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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导点广告续命》虐心甜宠小说_不间不界

    第91章


    无数仿生蝶盘旋而上,又如同垂落的光瀑一般纷纷投入会场中央的水池,唤醒池中细闪的‘星辰’,向上逆流,在宴会厅上空绽开大片如梦似幻的碎光,随着掌声如雷,主持嘉宾盛装上台,今夜的盛典正式宣告开始。


    一人身披白金色立领瑟兰提斯皇室礼仪官长袍,拎着宽大的及地袍摆,匆匆踏过无人寂静的回廊。


    一面不足巴掌大的光屏悬停在他的眼侧,屏幕中是携手上台的‘闻礼’和小奥布文,在无数恭贺声中共同向满室宾客举杯。


    兜帽遮出的阴影下,礼仪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是不大愉快。


    “站住!”


    倏然,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礼仪官猛地止住脚步,回过头,就见一名身着深蓝色哨兵军礼服的男人好整以暇地从暗处走出来,靴底缓步踏过地毯,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扬起,“急着去哪儿啊?”


    “……”


    三秒后,兜帽摘落,露出底下鎏金般耀眼的金发,以及一张陌生的脸。


    就在林野困惑地皱起眉时,光学伪装褪去,就见这张陌生的面容像是接触不良的信号一样闪烁了两下,随即变成一张极为熟悉的脸——伊莱亚斯·温特也对林野的出现表达不解:“你为什么会在这?”


    林野撇了撇嘴角,步履懒散又轻快地走到伊莱身前:“我就说是你,我怎么会认错……”


    话音未落,他蓦然愣了一下,有什么灵光乍现般的念头在脑海转瞬即逝,他匆忙去捕捉,却只扑了个空,空落落的感觉令人难受得要命。


    伊莱并不知道林野瞬息间脑子里究竟转过了多少道弯,重复了一遍问题:“林少将,发布会已经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里闲逛?”


    林野回过神,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墙壁上,十分随意地说:“前半段是闻礼和那向导的订婚典礼,谁有兴趣在里面看那玩意?”


    他顿了顿,又十分不满地说:“还没给我安排在主座。”


    温特无奈地笑了笑,就听林野说:“不是说闻礼丧心病狂,你与他理念不合,要分道扬镳么?你胆子倒是够大的,藏在瑟兰提斯王室的随行团队偷渡回国,罪加一等。”


    “……毕竟是闻礼,”温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还是想来亲自看他一眼。”


    闻言,林野没再说什么,原本放松的作态重新变得紧绷,神情也收敛起来,冷冰冰的。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温特等了片刻,正打算转身继续去往会场中心,却见林野忽然微微偏了下脑袋,像是捕捉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下一秒,就听林野急促地问:“你听到了吗?”


    “什么?”


    “我听到……”说话间,林野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温特挂在耳侧的五感抑制器,顿时很无语地伸手直接扯了下来。


    伊莱连忙阻止道:“不行,这种正式场合……”


    “傻子上等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礼仪。”林野随手将抑制器塞进礼服口袋里,又用手指抵在唇前示意伊莱静音去听,后者虽不解,却还是集中五感,放大听觉。


    低缓的呼吸声,微风与树叶摩擦声,三两脚步声,机械运转的低鸣,絮语交谈声……


    一声低沉、凶狠的虎啸穿过了遥远的时间与空间,恍若近在咫尺。


    伊莱猛地震了一下,不可思议地和林野对上视线。一只成年猞猁自他身后跃下,焦躁地弓起脊背,浑圆瞳孔睁大,龇着尖齿不停地大声嚎叫。


    “山河?”他问。


    虎啸声并未停歇,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充满了愤怒和暴躁,和林野不久之前见到的那头精神萎靡的老虎截然不同。


    林野眉眼一利,转过身,“声音远近有变化,他们在转移山河……走,去看看。”


    ……


    “我被发现了。”


    闻丽儿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闻礼紧紧握着阿莱尔的手,牵着他走出小楼。他毫不避讳地按着耳廓上的银色耳骨夹,“你还能坚持多久?我能感知到它,但没办法明确他的位置,最好你能给我准确定位。”


    “……他们耍赖。”闻丽儿不满地说,“控制权抢不过我就直接切断了整个庄园的智能……我废了,现在我就是个普通的终端了。最后给你一则消息,林野和伊莱听到山河的咆哮声,也追过去了。哦,还有,你婚礼的时候记得给他们坐主座。”


    “文桦。”阿莱尔忽然唤了声,“能不能松开我,让我戴一下五感抑制器。”


    “什么?”闻礼疑惑地转头看他,“为什么要戴?”


    阿莱尔抿抿唇:“我是哨兵,我听得见你耳机里的声音。”


    “那就听。”闻礼果断继续拉着他向前小跑,“我也无所谓你信不信,以后在我这里,对你没有任何秘密。”


    阿莱尔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明明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亲口说出‘你什么都不用告诉我,我也什么都不在乎’,但在得到文桦的承诺后,他又忍不住得寸进尺,原形毕露,色厉内荏地问:“和你对话的人是谁?”


    在你的秘密之前,连我曾被你丢下,而这个能得到你全部信任,同你说话态度如此亲昵的人,究竟是谁?


    分明正出于非常危险、关键的情形中,或许出于对林野与伊莱的信任,得知他们率先追过去,不自觉松了口气;也或许刚听到了阿莱尔的告白,仍旧心潮澎湃,闻礼竟然还有闲情雅致回头逗了他一句:“是谁呢……是一个告诉我,你对闻礼求过婚的人。”


    阿莱尔怔了一下,迅速否认:“我没有。”


    “没有吗?”闻礼对他温柔地笑着,倏然又目光一凛,在他腰间待机的战斗单元瞬间随着主人的意念激活,发射一道耀眼的蓝色激光,击落半空中的哨戒无人机。


    而后飞行辅助战斗单元并未再次休眠,而是化作金属色似刀片又似羽翼的形状,浮在闻礼的右肩胛骨后方。


    跟在二人身后,只能靠平平无奇能量枪击毁无人机的方西立刻发出了羡慕、想要的声音,极大地满足了闻礼三十年了仍旧洋溢的虚荣心。


    阿莱尔可顾不上欣赏这些有的没的,连忙表忠心:“我是对闻礼有过好感,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一个人,而且我真的没有和闻礼求过婚。”


    “他真的有。”闻丽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就上一次闻礼和小奥布文的订婚宴。”


    这里他明明可以用‘你’来替代闻礼,却故意用了名字,摆明了在逗弄阿莱尔,闻礼也听出来了,却心情愉悦地没有点出。


    两个恶趣味的‘闻礼’一起在戏耍小熊。


    “闻礼去了他房间,他以为闻礼睡着了,就偷偷趴在床边,说‘闻礼哥哥,你不要和那个讨厌的家伙结婚,你和我结婚好不好?’”


    阿莱尔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就在他张嘴的瞬间,一些模模糊糊被他遗忘的画面竟然闯入脑海,他瞳孔收缩,因醉酒而磕磕绊绊的嘟囔声恍若就在耳边。


    “他还打开星网,去小奥布文秀恩爱的视频底下留言,说闻礼根本不喜欢你,闻礼喜欢的是哨兵,不然你看他订婚夜为什么抛下你,偷偷跑我床上来,他还想拍闻礼的照片证明,然后又嘟囔闻礼哥哥不穿衣服的样子只能我看,然后错把‘发送’键点成了‘删除’,心满意足地睡了。”


    阿莱尔:“……”


    阿莱尔气急败坏地去抢闻礼的耳骨夹:“跟你对话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满嘴胡言乱语!什么我趴在闻礼床边,难道他亲眼看到了吗?”


    闻礼抓过他的手,握到唇边吻了下他的手背,“别闹,你听到虎啸声了吗?”


    “……”


    同时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阿莱尔本就不大聪明的大脑有些宕机。他努力将感情的事情抛到一边,将注意力集中于听觉,就在这时,一道向导精神力防护网为他筛除了周边无意义的杂音,阿莱尔的听觉极限陡然拔升到一个他从未有过的高度。


    蓦然进入这种状态,他有些紧张,但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又令他镇定下来,阈值敞开到极限,将偌大的Wanric庄园都掌控在五感范围内。


    阿莱尔没有找到闻礼所说的虎啸声,却捕捉到了林野和温特对话的声音,听到他们背对背配合默契地和Wanric庄园内部的私人安保打斗,听到伯恩山犬狂躁的滚吠声,和猞猁沙哑高亢的哈气声。


    “虎啸……?”阿莱尔收回放得极远的听觉,疑惑地回头看向闻礼,“你是指山河?”


    “它在哪?”


