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学校位于生活区的中心,距离办事处很近。
应该是由原本村里的幼儿园改建的。
森北基地的孩子数量比普通基地更多,约莫有三十多人,被区分为低龄、中龄和高龄班。
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不额外安排劳动,主要工作就是读书学习,各科的课业成绩记入工分。
十五岁以上则是半工半读,上午读书,下午跟着大人帮工。
这个时间,孩子们都在学校上课,书声琅琅。
孟凛冲进校门时,怔愣了好一阵子,觉得很不真实。
但对猪圈的恐惧还是驱动她快速行动起来!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和曾经的学校不同,李芸珑眼中没闲人。
学校的教职是一萝卜一个钉,每天的课程都有固定排班表,老师们同时也是工人,不上课的时间不会待在办公室里。
陶秀琴说的随便抓一个人代课,不是在学校里抓人,而是在办事处。
小猪凛哪儿知道这个!
她宛如无头的苍蝇,所有班级的门都关着,只能一间间趴在窗口望,还都死死拉着窗帘,有些还剩下点窗缝,隐约能见空旷的教室里堆满物资——森北基地的物资仓库竟然也在学校!
直到一楼转角,安装特制铁门的教室敞着窗,循着人声,孟凛从窗户口冒出脑袋。
“近代史的起点,是从哪个事件开始……”
突然冒出的脑袋把临窗的同学吓了一跳,几乎瞬间就下意识去抓倚放在墙边的防暴叉。
孟凛也被她的动作吓着,赶忙解释:“我、我是,来找人的!”
这是末世中的学校,没有巡查的老师或教导主任,一切忽然出现在门外的,只可能是危险,也必须当作危险来对待,这是她们实训过千百次所养成的本能。
孟凛没想到位于一楼的班级竟是高年级的学生,前面的授课的老师认出她来:“小孟?”
陶阿姨手持课本,气质和撞树时很不相同。
“噢,心理健康课,那应该是在三楼,低年级的孩子在楼上上课。”
三…三楼……!
孟凛不理解,偌大学校,拢共才三个班级,有什么必要每层都占一间!
就不能为她们老年人的腿脚考虑考虑吗!啊!
在复健一般艰难跋涉后,孟凛佝着腰,哆哆嗦嗦推开三楼教室的门。
教室分外安静,她抬头,撞上满屋人的目光,和讲台上李芸珑探究的视线。
孟凛:“……?”
李芸珑并不意外,淡然道:“先入座吧,这堂课由我代上。”
今天被安排来上课的不止是新来的孩子们,还有同车来的大人,都是孟凛见过的脸。
她莫名其妙地坐在后排,熟悉的教室桌椅,熟悉的黑板,电风扇呼啦啦转着——
就好像走进了一场旧梦一样。
“我今天这堂课没有专门的主题,主要想向你们了解,大家是否适应基地的生活?”
底下齐刷刷说着:
“适应!”
“已经很好了。”
“比以前的日子强多了……”
李芸珑笑着推了下眼镜:“不必拘谨,这里没有上下级,有什么说什么,可以畅所欲言。”
孟凛看见坐在她边上的几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递着眼色。
倒是前排的孩子们嘟嘟囔囔,那个名叫依然的女孩儿直接举起了手。
“好,你来说。”
依然站直道:“我不想上学。”
李芸珑扫过其他孩子的神情,“说说你的理由,如果能说服我,你可以不上学。”
依然紧绷的面色露出一丝惊讶,有些不安地攥了攥手。
“我不是读书的料,也不喜欢读书。我觉得基地给我这么好的条件,我待在这儿浪费时间很没有良心,我虽然还不到十五,但已经可以干活了,以前我们也都是和成人干一样的活儿。”
李芸珑“嗯”了声:“那说说你想干什么活?”
依然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语气,李芸珑和她见过的其他大人都不同,她心里完全没底。
深吸口气,她横下心,仰起头说:“我想学打枪,想杀丧尸!”
这话一出,教室里倏然死寂,孟凛的心口也莫名滞闷了一下。
“李依然是吧?好,先坐下。”
李芸珑笑笑,环视道:“既然说到了丧尸,在座曾经和丧尸战斗过的请举手。”
孟凛便见除了年龄最小的孩子,其余人都纷纷举起手。
李芸珑又道:“其中是主动和丧尸战斗的举手。”
哗的一下,所有手全部放下。
“刚才在我说所有人可以畅所欲言的时候,我看见很多人在相互递眼色,我了解大家在来到森北以前,有各自的经历,这些经历养成了你们固有的生存智慧。女人在末世中是弱者,是资源的消耗者,而非创造者,是被保护的对象,而非守护者,不能创造资源的人,应该少说话,少出头,学会忍耐,要不断、不断、不断地证明自己,有生存下去的价值。”
“我想问在所有人都饿到极限的情况下,面前只有一块馒头,谁来吃?”
教室里死水般寂静。
李芸珑等待片刻,“咚”的敲响讲台。
“你的孩子,家人,挚爱,就在你身后!我问你们——谁来吃?”
一股无形的气氛在酝酿,但依旧没有人说话。
李芸珑道:“我希望你们能明白,生存是你死我活的持久战,二十万年前是,二十万年后仍是!丧尸不过是眼前看得见的敌人之一,我们更大的敌人是怯懦,是短视,是依附他人之心。今天看起来固若金汤的堡垒,明天就可能不复存在,你想活,就要去争,去抢,去拼命!”
“有句老话说,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
“可惜的是,在如今这个世道,很多女人的待遇连狗都比不上,谁来说说是为什么?”
后排有个大人低声道:“因为…我们不如男人壮。”
“我跟着队伍出去拓过荒,有些东西老沉,我吃奶劲儿都使出来了,人家嫌我碍事。”
“我们会来月经……”
“跑得不够快,力气小,人家砍丧尸,两刀三刀,我砍得六七刀。”
大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好,客观条件上的差距已经清晰明了了。”
李芸珑在黑板上写下“狼”和“狗”两字。
“狼,掠食者,狗则是由狼驯化而来。未必所有的狼都比狗强壮,但在野外残酷的生存条件下,狼群一定比狗群活得久,因为它们有野性,凶狠,狡诈,聪明,为了活可以不折手段。”
“这块馒头,我们想吃,想争,就必须先了解我们的竞争对手。”
她背身,又在黑板上写下:性别、身高、体重。
“男人与女人间的力量差从何而来?”白色粉笔敲着黑板,“不同性别的激素水平。”
“男性体内的睾酮水平是女性的十到二十倍,而睾酮是合成肌肉的关键激素,因此男性拥有更多的肌肉量和更低的体脂率。男性的优势力量分区在上半身,因为这是雄激素受体分布密集的区域,在肌肉纤维的类型上,男性拥有更多更粗的快肌纤维,这种纤维负责爆发力和绝对力量。”
“除此之外,更高的个头,意味着更宽的骨架、更长的骨骼,更省力的杠杆。骨骼提供肌肉的附着面积,骨架越大,潜在肌肉体积的上限就越高。同样,个头越高,体重越大,力量,尤其是绝对力量与体重高度相关——更大体重本就需要更强壮的肌肉来支撑和移动。”
“知道了差距所在,然后呢?是认命,还是去攻克?”
“女人的优势是什么?”
“慢肌占据主导,意味着更强的耐力和韧性,更小的体型意味着更低的消耗和身体灵活性,雌激素降低致病率,在恶劣生存条件下,我们能坚持得更久。我们有更高效的沟通,更强的协作力。”
“学会使用武器,菜刀、铁铲、钉耙,所有能造成致命伤的东西,练到烂熟于心。去争抢每一口食物,饲喂自己的身体,去训练,训练场、器材,就在那里。”
“如果你自认为狗,那么狼群不会接纳你,更不会尊重你。”
“我倒是很想轻飘飘的安慰你们,未来一切都会好的,但是我不能。如前人所说,未来是光明的,但道路注定曲折,所以,丢掉幻想,准备战斗吧。”
还真是很有李芸珑风格的心理健康课。
作为丧尸的孟凛混在其中,感觉有点汗流浃背了。
李依然再次站了起来:“老师,你还没说我能不能学枪。”
她背脊挺得笔直,眼里有火苗在烧,李芸珑的话像把尖刀,她想握住那把刀。
这三年的辗转流亡,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一个人。
哪怕是在大青山基地这样她所见过最大最稳固的幸存者基地里,物资依旧分不到她这样的孩子手中。
因为她们是累赘,是负担,是被保护的人,她们的生死,掌握在别人手中。
她总是饥饿,喝不到干净的水,和十几个人住着像窝棚似的房间。
女人们可以不外出,但也需要拼命的干活,干同样危险的活。
分拣外来物资,清洗沾了丧尸血的衣服……
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们没有任何防护手段。
冻疮,裂口,然后,她的妈妈就被感染了。
她早已经丢弃幻想了,现在,她想战斗。
李芸珑看着她,片刻,从腰后摸出一把枪递给她。
“枪是贵重物资,不是人人可用的。你想学,可以,要是能通过考验,明天就去守备团报道。”
她看向教室后排,朝孟凛招招手:“孟同学,麻烦你帮个忙。”
她让孟凛走到教室外,“你演丧尸。”
孟凛呆呆站着:“……哈?我、我吗?”
“对,你负责当丧尸袭击她,学得越像越好。”李芸珑在她耳边轻声交代剧本,“放心,枪里没有子弹,你只管冲。”
李依然后背靠墙,距离走廊不过十几米远。
端平枪口那一瞬间,她的心脏跟着一沉。
这是把真枪,很重,她不知道枪里是否有子弹。
而她的凛姐姐,正从门外像个真正的丧尸那样向她走来。
李芸珑:“速度太慢了,真正的丧尸可不会这样慢悠悠地走路!”
“……”
演戏就演戏,怎么还带push的!
丧尸怎么走路的她还不清楚吗!?
但是众目睽睽,为了丧尸的名誉,她动了情,发了狠,“嗷呜嗷呜”地冲了上去!
十几米的距离,在真实的战场上不过瞬息。
在孟凛冲进门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孟凛不知道女孩在这瞬间想到了什么,她看见她颤抖的手,睁大的眼睛。
忽然,很不忍心。
就在停下脚步的同一时间。
“砰——”
无比真实而清脆的一声枪响。
一道弧线擦着眼前飞向天花板,张开降落伞的塑料小兵人飘飘忽忽落到了孟凛的头顶。
李依然一边喘息一边怔愣。
竟然,只是玩具枪……
李芸珑取走武器,轻拍她的肩膀作为安慰。
“勇气是好东西,但孤勇却未必。”
“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历过家人、朋友、爱人、熟悉的人,变成丧尸。”
“我也知道,在痛苦的日子里,只有憎恨些什么才能让我们活下去,因为我们是人。会脆弱会挫败会不知所措会怨天尤人,但当你带着恨意走入战场,去杀丧尸,直到自己也变成丧尸,当死亡到来时,真的不会后悔吗?”
“我希望你们变得强大,更希望你们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
“你所憎恨的丧尸,曾经也是谁的朋友,谁的亲人,谁的孩子,是我们的同胞,也会是我们自己。它们是时代的果,不是时代的因,我们战斗,是为了创造未来,不是为了杀戮本身。”
“我们国家曾经经历过许多战争,前人战斗,是为了后辈的孩子不必早早拿起钢.枪,今天,我们也是一样。只有当你知道为什么而战,如何为之而战,在那天到来,你的灵魂才有归处。”
“所以,别急,孩子,别急。”
孟凛看见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从脑袋上摘下那只小兵人,那一枪,离得那么近,与她擦过。
究竟是因为不忍心,还是瞄准了她的头,只是因为不熟练,所以才打偏了?
孟凛久违地感到一丝惆怅。
人和丧尸间的关系,好像这一枪,说不清,也道不明。
第52章 52
“孟同学,今天这堂心理健康课的成功,你有很大的功劳。”
教室外,李芸珑笑眯眯的发出鼓励卡。
孟凛看了看屋里人的热火朝天,又看看她,在心里啪叽把卡片打飞。
好阔怕的鸡血大王,好变态的事业狂魔,感觉现在看到她,脑子里就立马幻视出自己和几个同类小丧尸一起被绳子捆着,前面吊着铃铛,后头挥着皮鞭,一圈一圈犁地拉磨,没日没夜没有休息时间的恐怖场景!
这个人看着很文明,实则比那些只知道砍丧尸的人可怕多了!
其实根本不需要沈确特意提醒她离李芸珑远一点,早在初次见面时,孟凛脑袋上那根天线就已经biubiu大亮:
警报!警报!周围出现工作狂魔!警报!工作狂魔出现了!!!
快跑!快跑!!!(尖叫ε=ε=ε=ε=ε=┌(; ̄◇ ̄)┘
在孟凛看来,李芸珑和褚步庭是同一类人,身上散发着相似的恐怖气味。
某种程度上来说,沈确和她们也有几分相似。
但!
在她的亲自精心调教下,现在的沈确闻起来已经非常清新甜美了。
心怀畏惧的丧尸小碎步后退:“嗯嗯,那,没什么事,我就,先……”
“有事。”李芸珑推了推眼镜:“今天陈梦没来上课,我估计是因为这几天赶稿太累的缘故。”
孟凛点头,刚想说她看起状态确实不好。
就听:“但是,这份马上要交的稿件也很重要。”
李芸珑微笑,用最体贴温和的语气说:“她虽然社恐,但我记得你们应该是同一个大学的校友,她既然托你帮忙,说明并不排斥你。那就拜托你和陶副队一起,帮她完成这份工作吧。”
孟凛瞪大眼睛,再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四个大字:毫!无!人!性!
但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个自身难保的丧尸啊。
迈着沉重步伐,重新回到小屋。
隔着紧闭的木门,孟凛就听到屋里传来痛苦的低喃:
“我写不出来…我真的写不出来!”
“你不要逼我了,要不然,笔给你,你来写好了!”
“呜呜呜呜,我是废物!我写不出来!别拦着我,让我去死吧啊啊啊啊——”
接着便是一串哗啦碰响,眼前门啪被拉开。
四目相对,夺门欲逃的陈梦发出尖叫,扭身冲回屋中角落,蹲住自闭。
可能是幻觉,但孟凛刚才好像看见一缕淡白色的透明魂魄残影,险些没跟上她。
追在后头的陶秀琴和尬在门口的孟凛面面相觑,同时转头。
看陈梦把自己团成一团,面对墙壁,自抱自泣:“太难了,太难了,我不会写,实在太难了……”
就这情况,孟凛哪儿敢声张,悄悄把噩耗告诉陶秀琴。
陶秀琴一点儿不意外,一人一尸在门外树下对头发愁。
“到底,要写,什么内容,啊?”
不说是经验丰富的Po文圣手吗?
就算不能信手拈来,把以前写过的再捏吧捏吧,不就糊弄过去了吗?
陶秀琴长叹:“如果只是小黄文,又怎会逼梦老师至此!这次约稿人想看的主题是……”
孟凛跟着紧张:“……是?”
“纯!爱!”
陶秀琴痛心疾首,啪啪拍手心:“纯爱你懂吗?就是俩人既不亲嘴也不上床,磨磨唧唧黏黏糊糊啥正经事儿也不干就在一起——纯!爱!”
就连丧尸都被这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真至纯之气的两字震得倒退一步。
竟、竟然是纯爱吗!
