您对自己的基因还算自信,也不知宪纪长大以后,是否也能做到和我相同的程度。”


    书房内陷入一瞬间的死寂。


    加茂伊吹正好戳中了加茂拓真的痛处。


    毕竟他此时是族内最为看重的嫡长子,如同五条家也不确定绝对能有第二个五条悟降生一般,加茂家也一样无法怀有任何侥幸情绪。


    ——珍惜加茂伊吹已经是族内上下最为强烈的共识,就连加茂拓真都无法更改。


    于是加茂拓真甚至以痛恨的目光望向加茂伊吹,最终做出他人生中在长子面前的首次让步:“你只能到京都校报道。”


    “……但如果你要带走宪纪,我会允许。”


    自这句话后,加茂伊吹度过了七岁之后最为神清气爽的一晚。


    尽管加茂宪纪因乍然脱离母亲的怀抱而不安地哭闹了一段时间,但还好加茂荷奈也并非每时每刻都亲自看顾这孩子,在佣人的帮助下,加茂伊吹长久地将幼弟抱在怀中,很快便将小孩哄睡。


    这似乎为两人未来长时间平和相处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第二日,加茂伊吹的日程排得极满,他早早便动身离开本家,直奔京都高专,前去拜访乐岩寺嘉伸。


    他们之间应当算有一段师生情谊。


    爱徒上门拜访,一向不言苟笑的乐岩寺嘉伸到底还是显出几分欣慰,尤其是加茂伊吹在经受一番历练过后还能熟稔地冲泡出口感正好的热茶,他更是感到满意。


    “你表现得很好,远远超出了咒术界的预料。”乐岩寺嘉伸轻抿一口茶水,“高层有意直接批准你成为特级咒术师,但我建议他们放慢节奏,不知道你是否理解。”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他伸手从茶几上捏起一块点心,在塞进口中之前回道:“乐岩寺大人是提醒我人外有人,还需戒骄戒躁。”


    “不止如此。”


    乐岩寺嘉伸将茶杯放回原处,他目光幽深,直白道:“你要拥有与名声相等的实力,才能坦然接受旁人极高的赞誉,如果不变成更加强大的存在,往日的悲剧只会再次上演。”


    明明是内容类似的告诫,加茂拓真的威胁只会令人感到不屑与可笑,乐岩寺嘉伸的教诲却的确在加茂伊吹心中敲响了警钟。


    少年收起笑容,他郑重地点头:“伊吹明白,多谢乐岩寺大人指点。”


    加茂伊吹的态度十分端正,乐岩寺嘉伸便无意再进行更深入的对话,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按照常理来说,你的推荐人应当是拓真殿,但我想,毕竟加茂家的情况要特殊些。”


    “你心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乐岩寺嘉伸缓缓说道,“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为你牵线搭桥。”