    阿莱尔满心不解,却还是遵从本心,选择他的承诺,抬手指了个方向,“温特老师和林野在它旁边,它被关在拘束笼里。”


    闻礼没有一丝怀疑地冲着他所指的方向跑去,还不忘分心叮嘱:“以后不要叫伊莱‘老师’,降辈,我不喜欢。”


    阿莱尔大致知晓闻礼现在是打算去哪里,看向导哼哧哼哧跑得费劲,干脆用力拽住他,将人顺势搂进怀里,迅速拉开与身后随行团队的距离,在一声声‘殿下小心危险!’‘殿下注意安全!’中,朝拘束笼所在的方向快速跑去。


    远卫骑士方南、西、北:“……”


    ……


    在无数躺在地上哀嚎呻吟的私人安保员旁边,林野皱着眉头在拘束笼旁半蹲下来,在方才的打斗中,他肩头酷帅的礼仪披风转了个个,此刻跟兜嘴似的挂在胸前,编织绶带也乱七八糟的。


    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整理,因为笼内,属于闻礼的虎精神体,山河,正透过观察窗激动地注视着他,用厚实粗大的虎掌拍打笼子,显然是认出了他。


    “山河?”


    “嗷。”


    “山河?”温特原本还在纠结林野方才见到Wanric安保人员正在转移拘束笼,二话不说上去就揍,其中会不会出现什么误会。现在也顾不上细问了,连忙半蹲下来,和琥珀色的虎瞳大眼瞪小眼。


    “嗷!!”


    与此同时,同属于猫科动物的猞猁也扒拉着拘束笼蹭到观察窗前,不一会,伯恩山犬也兴奋地甩着尾巴挤了进来。


    山河:“……”


    山河大声咆哮:别看了,快把我放出来!!


    林野听懂了它的意思,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下来,哪还有半点冷面将军的格调,“你等等,精神体拘束笼是艾瑞尔星系最新的科技,军方还没办法破解,我想想办法……”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靠近,二人警惕地回过头,就看到一名将华丽厚重但碍事的披风螺旋围在脖子上的某国王储,以及跟一袋大米似的被他扛在肩头的某向导。


    第92章


    偶像包袱这玩意,在场基本人均三斤重。


    上一秒林野看到的还是阿莱尔背着一袋大米乱七八糟地跑过来,下一秒,英隽矜贵的太子殿下温柔横抱着他视若珍宝的向导,披风袍摆随风幽幽扬起,高悬夜空的明月也垂下怜惜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洒下星屑般的清冷辉光。


    林野用力眨了下他这双A级哨兵的大眼睛,再定睛的时候,闻礼已经动作利落地从阿莱尔怀里跳了下来,抬手随意整理了下稍有歪斜的领带,三两步跑到拘束笼前方,透过观察窗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虎眸。


    “山河!”


    笼中的老虎兴奋到了极点,疯狂前扑,爪子不停扒拉着笼门,将沉重的金属笼撞得不停震颤。


    北极熊出现在闻礼的背后,它只有很小一只的时候才见过这头威风凛凛的大老虎,还曾经趴在对方的背上,被驮着跑来跑去,而此刻,它的体型已经远大于这头公虎,对方却被关在笼子里……


    “山河这次恢复神智,怎么这么亢奋?”伊莱困惑不解,“还有,万尼克要把它转移到哪里去?”


    林野没有回答,也回答不出来,他的视线落在闻礼身上,“文先生是不是知道什么,这种时候,就不要卖关子了吧?”


    闻礼——偏不说,他故意无视这个三番五次见他就要拷他的坏狗,转身看向阿莱尔和伊莱:“有办法打开笼子吗?”


    阿莱尔点了下头,正要开口说什么,面前这座针对精神体的禁制装置的触控界面,倏然被远程激活,机械运作声响起,四面透明的观察窗瞬间转黑,将拘束笼变成彻头彻尾的黑屋。


    山河察觉到危机感,在笼中发出愤怒的虎啸声。


    围在笼边的伯恩山犬与猞猁也同时焦躁地大叫了起来,体型最大的南极更是忍不住嚎叫着站起身,厚实的熊掌抱住拘束笼,想要一巴掌将它拍得稀烂。但它的力量不够,只能焦急无奈地不停重复站起和四肢着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队整齐而带着压迫力的脚步声,秩序感很强,不像是普通的警卫。三名哨兵瞬间警觉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闻礼也意识到什么,不动声色地站起身。


    阿莱尔抬手示意目前还是帝国通缉犯的伊莱亚斯·温特赶紧找地方躲一躲,转过脸,就看到伊莱戴上兜帽躲在他身后,林野侧身藏在伊莱身后,闻礼矮腰猫在林野身后。


    英勇伟岸的瑟兰提斯太子:“……”


    他用不解的目光瞪视林野,后者连忙用口型说:有一个是我的长官!


    转瞬之间,一支小队迅速逼近。


    为首的那位正是帝国法务部的常务副部长,出了名的旧世家一派,也是他一直在抵制温特案重审;走在他身边的人一身军装,肩头是中将星衔,正是林野口中的顶头上司。


    Wanric族长奥布里就站在他们后面,眼睛却是最尖的,气势汹汹地大声呼喝:“什么人!”


    一道侧影徐徐转过身来,长身玉立,黑色碎发下方是一双特别的白瞳,瑟兰提斯皇室专属的长礼服衣摆随着转身的动作浅浅扫过地面,阿莱尔神色倨傲冷淡地站在拘束笼旁边,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心虚,反而态度强势蛮横地微抬起下颌,眉眼间满是被呼喝声冒犯到的不睦。


    看清阿莱尔面容的一瞬间,奥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从手下那里接收到的消息是,拦截拘束笼的是少将林野和逃犯温特,所以他特意喊上了法务部和军方的人,结果站在这里的居然是他的好侄子?


    即便他内心已经恨死了阿莱尔,面上却还是不得不做出一副毕恭毕敬地模样,垂首示意。


    “奥布里族长。”


    打过招呼后,他不动声色地回身望了一眼,果不其然身后空无一人,非常孤苦凄凉。


    “您怎么会在这里?”奥布里狐疑地走上前,四处环顾还有没有其他人在。


    “听到有可疑的动静,过来看看。”阿莱尔其他方面可能不行,编瞎话的功夫还是一流的,“然后就看到这副模样。”


    说话间,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五手指上佩戴着数枚宝石大得夸张的权戒,这只象征着他国皇权的手掌,就这么在众人的视线下落在了身旁的拘束笼顶,动作轻缓,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力。


    “族长,可以解释一下,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


    不远处,正听着阿莱尔如何倒打一耙,冲苦主奥布里发难,给他们行动拖延时间的闻礼,收到了一则来自方南的消息,他点开一看,一个WB IV型精神体拘束笼’的数据包直接从屏幕上跳了出来。


    一只像素金渐层兴奋地冒出个摇尾巴的弹窗,嗷呜一口吃下了这个数据包,紧接着屏幕里就显示数据接受中,闻礼也很兴奋,问:


    【哪来的?你们这都能搞到?】


    【不用搞,这项技术本来就是阿莱尔殿下名下的特殊人种相关科研基地研发的】


    【?】


    闻礼感觉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有人唤阿莱尔殿下,上次是林野阴阳怪气地叫阿莱尔‘太子殿下’,这次是方南,就在这时,他就听到不远处奥布里的声音,“阿莱尔殿下,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之前……”


    难道……阿莱尔家里真不是星匪,而是有王位要继承?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挤在他左右两边的一猫一狗,也皱着眉在端详他。


    “你终端里的数字化生命是谁的意识?”林野小声问,“违法所得,充公了。”


    “滚开,”闻礼已经彻底不在意话语间熟稔的态度,“要点脸行吗姓林的。”


    “……你跟谁俩呢!”林野瞪圆了眼睛,“你——”


    “帮我个忙,就借你玩两天。”


    被精准拿捏的林野瞬间噤声。


    闻丽儿读取完全部拘束笼详细完整的设计资料,在终端底下弹出一个细小的接口。


    闻礼注意到这点,又转头看向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伊莱亚斯·温特,取下腕上的终端,递给他,“伊莱,奥布里在拖延时间,我要立刻去主宴会厅,只能拜托你将山河放出来了。”


    说罢,不等温特回答,闻礼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伊莱亚斯·温特:“……”


    他一边在心底狂暴贵族粗口,一边反应极快给自己戴上光学伪装面具,以解完手回归的瑟兰提斯礼仪官身份,堂而皇之走到阿莱尔侧后方,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终端。


    另一边,闻礼又转头看向林野,后者立刻做出抵挡的姿势:“你要我帮你什么?不帮你也要踹我?你敢!”