说实话,这次的交换货品如果不是兽用药,陶秀琴狠狠心就不让她干了,这买卖不做也罢,总不能把梦老师给逼死。
但问题是这批药对她们基地而言确实不可或缺,周边能她们自己搜罗的地方早就搜罗个遍,再往远走,汽油的消耗、人员的安全,更难预计。
南口基地不搞养殖,兽用药对他们没用,对这次交易只是个添头。
陶秀琴刚开始应承下时也没多想,一整批药换三万字的定制本,这不血赚吗?
谁承想那一尊看起来又糙又悍的大杀神,私底下居然爱看纯爱啊!
陶秀琴正挠头,孟凛忽然听着声响,一人一尸转到屋后,陈梦正在艰难地翻窗。
看见人,她立马扭头,声音悲怆:“别拦我…我要去跳湖……”
陶秀琴抓小鸡仔似的把人提溜回来。
“跳什么湖你就跳湖,那湖在山顶上,就你这小身板,半道儿上就给累死了。”
“你这个小同志,畏难情绪不要那么高,不就是纯爱吗?咱仨一起想想办法还不成?”
陈梦跪坐在地,嘤嘤垂泪:“怎么想啊?我…我又没谈过恋爱。”
现场突然沉默。
面对两道视线,陶秀琴昂着头:“看俺干啥,俺也是母胎单身!”
孟凛神情复杂:“……”
合着你们以前写的全靠编?
现场持续沉默,她终于绷不住:“我,算是,谈过,吧。”
“谈过就谈过,咋叫算是。”陶秀琴哐的搬来椅子,把人摁进主座:“俺说啥来着?救星这不就来了嘛!来,凛大师,您给俺们说道说道,啥,是纯爱?它这个爱,怎么个爱法儿啊?”
她在孟凛面前搬了一摞书,翘脚坐下,墙根那头儿也飘来一道幽弱无助的视线。
莫名其妙成为全村希望的孟凛,被迫在脑海中把往事翻了一遍。
又一遍。
“……咳。”
她硬着头皮:“我觉得,爱……它就是,爱。”
眼前:“………”
墙角:“………”
孟凛:T^T
够了!世界都毁灭了!为什么还要把她一个丧尸关在屋里逼问什么是爱!
被戳中伤心事的大小姐决定发疯——
问她什么是爱,她哪儿知道啊?本来她就是初恋,开头又那么不明不白,后来她就被甩了啊,甩了以后人家又追过来,她俩现在一个失忆一个洗脑,乱麻似的搅得不清不楚,她还想找人问问呢,沈确到底怎么想的啊?
一顿隐去人物身份的腹泻式发言后。
陶秀琴枕书躺平若有所思,陈梦越挪越近,在离她们两个身位的地方抱膝深思。
陶秀琴:“所以你俩同学谈了三年,但你到现在都不确定人家爱不爱你?”
“但是,她对我,挺好的……”
“那你是金主啊,可不得把你伺候好?”
“但是,她把钱,还我了……”
“那可能是不乐意伺候了,人也不能光为五斗米折腰么。”
“……”孟凛挣扎道:“但是,后来,我没钱了,她还是,对我挺好……”
“哎,说明你遇到这人品德怪好。这年头,不是仇人见面都得防着人家背后捅你一刀,更别说你们这样的了,要俺说,啥情啊爱啊的,那玩意儿多虚,最好的感情就是战友情,像俺和俺老李,那都是过命的交情,要是哪天她要俺的命,俺就认了!”
“也不能…这么说。”
陈梦忽然弱弱的加入话题:“我觉得…要证明是否爱一个人,有两样证据。”
“一个是心疼。有句话说,对一个人心软是动心的开始,心疼是爱最高的表达方式。”
“另一个是欲望。亲吻、拥抱、性.冲动,这些都是人产生链接的方式,看对方的某个瞬间会脸红,会心跳加速,这种不受理性控制的冲动,我觉得就是爱的证明。”
“呃…当然,这只是我的理论,我也…没有实践过。”
心疼,不受控制的,冲动?
陶秀琴咕咚咽了口唾沫,搓了把发茬。
几句话,把俩来给自己帮忙想辙的人给干沉默了。
半晌,陶秀琴干笑一声:“还说写不出来,你这小嘴叭叭儿的,不整得挺明白吗?”
孟凛还是很迷茫:“但是我——”
陈梦突然“歘”的站起来,绞着双手,认真又有点尴尬地说:“我觉得那个人是喜欢你,并且爱着你的,真的,学姐,你不要不相信自己!”
——学姐?
不不不,重点是沈确真的爱她吗?
要说心疼的话,她俩好像互相都没说过心疼对方之类的话,主要是她的日子过得挺滋润的,也没什么好心疼的啊。沈确又处处强悍,她要是说“我心疼你”,那听着不是阴阳怪气的吗?
当然沈确对她确实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大概是…她真的会对她生气?
她出去喝多了酒,沈确会生气。
她生病不肯吃药,沈确也会生气。
有人乱传她谣言,沈确直接报警。
欲望的话,她馋对方身子她先说!
最开始那肯定不是因为爱,单纯就是见色起意,但也只是口嗨,真让她上她也不敢呐。
一直到两个人成为名义上的女朋友,孟凛和她连手都没正式拉过,肢体接触全是她碰瓷碰来的,嘴上喊着亲亲抱抱举高高,实际上沈确过马路拉她一把她都偷偷脸红半天。
第一次亲嘴,也是因为受奸人怂恿。
偷摸儿跑出去和狐朋狗友喝酒,酒友惊讶:“你俩还什么都没干过?那你图什么?……名义上包养,就问你打没打钱吧。呵,你不是号称情场浪荡子吗?难道是因为,不会?”
谁说她不会!谁说的!?
当天晚上孟凛就酒壮怂人胆,冲回家去。
“沈确,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很有问题吗?!”
沈确不知道是不是刚跑完步,身上微微发汗,倚在窗边:“什么问题?”
其实之前孟凛就想过,如果要等沈确主动,恐怕她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是一个需要人推着走的老古板。
“我们现在是情侣,既然是情侣,就应该…应该抱在一起亲嘴!”
说完,她的脑瓜子嗡一下就木了,回荡的都是:我到底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
沈确却只是看了看她:“情侣,就应该?”
孟凛硬着头皮点头:“…对啊。”
“好。”她身上的气息,温热地俯下来。
嘴唇贴在一起时,皮肤从锁骨开始麻,有种古怪的电流,从心尖麻到耳朵眼。
触感是软的,好像有点凉,身上又很热,“这样?”
她被她抱在怀里,僵硬得像根风流的木头。
第一次零距离,那天的沈确实在非常奇怪。
那是场学系联合举办的绘画比赛。
自从她在学校高调出圈后,背后对她的议论就不曾停止,她都知道,但不在意。
不在意,不代表可以舞到她面前。
一次赶上她心情不好,直接贴脸开大:“与其躲在背后嚼舌根,不如多花点时间提升自己。眼看着就快毕业了,落脚地的房租看了吗?下一顿饭有着落没?A市的工作可不好找啊,学姐,在学校还可以混,进了社会你那几下子够人看吗?”
话被沈确听见了,“其实你可以委婉一点,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好的条件。应该给人留些尊严。”
那之后,孟凛就记上了仇。
结果比赛获奖后,又是她:“有钱就是好,什么都能买到……”
这次沈确在场,她什么也没说,冷笑一声就开着跑车离场。
被丢在原地的沈确,晚了半步到家,她已经进了浴室。
“可以聊聊吗?”她在外面敲门。
孟凛泡在浴缸,不爽:“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她直接推门,两人面对面。
孟凛抢在她之前,可刚开口就嗷的哭了:“你不用和我…说那些废话!反正、我都知道,你又共情上了…是吧!她穷,她苦,她倒霉…都是因为我,行了吧?!你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别和我说话!反正…我们也只是……假情侣!嗷——(?_?)”
她会哭,不稀奇,孟凛是个有情绪就要发泄,从不憋着的人。
沈确走到她跟前,水汽模糊了她的表情,只有声音:“那就不说了。”
“你说我们只是假情侣,是吗?”
热水溢出浴缸,逼仄的空间,潮热的身体,健劲的肌理。
孟凛迷迷糊糊,摇摇欲坠地想:她怎么这样啊……
她怎么老是这样,让人看不明白,又若即若离。
孟凛这辈子唯一一次怀疑自己,就是在沈确离开那天。
她们之间的所有事,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发生的呢?
“总之,谢谢你们…我应该可以写了,我需要…安静的环境,所以……”
陶秀琴被推出门外,看了看身后的孟凛,嘟囔:“她咋自己说着说着忽然就开窍了?”
“行吧。”她对着关上大门:“那晚饭帮不帮你捎一份啊?”
陈梦什么都没听见。
她在书桌前坐定,指尖快速敲动,几乎瞬间就进入了心流状态。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在今天,她又重新想起了自己写文的初心——
那是在她大学时,曾经默默的,磕过一对不被人看好的学姐的cp。
第53章 53
陈梦打小性格内向,不善与人交际,长相也平平无奇。
长大后自然而然成了资深社恐患者,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很会学习。
大抵生活平凡普通的人,都爱幻想。
对自己的爱情不抱希望,于是更热衷于磕别人的cp。
因为社恐,她并不大关注社媒上的风风雨雨,也鲜少参与八卦。
等到她听说自己身边有对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的学姐时,已经是大二时的事了。
“听说是包养的。”
“私生活特乱!”
“还是有钱人会玩~”
“上不得台面还敢这么高调,不愧是你A市。”
谈及那对学姐,他人的评价大多难听,这反倒让陈梦愈发好奇。
因为这对学姐,其中一位她竟然认识,名字叫沈确,是她们社团的编外成员,经常帮忙。
她印象中,沈确学姐是个气质很特殊的人。
不单单是因为她性格冷,而是她身上没有那种大学生独有的清澈愚蠢。
陈梦是个很敏感的人,在她眼中,不同性格的人都拥有自己独特的形状,有人是一团乱麻,有人是一根直线,有人圆融,也有人棱角分明,沈确学姐就是最后一种。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接受别人包养?这不合理。
于是她变得更加好奇,心痒难耐。
但很可惜她磕cp磕得太晚了!
自从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后,当事人反而低调起来,人又都善忘,当初的好事者早已不再关注,而她大二时,两人已经大三,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
但谁成想人生的际遇如此奇妙,念念不忘必得回响。
初次见到孟凛,是在一堂《爱情心理学》的选修课上。
那晚下着大雨,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这时坐在最后一排,就变得异常显眼。
陈梦是社恐,不论什么课都喜欢坐在最后一排,出于好奇,她偷偷打量了一眼那个单独坐在窗边,戴着口罩的女同学。看起来懒懒散散,桌面上却摆着笔记本,其他人都在玩手机,她却在认真抄笔记。
都知道这门课的老师手松好说话,不常点名,来混学分的人很多。
而陈梦本就是心理专业的学生,她报这门课,是为了更好的磕cp!
说来也巧,独独就是那天。从来不点名的老师忽然兴起,笑着拿出名册:“我看看今天都是哪几位同学这么给我面子?”
零星数人对号入座,只剩下那个女生。
老师正奇怪,她举起手道:“老师,我是来旁听的,没报课。”
这大风大雨的天,竟然有人特地跑来旁听这么冷门的课?
陈梦就这样记住了她。
她不是每节课都会来。
但相比较混课的学生,已经算是来得很勤,甚至有时她在其他专业大课上,偶尔也会在后排的某个位置上发现她,每次都戴着口罩,看起来总是既懒散又认真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
“欸同学,能不能借你笔记看一下?我几堂课没来,有个很关键的节点错过了!”
“可以…这个,你看吧,应该都记了。”
“哇哦,你这笔记好模范啊,还有引申知识点!你是不是这个专业的啊?”
“嗯。”
“那太好了,我能借你的专业书看看吗?”
“啊,可以。明天刚好是周末,如果你方便的话……”
“我可以偷溜出来!这样,我先加你个绿泡泡,我们还在这间教室碰头。”
明明只是借个专业书,却好像特务接头,一副‘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的样子。
次日陈梦再次见到她,这天她没戴口罩,还特地给她带了奶茶和蛋糕。
是市中心那家很贵的法式甜品店的招牌。
“你不用…这么客气的。”陈梦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
她没想到口罩下的人长得这么精致又漂亮,让她先前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瞬间就消失了。
那女生却好似根本没注意她的别扭。
空旷教室,两人并肩坐着,书页轻轻翻响。
她看得认真,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写上两笔,字迹让人眼前一亮。
如今能把钢笔字写得这么清隽的人,已经太少太少了。
“你是对心理学…很感兴趣吗?”
“我啊?也谈不上感兴趣,主要是我想搞懂一个人。”
“……嗯?”
“就这个人吧,她呢性格非常特殊,就有点像那种,小说主角你知道吧?清冷孤傲很有自己的一套,又很矛盾,然后呢,让人琢磨不透她的想法。”
陈梦脑子里的雷达biu一下响了起来,转过头:“嗯嗯,然后呢?”
“但是这是在现实生活啊,真人怎么可能和纸片人一样?正常人都是有情绪的,如果不和人沟通,什么事都憋在自己心里,那是要憋死的呀!所以我就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问题?”
“是因为自卑呢,还是有什么童年创伤导致对这个世界不信任呢?”
“哎,其实我就想知道她过得到底快不快乐,她这个人心事太重了,又不肯跟我说。”
陈梦:“确实…两个人如果想长久在一起,信任感是很重要的!”
“嗯嗯——嗯?我说过我们在一起吗?”
她摆摆手,长叹:“算了。虽然我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不太靠谱吧,以前我总是逗她,有时有用,有时她也生气,现在这些法子都用烂了,她明明知道,就在那故意配合,没劲。所以我就想研究一点理论知识,看看能不能有所突破。”
因为想要更了解一个人,所以去学习一门理论,陈梦觉得这很浪漫。
当天她们聊完,女生很认真地拜托她帮忙保密。
等分开陈梦才想起,她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保密什么的,社恐患者的嘴可是最严的,因为她们根本什么都不敢问!T^T
因为临近期末,选修课提前结课,陈梦有段时间再没见过她。
直到社团组织聚餐,她们的社长要卸任毕业了。
连任三届的老社长面子很大,请来了许多人。
陈梦所在的猫狗协会,社长名叫朱夏,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普通的猫协大多只能做些喂养流浪猫之类的小事,但她们社团还会做救助和领养,不仅是在学校范围内,只要是在校区周边有人求助,社长有空,都会带人上门。
给流浪猫狗绝育是笔很大的开销,更别提遇上生病或受伤的情况。
朱夏自己打着零工,并和社员们一起经营自媒体,收入全部用于救助。
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
所以社员们都知道,社团有个很神秘的金主。
金主一直在补贴她们的活动,却从没露过面。
饭桌上,朱夏往塑料杯里倒满啤酒:“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猫狗协的大金主——孟凛,我凛姐!以及,为我们协会带来大金主的恩人,沈确,我确姐!”
陈梦跟着所有人举杯敬酒,白色泡沫后,是她讶然的眼神。
原来,是她啊!