    加茂伊吹心念一动,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重新浮上脑海。


    在此时的日本咒术界的普遍认知之中,加茂伊吹此人日后必将有番不输于六眼神子的大作为,进行等级评定的过程中,至多出现升一级与升特级所对应的两位推荐人。


    推荐人相当于咒术师职业生涯中不同阶段的伯乐与引路人,加茂伊吹的推荐人更是将会因他光明的未来而与有荣焉,同样算是履历中极为光辉的一笔。


    如果此事真的能成,也算是加茂伊吹回报了当年那人施予他的恩情。


    之后,加茂伊吹从乐岩寺嘉伸处求来了住在校外的特权,立刻叫本宫寿生在距高专较近的位置购买一套房产,配备佣人与安保力量,以便将加茂宪纪带在身边照顾。


    离开京都高专之后,加茂伊吹见距离前往总监部进行工作汇报的时间还远,便叫司机直接改道前往商业区,找到一家刚开门不久的美容店,在双耳上打穿了位置合适的耳孔。


    五条悟送出的耳坠一直被他带在身上,加茂伊吹刚想挂好,便被美容院告知尚且不能佩戴饰品,只能又遗憾地将耳坠放回口袋之中。


    一来二去,加茂伊吹终于消磨掉多余的时间,等来了总监部派来的使者。


    轿车载着一行人驶入本就隐蔽的结界入口,使者以特殊的术法解开面前遮蔽视线的帐,将加茂伊吹送上了一条狭窄且漫长的小道。


    小道的两侧是看不出边界的纯黑色深渊,令人看上一眼便手脚发软,加茂伊吹知晓这已经是无关人士无法踏足的结界内部,朝使者点头致谢,转身独自前往总监部的所在地。


    道路的终点与一块空白平台相连,像是聚光灯层层重叠投下一处主角站位,当加茂伊吹在平台的正中央停下脚步之时,围住平台的数道屏风凭空浮现,显出一种别样的诡异与神秘。


    总监部的高层们就坐在屏风之后,隔着模糊的纸门打量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一时并未察觉他身上有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加茂伊吹不慌不忙地微微鞠躬算作行礼,按照汇报工作的固定流程,将执行任务的情况和盘托出,自然地略过了曾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和同迪亚波罗度过的四个月时光。


    总监部早从使团内的其他咒术师口中听过了这一年内发生的大小事件,此次要求加茂伊吹专程到场,根本目的还是想要试探一番他的底细。


    于是一位老者率先开口,缓缓问道:“你出色地完成了这次任务,高层愿意给予你一些额外的奖赏,你欲求何物?”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并不推辞,直白回答:“实不相瞒,晚辈对几年前的某场特级咒灵袭人事件感到有些在意,昨天得知此案尚且未破,也想尽一份力量。”


    “总监部以无辜平民作为诱饵,却至今没能给群众和术师一个圆满的交代,身为御三家的后代,我实在希望此事尽快终结,因此愿献上十殿之力,为诸位大人分忧。”


    加茂伊吹轻巧地朝面前那扇纸门拱了拱手,明明前半句话是揭穿高层丑陋面目的不堪之语,后半句话给出的利益却足以让旁听者里的任何一位感到心动。


    回应加茂伊吹的是长久的沉默。


    漫长的等待过后,终于有一人于右手边的纸门后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此案对我有些特殊意义,但不过是大人们点一点头的事情,我的条件,自然也不会令大人们感到为难。”加茂伊吹客气道。


    “既然要调用十殿的力量,总该有位十殿内的可靠之人在一旁周转才是。”


    加茂伊吹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还请诸位大人允许我派出一位心腹加入抓捕计划,以便令十殿全力配合队伍行动,也好让我安心一些。”


    “高层早就为抓捕那只咒灵制定了缜密的计划,”一人出声反驳,“如果贸然叫底细不明的家伙加入队伍,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加茂伊吹也不继续纠缠下去,他惋惜地轻叹一声:“看来诸位大人还是有所顾虑,伊吹总不好强人所难,也只能……”


    “……可以。”


    或许还是不愿放弃十殿那极为宝贵的助力,在加茂伊吹即将轻松地放弃争取之时,总监部的意见终于达成一致。


    “高层批准你的请求。”


    他们以居高临下的骄傲态度如此说道。


    第120章


    本宫寿生制定了极为缜密的假死计划。


    尽管这几年将人生重心尽数投放于十殿之中,本宫寿生也从未有一秒遗忘他选择追随加茂伊吹的理由。


    家人之死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抹除的伤痛,能将复仇的欲望压抑至今,既是因为他本身还没能积攒起足以反抗高层的力量,也是出于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


    他相信加茂伊吹言出必行,无论是对他的承诺还是要推翻咒术界的决心都绝不是简单的玩笑,所以他愿意等待。


    事实证明,加茂伊吹并没辜负他的期待。


    少年独自出国打拼一年,用这期间攒下的功勋与十殿的力量作为筹码,没有为自己谋划任何旁的出路,反倒选择为他换来一个其他任何人都几乎不可能争取到的机会。


    ——本宫寿生在收到加茂伊吹令他加入抓捕计划的指令之时,甚至疑心这位少爷要以偷梁换柱为目的暗杀某位术师,却唯独没想到对方会付出如此代价,只为将他塞进那支队伍。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谢意。”


    本宫寿生恍惚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加茂伊吹稀松平常的表情,他喃喃道:“我也从未想到这天能这么快到来。”


    “我不想和你说太多无用的客套话,毕竟于情于理,我总该帮你完成心愿。”加茂伊吹知道对方大概正在通过摄像头看着自己,便露出了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


    “与其忙着感谢,你不如花时间考虑一下该如何瞒过高层的背景筛查,好以无关者的身份加入抓捕计划。”