    闻礼拽过他的衣袖,示意他跟上自己:“奥布里知道这里出事了,现在一定已经将主演会场锁死关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只能麻烦林少将帮我开道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待会就知道了。”闻礼还在恶趣味地卖关子。


    事实上,兴奋的呼吸声和急促的脚步早就暴露了林野内心真正的倾向,但他并不理解这种出于第六感的选择,也很不爽闻礼故弄玄虚的姿态,所以他还在嘴硬:“哼,你是把我当傻子看吗?画个大饼……”


    “这里不许过!”一队卫兵持枪拦住他们的去路,下一秒,一条凶神恶煞的伯恩山犬就龇着尖牙扑了上去。


    ……


    Wanric庄园主宴会厅,无数镜头对准了台上并肩举杯的一对新人。


    二人在无数祝福声下许下哨兵与向导之间灵魂相连,命运与共的誓言。


    在短暂的中场休息过后,浪漫的订婚礼陈设布景撤去,换成了更为官方正式的台面。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宴会真正的重点终于要来了。


    Wanric族长奥布里迟迟没有回到座位,简讯也全部石沉大海,在后台喝水的小奥布文不免有些急躁,他转头看向休息室角落沉默不语的‘闻礼’,深呼吸平复内心的不安,笑着贴过去,搂住他的胳膊:“待会别紧张,把那些背下的词都复述一遍就好了,我就在台下第一排的座位上。”


    “……”‘闻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好一会才开口,“那个人。”


    他问:“那个人是不是来了?”


    “没有那个人。”小奥布文认真地看着他,“你就是‘闻礼’,‘闻礼’就是你。只要山河没有反应,那他就不是‘闻礼’,知道吗?实验室里闻礼留存的哨兵腺体取样都已经失去了活性,只有你的腺体里还有一点,就算这是那个人回来了,他也无能为力,记住了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哨兵点了点头。


    ……


    随着掌声雷动,‘闻礼’一身黑色哨兵礼服,款款走到台前。他的声色清朗,面容英俊,十年的时间仿佛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印记,一切都与十年前的那个哨兵一模一样。


    “……A-GF药剂。”


    介绍完开场白,他按照彩排的那样走到主席台侧边,将更多的画面留给嘉宾观赏准备好的药剂简介视频。


    但就在这时,一阵骚动声在宾客中传来,‘闻礼’疑惑地看着台下众人的表情,目光转动,就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小奥布里也是满脸震惊,他转过身,就见屏幕上不是他熟悉的画面,而是一只金渐层小猫,口中叼着一尾蓝色的小鱼,坐在地上摇晃尾巴。


    短暂的惊慌过后,小奥布文迅速反应过来,庄园智能他已经切断了,那个神出鬼没的数字生命最多也就只能投放点病毒干扰网络,他立刻用眼神示意‘闻礼’冷静,然后吩咐后台关闭影像,全程用语言和实体介绍药剂。


    可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想要稳定场面的时候,真正的动乱才在此刻亮场。


    会场中央,落满了碎光宛若银河的水池,水面忽然一阵剧烈的摇晃。站在附近的宾客都发现了这一异常,他们纷纷往远处避让,而哨兵和军职嘉宾本能地将其他人护在身后,皱眉凝视着水面。


    下一秒,一颗黑白色的头颅猛地破水而出,巨大的虎鲸高高地摆着尾巴,从水底跃到半空中,溅起水花,引得一片尖叫声,又重重地跃回水中。


    遭受无妄之灾被溅了一身水的普通人张皇地四处环顾,不明发生了什么事。


    而在场半数的特种人嘉宾都惊讶地看着这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虎鲸精神体,水池并不深,甚至都不足以让一头虎鲸在其中游弋,所以这头虎鲸并不是回到了水池里,而是回到了主人的精神域,然后又故意从水面中跃出来,就为了吓所有人一跳。


    “是谁!”有来自特工会高层的向导严肃地高声喝问,布开精神力网,寻找恶作剧的人选,不想他们特种人的形象被抹黑。


    还能是谁?林野咬牙切齿地在骚乱的宾客中艰难穿行,来回寻找那个可恶向导的身影。周围实在是太吵,林野不得不戴回五感抑制器。方才一闯开主宴会厅的大门,那个姓文的就泥鳅似的冲进了人群里,林野被执勤卫兵阻拦了一会,再抬眼那家伙就已经不见人影。


    某一瞬间林野都恍惚了,他到底做了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就帮助一个身份不明的间谍闯入满是各领域重要代表的宴会厅?


    他是疯了吗?


    但好像在他疯之前,阿莱尔就已经疯了,而且伊莱好像也疯疯地在帮文桦。


    都疯了,疯点也挺好的。


    就在林野正在人群熙攘中怀疑人生的时候,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忽然从他头顶窜过。


    随着在场全部特种人的目光转动,一只金色毛发黑纹的成年公虎咆哮着落在会场中央,长尾如同利鞭,四肢鼓胀着健硕的肌肉,它张开满是利齿的吻,威风凛凛地大声咆哮。普通人听不见声音,却能看见震动的水晶灯,和杯中摇晃的酒。


    虎鲸再一次从水池中一跃而起,发出尖利空灵的鸣叫。


    屏幕中,可爱的金渐层小猫仍旧叼着鱼,乖巧地摇晃尾巴。


    没有人认不出这名写进了哨兵教科书里的最高等级,S级哨兵的精神体,山河。


    老虎并未对任何人展现出攻击性的行为,它只是在会场中央不停地蹿跳,威慑性地咆哮,甚至就像是为谁清扫出一片空位,几次扑跃之后,它抬起了头颅,锋利的虎瞳固定看向了一处方向。


    小奥布文冲到台上,不断用扩音麦喊着精神体失控了,请特工会进行强制拘束。


    但此刻,绝大多数在场嘉宾的注意力,包括媒体的镜头,直播画面都锁定在了不断退让的人群后方。


    在一片哗然中,一名向导迎着向他奔来的精神体,缓步走到了聚光灯下。


    浅灰色长发下,是一双神秘的蓝紫色眼瞳,男人身材高挑挺拔,相貌更是俊美无俦,最关键的是,他的脸竟然与台上的哨兵长得一模一样,而在他腿边蹭动脑袋,摇晃尾巴的虎精神体,又无疑宣告了究竟谁是那个赝品,谁才是真正的闻礼。


    第93章


    十年前,闻礼曾孤身闯入Wanric氏族精心粉饰的盛宴,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留情面地撕碎家族强塞给他的婚约,又于满场哗然声中悄然离席。


    十年后,他故地重游,又一次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会场内部人群骚动不安,窃窃低语声如溪水满溢,四处洇散。星网直播间的收视率不断攀升,媒体的镜头来回切换,激动地捕捉着台上、台下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记录这诡异的一幕。


    闻礼抬手,搂住腰间山河不断急切磨蹭贴靠的毛绒脑袋,毛发粗硬有些剌手,暖呼呼的。熟悉的触感令他不由得勾起唇角,抬起眸,看向台上那张与他没有任何区别的脸上。


    视线凌空相撞的瞬间,台上的‘闻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反复观摩过闻礼全部过往留存的影像资料,在Wanric族长奥布里的安排下,像一具木偶般对照着画中人,模仿对方的一颦一笑,照搬衣着风格,发型细节,复刻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他自认为已经模仿得天衣无缝,足以骗过所有人,即使是闻礼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无法分辨出其中的真伪。


    但当闻礼本人出现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有多苍白可笑。


    闻礼只是站在那里,就是闻礼。


    即使他由于精神体的缘故变了瞳色、发色,脱去几乎不离身的哨兵制服,甚至改变了性别成为一名向导,行为举止也与十年前大相径庭,但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他是闻礼。


    独一无二的存在感,无法伪装,无法剥夺。


    这一刻,恐惧、羞耻、绝望,种种复杂的情绪击溃了‘闻礼’,让他产生了落荒而逃的冲动。他贪恋Wanric家族的权势,觊觎闻礼这个名号象征的地位与荣耀,自以为有能力以假乱真蒙混过关,窃取对方璀璨的未来。


    但此刻,仅仅是一个对视,深入骨髓的心虚便令他无法抑制地自残形愧。


    赝品终究是赝品,他不是那个自小沐浴在众人的仰望下,被命运簇拥至最高峰的哨兵,又如何能拥有那份历经了时光的淬炼,刻在骨血中的从容与高傲。


    小奥布文恨恨剜一眼这个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假货,用力攥紧手中的扩音麦,声音因为惊怒而变调扭曲:“有袭击!保护重要嘉宾撤离!”


    “警卫!目标手中有武器!制服他!”