和传闻中那个无法无天,仗势欺人的A市大小姐截然不同。真实的孟凛阳光开朗健谈,丝毫没有架子,甚至没有戴任何金银首饰,只穿着休闲装,看起来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笑时爽朗,说话大方,十几人的饭局,笑声就没停过。
听她们对话,社长与她似乎也并没有私交,却在饭局上一见如故。
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会是人群的焦点,她太明艳了,很难不让人心生向往。
陈梦发现沈确确实和孟凛说的一样,虽然坐在人群中,却又很疏离。
她很少说话,一直在默默照顾她。刚上的热乎烤串,会分出一份不辣的递给她,放在盘里凉掉的,她便自己拿来吃掉,毛豆花生剥好了壳放在碗里,光只用看的,陈梦就已经知道,孟凛喜欢吃毛肚,吃鸭血,但吃不了辣,所以要用清水涮一下,她不爱吃青菜,不吃皮蛋。
碗里的拍黄瓜,孟凛会偷偷丢掉。
沈确会发现,然后看着她吃完。
而孟凛不论和谁说话,每说几句都会扭头看一眼沈确,有时是故意递来话茬,问她“对吧?”“哈哈哈哈,我们好像也一样”“那次的事你还记得吗?”,有时好像只是单纯确认她还在,她有没有不耐烦,会不会很无聊。
然后陈梦又发现,大小姐还是大小姐,她身上有股很细腻的娇气,让人很想呵护的娇气。
娇气而恣意,喝酒总是大口,因为不上脸,气势又足,好似酒量很好的样子。
只有沈确对她的量了如指掌,说不让喝,就盖住不让喝了。
“我没醉!”
“嗯,把虾吃掉。”
“哦,嗯~~~这个不好吃,不是活虾。”
“那给我。温水,漱漱口。”
等社长同别人喝完,发现好半天没听见凛姐的动静,才发现她正在默默忙活。
“凛姐,忙啥呢?”
“喏——都说了,我没醉!”
她在拼小龙虾壳,都给拼成立体机甲了。
二场转战KTV,人走了一多半,朱夏问她:“凛姐还去吗?”
孟凛立马举手:“去!谁不嗨通宵谁是狗!”
她们都以为沈确不会让她去,没想到她只是帮她拿上包和零碎,便跟上了车。
为什么会让人产生这样微妙的预判呢?如果只是金主和被包养的关系。
陈梦也跟了过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参加集体活动。
KTV就在学校对面,她们剩下几个人要了个中包。
参加第二场的基本都是老社员,同样也到毕业季。
喝多了的大四学姐很可怕,围在屏幕前群魔乱舞,扯着嗓子发泄情绪。
朱夏嚎着“三天三夜”,招呼孟凛:“凛姐,酒醒了没?跳舞不?”
“看不起谁!”孟凛立马加入:“哼哼,我们私下也是唱跳rap全来的!”
气氛瞬间高涨,因为她真的会跳街舞,虽然能看出疏于练习,但还是很流畅。
喝到这种程度,什么礼节距离全都没了,一帮醉鬼,要把房顶掀飞。
孟凛跳着跳着,跳到沈确面前,拽她:“沈确,别坐着啦,陪我一起跳。”
“我不会跳舞。”虽然这么说,她还是站了起来,“你别摔倒。”
“跳舞还有会不会的,老古板~蹦就完了。”
孟凛拉她的手,带着她原地起跳,沈确便就真的跟着她跳。
一首歌跳完,最疯的那几个累得摊在沙发大喘气。
朱夏歪着头:“早知道你是这性格,我早喊你出来了,哪还等到现在。话又说回来,你既然是这个性格,为啥还在学校里这么低调?难不成真因为怕人议论?”
“不是,是我上了大学后就特别倒霉。我感觉,F大好像克我!”
“什么走在路上突然飞过来砖头,停在学校里车子莫名其妙报废,还有那种忽然冲出个壮硕老奶奶非得扶我过马路之类之类的。”
“真的假的啊?这已经不是倒霉了吧?”
这事好像是真的。
陈梦记得那节选修课临近下课时,靠近她座位的那扇窗毫无预兆的碎了,把她们吓了一跳。
“哎,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有你这实力,那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讨厌我的都去屎,我讨厌的更是一个都别活,还什么开豪车来学校,那咋了?我要有钱连路都不自己走,就到隔壁体育系,找上几个个儿高腿长健硕好看的——”
她说着说着,看到沈确,话音一顿,恍然大悟地伸出手:“凛姐,我悟得晚了啊!!!”
“你说,你们有钱人有车有房存款一辈子用不完,人生还有梦想吗?还有烦恼吗?”
“不知道啊。”
“什么不知道,你没有梦想?”
“嗯~~~”孟凛托着腮,醉兮兮地笑道:“我也没有烦恼啊。”
朱夏一哽,痛捶大腿:“可恶!这种日子为什么不能换我过两天!”
离开的时候,孟凛彻底醉大,被沈确扶着,一摇三晃地走了。
早过了宿舍关门的时间,陈梦打算找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对付到天亮。
没想到在小路上,又看见了她们。
离得很远,路边倏然出现几个壮汉,深更半夜,多半是醉酒的流氓,可看着气势又不太像。
陈梦没见过这种场面,不敢声张,心噗通跳得不行,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想报警。
按键还没点到“0”,就听到了沉闷的痛呼。
等她抬头时,那几人已经跑得没影。
孟凛被安置在街边的长椅上,睡得不省人事,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沈确俯身,轻轻拍她的脸。
孟凛嘟嘟囔囔,伸长胳膊。
沈确笑着摇摇头,指指自己唇边。
孟凛耍赖失败,就吧唧亲了一口。
然后她背起她,走向凌晨的长街。
第54章 54
紧闭木门外,一人一尸面面相觑。
陶秀琴还不放心,顺着窗户缝往里觑,确定梦老师已经沉浸式工作,才朝孟凛打手势。
梦老师对工作环境有着极高要求,忙起来几天几夜不出房门都是常事。
特别是卡文时,要是方圆十米内出现活人的呼吸,都会很焦虑。
带着孟凛鬼子进村似的撤出安全区,陶秀琴才抻了下胳膊:“你可帮我大忙了!”
“那我就,先走惹——”
她可不要再进猪圈了!
陶秀琴往回一捞,满脸真诚:“你看你,跑啥呢嘛,俺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
你百分百就是!
孟凛才不信她,她看出来了,以前电视剧里就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什么样的老大带着什么样的部下。
在李芸珑这种工作狂麾下,哪儿还有几个正经人,全都是动不动就哞一声开始猛猛锄地的牛马!
好可怕!
“走走走,俺带你去个好地方,这次保准是真的!”
陶秀琴带她去的地方是兑换处,挨着食堂,单独一间屋,和古早时候的供销社布置很像。
外间是几层货架和玻璃柜,里间是小仓库。
陶秀琴说负责兑换处的头头叫老姚,和她不咋对付,那人以前是银行高管,做事特别不讲人情,啥事儿都非得走流程,这都啥年月了,睁只眼闭只眼得了呗!
但她也不是每天都在柜上。
兑换处里还有个姑娘叫小梁的,干过电工做过电器维修,手特别巧,人还很爽朗,好说话,陶秀琴同她关系很好。
小梁是她们基地的维修骨干,很多在周边淘回来没人要的老破烂,那种很老的家电、数码产品,她自己研究完能修个七七八八。
这在末世里简直就是半步天神的水准。
好巧不巧,今儿坐玻璃柜后摇着蒲扇的却是那位死对头。
“陶副队,来都来了,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干什么呢?”
老姚一出声,孟凛就大概领会到了为什么陶秀琴和她不对付了。
女人约莫三十多岁,虽只穿着简单衣裙,但从声音到身段,举手投足都透出一股成熟女人的风韵,那股气场就和她们不一样,很大姐姐。
看看她,再看看老猪陶,简直就是狗尾巴草撞上了大牡丹花。
陶秀琴硬邦邦进门,往她面前一杵。
“俺不和你扯闲篇,俺要租碟子,你给俺算算俺还有多少工分。”
老姚瞅她,噗嗤笑了,轻吟吟道:“听说某些人厚着脸皮硬要跟着去集市,按说出门一趟每回不都得来消费?我这算着时点,半晌没见你露面儿,就又听说有人刚回基地就被点名批评,陶副队,真要我帮你算算分?那先前小梁给赊的账,你今儿一并结了?”
陶秀琴老脸微红,往前倾身,轻敲玻璃:“这还有人,你就不能给俺留点面子!?”
孟凛已经在货架间逛完一圈,老姚抬头瞥了她一眼,笑笑。
蒲扇往墙根那一指:“得了,想看什么?今天不收你钱,还你个人情。”
墙角摆着台老电视机,连着DVD机,连带着一大箱老电影电视剧的碟片。
这些全是在村里和附近搜刮回来后小梁给修好的,基地里很多都是三五成群,约着凑个工分,在休班的时间一起来看。
也有单独出租的平板手机,这种数码产品在外头不吃香,在森北基地却能变废为宝,因为她们有电,还有维修手艺。
决定一个基地的生存质量,关键就在于电。
森北基地的电是利用沼气作为能源。
畜牧养殖产生的粪便,以及旱厕循环的粪便,全部由专人收集起来,进行预处理,而后放入专门的发酵罐,产生的沼气,便是沼气发电机的主要燃料。这套沼气发电机组是她们在山脚下一家养殖场里发现的,当年为了运上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陶秀琴心生警惕:“啥人情?”
“不是还你人情,是还陶阿姨。”
老姚患有二型糖尿病,当年工作压力大,应酬太多,算是半个职业病。
这在末世后成了大问题,药品珍贵,像是胰岛素这样需要冷藏的慢性病药更是难得。作为幸存者在连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有时几天吃不到碳水,能吃到时恨不得又吃下几天的量,有很多慢性病人都没有熬过头两年。
加上发现没被丧尸咬过的人死后也会变成丧尸,慢性病人的生存就变得更加艰难。
若没加入森北基地,她现在大概已是不知在哪儿游荡的丧尸。
李芸珑让她负责兑换处工作,一方面看中她的工作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以她病人的身份,在基地物资的交易品类和细节上,可以想得更加周全。
但是口服药依旧难得,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进到货。
在她愈发焦虑时,陶阿姨教了她一些中医药的知识。
在没有口服药的时候,还可以用野菜和药用植物,她们这儿靠山吃山,像是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都是对代谢有益的野菜。
还有肉桂、苦瓜、武靴叶,肉桂可以取小块偶尔泡水喝,苦瓜也可以晒干切片泡水,这些东西虽不能代替药物,却也有助益。
陶秀琴挠挠头:“原来是跟俺妈沾光了。”
老太太退休后不肯闲着,学校想要返聘,陶秀琴不愿意她太累,她就专门跑去学跟人中医,反正要找点事干。后来陶秀琴把她接到自己这儿,她们家是单亲,老太太年纪大,做个伴也放心。
没想到这竟成为她这辈子最庆幸的决定。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陶秀琴笑笑没多说,这世道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幸运。
孟凛本想说陶阿姨早上也带她一起撞背了,但为防止陶秀琴来蹲点,小嘴巴就闭了起来。
电视机里开始播放《新白娘子传奇》。
两把小马扎,孟凛蜷着腿,坐得很不得劲。
老姚从后头拿来了两把瓜子。
葵花是她们在山里自己种的,新鲜炒过的瓜子带着坚果香。
还有西瓜,溪水里拔过凉,也是基地种的,今天食堂供应,老姚这儿提前拿到几块。
陶秀琴哪儿有过这种待遇,一边不客气收下,一边啧啧称奇。
孟凛也馋,但还是:“我就,不吃了,这两个我都,过敏!”
过敏俩字说得痛心疾首,陶秀琴同情目光转瞬即逝,喜滋滋全盘收下。
末世里能有个娱乐项目很是难得,电视机里官人长官人短,孟凛没想到陶秀琴居然喜欢看这种类型,还以为她应该喜欢点武打片或者古惑仔一类呢。
老姚就笑:“白素贞是她女神,都看几百遍了。”
陶秀琴咔嚓咔嚓嗑瓜子,突然顿悟:“刚应该直接带梦老师来看这个啊,你看俺白蛇姐姐,人妖相异,一往情深,这,不就是纯爱?正所谓相爱可抵万难……”
孟凛:“但是,抵不了,种族隔离。”
老姚:“哈哈哈哈!”
“你俩是不是浪漫过敏?”
陶秀琴暗啐:“呸——法海,你们不懂爱!”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议论声。
老姚走出门去,不多时回来道:“听说李芸珑和那个外头来的教官吵起来了。”
沈确?和李芸珑吵起来了?
孟凛老实巴交地眨眨眼:“啊?为啥,啊?”
心里默默:不会是因为我吧?
她和陶秀琴对视,双双别开眼。
前者怕李芸珑,后者怕沈确,谁都不想加入刺激战场。
电视机里的声音又响了一会儿,陶秀琴把瓜子皮一拢,站起来。
不行,她果然还是不放心。
……
推开办公室的门,李芸珑果然在埋头工作。
桌后的人头也没抬:“进来先敲门。”
陶秀琴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坐到对面。
扣了两下木桌:“领导,歇口气,聊两块钱的呗。”
操持整个基地是多大的工作量,陶秀琴最是清楚,哪怕她再不着调,也不会贸然在这种时间来给她添乱。
李芸珑搁下笔,眼镜后目光锐利,却也难掩疲态。
陶秀琴微不可见地皱眉,面上还是笑着:“让俺听听怎么个事儿?”
虽是问,但她心里其实有几分谱。
森北基地一直有个难题,是李芸珑的心头刺。
她们的武装力量严重不足,虽说有着‘全民皆兵’的传统,但普通的训练强度和专门为上战场的训练强度,差别极大。还有一点,便是武器装备的问题。
想从官方购买武器,需要登记审查,基地规模和信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要具体落实到人员,申请多少枪,就得有多少个能熟练使枪的人。
这做不得假,会有专人到基地来考察。
也并非不能买黑市的枪,她们基地现在用的猎枪,就来自私下交易。
但这两者没有可比性,制式.枪枪况好,火力足,弹药有保障,是真正的好东西。
李芸珑这次请沈确帮忙,就是为了提高守备团的水平,去要枪。
当然,还有另一件事,李芸珑虽然没说,但陶秀琴心里知道。
傍晚南口基地的人就应该要到了,他们是来准备参加秘密行动的,交易只是顺带。
“我想向组织申请,参加这次行动。”李芸珑说。
陶秀琴的笑意缓缓淡下去,她猜到了,她甚至能猜到这次行动的目标是谁。
南口基地距离她们这足足一百多公里,报到她手里要安置的人数有二十五人。
这么多车,这么多人,往返一趟的风险和成本,这是何等规模的行动?
森北基地和上梁山有仇,血仇。
不仅是李芸珑个人,她们中有许多人,间接或直接,死于那帮畜生之手。
但沈确很坚决地否定了这个提议,理由也很简单,就是战斗力不足。
任何一场战斗都意味着实打实的人命,森北基地有多少人?
训练有素的就这么些,打光了,再练,又需要多久?
报仇未必需要亲自报,她理解她的心情,但不同意她的想法。
陶秀琴明白她的想法。
这确实是一场风险很高的硬仗,也正因为是硬仗,她们才要去打。
只有拿出结果,她们才能真正挺直腰杆,被占据战场核心的人所正视。
她太了解李芸珑了,进门的瞬间,她就知道她应该已经通过无线电递交了申请。
而且要前往带队的人,一定是她自己。
陶秀琴撸了把发茬,笑笑:“俺去吧,你留下看家。”
第55章 55
李芸珑看着她,半晌嗤了声,低头翻看笔记:“别扯,出去给我把门带上。”
“啪”的一声。
一只手拍到桌面,把本子上的字迹挡得严严实实。
“姓李的,没人在跟你扯。”
那只手看来粗糙,黑黄,布满细碎伤疤,是只长久劳动过的手。
她垂眸沉默,想起初见陶秀琴时的场景。
“喂,你是不是叫李芸珑?”