    这句话点醒了难得手足无措的本宫寿生,他的神情慢慢凝重起来,一时间陷入沉思之中,缓慢抬手遮住唇角,半晌都没再发出声音。


    加茂伊吹安慰道:“若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你尽管开口就好。”


    本宫寿生回神,他显出几分忧郁,玩笑道:“要论行事方便,我看还是改姓加茂最好,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伊吹少爷的部下,想必谁也不敢为难我。”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并未明确回答是否可以,一如既往地将行事的分寸交给本宫寿生把控,也是对对方能力的无条件信任。


    作为将十殿一手经营成咒术界最大组织的副首领,本宫寿生行事从来不会让加茂伊吹失望。


    他原本打算以家人离去的场景作为假死方式,为这场大戏增添几分命运注定般的悲情色彩,但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对咒术师而言最为平常的死法,避免旁人因此生出多余的联想。


    二级咒术师因辅助监督误判咒灵等级而命丧任务现场,咒术界甚至不会派遣专人接收尸体。


    相关部门只得向上追溯本宫寿生是否属于某方势力,最终发现他一直独来独往,只好联系到他曾就读的京都高专。


    加茂伊吹那时已经前往学校报到,课余时间常留在乐岩寺嘉伸的办公室中。


    他要么与这位长者探讨些寻常课程不会提及的咒术,要么陪伴在对方左右汲取必要的管理知识,端茶递水相当勤快,两人相处时也都很愉快。


    当本宫寿生的死讯传入乐岩寺嘉伸耳中之时,老人手中握着吸满墨水的毛笔,许久都未能再写下一字。


    咒术高专的学生不多,能从入校顺利活到毕业的年轻人,一年到头大概也只有四到五位。


    乐岩寺嘉伸的确是位尽职尽责的校长,他或许与学生私交不深,却了解每位学生的信息,也同样会为英年早逝的术师感到分外惋惜。


    “这真是……命运弄人。”乐岩寺嘉伸轻叹一声,将毛笔放在一旁,起身去寻书架上的文件。


    加茂伊吹瞧见了文件夹侧面的标题。


    厚重的纸张记录着高专墓地的使用情况,乐岩寺嘉伸曾见证无数无家可归的灵魂最终回归母校,今日又要亲手埋葬一名学生,难免有些感慨。


    “尽管自上次离校后再也未曾相见,你依然将本宫看作朋友吧。”乐岩寺嘉伸翻动文件到空白的一页,“我知道他曾向你释放善意,这是极宝贵的记忆,但斯人已逝,不要伤怀。”


    乐岩寺嘉伸是京都高专的校长、保守派的领头羊,他与高层有密切联系,此时会知道加茂伊吹向总监部提出的请求,倒也不是件令加茂伊吹感到过于意外的事情。


    “如果你想调查那起案件是为了偿还本宫的恩情,现在更换一个请求,想必高层也会理解。”


    老者合了合双眸,他再次拿起毛笔,将要于页面上的第一块空白处添上本宫寿生的名字。


    加茂伊吹仿佛在听了这句话后才勉强从回忆中惊醒。


    想到曾在校园中欢笑的日子,他面上有复杂的感情闪过,沉默许久,最终万千思绪化作一句叹息:“既然如此,请乐岩寺大人允我安葬本宫寿生,也算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乐岩寺嘉伸略微思索一瞬,没有第一时间应答。


    他先是问加茂伊吹究竟要将本宫寿生带去何处,又问加茂伊吹是否经过父亲同意才来插手此事,最终问明少年愿意接收尸体的真正理由,发觉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将本宫寿生交给加茂伊吹都的确是个比把人葬在高专更好的选择。