    若不是碍着还有媒体在场,他真恨不得尖叫让警卫立刻将台下那人直接击毙。


    即使他一眼就认出,那就是他暗恋了二十多年的哨兵,是他一见钟情的兄长,是令他骄傲不已的未婚夫,是他整个青春期最为明媚欣喜的存在。


    但这一切都终止在十年前,闻礼拒婚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的那个夜晚,从此一切爱意尽数化为仇恨。


    再好的东西,不属于他,就该去死——


    小奥布文吼到一半,扩音麦倏然坏损失灵,他的声音瞬间被喧闹熙攘的人群吞噬,众人耳边反倒传来了站在会场中心水池旁空地闻礼平缓的呼吸声,以及衣服摩擦的轻响。


    接着是一道低哑的浅笑,醇和悦耳,就见闻礼恍若殿堂乐队的指挥官,从容不迫地抬起右手。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奇异地令整个会场的人声戛然而止,化为窒息般的寂静。


    “晚上好啊,各位。”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场中,“我是闻礼。”


    如果说之前宴会场内还是骚动,随着他这声自报家门的开场白,全场瞬间沸腾,惊呼与呐喊轰然引爆。


    山河昂起头颅不断大声地咆哮,以守护者的姿态,凶狠地威慑附近那些试图靠近他主人的家伙。


    它似乎知道主人需要它的表现来证明身份,凶两声就回头蹭一下闻礼的腰,喉咙滚出呼噜呼噜的帝王引擎音,表达忠诚与喜爱,接着又连忙绷紧四肢肌肉,威风凛凛地巡视排查周围危险,忙得不可开交。


    反观水池中反复竖跳的虎鲸,它爱惨了那些被它掀起的水花吓到的人群反应,它喜欢人类,喜欢被看到,喜欢被感知,它欢快地长鸣着,一次次跃起,渐开漫天银亮的水珠,正事不干,净知道添乱。


    闻礼注意到人后从四面八方向他快速逼近的警卫,知道Wanric家族不可能摆个舞台任由他一个不速之客在这里唱戏,于是快速转过头,目光锁定一个正架着造价高昂的全景实体拍摄仪的记者,在对方激动到脸红脖子粗的反应中,直视镜头,微微一笑,加快语速:


    “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A-GF药剂是谎言,S级哨兵也是骗局。”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不需要向导的哨兵,而我,也不过是一个家族为了攫取利益所包装出来的,编号为PN-00的非法特种人改造的实验体。”


    “够了!!”奥布里族长毫无风度地冲进会场,方才还齐整的礼服在跑动和冲撞中歪斜褶皱,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一派胡言!快把这个疯子抓起来!不要让他再在这里妖言惑众!”


    闻礼公开身份破坏发布会的目的已经达到,更多的细节和证据之后自有机会继续揭露。所以言简意赅地抛下足以炸翻九大星系的重磅炸弹,他转头就要功成身退。


    但此刻四周已经被十数名身着警卫服的哨兵团团包围,帝国法务部副部长铁青着脸,命令手下立刻将他拿下。


    “怎么会有人蠢到让哨兵来捉拿一名向导?”闻礼轻声嘀咕一句,随即目光一厉,磅礴浩瀚的精神力如同无法触底的深海,铺天盖地足以撑满整座宴会厅的精神力触梢网无声无息地张开。


    有敏感的向导意识到什么,胳膊上无端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本能地抬头看向空无一物的会场穹顶,精神体瑟缩着蜷在他的颈侧,等到再低头时,就看到最靠近包围内圈的那批哨兵已然尽数惨叫着倒下。


    部分普通人茫然震惊于发生了什么事,而特种人嘉宾们则纷纷露出了错愕惊骇的表情。


    星网直播间更是炸得弹幕都刷得成了一堆乱码。


    【A级向导?】


    【S级哨兵是谎言,所以是S级向导?】


    【实验体?我没听错吧,闻神说他是实验体?这能是实验体??】


    【到底谁才是闻礼?我看不懂了……】


    在闻礼以绝对碾压的姿态解决了第一批贸然靠近的哨兵警卫之后,奥布里立刻气急败坏地找到特工会出席的领导,厉声要求其派出高阶向导,辅助警卫捉拿罪犯。然而,这位特工会副主席却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答应,甚至示意下属退远些,在后方保持观望态度。


    缺少向导精神力保护的哨兵,在闻礼看来就是一群群送上来让他刷经验的小怪。


    不过连续的交手和规避,不免还是拖延了他撤离的脚步,很快,再围上来捉拿的便成了身着帝国深绿色军服,由军部长官指挥的普通人种执法军人。


    这名军部中将的立场,似乎并不像法务部副部长一样完全倒向奥布里,但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和形式逻辑,他声音洪亮如钟:“目标嫌疑人!你涉嫌非法侵入重要外交场合,扰乱重大公共活动,现命令你立刻放弃抵抗,接受拘捕!”


    “若你所陈述的一切,经司法程序查证属实,法律自会还你公道。但此刻你的行为已触犯帝国安全条例,立刻束手就擒,配合调查!”


    确实是林野的直系上司。


    闻礼确定了。


    中将说得很有道理,很程序正义,但很可惜,闻礼是某少将钦点的无恶不作的法外狂徒。


    这种时候,谁束手就擒谁是傻瓜,闻礼是来掀桌的,不是来讲道理的,更何况史书只由存活的胜利者书写。他转动眼珠,默数着包围过来的人数,微感棘手,但也不是不能打,但需要闻丽儿配合……


    就在闻礼飞速思考如何才能独自全身而退的时刻,一道冰冷、低沉,蕴藏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瞬间扫荡过嘈杂混乱的宴会场——


    “我看谁敢动他!”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人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纷纷向两侧退开,而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这条道路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来,雍容挺括的皇室礼服衬得他高挑而挺拔。


    在他走到闻礼面前,转身将人护在背后的瞬间,披风扬起,如同一柄利刃出鞘。


    合金面罩上方是一对标志性的白瞳,目光森冷地扫过不远处的法务部副部长、军部中将,以及族长奥布里。


    “阿莱尔!”奥布里终于无法维持平和的表现,表情扭曲,“你在做什么!你是要包庇这名恐怖分子,与帝国为敌吗!”


    “瑟兰提斯殿下。”中将也不赞成地看着他,认为对方的做法十分不妥,“请勿干扰帝国执法,目标嫌疑人……”


    “他不是什么目标嫌疑人。”阿莱尔冷淡又强硬地打断他。


    闻礼讶然地微微睁大眼睛,或许是他脸上的惊讶表现得毫不收敛,阿莱尔回眸与他对视时,原本还是观察和疑惑的眼神瞬间化为柔软浅淡的笑意,仿佛在说:原来这世上还有你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是我阿莱尔·瑟兰提斯的向导。”


    “他是我瑟兰提斯王国的皇太子妃!”


    庞大纯白的北极熊无声无息地在他身后具象化,宽阔的背脊几乎与阿莱尔和闻礼的肩线平齐,站直身体时,阴影将二人一同笼罩。


    “谁动他,即视为对我瑟兰提斯宣战!”


    第94章


    事实上,阿莱尔内心远不如外表所展现出来的这般镇定。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从温特老师的跟踪光屏直播画面见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起,他大脑就一片空白,再无法灌输任何言语和文字,尤其是其中一名‘闻礼’身上的礼服分明就是文桦穿着的那一套。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文桦身上体验了太多‘惊喜’,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为什么要易容成闻礼的模样?他到底要做什么?


    直到阿莱尔听见温特爆了一句粗口。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他温文尔雅、体面端正的温特老师,用旧派贵族独有的脏话骂人。


    拘束笼解锁得悄无声息,虎精神体山河都已经消失了半分钟,身为普通人的奥布里还没有发现异常,还在自以为是地和阿莱尔拖延时间。直到有家族内的仆人匆匆赶来,与他耳语几句,奥布里这才意识到真正被牵制住的人分明是他。


    再顾不上什么礼仪和脸面,奥布里转头就往主宴会场跑。


    阿莱尔自然和温特也一起跟了上去。他猜到一定是躲起来的文桦弄出了什么动静,说实话,除了对文桦的担忧之外,见到Wanric家族的这些人吃瘪,整个破发布会被闹得天翻地覆,他畅快解气极了,恨不得立刻见到文桦,狠狠地吻他。


    不仅主宴会厅前后的门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四周的必经之路也尽数被堵得严严实实,喧闹声格外嘈杂,还有不少特种人嘉宾们因为情绪激动而放出来的精神体,搞得偌大的会场像个精彩纷呈的动物园。


    阿莱尔不得不先佩戴上五感抑制器,扣上合金面罩,以表达对其余宾客的尊重,然后给他的骑士团发送定位和指令,让这群就知道让主人独自面对危险的红毛们快回来护主。


    而伊莱眼见没办法立刻挤进会场中,迅速点开星网主页置顶飘红主宴会厅的直播,密密麻麻的弹幕遮住了全部的画面,他本来还在恼怒这一定是A-GF这种不该存世的药剂掀起的恶意狂欢。