当年的集市门口,一个声音忽然把她喊下。
那人就蹲在道边,嘴里叼着草叶,一张脸黑黢黢的,剃着个光头,戴了个棒球帽。
那时是冬天,人都裹得严实,她压着嗓子,随身带着两把小臂长的西瓜刀。
看起来满身戾气,随时要掏刀子和人拼命的架势。
李芸珑当时刚在官方的帮助下建立起森北基地,面积还没现在这么大,人也少,百废待兴。
她整日为生计奔走,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身手也有所精进,第一时间倒是不怵。
“你是?”
“有个人让俺来找你,说你缺打手。”
说得她好像是个黑.帮头子,李芸珑失笑。
得知是沈确推荐的人,她上下打量她:“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分尸解剖,干法医的。”陶秀琴冷冷说。
竟然还是体系内的,这气质可是不像,但李芸珑不嫌弃,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专业人才。
“可以。我的基地在大山里,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
陶秀琴嗤了嗤:“俺无所谓,但是俺还有个老娘,六十岁了,她可干不了活。”
对于李芸珑几乎没犹豫就愿意连她妈一起接收这事,她显得有些诧异。
皱了皱眉,才又说:“你别是诓俺,到时候把俺妈往山里一扔。俺可是杀过人的。”
她就像只炸球的刺猬。李芸珑一点不意外:“噢?怎么杀的?”
陶秀琴到底杀过多少人,她自己都不知道。
从末世开始的那一天,她就为了活下去而绞尽脑汁。
秩序崩坏,世界大乱,一切变得陌生,她强迫自己抽离。
想象自己正在游戏里,这是个跑图游戏,也是个生存游戏。眼前发生的事也很像在游戏里,关卡之初,所有人开始冲刺,拥挤的通道,总会有人莫名其妙开始攻击,你推我一把,我绊你一下,谁先捡到道具,先往身后丢去。
她无意害人,只想护着她妈活下去。
她必须得争抢每一口食物,两片草席,三个人睡,她得为了脚掌大的地方,和人对峙。
久而久之,她变得自己都陌生。人究竟是人还是兽,要看生存在哪里。
文明还在,人就是人,文明消失,人就成了兽。
说到底,一刀下去,都是同样血肉,没有分别。
仰赖于她的身体底子还不错,尽管还带着个“拖油瓶”,她们也未沦落到最糟的境地。
但是所谓的幸存者基地,条件实在太差。
饥饿、感染、传染病,对于老年人全是致命危险。
于是,她加入了一支流浪的拓荒队伍。
他们有两辆车,五男一女,愿意接收她和她妈。
陶秀琴不是个天真的人,在加入这个队伍那天,她就冲在最前面,亲手砍死了三个丧尸。
提着三颗头颅回到车旁,那些黏腻的打量的视线,终于消失。
流浪的拓荒队每天都是刀尖舔血。
但是她们有了车,有了座位,分食物的人就这么多,她出了力,就能拿到应得的那一份。晚上运气好,可以住在民宅里,这样妈妈就有了一张能伸开腿睡觉的床。
至于为什么每次扫荡物资,他们都习惯留下个把丧尸不杀,说是为节省体力,为什么要往街上撒钉子,为什么刻意追踪残留的火堆,陶秀琴不参与,也不想过问。
唯独队伍里那个女人,他们管她叫做甜甜。
每次陶秀琴守夜,看她从摇晃的车里下来,都会在心里叹气。
有回她主动过来搭话,问她:“你这是什么眼神?看不起我?”
陶秀琴问她:“他们叫你甜甜,你真叫这名?”
“呸,什么狗屁甜甜。”女人啐了一口。
从那之后,女人和她妈莫名变得有些亲近起来。
有多余的食物会刻意多分给她,有药就藏起来,车上的座位给她更舒适的那一边。
陶秀琴不知道她透过她妈,看见了谁,又想到谁。
她很累,每天都在拼死求生。
“你不应该依靠他们,刀得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全。”
“又是这一套?”女人咯咯笑,“那我问你,你多高,多重?”
陶秀琴沉默,女人说:“知道吗?我只有四十六公斤,还是在一年前。”
“我以前呢,是个自媒体博主,大学时学得是经济学,最开始,我也瞧不起和我一样的人。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出逃,没有饭吃的时候,地下掉的面屑,我们都分着舔。后来,她就死了,也不知道算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这些人都是什么样的东西?”
“你以为,这两辆车上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女人?”
“都死了。我看着死的,各种各样的死法儿,我不想死。”
她不想死,所以意外被丧尸包围那天,她把刀架在了她妈脖子上。
如果必须有人要死……
为什么,必须有人要死?
陶秀琴不知道,她恨极了,这样的境况。
爆炸的时候,她被巨大的冲力掀翻,以为自己死定了。
没想到竟然被救了下来,还送上了手术台,后来才知道,救她的是一个什么小队。
躺在安全区里的日日夜夜,她睡不着觉,她想要恨些什么,发现只能憎恨自己。
她曾经做过一场梦,梦里她定过决心,要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在她以为的梦醒时分里,她遇见了一个冷冰冰的女人。
“行,杀过人正好,以后杀猪应该也是把好手。”她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
她是个烂人。
但烂人也有真心。
如果一定有人要死,她们之间,她希望是她。
……
就剩下她自己,电视机忽然变得不好看了。
孟凛扶着边上的小矮桌,哆哆嗦嗦站起来。
腿…腿麻了……>。<
“这就不看了?”老姚问,“你是那个新来的小孟同学吧?”
孟凛讷讷点头,她对这种看起来就很精明聪敏的女人也有点怕怕的。
老姚语气里带着笑:“一直穿着工作服,不热啊?这天气,可别中暑了。”
孟凛被问得有些紧张,生怕露馅:“我、我宫寒,不怕,热。”
说着赶紧往外走,谁知老姚竟然还追出来,叫住她:“跑什么?”
孟凛不敢太鬼祟,硬着头皮停下,一回头,手里被塞了袋瓜子。
“喏,拿着吃。刚才看你一直偷偷瞟那家伙手里的,我们陶副队啊是个榆木脑袋来的,什么怜香惜玉,话外之音一概不懂,你要是跟她不好意思,那就等着吃闷亏吧。”
老姚笑吟吟的,又把手里蒲扇塞给她:“你们屋应该没风扇,这个拿着,这些天我们这湿热得很,别生了痱子湿疹,可遭罪了。你明天早上再来我这一趟,我给你个清凉膏,要是有哪儿已经开始泛红啦发痒啦,你就抹上,管保有用。”
今天还什么活儿都没干呢,结果还揣了一兜的东西走。
孟凛回到自家小屋门口,沈确已经在等着她。
早上她们约定,她今天下午会腾出时间来带她玩儿,有了由头就不怕被抓去猪圈了。
沈确见她的战利品,表情看不出与人争吵过的情绪,还问:“哪来的?”
“人家,送的。”
丧尸在她脸前大摇蒲扇,小风呼呼吹着她鬓边的汗:“谁让我,人见人爱!”
沈确就笑,带着她往山上走。
她们没走小路,还正儿八经在岗哨登了记。
孟凛好奇,贴她胳膊边歪着脑袋偷瞧,见登记本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巡逻水源地。
丧尸:震!惊!
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学会带薪拉——不是,以公谋私了!
循着山林野道,一人一尸慢慢向上爬着。
说是没有什么情绪,但孟凛还是感觉到,沈确有些沉默。
纠结老半天,她还是问:“听说你——”
“早上在学校——”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沈确默了默,等着她。
孟凛摘掉了工作帽,犹豫一下说:“我听说,你和,李,吵架了。是因为,我吗?”
沈确顺手接过她的帽子放进口袋,又帮她摘下口罩。
“这附近没人,等回去再戴。”她说:“以后这种事,如果你不愿意就拒绝,不用配合。”
倒也没有不愿意,她其实还挺喜欢和孩子们一起玩的。
不就是鬼捉人的游戏嘛,希望下次场地可以大一点,不然她有点施展不开。
对了,还得禁止携带武器,尤其防暴叉哒咩!
“哦。我没有,不愿意,还,挺好玩。”
沈确点头,牵着她的手,领她爬上一处小坡。
“我们争执不是因为你的事,是她想要参与这次行动,我不同意。”
“啊,那不是,很危险?”
“嗯,危险,同时也有收益。这是个两难的选择题。”
孟凛不理解。
在她看来,作为一个幸存者基地,森北基地的条件已经很好了,有养殖有农耕,又有大山作为天然的安全屏障,基地里每个人都很齐心,也有归属感,老大虽然是工作狂,但很靠谱,简直可以算是末世里的乌托邦桃花源了。
为什么还要冒风险,强出头呢?
要是她,一定会选择低调苟住!
这年头谁有这么好的条件,那还不是露头就秒啊?
沈确拂开眼前的树丛,这处小小的山坡上,正好能俯瞰下方的梯田和基地一角。
青绿田地间,戴草帽的人影忙碌,不远处屋瓦相邻,宁静而祥和。
“她太心急了。”沈确淡淡地说。
任何一片土地能容纳的人数都是有极限的。
大到资源分配,小到排泄物如何安全循环,人口一旦增加,原有的工作量势必加倍。就拿森北基地这一套沼气发电系统和废水还田系统为例,人、畜、厨余产生的废弃物是一个可以匡算出的量,发电机能消耗多少沼气,农田可以吸收多少粪肥,两者间必须相匹配。
如果粪污大幅增加,发酵池不够用,便会出现两种可能:
一,发酵不充分,造成浪费,并且损坏机组。
二,多余的粪污需要找其他方式处理,就地掩埋,就有可能造成污染。
牲畜的数量同样,并不是森北基地的人只能养那些数量,而是排泄物一旦堆积,就会滋生蚊虫、鼠患,进而是细菌、各种传染病。
森北现在的成员有三百余人,已是个不小的规模。
但在基地外,每分每秒都有女人们正在遭受苦难。
李芸珑当然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但是她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如果这次行动成功,整个区域的安全系数都会上升,她可以更稳健地发展这个基地。但这只是我的看法,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决定权终归还是在她和总指挥的手里。”
话没说完,就听见咔嚓咔嚓咔嚓……
沈确转头,见孟凛坐在块大石头上,两条腿轻轻晃荡,正在津津有味地嗑瓜子。
这世上的事大多如此,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和难处,也终归会有结果。
这完全不是她一个丧尸该操心的事。
孟凛不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她担不起,也不想担很大的责任。
她就想像现在这样,看看风景,嗑嗑瓜子,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舒服一秒是一秒。
望见她回头,孟凛伸出手:“给,一起吃叭。”
沈确豁然开朗般低笑,挨着她坐下,从她手里攥了几颗瓜子。
一人一尸:“咔嚓咔嚓咔嚓,呸呸……”
“对了,我的手套,昨天,摸过,猪粑粑。”
沈确咔嚓声一顿。
孟凛“噗嗤”笑:“但是,消过毒,了!”
短暂休息,沈确带她来到小溪边,这是山中的一条小支流,溪水清澈见底。
暑热难熬,连丧尸都受不了这种黏黏的空气,一见到水,恨不得噗通进去。
“想不想泡泡脚?”沈确蹲在溪边。
当然想啦,但是:“不行叭?会,污染,水源。”
但清凌凌的小溪水,看着就很凉快,被她掬在手心,淅沥沥落下来,让尸心痒难耐。
沈确朝她勾勾手。
蹚过一蓬野草,另一边石块堆叠,石湾间有两处挖好的小水坑。
边上放着铁铲,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坑里的水已经沉淀干净了。
好哇,就知道你是故意引诱我!
丧尸架起胳膊,嘟嘴故意不笑,兴师问罪的模样:“你,挖的?”
“不知道。”沈确耸了耸肩:“可能,是大自然的馈赠吧。”
馈你个头!
丧尸报以头槌攻击。
这个位置实在选得很妙。
石头的高度正好让她坐着把脚没进水坑,隔着一丢丢的距离还不踩底,当然如果乱晃的话还是会搅起泥沙,但不一会儿又沉淀下去。边上有棵大树,树冠遮阴,溪流隔着两三米远,还有个相反的坡度,就算溢流下渗,也是往相反方向去。
“想吃西瓜吗?”
孟凛刚脱掉厚重的雨靴,把脚浸进水里,闻言一喜:“还有,西瓜吃?!”
沈确神秘兮兮地比了个“嘘”的手势,“等我。”
说完便钻进草丛里。
不多时,一颗西瓜先从草堆里冒出头。
孟凛眨巴眨眼:“真有,啊?你从,食堂,带来的?”
沈确在溪水里拔了一小会儿,用掌根一敲一掰,西瓜就裂成几块,露出深红色的瓜瓤。
她把西瓜递给她:“从这往下就是瓜田,我借的。”
什么借的,明明就是偷的。
孟凛也不戳穿,那手肘拐了拐:“哦呦呦……”
小眼神里明晃晃的挂着:你,变,坏,了,喔!
西瓜好吃,就是有点难吃,特别是对丧尸来说。
西瓜最多的就是水分,但是她又不能咽,只能尝尝甜味就吐掉。
结果就变成一边啃,一边顺着嘴往下漏,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西瓜榨汁机。
但——过瘾!爽!
不用眼馋别人的啦!哇咔咔!
“对了,”孟凛忽然想起:“葫芦,它又不,在家。”
这两天成日的早出晚归,心都野了,她有点怕逆子不适应人类生活,在基地里闯祸。
“出来时我看过了,它在狗舍那里,这两天都和那窝小狗在一起,没出门。”
“可能是看到幼崽激起了母性吧。”
那还好,要不然她还感觉怪愧疚的。
她俩现在有点像把孩子自己丢在家,偷跑出来幽会的家长。
沈确默了默,说:“其实,我还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孟凛:“?”
不对啊,这不对劲呐!
榆木脑袋突然开窍,哄人的东西一套接着一套。
丧尸后脑勺的毛都有点炸炸的,感觉这女人是在憋个大的!
“不用,这么,客气了,吧?”她警惕地看着她:“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沈确神情淡淡,只在眼底露出一丝情绪,“还记得吗?遇见你那天,是你的生日。”
都过去这么久的事了,她怎么还记得?
本来她对沈确马上要去参加什么行动这事就很不安,现在搞这一出,弄得她更不得劲了。
就,很有那种立flag的味儿啊!
但毕竟是人家的好意,孟凛只好挠挠头:“那我,看看呢?”
沈确便转身走进树丛里,不多时,抱出来一套……装甲???
孟凛看着眼前,立起来比她略高,厚重,有着巨大头盔,很像排爆服的东西。
沈确认真介绍:“这是我根据你的尺寸改制的,全包围式的防弹服。头盔是原本排爆服的装备,我在最里层额外加装了金属板,脖领内也缝制了金属板,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穿着它,万一遇到危险,就躲进建筑物里,即便是颗导弹,它都能扛上一扛。”
丧尸呆呆的:“………”
全包围,金属板,导弹……啊?
为什么导弹要专门来射她?啊?
耳边仿佛响起:新世纪丧尸战士0号机,已做好出仓准备,54321——发动!
“这套防护服非常坚固,缺点是重量太大,不透气,但对你来说缺点反而是优势……”
沈确还在她耳边叭叭叭,而孟凛已经想到了以前。
是的,她想起来了,沈确以前也不是没有给她送过礼物。
只不过,每一次送的东西,都!很!奇!葩!
犹记得,第一个周年纪念日,在她提点下,沈确送了她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她的生日,沈确送的是一把开过刃的消防斧,后来是灭火器和防火面具套装、充气式救生衣、防盗报警器、逃生安全锤,应急压缩饼干……最离谱的一次,她送了她一套高空滑索器。
哈哈,高空滑索器!