    咒术师的尸体在经过特殊处理之后,于普通人的躯壳也没有太大分别,咒术界不会专门统一管理。


    因此乐岩寺嘉伸不过是在文件上回复了允许转移的批示,加茂伊吹便顺利带着“本宫寿生”前往了本地风景秀丽的公墓。


    本宫寿生的家人都埋葬在这,他早早为自己选好了相邻的墓地,只等复仇后能全家团聚。


    加茂伊吹为他提供了更为稳妥且可靠的成事方式,他把余生的忠诚作为谢礼尽数献上,一时半刻还用不上这块坟墓,反倒让其成了将戏做全的最后一样道具。


    数日后,某特级咒灵的抓捕计划中新增一位外表与内里都平平无奇的成员,据说是十殿内部的精英干事,颇得加茂伊吹信任,才会代首领前来推动抓捕进度。


    隐藏身份不代表要与加茂伊吹断绝一切联系,本宫寿生一面忙着为家人复仇,一面还没忘记发消息提醒他别忘记曾说过一周后要处理禅院甚尔的事情。


    现在便是所谓的“一周后”,本宫寿生将禅院甚尔的具体住址发送到加茂伊吹的邮箱之中,匆匆忙忙又拔了电话卡,数日都没再出现。


    加茂伊吹只得独自考虑。


    毫无疑问,他想见到禅院甚尔,想坚定地向对方保证绝不会再出现与之前类似的情况,想告诉对方一切都已与以往不同、他已经有能力保护任何想要守护之人。


    但如果他无法坦然说出这话,他就不该贸然打扰禅院甚尔的生活。


    加茂伊吹躺在床上,耳边是幼弟有节奏的呼吸声,小孩的存在感不强,却让他多少有了些顾忌,不敢放开手脚行事。


    出校居住本就是乐岩寺嘉伸的恩典,加茂伊吹不能得寸进尺地提出请假前往东京的要求,更何况加茂宪纪此时还小,绝不能在此时被迫与术师杀手扯上关系。


    ——以前的加茂伊吹可以不管不顾地奔向禅院甚尔,现在的加茂伊吹却必须将每件事情都尽可能做到最为妥帖。


    直至天色微明,他终于按灭手机屏幕,告诫自己暂时先别去考虑这事,只先顾好当下。


    “加茂前辈!早上好!”


    将女式校服定制为巫女服款长裙的少女远远朝加茂伊吹挥手,又因一时激动而忽略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大声询问道:“今天我也想和前辈一起修习术式,您方便吗!”


    加茂伊吹不急不躁,以寻常速度来到她面前,稍显无奈道:“明明是歌姬姐比我更大一岁……一直被称作‘前辈’的话,我还真有些不自在的感觉。”


    庵歌姬抠了抠脸颊,她笑道:“因为您很厉害嘛,作为咒术师的资历也比我更深,入学后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天才本尊,所以下意识就这样叫了。”


    两人肩并肩朝教室的方向走去,彼此迁就着对方的步伐,反倒令加茂伊吹走在了靠前的位置。


    加茂伊吹迈步的动作微不可见地放缓,很快掩过两人间的距离,再次与庵歌姬完全平行,这才露出一个笑容。


    “歌姬姐还是叫我伊吹就好——学校是咒术界内难得不涉及到身份地位的地方,我们自然些相处,都会感到更加轻松。”


    没等庵歌姬回话,他先立刻转移了话题。


    “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我一直有空,歌姬姐要和我一起到训练场去吗?”


    “太好了!”庵歌姬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至后半句内容之上,她欢呼一声,“我会准时到达!”


    庭院的绿植上有羽毛油亮的乌鸦腾空而起,某位术师的生物探头简直遍布高专的每个角落,加茂伊吹的目光准确投向黑鸟操术的咒力来源处,一同发出邀请:“冥冥姐也要来吗?”


    “听说你的咒力总量在一年间发生了质变,我倒是真的很好奇呢。”冥冥从转角处显出身影,她用食指轻轻绕着耳侧的长发,笑道,“……也教教我吧,天才?”


    加茂伊吹的嘴角微微上扬:“当然,如果是冥冥姐的话,让我说什么都行。”


    ——在两位友人的陪伴下,加茂伊吹极平稳地度过了高专生活的第一年。


    他的实力在今年稳步前进,与父亲的博弈也有来有回、未居下位,加茂宪纪正在茁壮成长,命运的走向也缓慢向好。


    但世界意识永远不会让他的故事平静运行。


    2002年12月22日,加茂伊吹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


    “虽然很久没见……但我果然还是觉得应该邀请你来看看。”听筒中的男声慵懒又沙哑,略显疲惫,却带着份藏不住的欣喜,“我与爱子的孩子出生了,起名为‘惠’——这是个太重要的时刻……”


    “我无论如何也不想你缺席,伊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