    等到关闭了弹幕,屏幕上清晰显现两个横摆在一起的镜头对比画面,伊莱一开始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名其妙地皱紧眉头。


    下一秒——


    “晚上好啊,各位。”


    那名拥有着一双极为特别的蓝紫色眼瞳的人造向导施施然地开了口:


    “我是闻礼。”


    伊莱亚斯·温特瞪大眼睛,像一尊石膏像般站在原地不动,他彻底呆住了。


    阿莱尔也一直关注着温特的终端光屏,一开始他也和他的老师一样莫名其妙,还奇怪文桦到底在搞什么把戏,直到温特突然破口大骂,形象尽毁,用尽尖酸刻薄的语句咒骂,忽然他又像是被掐住了嗓子那般收声,抬手紧紧揪住兜帽下的金发,尖锐的疼痛撕扯着头皮,眼眶逐渐漫上湿意,鼻尖也酸涩地泛红。


    光屏上的直播还在继续。


    闻礼的说话语速很快,非常简短,但字字清晰。


    ‘A-GF药剂’,‘S级哨兵’,‘PN-00非法特种人改造实验体’,一个又一个或陌生或熟悉的名词抛出,惊人的信息量在短短三句话中迸发,随着真假闻礼的噱头在整个枢王星快速发酵。


    从温特过激的反应中,阿莱尔逐渐察觉到什么。


    准恋人真实身份谜卷逐渐在眼前铺陈摊开,过往的种种异样都像是契合的齿轮,完美地与答案咬合,预想中的激动、狂喜、兴奋或不可置信这类情绪都没有出现,阿莱尔只感到很不真实,心脏跳动的速度反而变慢了,一下一下地重重打在胸腔,他仿佛一只脚踏在云端,左右都踩不到实处,内心空落落的,虚幻而茫然。


    方南还算不辱骑士长使命,收到召唤的一分钟内就领人赶到阿莱尔身边,两名近卫为他们开道,方西和方北小心地护着阿莱尔和温特,避免他们在可能的人群骚乱中受到波及。


    就在他们即将拨开最内侧的围观人群时,温特倏然拉住了阿莱尔的手臂,短短数分钟,他似乎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在对方困惑的目光中严肃地对阿莱尔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不要出去。”


    已经有十余名手持武器的警卫围住了打算撤离的闻礼,阿莱尔不免有些着急,“可是……”


    “你出面是想引起外交事故吗?”温特沉声道,“别担心,是闻礼的话……”


    重音咬出‘闻礼’两个字的时候,阿莱尔清晰看到温特唇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真是闻礼的话,他自有办法全身而退的。”


    闻礼。


    阿莱尔就像是被这个名字灼伤了一般,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抽动了一下,他回过头,视线遥遥拴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看那双美得不可方物的蓝紫色眼瞳终于落在真正属于它的面容中,心脏迟来地开始加速怦动,全身的血液都仿佛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收缩扩张,汇集到胸腔内,又在颤栗的呼吸间回流。


    温特老师确实很了解闻礼,即使他已经不再是战力巅峰的S级哨兵,变成了向导,但他仍旧是一名精神力顶尖的高等向导。


    强大永远与他同行。


    十余名哨兵警卫一同捂着脑袋倒下,在场的特种人无一不为之震撼,部分向导眼睛都亮了,温特也是激动地笑起来。


    “不愧是他……”


    不,不对,阿莱尔双手紧握,这么大幅度使用精神力,文桦……闻礼的身体支撑得住吗?他的人造腺体可以让他这么无节制地消耗吗?……


    紧接着,阿莱尔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闻礼为什么会突然那么主动地吻他?是真的也喜欢他,还是……他的身体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撑到现在只为了揭露真相?实验体不可能不对身体造成损害,他的精神域痛了十年,闻礼又怎么可能幸免?所以才会这么不计代价地肆意使用精神力?


    就在这时,一支普通军人执法队伍从不远处包围过来,看到闻礼眉心微蹙的那一刻,阿莱尔大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瞬间就断裂了,他毫不犹豫地掰开了温特的手,在方南和方西尝试劝阻的动作中毅然决然推开了面前的人群。


    他是哨兵,他要到他的向导身边去。


    一直以来,阿莱尔都并不怎么在意自己一国王子的身份,幼年时刻并未因此受益,长大后虽然凭此获得了优渥的生活条件,但或许是得到了就不会珍惜,他倒是宁愿自己出身普通家庭,和C级哨兵的身份正好搭配,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


    但此时此刻,他从未如此庆幸他的强权,他的地位,他背后的势力,他所拥有的可以用来保护爱人的一切。


    阿莱尔知道媒体镜头对准着他,知道他的态度蛮横嚣张,语气高高在上,在公众面前展露出狠戾跋扈的形象,说着些不符合外交礼仪的狠话,像一个刻板的特权阶级反派,但他不在乎,只要可以震慑住这些想要伤害闻礼的人,他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做?


    真正的恶人还在舞台上表演,他们凭什么受制于人?


    可惜闻礼的存在威胁性太大,在一瞬间的静默过后,奥布里不惜得罪这名瑟兰提斯王子也一定要将他留下,他和帝国法务部副部长对视一眼,同时给军部中将施压。


    “这里是北部帝国,不是你瑟兰提斯!这人非法闯入、袭击警卫、散布谣言,就一句他是你的王妃,就能逃脱法网?难道我帝国法律要屈服于一名异国王储的个人意志?”


    副部长也上前一步,“不错,个人身份不能凌驾于国法,此人必须立刻控制,接受调查!”


    中将沉默数秒,抬起手,示意部下上前执法:“瑟兰提斯殿下,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他不能离开,请你理解,也请这位先生配合,相信我们一定会还所有人一个真相。”


    执法军人上前的瞬间,瑟兰提斯近卫团立刻冲了出来,将阿莱尔和闻礼保护在身后。


    方南与方北原本是以出差兼旅游的心态,跟着老大出来玩,没想到竟然撞上了这种‘为你对抗全世界’的精彩环节。至于方西,更是忍不住频频回头看,盯着闻礼‘焕然一新’的脸,满眼都是震惊和刺激。


    “你不该出来的。”闻礼牵起阿莱尔披风下的手,又被紧紧地反握住。


    阿莱尔侧过脸看他一眼,又坚定地回过头,目视前方,“没有什么该不该的,你不是你让我跟着你的吗?”


    “……”


    看着阿莱尔凝重严肃的神情,闻礼有些想笑,很快也跟随本心愉悦地笑出声来,“阿莱尔,你什么时候变成王子了?阿莱尔·瑟兰提斯?”


    “回去和你解释。”阿莱尔面无表情地说,“你也是。”


    “嗯?”


    “回去之后,好好地、事无巨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阿莱尔着重强调着,“向我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明明是非常紧迫、危险的处境,闻礼心情却格外放松,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在披风下方的视线死角,悄悄用指腹搔了搔阿莱尔的掌心,“不是说不管我是谁,都喜欢我吗?”


    “我反悔了。”阿莱尔提起这事就来气,“你不跟我把这十年来所有的细枝末节都说清楚,我就……我就……”


    “你就?”


    阿莱尔绞尽脑汁,想不到任何能威胁到闻礼的话,气得北极熊在一旁鬼哭狼嚎。


    瑟兰提斯的随行团队总共只有不足十五人,近卫团更是仅六人,人数远少于执法军,眼见着包围圈越收越紧,一名身着深蓝色军服的人影陡然从他们后方撕开其中一角。


    林野恶狠狠地瞪视着闻礼,像是要将他骨头都嚼碎一般。在林野背后,陈静与他的其余几名心腹率先对自己人动了手,而他咬牙切齿地喊道:“这边!”