说万一遇到火灾或强盗,她住的楼层太高,就可以利用这套滑索,从66楼——滑!下!去!
“你……喜欢吗?”
夕阳落了下去,山峰间一片黑蓝。
孟凛哭笑不得,拍拍身边的石头。
坐下吧孩子,坐下吧,还是一起来泡泡脚叭。
两道身影胳膊贴着胳膊,孟凛慢慢把自己重量往身侧倾。
好像倚着一堵墙,边上立着离谱的铠甲,脚下有一搭无一搭地划着水。
忽然,一点荧光从暗下的树丛里亮了起来。
一颗、两颗……仿佛碎星倏然从这片夜的河流途经。
孟凛猛地抓紧沈确衣角,不敢高声:“有,萤、萤火虫!”
“嗯。”沈确声音也轻:“不是说好了,带你看萤火虫?”
她向基地的人打听过,这片山只有这里有过萤火虫出没。
她来踩过点,但今天运气格外好。
萤火虫对栖息地的环境要求很严苛,也许未来,会越来越多。
一人一尸看着这副景象,安静了许久。
“阿凛。”沈确开口说:“如果……”
孟凛其实很紧张,却故作轻松地看去:“嗯?”
沈确垂眸,犹豫后笑笑:“我是想说,等我回来后,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丧尸的巴掌啪一下就呼了上去,卟叽把嘴巴捏紧。
够了!不要再插旗了!
以前带你看那么多狗血电影是不是都白看了!
沈确便不再说了,只是静静看她。
孟凛把手放下来,她手上全是干掉的西瓜汁,好尴尬。
视线落在脚下的水坑里,好好的清水,被她搅合的全是泥,白洗了。
她,她心里,也有想问的问题啊。
“沈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要不要,再吃一块,西瓜?”
哈哈哈,真的好尴尬,她根本问不出口!
孟凛厚着脸,从边上端起她掰剩下的一角西瓜皮。
“虽然,只有这——”
带着温度的身影覆下,一双手轻轻拢住她的头,额间,落下很轻的一吻。
西瓜皮砸在石头上,滚落进水中,溅起水花。
丧尸僵硬在原地,睁大了眼睛。
第56章 56
当天深夜,孟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确今晚就出发了,因为是秘密行动,她没去送。
葫芦呢,回来过一趟,见就她一个尸在家,吃完饭拍拍屁股也走了。
这个逆子,在外面有了别的狗崽,就不要她这个尸崽了!
什么母女情深,都只是她自己在硬撑罢了!
本来感觉狭小的屋,现在左右翻腾,竟显得空旷起来。
窗外头还很没眼力见的下起小雨,刻意为她烘托氛围。
下巴叠着两只枕头,孟凛一手胡乱摇蒲扇,默默瞧着倚放屋角的那座等身铠甲。
“什么,鬼,生日礼物……”
说她没心吧,这么大的东西,肯定很不好弄,这年头护具多稀罕啊,估计这套拿到集市上,少说能换下半辆汽车吧?
她是不是早就在惦记这事了,防爆服,得和官方换才行吧?
可说她有心,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啊?从以前到现在,送的全部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玫瑰呢?珠宝呢?首饰呢?她明明喜欢的是这些好吧!
还有,她突然亲她一下,又是什么意思啊?
你都要走了,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让你别立flag而已,别的话就不会说了吗?
——臭葫芦,闷葫芦,榆木脑袋笨葫芦!!!
孟凛难受,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难受,死了三年,从没这么难受过!
沈确这样也太作弊了,明明是她一声不吭玩消失,现在回来却没事人一样,什么都不记得,还说是她的未婚妻!她什么都记得,偏偏越来越不敢开口说真相,只当旅游搭子不好吗?大家一起开心玩耍,就把那些伤人心的事留在过去。
可只当旅游搭子的话……旅游搭子,是自由的吧?
那沈确以后还可能会去做危险的任务,因为她是自由的。
她也可能喜欢上别的人,喜欢…别的……人。
——哒咩!不行!不可以!!!
孟凛揪紧头发,满床打滚,一想到沈确喜欢别人,以后就不听她的,她再也指挥不动她了,大小姐就感觉自己心肝脾肺肾都不得劲。但、但是她们现在人尸殊途,她们种族隔离了呀!
想到种族隔离,丧尸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歘的扑到镜子前。
可恶,还没卸妆。
抄起沈确提前打好的水,孟凛火速洗掉满脸粉底,趴镜子前睁大尸眼,一寸一寸扒拉额头。
沈确刚才亲她,居然什么措施都没做。
她额头万一有伤口自己没发现,那岂不是有感染的风险?!
孟凛检查得很仔细,从眉心一直看到发缝里,还是不放心。
表面上看,确实没有明显的口子,但是蚊子吸血的时候不也是看不见的?
要是沈确吸力强劲,嘬嘬嘬——
够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孟凛啪叽把毛巾摔桌上。
听着凄楚风雨声,丧尸虚弱地爬回床上,躺平。
这些天她需要用的水沈确已经打好,她也不用再去干活,食堂那儿也嘱咐过她的份只需打包好,让她晚些自取即可。怕她无聊,沈确还借了梦老师的书,储存着电视剧的平板,还有黑白游戏机,都放在屋里了。
她说最晚不会超过四天,就赶回来。
区区四天而已,孟凛完全可以不出门,在屋里宅着,日子就和从前没分别。
等沈确回来,她就问清楚她到底怎么想的,要是她说喜欢她,那她可就要霸王硬上弓了!
管她以前为什么跑路,反正现在她自己说是她未婚妻的,她人都死了,道德也死了,什么种族隔离,反正沈确死了以后也会变丧尸,她一个预制丧尸,比她正经丧尸高贵吗?
哼,至于以后她会不会想起过往,那都不重要。
现在,立刻,马上,结芬!
她决定了,要和沈确结芬!
终身捆绑,彻底套牢!
沈确要是想跑,她就吧唧一口,然后拴在腰上带走!
对,这么干!睡!
……
还是没睡着。
整夜都在胡思乱想,想到沈确在任务里意外受伤,变异成丧尸了,然后被抛弃在原地。
她找不到她,只能在那茫然徘徊,一片雾茫茫的大地,她寻不见她,她也寻不见她,后来,沈确就因为实力太过凶悍,混成一代丧尸王,手下丧尸小弟成群,等她好不容易找到她,丧尸王已经对她爱答不理,不仅不认她,还一jio把她踹飞出去!
魂淡啊啊啊啊啊啊!
在床上赖到傍晚,孟凛才蓬头垢面地坐起。
看看镜子,仿佛老了五十岁。
果然没有人来打扰,但还是得出个门。
至少把饭拿回来,别让人以为她在饿死在屋里了。
穿衣化妆,孟凛垂头丧气推开门。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今天也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还越下越大了。
在食堂外,孟凛遇见陶秀琴,她穿着黑色雨衣,神色有些严肃,正在和几个人说话。
豆大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帽檐上,孟凛偏了偏头,雨就顺势落进脖领里。
这雨,怎么忽然下这么大?
“小猪凛,你来得正好,俺刚想找人去和你说一声。”陶秀琴叫住她。
她忽然说话这么正经,孟凛都有些不习惯了,“怎么,了?”
陶秀琴抹了把脸上的水,“这雨势越下越大,要是今晚还下,估计就得涝了。你那屋子地势矮,又偏,俺们等会儿得去通引流渠,顾不上你,你得自己看着点,要是看着往下流的水没脚踝了,你就赶紧去学校,那里楼高,也坚固,不怕淹。”
要淹水了?孟凛心一紧,环视周遭。
四面都是山,虽然她没经验,但也看过新闻。
农村疏水不如城市,每次下大暴雨都有哪哪儿塌方或被淹的事。
李芸珑不在,陶秀琴现在是基地的顶梁柱,所有事都得她拍板,忙得团团转,话说完人就快步走了,身后跟着十好几个穿着各式雨衣,手拿铁铲的人。
孟凛端着饭盒,惴惴不安地往回走。
基地里来往匆匆,人人表情都有几分凝重。
进了屋,她心里反而更不安稳。
引流渠要怎么疏通?水会不会淹得很高?猪圈就建在坡下,如果遇上塌方泥石流,那些猪崽怎么办?基地养了这么多动物,下大雨要不要挪进屋?那些农田,泡水以后秧苗还能活吗?
以前只听说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得看天吃饭,没有感觉。
如今这雨下到眼前,她才终于有了实感。
那山雨真如一堵天墙似的,劈头盖脸压来,仿佛它想叫你活,你才能活。
越来越大了。
孟凛纠结许久,想去帮忙,又怕淋着雨自己会脱妆,那水灌进口鼻,直接进了脑子。
怕来怕去,她还是站起来,火速换上先前的衣服——工作服人手一套,她占着,可能就得有人顶着暴雨去蹚泥——总得把衣服给人送去。
……
黑沉沉的雨幕下,几道人影伏在草坡里。
为首的刀疤男提了提帽檐,压着嗓子冷笑:“老四这回可是立功了啊,回头得给他记一笔!”
边上男人说:“真是没想到,这种山沟沟里还有肥羊,彪哥,你说吧,我们怎么弄?”
另个说:“但咱这趟是出来干活儿的,都数着人头算着数,万一去晚了,不好交代吧?”
刀疤男啐声:“你懂个屁!”
上梁山这回要搞港口,手下每个基地都得出人手,但这种事,从来都是上头吃肉,下面的人只能吃渣,像他们这种小地头来的,能喝着点儿肉汤就不错了!
同样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凭啥呀?
还不是看资历,看各家的老大谁的拳头硬。
出这趟门,十好几号兄弟,都白吃白喝干看着人眼馋?
谁家的亏空,谁想法子补,怎么补?抢啊!
那方脸男人还在犹豫:“但是——”
刀疤男直接把望远镜戳到他脸上,阴恻恻道:“别但是了,自己瞧瞧吧。这一山窝窝的女人,你不馋?”他望向其他人:“你不馋?还是你?哼,这要不馋,怕是裤裆里揣的是个软蛋!”
四周响起低低的哄笑。
虽然人数上他们不占便宜,但子弹他们可不缺,对面不过是些娘们。
他嘬嘬牙花,打定了主意,沉郁地向天一望,倒是场好雨!
正准备打手势,突然一束手电光直直照进眼睛里。
那双狭眼眯起,就听“——什么人!?”。
喝问声刚落,那光束猝然熄灭,一声刺耳哨响,猛然在雨中响了起来。
雨势浩大,十步外听不见人声,唯独那哨声在山林间,如同接力,一声连着一声。
哔——哔哔—
哔——哔哔—
孟凛跑在路上,被这防空警报似的哨声吓了一跳。
迎面一个泥人快步冲来,一人一尸险些撞个满怀。
是陶秀琴,虽然浑身湿泥,但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杀气。
孟凛赶紧说:“队长,是,是我!”
“是副队长!”陶秀琴皱着的眉这才舒开,有些好笑:“你咋穿成这样?”
孟凛穿着先前的cos服,戴着沈确给她那套铠甲里的头盔,整个人乍看像是根行走的棒棒糖。主要是她也没伞,全身又只有脑袋怕水,这头盔刚好能护住她的关键部位,脖子也给挡得严严实实。
“我来,给你们,送雨衣,还有鞋。”
她怀抱工作服,手提雨靴,这么会儿功夫,鞋里已经积蓄半满的水,赶紧倒掉。
问起哨声是怎么回事,陶秀琴面色冷峻:“是巡逻队的信号,有敌袭。”
“一长两短,是活人,带着枪。”她话语简短,与平日判若两人,“你不是基地的人,俺得保护好你,先去学校避难,三楼,装着铁门的那一间,不管听见啥都——”
“我,可以,帮忙!”孟凛打断她。
只要她不进水,不变成蘑菇,戴着这副头盔,对付区区几个活人不在话下!
陶秀琴看着她犹豫几秒,此时她们身旁已聚满了基地里的人。
哨声就是警报,每个警报都有对应的流程,所有人都烂熟于心。
陶秀琴目光扫过,对上一双双雨幕里灿亮的眼睛。
指挥官最终同意了她们的申请,这次任务目标不仅是港口,还要同时打掉附属上梁山的所有基地,很缺人手,李芸珑带着森北的二十余名好手走了,她手上的伤终究是个隐患,只能留下看家。
既然她留下看家,那这的一草一木,一猪一人,她都得给老李看好了。
陶秀琴抹去脸上泥水,开口道:“警报大家都听着了,有人,带着家伙,闯进咱家门了,多余的话俺就不说了。”
“老人小孩都去避难,觉得自己不行的后退一步,也去避难!”
“女人们抄上武器,跟俺来!”
第57章 57
女人里有受伤生病,身子不适的,此刻都自觉退后。
没人在这时候逞强,如果受伤,会拖累队友,万一死了变成丧尸,祸患更大。
她们已经为了应对各种突发危机操演过无数遍。
陶秀琴心里清楚,这场仗不好打。
森北基地四面环山,虽然有哨岗,但并不周密,加上夜雨如注,视线不清,对方究竟来了多少人,手里有几条枪,亦或带着比枪更致命的武器,所有情报一概不知。
李芸珑的队伍带走了基地最好的人手和枪,留下的还有单发猎.枪十把,沈确带来的改装枪一把。
眼下能动的得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人继续疏渠,抢救牲畜,看这雨势,存放在低洼处的物资也得搬运;另一部分负责应敌,三人成一小队,分散包围。
人手其实是不够的。
她咬了咬牙,拉住孟凛低声:“老人孩子会自行去避难,老人的避难所在食堂,地窖不仅有存粮,还有我们一部分自制武器。其他人应该都已经去了,俺妈昨晚扭伤了脚,走路不利索,俺想拜托你帮俺去看一眼。”
“俺家就在你们撞背的那个操场边上,左手打头,门上挂了艾草,窗台上摆着你那盆草莓!”
“俺走不开,你帮俺。要是她还没走,带她去食堂,然后你就跟她们一起避难。”
局势紧迫,孟凛没有多说,郑重点点头。
刚走两步,身后陶秀琴又叫了声:“小猪凛。保护好自己,千万千万!”
孟凛奔跑在雨夜里,胸腔里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她感觉自己好像某个部分活了,滚烫。
刚到操场,就见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正往食堂相反的方向走。
孟凛赶紧追上,“陶、陶阿姨?”
陶阿姨转头,“哎嘛”一声,拢着手往她黑乎乎的面罩里望了望:“小孟啊?”
孟凛:“……”
阿姨,这只是头盔面罩,不是飞机的舷窗。
“我带、带你去,避难,快点点、点,跟我走。”
真服了,怎么越紧张越口吃,显得她像个弱智!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见警报声了,你别怕,啊,没事的。陶儿她们每天都训练,输不了!”
“这样,你跟我一块儿,给我搭把手。这雨下的太大了,她们人手肯定不够,你听我说啊,基地里的化粪池不止一个,猪圈边上有个小的,是做沉淀用的,当初挖的时候啊,我就说只有一个不行,还得再挖一个备用池。”
“你知道为什么啊?你们年轻人,没有生活的经验,像这种雨,陶儿都没见过,她想不到这层,雨大了,水灌进来,化粪池很快就会被淹,要是没有相连的备用池,那粪水就漫得到处都是,等雨一停,根本没法儿处理,很快就会生虫,出疫病,人和牲口都得遭殃……”
陶阿姨边走边絮叨,几十年老教龄的功力,孟凛愣是一句嘴都插不上。
但她听明白了,这场雨是森北基地这两年来遇过最大的一场暴雨,加上遇袭,难免顾头不顾腚,猪圈旁这个小化粪池很容易被忽略。
但还好她们有准备,化粪池旁就挖了一个深坑,中间有隔板,手摇打开隔板就能引流,再把盖板一关,粪水就溢不出来了。
孟凛摇手柄的时候,陶阿姨就在旁边给她加油打气。
“一二,用力!一二,用力!很好啊,很好,真棒!”