    第95章


    “你也不该出来的。”闻礼也对林野说出了同样的话。


    上次他得到的是阿莱尔殿下坚定真挚的回应,这一次他得到的是林少将毫不留情的一脚。


    “林野少将!”中将盯着这名多次被破格提拔,备受器重的年轻将官,难以置信他竟然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反水。


    林野稍有犹豫地微微侧过脸,和这名关照他良多的直系上司对视了一眼,他曾经也是程序正义的坚实拥簇,但从中将随奥布里一同出现在拘束笼前的那一刻起,他便无法再真正地信任对方,他不知道中将在这场闹剧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既伊莱之后,闻礼也走上了‘通缉犯’的道路,林野心想他估摸着也要步这二位后尘了。


    一眼过后,他毫不留恋地收回视线,告别他的上司。


    ……也告别他平步青云的仕途。


    想到这里,伯恩山犬倏然调转狗头,四肢伏低,对着闻礼就是一阵丧心病狂的狂吠。


    山河在经过它身边时不由得停下脚步,莫名其妙地注视着它,倏而又俯身舔过它油光水亮的毛发,粗大带着毛刺的老虎舌头三两下就给它舔了个平头。猞猁无语地站在一边,分别咬咬它们的尾巴示意快跟上。


    瑟兰提斯方离开的态度极为强硬,战力又强,三名正值巅峰期的A级哨兵,还有一名实力深不可测的高等级向导,这种顶尖阵容别说强行突围宴会厅,就是出去清缴一支中型星匪舰队都不成问题。


    再加上闻礼犯的罪性质微妙,说小不小,说大又着实不大,顶破天了也就算个扰乱公共治安和散布谣言,在不涉及人命的情况下,现场的警卫们迟迟收不到上层的准确指令,总特工会的特种人们又默契地袖手旁观,他们就只能一退再退。


    撤退沿途,闻礼注意到道路两侧站着许多熟悉的面孔,有些还叫得上名字,有些仅仅是眼熟。这些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他,神情各异,无一而同。


    忽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静立在不远处的特工会副主席,这名向导曾担任闻礼、林野和温特的基本常识课授课教师,陪伴他们度过了在塔最初六年的时光,伴随他们从初觉醒的懵懂茫然到为特种人的身份而自豪。


    在闻礼进入实习期后,他也顺利升转职进入特工会工作,十年不见,竟然晋升到了副主席的职位。


    掠过起伏的人影,闻礼和他对上了视线。这名昔日的老师仍旧习惯性地板着脸,神情严肃,一切又仿佛回到了昨日,年轻的班主任为班里这三个天赋异禀又最调皮的学生而头疼不已。


    也一如他当年无数次为自己的学生闯下的祸而收拾残局,这一刻,特工会副主席仍旧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他的学生这一头,以保持中立来表达他对那些违背自然规律,强行改造人体的药物的抵制和谴责。


    一行人先后上了在路边等候多时的悬浮车,随即方西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悬浮车左右展翼,瞬间以直角拔升到高空,划着耀眼的金色尾气冲了出去。


    执法军自然在庄园周围领空布了防空障,可以让飞车引擎失灵,但这辆艾瑞尔星系最新研发的科技根本不受影响,在方西这个倒霉驾驶员的操控下横空直撞,嚣张至极。


    “去瑟兰提斯驻北部帝国大使馆。”阿莱尔言简意赅地命令道。跃迁舰和战舰距离太远,目前一定被控制了起来,想要直接越星系回国有些困难,回到大使馆接受保护,再与北部帝国谈判,更容易实现也更安全。


    “遵命。”方西笑着猛推操纵杆,又提了个速,将后方追过来的警车和军舰甩出八里开外。


    “你慢点。”闻礼对这个红毛开歼星舰把他开晕过去这件事仍旧耿耿于怀,但还不等他再说什么,礼服领口忽然被人狠狠攥住,将他一把拎了起来。


    “闻·礼!”林野凶神恶煞地咆哮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闻礼早就料到一定会有这么一出,“阿野,你冷静一下……”


    “闻礼。”温特微笑着凑了上来,半弯腰站在另一侧,在闻礼求助的目光下猛地攥住领口剩下的那点布料,向上扯,“玩得开心吗?耍我们很有意思吗?”


    “伊莱,你也冷静,听我解释……”


    就在这时,又一道阴影压下,闻礼抬起双眸,看到阿莱尔就站在他的正前方,朝他俯下身,脸越贴越近。


    “阿莱尔,小熊,快救我。”


    闻礼看到阿莱尔伸出了手,缓缓摸上他的脸,用力地捏住他的脸颊,往一边扯到变形。


    “你债啄什么,阿奶无(你在做什么,阿莱尔)!”


    “这……是你,真正的脸?”阿莱尔还是有些不信,“你是……闻礼?”


    说完他又觉得直呼大名有些不太礼貌,磕磕绊绊地补上一个:“哥哥?”


    “你现在还不确定他是谁?”林野夸张地反问道。他现在明显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音量很高,语气也十分激昂,好笑地拍了下阿莱尔的肩膀,“你都不知道他是谁,还搁那里——”


    “咳。”他清了清嗓子,造作地往后甩了下披风,一本正经地用播音腔喊道,“他是我阿莱尔·瑟兰提斯的太子妃,谁敢动他就视为对瑟兰提斯宣战!”


    阿莱尔一张脸瞬间涨红,红彤彤的像一颗烂熟的番茄,绯红色还在不断蔓延,很快耳朵和脖颈全都红了一片。


    “噗。”驾驶位上的方西差点将刹车踩成油门,好面子的太子殿下立刻不留情面地按下了车辆后排座的隐私模式,惹得方西哎哎求饶,说让他也听一听向导哥的事,回去好分享给坐在后一辆车上的方南和方北。


    防窥隐私屏毫不留情地锁死,但这玩意挡得住方西充满求知欲的双眼,却挡不住剩下两个老流氓揶揄的目光。


    在今天以前,阿莱尔心目中的伊莱亚斯·温特,一直都是风光霁月、传道授业的正面形象,但现在,温特老师竟然被林野粗劣的模仿逗笑了,见阿莱尔双眼瞪得溜圆,还伸手拍了拍他另一侧的肩膀,安慰道:“还是很帅气的,阿莱尔,真的。”


    阿莱尔脸红得冒热气,他直觉自己应当是做了一件蠢事,可是那种情况下,除了撂下这些‘仗势欺人’的狠话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更恰当,更政治性,更体面,让人挑不出错,滴水不漏的话语,他更不可能放任闻礼一个人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他羞愤欲死地咬紧下唇,“我讨厌你们……”


    “做什么你们?”闻礼故作严肃地伸手揽住阿莱尔后颈,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双臂交错搂在胸前,还装模作样地捂住阿莱尔的一侧耳朵,“不要听,是恶评。”


    阿莱尔弯着腰,倾身整张脸都埋在哥哥结实柔韧的胸肌里,一时之间脑袋都开始冒白气。


    就在这时,一个弹窗倏然跳了出来,并且对话框装饰还是闻礼从未见过的小鱼颜文字:


    Σ阿莱尔超帅的!!Ι>


    Σ太感人了,我差点看哭了!这就是真爱的力量!Ι>


    Σ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了你,而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QAQΙ>


    Σ他是我阿莱尔·瑟兰提斯的向导!谁敢动他就是与瑟兰提斯宣战!太霸气了!我要摘抄下来Ι>


    伊莱和林野都没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朗诵深情语录的弹窗是什么玩意,阿莱尔也弓着腰侧脸看向光屏,不舍得从闻礼胸膛前爬起来,只有闻礼意识到这个又对阿莱尔进行一遍公开处刑,并在字里行间表达出明显喜好倾向性的家伙是谁:“爱丽儿?”


    一条像素小鱼蹦跶了出来,不好意思地甩了甩鱼尾。


    “所以,之前终端里那些狗血雷人有声书的剧情都是你写的,对吗?”


    Σ很,很雷吗?Ι>


    好家伙,居然还都是小姑娘真情实意认真写的?闻礼连忙坐正身体,一秒改口:“一点也不雷,内容还挺有意思的……对吧,阿莱尔?”


    莫名其妙接了一枚烫手山芋的阿莱尔站直身体,回忆了一下那些在重逢者之舰上听到的旷世奇作,带给他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七旬老太带球跑……


    “呃,”他心虚地转移了话题,“闻礼哥,你身体怎么样?刚才使用了那么多精神力,你流量还有剩吗?腺体有没有不舒服?”


    “什么流量?”林野也一秒严肃了神情,“你的腺体是不能过度使用吗?”


    “没关系的,放心。”闻礼笑着说,“我的腺体很好,事情比较复杂,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慢慢和你们说。”


    “是的,回去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半点细节也不准遗漏地好好交代。”伊莱一想到他和闻礼在7号星待了两个月,这小子愣是在他面前装陌生人,装得滴水不漏不说,还当着他的面泡他英俊年轻又有钱的学生,顿时一肚子火,“该死的,闻礼,我真是想宰了你!”