得亏是变异了,她活着的时候估计都摇不动这玩意儿。
眼看粪水终于分流,孟凛也顾不上手上沾的是泥还是屎。
总之,先一把搀住老太太,偷摸攥攥,“我们,快、快走吧!”
“砰——”
话音刚落,便听见基地里传来声炸雷般的枪响。
紧随其后,又是两声。
浸透衣衫的雨水瞬间冰冻,顷刻间,又如沸火。
很多人,很多枪,在战斗,离她很近,这些想法催动着孟凛下意识想逃走。
肩头忽然落下一只手,陶阿姨用力地搂住了她。
歪着被她头盔顶偏的脑袋,温声安慰:“不要怕,走,阿姨带你去避难,不会有事的,阿姨保护你。”
阿姨……
孟凛眼眶幻热,五指攥拳,心中呐喊: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阿姨!我真是个魂淡!竟然还在你身上偷偷抹屎!
这声安慰让丧尸鼓起勇气,也下定决心,她转身抬起盖板,想马上护送阿姨去食堂。
“等一下。”
陶阿姨却拦住她,走到化粪池边,把自己的拐杖调了个头,伸了下去。
孟凛刚才就发现她拄的拐杖好像特别长,但情况危急,就没留意,现在看着那根从粪池里拿起来的杖头。
这这这——居然是一把长矛?
桦木为杆,正儿八经的开刃长矛,银样矛头裹满了黑褐色的膏状物。
一道闪电落进山头,陶阿姨在冷光中桀桀而笑:“长矛沾屎……”
孟凛立刻对上天线:“沾、沾谁,谁死!”
没想到丧尸有眼不识泰山,站在面前的竟然是御前带刀老奶!
岁月染白了老奶的鬓发,却没带走她骨子里的英姿勃发,孟凛简直肃然起敬!
因为长矛沾了屎,就不能再拄着了,不然会流汤。
一人一尸便协心戮力,两条胳膊架起长矛,她们左右腿各瘸一边,如此竟很互补,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姿态,鬼子进村般向食堂进发。
暴雨瓢泼,一人一尸刚蹚到办事处门前,就看见不远处打成一片的人影。
两个高矮不一的男人被围在中心,矮个男人猛地往地面射出子弹。
“砰!”声巨响,泥水四溅,周遭手执武器的女人们却不为所动。
那人骂了一声,牙帮紧咬。
心想彪哥这回真是失算,还以为遇到了山沟里养的肥羊,打几发子弹就能把人吓得举手投降!以前扫荡那些小基地,就没遇上几个敢反抗的,哪个见着他们手里的枪,不是吓得屁滚尿流?
能熬到这时候的,都是不想死的,他们当然也不想死。
真打死人搞出丧尸来,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森北的人自然也清楚,敌方若是活人,要么生擒,要么必须一次砍掉头颅,以绝后患。
对峙不过数秒,不远处的树林子里传来尖声嚎叫。
声音明显是个男人,高个的悚然一惊,快速回望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脖间发痒,抬手摸去,竟摸到了一根飞镖似的东西。
紧接着两眼一黑,嘎的软倒下去。
矮个认出那是兽医射畜生用的麻醉枪,丢下同伴,扭头就跑,边跑边向天打枪。
突突突火光闪烁,人群中一道声音大喊:“前面的让开!”
数十步开外,猎.枪爆出硝烟,子弹刺破雨帘,在空中穿出一篷血线。
孟凛认出那个女孩,圆圆苹果脸,笑时有颗小虎牙,被陶秀琴骗走草帽时,咯咯直笑。
余下的人一拥而上,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后患,收缴到两把枪,大家都很高兴。
战斗仍在继续,身为小队长的圆脸女孩快速布置下新任务。
转头看见孟凛她们,快步跑来:“你们怎么还没去避难?快走!”
陶阿姨问:“现在是啥情况,陶儿在哪呢?”
女孩说:“刚才陶副队抓到个俘虏,审出来这次一共来了十七个人,为首的男人叫丧彪,脸上有道刀疤,我们正在找!总之你们先去躲起来,没有信号千万别露头!”
说话间,两枪流弹飞射而来,女孩迅速压住她们护到墙边。
小队追击过去,陶阿姨带着孟凛摸到食堂屋后,大水缸边,几盆花草,搬开竟是铁板。
陶阿姨敲了几下暗号,里面传来哐啷一声。
拉开铁板后,下面是弧形的阶梯,矮身钻入,便直接到了食堂下面的地窖。
接应的食堂阿姨手拿两把剁骨刀,说:“她们都在上面,东西能搬的也都搬上去了,怕淹水!”
食堂作为避难所,有着极其坚固的门窗,如果遇上的是丧尸,能够支撑很久。
但遇到活人就不同了,人心比丧尸坏得多,所以哪怕是老弱,也没人坐以待毙。
孟凛震惊地看着这满屋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竟然还有一把青龙偃月刀!
陶阿姨说这都是在山下一家武校找到的装备。
年逾七十,坐在轮椅上的奶奶眯缝着眼,哆哆嗦嗦举起流星锤:“一群小瘪犊子,扶我起来,我还能打!”
陶阿姨悄悄:“这就是那家武校的老校长。”
孟凛嘴巴张成O型:我勒个复仇老奶联盟!
气氛已经炒到这里,丧尸感觉要是自己再不做点啥,就显得有点不合群了。
是生存还是死亡,这对丧尸来说,根本不是个问题!
“放着,我来!”
迈着豪气干云的步伐,孟凛抄起一把狼牙棒,身后无形的披风飒飒飘扬。
……
房屋后,三个狼狈男人蹲身探头。
方脸男低声叱骂:“到底怎么回事?人全打散了!这基地一个男人都看不见,难不成是闹鬼?”
“会不会……她们也养了丧尸?”一人说。
“放你丫的狗屁!丧尸这么好养?!”
刚刚才和两人汇合的那人哑声说:“不、不是,我们刚才,是被一只袋鼠给打了!”
“艹!”方脸男抓着头发,感觉身边全是二百五,“都把嘴给老子闭上!”
“都别和老子扯淡,事已至此,我看今天谁敢后退!这鬼山沟就不可能有丧尸——”
话音未落,身后一道圆硕的影子无声浮现。
浩克装甲似的头盔可可爱爱的贴在他们身后,歪头倚靠着墙壁:“尊嘟假嘟?”
狼牙棒哐哐砸下,孟凛拖着战利品,信心大振!
和沈确待在一起太久,她完全高估了人类的战力。
穿戴成完全体的丧尸机甲一路砍瓜切菜,高歌猛进,两支汇合而来的小队赶到时,就见五六个晕死过去的男人被叠成一堆,一个穿着防爆服的人单脚踩在他们背上,手里举着块白板。
黑色水笔一气呵成,上书:社会没有参天树,我叫孟凛你记住!
还剩半口气的男人使劲儿扭过脖子:“你…你……”
丧尸得意洋洋地敲着自己的头盔——
富人靠科技,穷人才靠变异,懂不懂行啊,小老弟!
男人还没“你”完,就被白板一挥,撅了过去。
“芜湖~~~”
爽!!!
谁说这铠甲不好的?这铠甲简直太好了!
把人交给队员,孟凛火速赶往下一处地点。
陶秀琴这里正陷入苦战。
她们好不容易搜寻到余下的游勇,却因为老大丧彪在这镇着场子,这伙人异常凶悍,被围堵进屋中,火力反而更猛,子弹不要钱似的往外洒,已是有了同归于尽的势头。
其他人或许还心存侥幸,即便在这被抓,到底是些娘们,糊弄糊弄说不定还能跑。
但他加入上梁山已有年头,深知顶上人的做派,那是些连丧尸都敢玩弄的狠人,要是知道手底下有人被活捉,丢了自己名号的脸面,下场只会比丧尸更惨,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怪就怪他今日太贪,如果他能耐住性子,回头把人集齐再来……呵,说什么都没用了。
因为处于坡道上方,陶秀琴的人手很难露头,现身就等于成了活靶子。
雨水已经积到脚踝深,哗啦啦向下淌去,她有些纠结,是要继续耗,还是主动出击。
就在这时,房门砰然踹开,那伙人冲入雨中。
五人后背相贴,枪口对外,形成圆形攻势,三百六五度向四周射击。
原本包围在房子周围的人受到火力压制,被迫后撤。
“来呀!小娘们儿们,别躲躲藏藏的,一起冲上来,让大爷们爽爽!”
丧彪厉声嘶吼,癫狂大笑,陶秀琴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困兽之斗。
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在她们和这伙人之间,正是学校所在,她不能把疯兽进出去。
端起缴获的步.枪,陶秀琴目光如电,被雨沁得冰凉的手腕微微颤抖。
她不曾目移,心中暗叹:老伙计,给个面子,别在这时候卡壳!
突然,一大坨人不知从哪钻出来,比比划划地说:“老、老猪陶,是我。”
边上的人都被这硕大的盔甲吓了一跳。
陶秀琴差点就开枪了:“你咋在这儿!?”
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孟凛赶紧连比划带吆喝,说她有办法。
这身盔甲是沈确严选,导弹都不怕,枪打不进来,足足有七八十斤沉,就是个移动大炮。
陶秀琴试着戳了戳,确实里头全是金属板,很难想象小猪凛那小身板竟然扛得动。
她抿着唇,很不放心:“你确定要怎么干?”
孟凛已经准备好,兴奋得不行,她早就想这么干一次了!
人形盔甲躺在坡顶,双手牢牢护头,冲陶秀琴打手势:OKK,我已就位,准备出仓!
陶秀琴在心里求神拜佛,一边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抽风,一边忍不住飞起一踹——
获得重力加速度的丧尸侠宛如自水上乐园滑梯俯冲而下的熊孩子,呲着水花往下滚。
“嗷嗷嗷嗷嗷——小小小飞飞飞猪猪,来来来噜~~~~!”
被颠得震震颤颤的欢呼,带着惊天撼地的雷动。
八十斤的巨弹,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子弹胡乱飞射,几人就像呆立的保龄球瓶。
电光火石间丧彪猛地踹翻一人,侧向扑去。
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撞伤了他的腿,也不知是骨折还是错位,他手脚并用地爬起,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神情狰狞的笑了起来。
孟凛滚得七荤八素,晕乎乎抬起头,瞳孔瞬间一凝。
黑暗之中,就在距离刀疤男不远,一只小奶狗在雨中瑟瑟发抖,葫芦跟在它身旁,咬着它的后颈,正在试图把它拖走。
引信坠落,发出微小而清脆的声音。
孟凛不知哪来那么大的能量,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
厚重的盔甲连人带弹压在身下,数秒钟后,发出闷响。
陶秀琴等人赶到时,只见盔甲身下大片炸开的血泥,孟凛一动不动,分不清那血来自哪里。
她脑中一片空白,双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跪在地上,费力地把人翻了个身。
血肉浸透了布料,看起来格外吓人,厚重的头盔里好像完全没有了呼吸。
陶秀琴怔怔愣了一会,听不见身旁谁在说话,跟着,发疯般去脱那密闭的头盔。
天空中又是一个炸雷。
她抱紧沉重的头盔,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的脸。
第58章 58
现在的情况,可以说非常尴尬。
孟凛在受到手榴弹近距离爆炸的冲击后,确实是被震晕过去…一两分钟?
但她并没有受伤。
沈确特制的这套防爆服真的很坚固,光厚度就足有半掌宽,里头又是金属板又是防震棉,小小手榴弹根本破不了防。
之所以晕倒,可能是因为爆炸时产生了冲击波,她的小身板和铠甲中间还有一点缝隙,被震得脑瓜子后仰,后脑勺不小心磕到了头盔里的金属板。
也就是在头盔刚被扒掉的下一秒,孟凛就醒了。
雨水瓢泼,无情砸在尸的脸上。
比依萍去要钱那晚下得还大。
当时,她仰躺在泥水里,周围围了一圈神态各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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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智还未完全清醒的尸,眨巴眨巴眼,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哦豁,玩脱了!
紧接着,她就被以受伤为名紧急隔离,送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加派了人员看守。
森北基地这一夜过得异常混乱,好在是应对得当,没有造成严重的伤亡。
暴雨持续到第二天终于转小。
陶秀琴在安置完俘虏后就立刻投身到防洪疏水的第一线,带着人在各条沟渠里清淤泥,然后马不停蹄对可能滑坡的地段逐个排险。等到终于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她大概已有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过眼,端着茶缸子,手都抖个不停。
刚喘口气,更令人头大的消息就接力似的递到手里——
昨夜因事态危急,她曾下令让基地里的联络员尝试用无线电向外呼叫求援,本来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报多大希望,山里信号差,遇上雷雨天更是十呼九不应,那时候她还没发现孟凛的秘密,偏偏,求援的无线电里有一发被人接收到了。
收到信号的还不是别的基地的人马,而是官方专门派遣到前线的队伍!
车队包含副总指挥在内,携带人员武器,连同二十几个战士,全是精兵悍将。
陶秀琴估计他们当时就距离不远,还配备了信号增强器,所以捕捉到了森北的求援信号,又因为天气原因,车队行进受到阻碍,加上森北这头并没收到回复信号,所以直到指挥队伍快到基地时,她们才收到消息。
信号是她们发的,人家又是来帮忙的,陶秀琴没理由把人拒之门外。
这就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
她们基地里藏着一个极其特殊的丧尸,能说话,会思考,还帮着一起消灭了入侵者!
这么大件事儿,她到底是上报,还是不上报?
不报吧,违反纪律,出了任何后果她负不了责;可报吧,她怕被沈确手撕,良心也过意不去。
天可怜见,她家老李才走两天,陶秀琴感觉自己的头都要愁秃了。
在和对方互相沟通了情况,并得到他们决定暂时先在森北基地驻扎的结果后,陶秀琴快速安排了整支外来队伍的衣食住行,赶紧偷摸儿地赶到孟凛这。
出事之后她在屋外安排了三名守卫,现在为了不引人注目,只留下一人。
千叮咛万嘱咐她们不要走漏风声后,她暂时支走守卫,打算亲自和丧尸谈一谈。
“叩叩——”
“你,好无聊!门又,没锁。”
还是小猪凛的动静,陶秀琴摁下心头的千思万绪,推开房门。
一进屋,就被里头的气味熏得差点翻白眼,“俺的天,啥味儿啊?”
孟凛靠在炕头,看她的眼神更是嫌弃。
她回来以后可是好好擦过澡的,用香香的肥皂,光洗头就用掉了三盆水!
屋里这么臭还不是因为那套防爆服,又是泥汤又是血的,不让开窗,生沤了一宿,那个死味儿,嗯,就和陶秀琴现在身上一样一样的。
“你也,好臭!”
咱俩谁也别嫌谁好吧?
三两句话,熟悉的感觉便又回来了,陶秀琴上上下下看她,哐当搬了把椅子坐下。
现在最痛苦最纠结最不解的人,就属她了。
“不是,你——你咋死了啊?哎,俺真服了。”她搓了会儿脑袋,自说自话半天,又趴到孟凛跟前,戳戳脸颊翻翻眼皮,还是难以置信:“真死了?死得透透的?那俺咋能没发现呢?!”
她一个劲儿问,给孟凛烦得不行,只好从丧尸病毒爆发那天开始解说,结果才说到她冲进实验楼,就听见了对面震天响的呼噜声。
陶秀琴歪在椅背上,表情仍很不解,人已经点着头昏睡过去了。
这一觉就眯了半个多点儿。
孟凛玩着游戏机,也不知道她梦见啥,突然一蹦两尺高的惊醒过来。
看得出是睡懵了,怔忡好半天,才坐下叹了声:“原来不是梦啊?”
也亏了有这一觉,陶秀琴宕机的大脑终于恢复思考。
“好了小猪凛,不管你是咋变成这样的,总之你先听俺说。现在基地里除了俺们自己人以外,还有一伙人,今早刚到,要一直驻扎到老李她们回来。这队伍是官方的人,听说是专门护送一个研究组来前线的,这研究组有好几个研究员,都是冲着研究丧尸来的。”
孟凛脑瓜子嗡一声:“研、研究,我吗?!”
“本来不是来研究你的,但现在可说不准!”
“哎,俺干脆直接告诉你吧,这回沈队和老李去参加的那个秘密行动,是为了打掉一个恶霸团伙。”陶秀琴寻思再大的秘密也不如她是个丧尸更大,索性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听说那个团伙里有人在研究丧尸,还搞出一堆奇形怪状的实验品,这个研究组是冲这来的。”
“但是赶上昨天那场暴雨,车队被拖慢了速度,他们被迫分成两组人,研究组领头的那个带着一队人先走了,留下几个研究员,现在打算就在咱这儿等消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沈确不在她身边。
孟凛手足无措:“那那那…我、我我,怎么……”
陶秀琴让她冷静:“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先瞒过这几天,啥事都等到她俩回来再说。官方的队伍都是有纪律的,不会莫名其妙闯进来查人,俺对外就说你生病了,得静养,你老实儿在屋里待着,千万别出去逛悠去!”
“你和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被发现了,俺帮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你滴,明白?”
“我滴,非常滴,明白!”
孟凛乖巧点头,满眼感动:“老猪陶,我就知、知道,你是个,好人!”
陶秀琴感觉自己是猪圈蒙了心,不知道咋就忽忽悠悠当上劳什子好人。
对官方隐瞒重要情报这种事,说严重点说不定就得上军事法庭。
但决定既然已经做出,就由不得悔改。
后面几天时间,她既要应付官方的人——战士们不愿闲着,主动提出帮忙排水清淤巡逻,研究员更是个个不省油的灯,好奇心不要太旺盛,没有丧尸研究,他们就研究基地的养殖,农业上经验,还有个以前好像是学心理学的,到处找人做问谈——又要照顾孟凛。
怕她一个人闷在屋里无聊,陈梦主动请缨,和陶秀琴轮番去慰问。
同时她也很好奇,当丧尸到底是啥感觉?
大家以后反正都会成为同类,她很想提前了解了解。
在得知丧尸根本不需要吃东西,孟凛吃饭纯粹是因为嘴馋后,陶秀琴边骂骂咧咧说她浪费粮食,又还是雷打不动,一天两顿给她送饭。她嚼过的东西,一律按有毒生化用品填埋处理。
这种被动的局面熬到第四天,陶秀琴终于收到了前方来讯。
行动大获成功,李芸珑等人也安然无事,次日便会返回基地。
得知自己终于要解脱了的陶秀琴,立马欢欢喜喜地筹备起庆功宴。
就在留守的女人们开始忙碌起来时,一辆未经登记的车,突然闯进了基地大门。
闯入基地的是辆很破旧的越野,据说是一路冲卡上山,前杠都给撞碎了,气焰非常嚣张,行迹极其癫狂,连续几个哨卡的守卫都没看清车里到底什么情况,警报声接连吹响,直到基地大门外,这辆车才被官方的战士连同森北守卫一起拦截下来。
被七八条枪瞄准,里头的人终于下车。
看清来人的脸,所有人不由面面相觑。
陶秀琴匆匆赶来,正撞上那人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面容冷峻,煞气逼人,一看便是刚从战场下来,身上明明没有武器,却没人敢伸手拦上一把。
陶秀琴不知道她怎么自己提前回来了,又怕闹大,只得在后面边追边拦。
“沈队,沈队你冷静一点,你先听俺说行不行!?”
沈确完全不听人说话,目不斜视,步履飞快。
房门砰的一声被打开时,孟凛还津津有味的躺在床上看梦老师的大作。
正看到关键处,丧尸的老脸都有点忍不住幻热,突然就被吓了一跳。
——好险,还以为遇到扫黄的了!
脑筋还没转过弯来的尸,第一反应就是把书往身后藏。
然后狡辩:“我我我我、我没、没看…看什么——”
话音蓦然一顿,她终于意识到,沈确回来了。
什么嘛,要回来也不说一声,搞得人家怪紧张的!
虽然心里暗戳戳埋怨,丧尸还是咧开了很诚实的大笑脸,然后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
沈确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直勾勾看着她,俩眼睛里全是血丝,通红通红,好像好几宿都没睡过似的,面色也很苍白,呼吸轻得都快听不见了,只有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震得老响。
还有一股残留的血味,有人血,也有丧尸血。
她凝视着她,半晌,才瞥了眼墙角放着的防爆服。
防爆服没法清洗,胸腹处血迹深浓,爆裂开的棉絮与裸露的金属板赫然入目。
孟凛有些心虚,想叫她,这时候陶秀琴追了进来,还反手关上门。
“俺的老天奶啊,沈队你能不能先听——”
“基地遇到敌袭?”沈确冷声问。
陶秀琴自然也是心虚,“确实遇到了。”
正要换口气说结果,“咚”声巨响,她整个人被揪住衣领,狠狠撞在墙上。
沈确什么话也没说,眼底的杀气却已然藏不住,满溢出来。
她的胳膊就像条久经锤炼的钢筋,用劲时条缕清晰的肌理与经络凸起,十分骇人。
陶秀琴也是死人堆里打过滚的,本能便对杀意起了反应,反手压住她的手腕。
孟凛从没见过沈确这样,完全懵了。
沈确是个性格很冷静,没什么情绪的人,从不对人发脾气,哪怕她真有气,也只闷在心里。
她不会对人宣泄情绪,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人动手。
面对这样的沈确,丧尸有点被吓到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你、你们两,别、别动手!”情急之下,她只好先去掰沈确的脸:“你、你看我……”
孟凛伸开手,滴溜溜的在她眼前转了两圈,“我,没事!”
然后笑得有点讨好,特意晃晃大拇指:“你送的,铠甲,好用!”
沈确猝然松开了手,目光有些怔愣,像被抽掉了主心骨似的呆站在那里。
陶秀琴瞬间就理解了,就跟照镜子似的,太像了。
沈确现在就好像那场爆炸后苏醒过来的她,突然被告知她们安全了,没事了,可以放心养伤。那种不真实感,骤然将她所有堆积已久的情绪全部触发,自末世以来,她抽离自己,强迫自己迅速适应,压抑所有人应有的恐惧,变成一台冷静冷血的机器。
——她不能害怕,她还有要保护的人。
这种执念支撑她走了很长一段路,可人永远也不可能变成机器。
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恐惧倾如雪崩,变成暴怒,想吼吼不出来,想叫想疯想杀人。
陶秀琴想,沈确太能忍了,她竟然到现在,才发疯。
孟凛好像知道了她是怎么了。
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手腕,把人拉进怀里,让沈确把重量压在她的肩膀。
伸长胳膊大大的抱住,努力踮起脚,轻轻地摸着沈确的头,一下一下的。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第59章 59
大小姐实在没有安慰人的经验,手法粗糙又单一。
而且沈确这么一大坨人压在她身上,体量可比那身铠甲重多了。
她就想起小h文里写的女主柔弱无骨地倚靠在对方身上,都是骗人的,到底哪里浪漫了?
再瘦弱的女主那体重也顶上半扇猪吧!半扇猪啊!
读者到底懂不懂那是什么含肉量?!
跟着她转念又想,以前老让沈确背她,那不也是背着半扇猪?
孟凛一面暗戳戳嘀咕,一面祈祷沈确赶紧支棱起来——真的好重啊好重啊好重!
有些冰凉的手环住了她的背脊,重量倏然间被分担,有一瞬间她脚都好像离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贴紧丧尸的脸颊,很重地蹭了蹭。
“你真的没事?”
沈确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入耳朵。
孟凛感觉脚底板都有点痒,整个尸酥酥麻麻的,好怪!
话说回来,原来沈确也会脆弱啊,像一只小狗似的,都让她不忍心欺负了。
“没事,没事!”孟凛赶紧说:“就是,等你,等得无聊。”
“老猪陶,说,你们是去,打,恶霸了?打成,了吗?”
“嗯。”沈确沉重地吐出口气,硬如铁板似的背脊松下些许,低声道:“他不会再出现了。”
孟凛反应了一会儿ta是谁,片刻才恍然大悟,那个绑架犯!
沈确原来一直记得?
啊,她想起来了,先前,不是遇到那家伙那天,也不是她要出发的时候,就是中间哪天来着……沈确随口问起,伤她腿的除了那人以外还有谁。
那时候她们好像在吃饭,她语气很平淡,就好像是突然想到,顺嘴一提。
孟凛也心虚,那伙人其他几个挂掉多少都和她有关,她的尸设可不能倒。
就很简单的说就那一个。
说完沈确就没再问,她也没再提,后面她就忘了这事。
她原来……很在意啊?
丧尸的眼珠子悄咪咪地瞥了瞥,也看不见沈确现在的表情。
但是,如果说,她是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沈确该不会,其实是,有点喜欢她的?
当然她的意思不是沈确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者受虐倾向,又或是因为洗脑,就是说,好吧她真的很在意,沈确在跟她分手前是不是喜欢过她啊?
如果没喜欢过,洗脑这事也不能凭空捏造吧?
要真有这么牛的技术,那应该直接去洗脑敌国老大,立刻实现世界人民大团结,不就没有丧尸病毒这档子事儿了吗!
这头是久别重逢感人肺腑。
那头的陶秀琴尴尬地挠了挠头,悄悄开门,退了出去。
先前她还有点想不通,沈队这么正派的人,咋会带着个丧尸到处跑,现在她有点悟了。
同时很庆幸,还好她没有把这事上报,刚才被提起瞬间,压迫感比被丧尸包围还吓人。
轻轻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小心脏,她轻舒口气,转身。
身子猛然僵硬,脑瓜子“嗡”的一声。
“沈队——你,要不出来一下?有人,找……”
江洄倚在屋外树下,抱着胳膊,脸色奇臭。
门开了,沈确走出来,站位很巧妙,把屋里遮得严严实实。
陶秀琴脑子里都已经在盘受审判时的辩词了,沈确平静道:“刚才的事很抱歉,我离开一下,麻烦陶副队在这陪她一会。”
看她那副反过来要兴师问罪的样子,江洄都快气笑了。
到底是谁,陪着她从上梁山的老窝,一路没日没夜没命地飙车回来?
她开的那破车,是人坐的吗?有半点儿拿她当人的意思吗?
好不容易到地方,她前脚还没下车,沈确后脚已经没影了,她还巴巴儿的跟过来!再者说了,这么大的事,她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沈确竟然把她瞒在鼓里,她都还没发火,她居然先疯上了!
两人很有默契一言不发地往树林子里走。
沈确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江洄烦了,抢了几步一把揪住她后肩。
“有话就在这儿说清楚,还得走哪儿去?!”
沈确回头,脸色愈冷,“这话该我问你。”
从她在战场看到江洄那刻,沈确心里就已经起了不好的预感,得知研究组也从后方来到前线,带队的人竟然是于殊时,这种预感便落到实地。
于殊是如今官方研究所里针对变异丧尸的研究组主任,重要性不言而喻,轻易不会涉足险地。
而江洄,她的身份同样特殊,算半个研究员,是于殊的保镖兼助理,她不是战士,除非有特殊任务,否则也不会到前线来。
当初她们两人突入A市,目标有二:
一,是回F大拿回于殊需要的数据材料;
二,是尝试获取卫星中心大楼附近的情报,为夺回卫星控制中心做准备。
遇到孟凛,是个意外,却也是她不断尝试进入A市的最终目的。
所有人都知道她一直在找一个人,沦陷区太大,凭她自己无法大海捞针。
她也曾庆幸过江洄没有把孟凛变成丧尸的事上报,现在想来,在集市上魏鸿应该就已经发现了端倪。
“你在我的背包里放了定位器,就是为——”
“你他爹的废话!我难道真任由你死外边儿吗?”
“我倒问问你,你要是出事,我要不要给你收尸?啊?你说话!”
沈确咬了咬牙,别开她的手:“所以这次带队的人是谁?老陆?”
于殊是国家的重要人才,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研究组安全送到这,除了老陆她想不到别人。
什么临时驻扎,协助防卫,这口径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
“对,老陆,所以呢?”江洄也冷了脸,睨着她,片刻问:“沈确,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疯也疯够了,过家家也该玩儿够了,我现在问你。”
“你,沈确,到底是谁?”
……
她是谁?
她叫沈确,自小便生活在部队的家属大院里。
她的母亲是空军的一名军官,为人刚直严厉,父亲则是个普通人,温和而又寡言。
两人是初高中同学,父亲暗恋母亲多年,后来母亲离家从军,直到一次回家两人再次取得联系,这次父亲鼓足勇气,终于成就姻缘。结婚后,父亲跟随母亲到她的驻地随军,就近找了份私企财务的工作,不多久,就有了她。
沈确从出生便是由父亲照料生活,他是个细致耐心,做得多说得少的人。
母亲则对她要求颇高,打小就把她当个军人似的严加要求,每日几点几分起床,什么时间做什么样的事,有时家属院的同僚都看不下去,说孩子还小,哪有三九寒冬还天天让大早上跑操的?你就是要养个兵王,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啊!
那时的沈确偶尔也感到委屈,但更多是对母亲的崇拜和憧憬,不想让她失望。
生活的转折发生在七岁那年,母亲因公牺牲了。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只知道没有人再要求她早起、训练,而她,变成了烈属。
为了支撑家庭,父亲的工作变得忙碌,好在因为母亲曾经的严厉,那时沈确已经可以照料好自己,自己上学放学自己做饭穿衣做作业,然后在八岁的某一天,她被叫出教室,一个陌生人告诉她,她的父亲因涉嫌盗窃企业资产,畏罪自杀了。
那时的沈确,对每一个字都无法理解。
什么叫畏罪?什么又叫自杀?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从那天起,是个孤儿了。
后来,她被江洄的父母收养,江洄的妈妈是她母亲的战友,两家同住一个家属院。
江洄那会儿看沈确极不顺眼,她是妈宝女,从小被当掌上明珠宠大。
在她看来,沈确死板又孤僻,孩子没个孩子样,莫名其妙来到她家。
就因为她比沈确大,她妈就让她照顾她,一个外人,不仅分走了她妈的注意力,还分走了她一半的房间!
沈确一开始就知道江洄不喜欢自己,但她无法独立生活,只能忍耐。
江洄的父母对她很好,她们对她越好,沈确就越难受,她又开始按照曾经母亲要求的作息生活,自己要求自己,自己训练自己,她沉默、独立,完全没有了孩子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江洄妈妈告诉她,她父亲的案子查清了。
他没有盗窃,没有畏罪自杀。
他所工作的那家公司的老板,和外国势力有所勾结,是个间谍,公司只是个空壳,让他入职的目的,也是为了获取国安情报。但他并不知道什么国家机密,后来,身为财务的他发现了这家公司的异常,就在收集证据准备举报的过程中,遭到杀害。
她不是犯罪者的孩子,卸下整整背负两年的名号,沈确什么也没说,转头又出去跑步。
那时候的江洄,大概也对她忍耐到了极限。
在操场上,她叫住她质问:“你是觉得你一个人孤立所有人很酷是吗?”