    林野倏然想到一个问题,“还真是《一觉睡醒,睡在我下铺的兄弟变成向导了》?诶,伊莱,闻礼现在是向导了,他是向导。”


    “……是挺梦幻的。”伊莱上下扫视闻礼这位放进旮旯game里毫无违和感的主角,“很难想象,闻礼居然是向导。”


    “我就是向导,一开始就是向导,被植入人造腺体,改造成了哨兵。”闻礼用一句话阐述了小说九十多章故弄玄虚的剧情,“所以你们以后对我客气一点,温柔一点,向导的身体素质可不比哨兵。”


    “你还好意思跟我喘上了?”林野再次恶狠狠攥起闻礼的衣领,“向导又怎么样,我还有一堆账没跟你算呢——”


    看着一猫一狗对一条委屈巴巴的鱼摆摆凶神恶煞,旁观的小熊不由得心疼起来:“林少将,闻礼哥哥他好像被勒得很难受……”


    林野:“他装的。”


    伊莱:“他装的。”


    阿莱尔:“……”


    既然温特老师都这么说了,阿莱尔只好焦急地坐在一边,看着林野和伊莱对闻礼轮番进行蹂躏拷打。


    文桦好像真的是闻礼。


    文桦竟然是闻礼。


    闻礼……


    阿莱尔嘴角缓缓勾起,半路又倏然僵住——


    ‘救你的哨兵,闻礼,是我的未婚夫。’


    ‘我们非常恩爱,从小一起长大,至今我也无法忘记他。’


    ‘他对我的占有欲很强,不允许我和任何向导有深层次的交流,不然就会生气吃醋,还会惩罚我。’


    ‘对我来说,他的离开就好似一场连绵的阴雨,从那以后,我的世界都是潮湿的。’


    ……


    和友人的笑闹间,闻礼抬起头,就看到阿莱尔满脸通红地坐在一边,坐姿端正得像个学前班的小孩,瞳孔疯狂地震。


    第96章


    一直等到悬浮车在瑟兰提斯驻北部帝国大使馆停车场降落,阿莱尔都有些不在状态。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闻礼,而满心都是羞耻。


    阿莱尔从未有一天发现记忆力好也是一种负担,自在废矿星γ70与化名为文桦的闻礼重逢,他所做的事情,桩桩件件,幕幕清晰地在他脑海里重演,一五一十按照时间顺序,十分有逻辑地排列。


    他当着闻礼的面,自称是他的未婚夫……怪不得当时闻礼笑了!


    闻礼还知道他的精神图景,知道他是自己的初恋……


    阿莱尔内心风起云涌,恨不得找块冰一头撞死,但在大使馆领事匆匆赶来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一本正经地与他交谈起来,面无表情地解释来龙去脉,有条不紊地安排接下来面对外界可能施加压力的对策。


    文桦真的是闻礼?


    阿莱尔依旧觉得非常不真实,他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与此同时,闻礼也在觉得很不真实。他看着阿莱尔神情严肃地行走在前方,披风随风猎猎飘扬,大使馆内数名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迎上来,言谈间皆是以‘殿下’为称谓。


    阿莱尔竟然真的是王子?


    “你知道这事吗?”他问重新回到他腕上的终端。


    闻丽儿冒出个弹窗:(=?知道啊,不然辅助作战单元怎么寄到他手里的??=)?


    “怎么不告诉我?”


    (=?早就和你说了啊?=)?


    “什么时候?”


    (=?爱丽儿以阿莱尔母亲的登基称帝史为原型,为了防止侵权修改了其中部分细节,写了一篇有声书,念给你听了。我以为以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懂得其中内涵?=)?


    闻礼眯起双眼,脑海中自动浮现那一段——男人本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皇太子,不料狗皇帝……


    “……”这谁能联想到?


    无心再关注爱丽儿惊世骇俗的创作是否都有蓝本,闻礼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直到被负责人安排进了套房,在床边坐下,闻礼这才察觉到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他点开终端,给鱼人平头去了通讯。


    那边也没隐瞒,直接表达了他在闻礼离开会场的第一时间就提前撤退,早在数个小时前就回到了住所。在星网直播上看到闻礼搞了这么一出大的之后,对自己的先见之明颇为得意,还要闻礼接下来要是再搞事,千万别牵连到他和小鱼人噜噜。


    闻礼早已经习惯了这条嘴硬心软,滑不溜秋的老咸鱼,叮嘱了他几句,挂断通讯,打开房间内的白噪音模式,时间掐得刚刚好,下一秒,林野和伊莱就敲了门。


    打开门的瞬间,时光好似倒退回了二十年前,三人还是同寝舍友的时候,似乎每天都会像这样,身份差距极大的三个哨兵围坐在一个空间里,天南地北地聊,为同一个课题、接下来的测试而头疼,时不时就会拌嘴爆发冲突,又很快和好。


    林野站在门口上下端详了闻礼一遍,啧啧摇着头:“这么明显,当时我们怎么就没发现呢?”


    “做梦都不敢往这个方向梦。”伊莱压下他抵着门框的手,错身进门。


    闻礼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眼,问:“阿莱尔呢?”


    “不是,十年不见的好兄弟就站在你面前,你开口就是别的名字?”林野二大爷似得翘腿倚靠在沙发里,“还有,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喜欢年长的么,什么时候和你弟弟好上了?”


    “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年长的?”闻礼反手带上门,“明明是你个人的喜好,不要推到我身上。”


    伊莱慢条斯理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姿势端正:“阿莱尔被他母亲,伊琳娜陛下唤去了。”


    这一听就是问责,闻礼不由得有些担心:“他会被责罚么?会有什么后果?”


    “瑟兰提斯国王是他亲妈,能有什么后果?”林野翻了个白眼,“你不如先关心关心为了你停职留看的兄弟我。”


    闻礼震惊地看向他,就在林野颇感受用正要发表点什么兄弟情深的感言时,就听对方说:“军方对你的处理居然仅仅停职查看?我还以为会直接以叛国罪将你一撸到底。”


    林野:“……”


    “死猫!不对,死海豚!我是为了谁!”林野噌的站起来,撸起袖子就要揍人,伊莱无奈地伸手拽住他的衣摆,“坐下吧,你以为闻礼变成向导,你就打得过他了吗?”


    “——还是打不过的。”


    “……”


    一墙之外。


    阿莱尔卸下了披风和礼服外袍,规规矩矩地站在房间中央,面前坐着他的母亲,伊琳娜·瑟兰提斯。


    听到她儿子在北部帝国Wanric祖宅做出的那些英勇事迹时,伊琳娜还在中宫接待重要邻国外宾。


    据方西转述,他身为陛下内官的方母亲眼所见,当时伊琳娜陛下直接气笑了,连说了三个好字,大有摊上这么一个恋爱脑的智障儿子真是见了鬼了,打算大义灭亲,趁年轻再开个小号的意味。


    伊琳娜接通了与阿莱尔的实时全息通话,却没有立刻说些什么,而是伏案处理重要文件,将阿莱尔晾在一边。


    阿莱尔自然没有出声催促,垂眸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准备迎接母亲的怒火,也思索着如果能够再来一次,他会如何更完善妥帖地处理今晚的突发事件。


    过了许久,伊琳娜忽然开了口:“走吧。”


    阿莱尔一怔,抬起眸:“陛下?”


    伊琳娜朝他摆摆手,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接过内官递来的外套,“休息去吧。”


    等了一个小时等来这么一句轻拿轻放的话,阿莱尔有些不适应:“……母亲不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伊琳娜也抬眸与他对视,“问你当年去做等级改造手术是否因为受到了他的影响?想要自己配得上他?”


    “和他没有关系!”阿莱尔激烈地辩驳道,接着又后知后觉地脸色一白,“母亲,你知道我的等级变化是因为……改造手术?”


    “那时候我根基不稳,刺杀频出,闻礼给你寄的那枚作战单元,不经过我这边的严密排查,怎么可能到得了你手中?”伊琳娜平静地解释说,“里面有一封信,我扣下了。”


    “他在信里写了什么?”阿莱尔着急地问。


    “信里的内容与其说是给你的,不如说就是给我的,他什么也没有写,信里只是一纸未署名的等级改造手术合同。”


    “联想到你等级的突然提升,我立刻就明白了。”


    阿莱尔呼吸都停滞了,难以想象他的母亲得知这个消息时是怎样的感想。


    “我不想刺激你,派人去北部帝国抹去了你的受实验记录,同时密切关注这个实验的后续进展,结果就得知除了你之外,所有的实验体都在手术后两三年内死亡……”伊琳娜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我以为继你父亲之后,我也要失去你了。”


    “你也确实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域受损,并且以闻礼为由拒绝其他向导进入你的精神域。”伊琳娜苦笑一声,“我哪里知道你这个行为只是不想暴露等级改造的事情,还以为这是闻礼出事前教了你什么保命的办法,而且关键是,你真的活下来了。”


    “后来听到你喜欢上一个叫‘文桦’的人造向导,说他为你进行精神梳理,治好了你的精神域,我就直觉一定和闻礼有关,你还非说不是,笨死了。”


    阿莱尔眉心紧皱,心头涌上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难道我能活下来,正是因为没有接受过其他向导的精神梳理?”