“还是说你觉得你是全世界最惨的,所有人都欠你,都得看你脸色啊?”
“凭啥我就得照顾你情绪?我心情还不好呢——”
江洄边骂边推她。
那是沈确第一次还手:“我不需要你照顾!”
江洄也来了火,跟她扭打成一团:“你以为我愿意啊?我又不是你妈!”
沈确比她小这么多,力量却极大,没两下就把她压在地上,拳头高高举起,眼看就要砸下。
江洄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也被吓着了,等了半天拳头没来。
就见沈确怒目圆睁,眼泪鼻涕也跟着淌下来,就像开了阀门似的,狠狠揪着她衣领狂喊:“我有妈!我有我自己的妈!我也是有妈的孩子!”
那天的事闹得很大,两人一起回家,全都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把大人吓了一跳。
江妈为此也反省自己,紧急把家里那间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沈确主动住了进去。
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空间,沈确逐渐变得平和许多,那天之后,江洄和她的感情也莫名变得亲近了,虽然还是会毒舌犯贱,但也真的开始把她当妹妹看待。
十八岁那年,沈确通过特招进入特种侦察学院。
而比她年长的江洄,则更早便进入了军医大学。
两人先后离家,再次相见,是在一间会议室内。
“现在有一项机密任务,通过筛选,组织上认为你们两个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任务的头号目标,名叫褚步庭,瑞恩科技公司总裁。”
“她的伴侣,是前F大的生物系教授,患有渐冻症,对外宣称已经死亡。”
“她们两人有一个独生女,叫做孟凛,现在,正就读于F大。”
第60章 60
营区的会议室内,一张张PPT快速闪过,光影明灭。
“这位F大的天才教授,生前一直在研究一项攻克渐冻症的前沿基因项目,她本人所患的渐冻症,是SOD1变异型,这种病具有家族性遗传的概率。为了彻底治愈这个变型,她的课题组的方向选了基因编组,在研究过程中,却意外发现了另一个基因的编码序列。”
“HAR1。”
沈确迷惑:“这是什么?”
“人类加速区1。”江洄半懵半懂地说:“一个长链非编码RNA基因。我只知道这是个人类特有的基因,和人类进化有关系。不是,我不理解,这俩基因咋能研究岔劈呢?”
“这事儿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专业的。”
负责这次任务的领头人叫陆锦川,自称老陆,亲自给她们讲解,“总之,在这个教授发现自己患病后,她就和她的伴侣,也就是本次行动的核心人物,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对外说的是从基因库买的精子生出来的,但根据我们的调查,她俩这个闺女,是在国外,利用双雌技术人工培育出的胚胎。”
江洄没想到:“真有人用这技术啊?居然还养活了!”
“何止是养活了,这胚胎在移植到孟凛体内前还经过基因编辑,成功解除了渐冻症的遗传问题。”
江洄没话说了,只有崇敬:“……天才,大姥!这死了也太可惜了吧!”
“要真死了那倒还简单了。问题就是,她没死,在她死之前,褚步庭和A国的科技公司签订了协议,将这个教授秘密进行了人体冷冻,还把这个基因研究成果,进行了封存。”
“但是A国早已经盯上了这个成果,并且已经数次尝试与褚步庭接触,根据情报,截止目前为止,褚步庭还没有松口,两项实验的资料都在她手中秘密保存着,但她的态度非常暧昧。”
江洄:“毕竟自己老婆还在人家手里握着。”
“……你给我严肃一点。”说着,老陆切换了幻灯片。
幕布上,映出一个女孩的照片。
女孩儿长得冰雪可爱,一双眼狡黠灵动,莫名吸住了沈确的目光。
“孟凛,本次行动的关键人物之一。”
“她可以说既是基因实验的活体研究成果,又是褚步庭的软肋,经我们调查后发现,这闺女从小到大经历过十余次绑架未遂,什么原因不用我多说,软的不行来硬的,老手段了。”
“我们研判后分析,褚步庭应该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在和A国人打太极。这个人我们侧面接触过,极其聪明,也极其谨慎,想要直接撬动非常困难。所以我们布置了此次行动,目标是阻止两项实验资料泄露出国。你们呢,只是行动里的一环,也不用太过紧张。”
“领导,别的我都听懂了,就一件事儿我不太明白,为啥选我啊?”
江洄刚研究生毕业,还等着分配单位,根本没申请过参加什么机密任务。
老陆呵呵一笑,说:“都说是机密,难道还到处选拔?”
“我看过你的研究生论文,方向合适,你这性格我看也合适。这次任务以你为主,沈确负责辅助,我已经给你俩安排好了,你呢就以研究生的身份,加入孟凛留下的课题组,同时呢,主动接近褚步庭的女儿,最好能通过她,搞清楚褚步庭的动向。”
“沈确么,年龄合适,技能也过硬,唯一的问题就是性格太直,所以她给你打辅助。你俩一文一武,沈确你主要在暗处保护关键人物的人身安全,这个闺女褚步庭护得跟眼珠子一样,要是她出事,很可能会直接导致行动失败。”
……
沈确初见这位自己要保护的对象,是在一家五星酒店。
孟凛来吃日料,也不知中途怎么就突发奇想,忽然跟自己的保镖玩儿起了捉迷藏。她从预定的包厢出去上厕所,五分钟都没出来,跟她时间久的老保镖有经验,立刻进去找,结果人已经不见了。
三个保镖立刻分头行动。
她们好歹在明,这一跑可苦了在暗处执行任务的人。
偌大酒店,上千客房,还赶上两家婚宴,一个微商会议,一大群人被一个人耍得团团转,沈确中途在一家婚宴发现了和人谈笑甚欢,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的孟凛,等她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桌上又不见人。
沈确初次执行安保任务,没想过竟会有这么不配合的对象。
[沈:你人呢?目标已经不在日料店。]
[你江姐(未退休版):我去!别提了,我定的是板前,到了好一通找没见着人,才知道这鬼地方有vip专用包厢,储值68888以上才能用。我倒想搭讪,人厕所都跟外头是分开的!]
[沈:……行动前你不调查?]
[你江姐(未退休版):这东西谁会写明面上啊!万恶的资本家!]
[你江姐(未退休版):但你真别说,有钱人真会享受。这家店真好吃,要我花半月工资来吃一顿,我可舍不得,给你也看看【图片】]
[沈:你别吃了,任务要紧。]
[你江姐(未退休版):大姐,我早吃完了!你以为我容易啊?我可是翘班偷溜出来的,你根本不知道那个于殊有多变态!我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才出狼窝又进虎穴……]
抱怨太长,沈确收起手机,再次投入找人行动。
直到一小时后,目标才终于回到日料店,乐呵表示:运动消耗了一下,可以继续吃了。
经过数日暗中保卫,沈确对目标性格有了初步了解,但她和江洄的行动仍不顺利。
深夜酒吧外,没有保镖保护的孟凛,醉醺醺的倚在巷口。
眼看几个小流氓走近搭讪,暗处的沈确有些纠结。
她的任务是秘密保护,但眼下的情况,若不露面很难处理。
犹豫的时间很短,在对方上手前,沈确快速处置了险情。
而任务目标,此刻正贴在自己身上。
喝到断片的目标:“你……你谁?长得、长得,挺好看——嘿嘿。”
被醉鬼贴上扒都扒不下来的沈确:“………”
被迫把醉鬼扛回酒店,又在经历了醉鬼噪音太大被投诉服务员来找、刚处理完就被吐了一身、清理遍地狼藉还要帮忙洗澡等一系列灾难后,沈确杀心已起,转身就想走。
发现她要开门的醉鬼:“呜呜呜…你、你别走。”
“今天,我生日……你就不能,陪陪我?”
大小姐并不招人喜欢,但她装可怜时,又让人很难放下。
沈确咬咬牙,耐着性子,坐在沙发等她睡着。
床上蛄蛹蛄蛹。
“你…别光,给我,能不能……唱个生日歌?”
“不能。”
“那、那祝我,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哇~~~~好没,感情喔。”
“我可以收回。”
“……哼,坏人。那你、你,我给,你给我,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人,她长大了,后来死了。”
折腾到半夜,沈确从未见过酒品和睡相都如此之差的人。
每当她要走,就一定会有新的幺蛾子出现,直到屋里的磨牙声终于停下,那人也终于清醒,醒来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关注自己的安危,而是满嘴跑火车,贴脸耍流氓!
直到凌晨时分,沈确才终于成功脱身,但保镖仍未到位,她还需要就近保护。
同病相怜的江洄打来电话:“——停!你先别骂我,我也很惨的好吗。”
“你可亲眼看见我和那个大小姐前后脚进的酒吧,谁知道丫酒量那么差,刚坐下就能把自己喝蒙,我问了酒保,她才点了一杯酒,一杯!”
大小姐常去的几家酒吧其实褚步庭都暗中打过关系,对她有套完善的接待流程,低度酒精,专人看护,喝得差不多了就会由保镖接人,只有大小姐本人并不知晓。
江洄为了今晚的偶遇还特地做了一番打扮。
按照她们研判出的大小姐的喜好——成熟高知优雅——结果她刚坐下人就已经喝多在和酒保胡侃。
江洄硬着头皮搭讪。
人转头瞥了一眼,无辜地说:“我妈妈不让我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江洄:“……”
沈确:“……”
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话,却能随便让陌生人留宿?
沈确:“那你为什么还熬到现在?”
江洄:“做实验,跑数据,整理报告and和老陆汇报。今晚大小姐不是把保镖赶跑了,她身边一整晚都没见人?老陆说是褚步庭发现保镖队伍被买通了,就先前那次,一个多小时在酒店里找不到人,不是很奇怪吗?都是老员工了,老板的路线图咋可能不清楚?”
“当然了,老陆说这里头也有她的功劳,暗中递了一点情报过去,结果褚步庭不仅料理了保镖,还顺藤摸瓜发现了有人在暗中保护她闺女,哎,今晚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水下暗潮汹涌。”
“那她不就不怕我们也是恶人?”
“你傻啊,换你是她,一边是A国人,一边是你国,你是会更紧张,还是反而舒口气?”
“哎,褚步庭是老狐狸,老陆也是老狐狸,大姥之间博弈,只有我们这些被夹在中间的小卡拉米,被溜得团团转——惨呐,惨!”
被折腾一夜的沈确头疼得厉害,她其实也很不适应现在的生活。
老陆给她安排的身份是个晚入学半年的贫困生,要求她要尽快融入学校,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但她对“普通”根本没概念。
江洄让她要多出去刷脸,和同学打成一片,别再搞一个人孤立所有人那套。
不知道怎么打成一片?多简单,去为人民服务啊!
谁也没想到,还在努力融入校园的沈确,竟莫名其妙被大小姐给缠上了。
在第N次被强行“偶遇”后,沈确终于忍不了了:“你到底有没有在执行任务?”
被组会实验和报告折磨得毫无精气的江洄:“够了!我受不了了,让老陆枪毙我算了!”
她作为一个天降关系户,一面要兢兢业业搞科研,让工作狂于殊看她顺眼一点,一面还要变着法的抽时间去和大小姐拉关系!她已经燃尽自己了好吗?为了能对上大小姐那根神鬼莫测的天线,她人设都换了好几番,老陆给的资料都快翻烂了!
资料上说,大小姐自小身体不好,但非常聪明,六岁时门萨智测就拿到143的高分。初中就读私校,因身体原因半数时间在家自学,资料不多,高中后就读普通公立,沉稳孤僻,鲜少社交,直到毕业也没什么朋友,但还算是品性端正。
唯独一次出格,是在同班一个混子打架的事件上。
混子校外斗狠,打伤其他高中的混子,对方报了警,是轻微伤,原本可以走私了。因警察找到学校,校方便给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但混子父母是老江湖,双双来闹,就在降低处分的当口,孟凛忽然私下横插一脚。
先是给伤者付了医疗和休养费,让对方拒绝和解,再交出一沓证据,证明混子一年多来数次违纪,妨碍教学秩序,恐吓骚扰同学,不断给学校施压,直到开除。
这事本和大小姐无关,就那混子干的事,也不至于到让人连高中文凭都混不上的地步。
资料上写,据经受此事的校方人员透露,大小姐给出的理由是这人曾在班里得罪过她。
孤僻、高冷、高智、吃软不吃硬、异常记仇。
这便是从资料中分析出的大小姐的人物画像。
江洄为此特意量身定做了自己的人设:孤僻高冷的人通常厌蠢,最烦那种讨好型的小白花,所以她的形象最好是遗世独立,知世故而不世故,又不能太端着的高岭之花。两个高冷的人又很难拉近距离,这朵高岭之花,还要有点自己的小幽默感,以此来打动天才冷傲的心防。
谁知道啊!谁知道啊!?她都已经这么努力了!
从小到大谁还不是众星捧月,从来都是别人追她,她江洄啥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屡战屡败的攻坚主力已经无力辩驳,直接扔出了聊天记录。
[Vivinea:Hi,加你可真不容易。]
[哆啦A孟:哇哦,你这名字,挺特别]
[Vivinea:有吗?很普通吧。]
[哆啦A孟:嗯,东拼西凑的,听起来就像叫玉皇八戒]
相隔两分钟后。
[Vivinea:是吗?你还挺幽默。]
隔天。
[Vivinea:做了一天实验,结果食堂关门了【图片】
呵呵,你今天过得如何?]
[哆啦A孟:哇哦,盒饭看起来不错]
[Vivinea:是吗?有兴趣请你一起?]
[哆啦A孟:没兴趣,我只吃米其林]
“……”沈确皱眉,翻出同一天的聊天记录。
[哆啦A孟:上了一天课,结果食堂关门了【可怜】
你吃饭没?学校门口有家大排档味道不错,我请你?]
[沈:不了,谢谢。]
又隔天。
[Vivinea:这两天总下雨,早上出门太急,好狼狈。你记得带伞。
说起来,好像要到艺术节了,应该很热闹,你对这些感兴趣吗?
呵呵,可惜我工作太忙,以前都没怎么玩过。]
[哆啦A孟:都忙,忙点好啊
你记住!一寸光阴一寸金,三寸光阴一个鑫【大拇指】*]
[Vivinea:?]
同一天,沈确手机:
[哆啦A孟:这两天总下雨,早上出门太急,好狼狈。你记得带伞。
说起来,好像要到艺术节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玩?]
[沈:你不是开车?]
[哆啦A孟:哦哦,是敞篷车【尴尬】]
后来。
[Vivinea:今天还不肯见我?]
[哆啦A孟: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许把自己当回事了*]
[Vivinea:…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哆啦A孟:又看见你了。你怎么总在上网呀,你的学习任务完成了吗?你工作任务完成了吗?你父母不为你着急吗?你也应该为你父母想一想,父母养育你不容易,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为了你的生活父母头发都一天天的变白,还不就是想让你将来能有所作为,成为国家的栋梁,为自己的国家出一分自己的力量,同时也可以让他们安享晚年!?*]
聊天记录从中间开始,完全已经变成了各种已读乱回+表情包斗图。
终于,在江洄精神即将崩溃时,老陆更改了作战策略。
“小沈啊,情况确实超出了我原先的预计。”
“现在组织决定,由你负责攻克这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