    “……如果真是那样,”伊琳娜笑着摇摇头,那你能活下来真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奇迹。”


    ……待阿莱尔匆匆离开,内官为伊琳娜递来北部帝国驻瑟兰提斯大使馆递交的紧急外交函,提出严正交涉和抗议,对阿莱尔殿下的行为表达谴责。


    “就这么放过殿下了?”内官笑着问。


    伊琳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以为阿莱尔就将死去的那段时间,我时常在想,我这么多年殚精竭虑,亲缘断绝,到头来一个人站在这至高的皇位上,孤苦伶仃的,到底为了什么?权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现在想想,不就是为了我,为了阿莱尔,能在需要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喊出一句:逆我者,即视为与瑟兰提斯宣战?”


    ……


    推开闻礼房间的时候,阿莱尔就看到三个老朋友在会客区聊得热火朝天。


    被冠以‘冰山少将’的林野活泼得像只猴,就差爬到天花板上去,精神体伯恩山犬吵得都怕被八公里外的居民投诉;一贯温柔和善的伊莱也开始各种不带脏字的骂人,精神体猞猁在一边和闻礼的老虎打架,猫毛乱飞。


    见他来,林野立刻朝他招手:“快来,闻礼非说要等你来了之后再讲他这些年的经历,说是不想重复讲几次。”


    阿莱尔快步走过去,原本已经忘却的尴尬逐渐漫上心头,一时之间十分放不开。他纠结地看了看座位,正打算就近坐下,就被闻礼起身拽住了手,直接把这位185身高的哨兵拽得弱柳扶风一样踉跄了四五步,然后恰到好处地倒在了闻礼的身边,紧紧挨着他坐下。


    伊莱和林野都自动无视了这一幕,只催促:“开始吧。”


    “先等一下。”阿莱尔红着脸打断道,“我这边接到消息,奥布里向审判庭提交了诉讼,咬定他们才是真的,说要与闻礼哥哥当庭对峙,让闻礼哥哥提交全谱生物信息验证,证明身份。”


    第97章


    “呵,还不死心呢?”林野不屑地说,“手上不就是一个仿生人么,真金不怕火炼,假的还能变成真的?”


    “就是,”闻礼点点头,“我的全谱生物认证信息,那必然和帝国信息库里的一个都对不上。”


    林野:“……”


    林野怀疑他听错了,“对不上?”


    “你以为我假造的这个公民身份为什么这么完美?”


    接下来的半小时,闻礼老师为台下三名求知若渴的好学生,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上任族长亚伯拉罕对他做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期间收获了林野若干下城人式谩骂,和伊莱的贵族型讥讽。


    两个人骂完亚伯拉罕骂闻礼的父母,然后骂北部帝国,骂嗨了还互相骂,缝隙间还顺带骂几句闻礼。


    至于阿莱尔,他的情感要更丰沛些。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也处于Wanric庄园,就在闻礼身边,近在咫尺的地方。但他却对一切都一无所知,一味地依赖着闻礼,向他索取情感,后来更是又误会了闻礼,单方面远离了对方。


    或许在闻礼最困难,生死一线的时候,他还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小心思。


    对此阿莱尔满心愧疚,低着头机械性地抚摸着北极熊的脑袋,一言不发,独自消化泛酸的苦涩。


    未能察觉闻礼异样的林野同样满心愧疚,大声狗叫:“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闻礼,在你心目里,我们就那么没用,不值得你求救吗?”


    闻礼弯着眉眼,忍不住玩笑道:“这不是那时候年轻,要面子嘛,受不了那么悬殊的身份落差,所以想自己一个人偷偷解决……”


    “就是不想连累我们,同时也不够信任我们。”伊莱一针见血地戳穿他,“担心在重重阻碍面前,我们最终会支撑不住压力而退缩,到时候还会互相心生怨怼,产生矛盾,让原本美好的友情变质腐烂。”


    “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伊莱……”闻礼委屈地眨了眨眼睛。


    “那现在呢?”林野依依不饶地质问,“在7号星,在重逢者号,甚至就在若干小时前,有那么多坦诚身份的机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闻礼,让我们帮你?伊莱为了追查特种人改造案甚至被家族除名,我是九大星系公认的星航维和执行官,我们还是不可信吗?”


    “我……”


    “这就纯属他的个人英雄主义情节。”伊莱冷淡地喝了一口茶,“前S级哨兵,一贯独来独往,认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不需要别人帮助,说不定还觉得你是个拖累,妨碍到他了。”


    “……”


    “指不定还藏着点捉弄我们的恶趣味。”林野嫌弃地撇了撇嘴角,给出结论:“真不是个东西。”


    “咳。”闻礼那必不可能承认,清了下嗓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要问的可多了。”林野正要继续严刑逼供,倏然被伊莱拍了下肩膀,他转过头,在对方的眼神暗示下瞬间会意,无奈地止住话音,站起身,造作地伸个懒腰,“算了,夜深了,早点休息吧。反正你就在这里,又跑不掉,我们来日方长。”


    “不一定哦,”闻礼笑着起身送他们出门,“说不定我又连夜驾歼星舰遛了。”


    林野牙痒痒地作势冲他挥拳头,“真欠揍,我之前是多蠢才会把Wanric那个闻礼当真?闻礼什么时候说话那么一本正经过?”


    “不要苛求自己,”伊莱,“毕竟这个向导和我们同寝十余年,我们还不是没有发现他的第二性别?”


    “……确实神了。”林野抓抓头发,声音逐渐远去,“塔那么多体检,那么多演练,闻礼受伤频率也不低,全谱生物认证信息居然都没有出过岔子,亚伯拉罕做得也太细了……”


    等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闻礼施施然地转过身,看向如同一座雕塑般无言立在他背后的哨兵:“你呢?”


    阿莱尔抬起双眼:“……什么?”


    闻礼反手关上门,走到茶水台前喝了口倒好的温水:“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有。”阿莱尔点了点头,“很多。”


    “因为太多了,所以有点乱,理不清,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他说。倏而又想到什么,认真地保证,“哥,庭审和生物信息验证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自从正式当众恢复闻礼的身份之后,阿莱尔就开始一口一个哥哥地叫他,叫得闻礼心都软了,哥瘾大发,忍不住想要对他再好一点,“随便问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闻礼的眼睛长得极好,蔚蓝色的底色外弧晕染一层神秘的紫,像是收束了霞光与深海,衬得一双眸深邃又性感。阿莱尔从在γ星初见‘文桦’时就格外青睐这双眼,现如今这双眼还嵌在了一张骨相轮廓分明的脸上,高而挺直的鼻梁,红润饱满的唇,曾经无数次出现在阿莱尔的梦中,即便是那段充满了嫉恨与误解的时间里,仍旧如明月般高悬,照亮了他惶恐而灰暗的世界。


    仅仅是不到三秒的对视,阿莱尔刚降温不久的脸就再次红了。他逃避地移开视线,羞耻难耐道:“哥,拜托你别这么盯着我看……”


    “怎么这么容易害羞?”闻礼觉得有意思极了,“说啊,有什么你最想知道的?”


    “最想知道的……”阿莱尔就像个复读机器一样,重复了三遍同样的字眼大脑才完整接受全部的信息,关键他还真的有一个最想知道的事情——


    “哥,你不是人造向导,是天然向导,那就是可以永久标记的,你能和我永久标记吗?”


    闻礼刚仰头喝进嘴里的清水噗的喷了出来。


    阿莱尔:“……”


    闻礼端着杯子,一脸震惊地转过头来,他的左肩冒出个头顶感叹号的像素金渐层,右肩跳出个头顶感叹号的像素小蓝鱼,套房的智能管家十分贴心地操控机械臂送来了干毛巾。


    “……进,进度这么快吗?”闻礼擦拭过嘴角和衣领的水,“我们是不是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要不要先谈一段时间恋爱,再做决定?永久结合毕竟是哨兵和向导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阿莱尔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不远处的北极熊用脸对着墙角努力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绒绒的球,然而就在闻礼以为他会借着冲动失言的借口羞涩落荒而逃的时候,却见这个哨兵坚定地站在原地,眼眶都羞红了,漫上湿意,却还是执拗地,将声音从齿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表达他的态度:“哥,我想和你永久标记。”


    他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


    “林野说得对,你习惯了独来独往,即便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不需要向导的哨兵,哨兵和向导相辅相成,可我却不觉得你真切意识到了这一点。”


    “哥,你的事连林野和温特都不愿意告知,害怕连累他们,以后又怎么可能向我全盘托付?”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怕,我也有能力帮你,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你共同面对。我不想再让你落入十年前那般无依无靠的境地,所以我想要和你永久标记,堵住你所有可能转身离去,一个人逞强的退路。哥,求你不要再推开我,不要再丢下我,无论去哪里,请带上我一起。”


    阿莱尔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向一名向导提出永久标记,竟然不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和戒备,而是为了永远地留下这名向导,让他永远无法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说完这段话,阿莱尔因为激动呼吸急促,胸膛大肆起伏,喘得厉害:“哥,我会对你好的……特别特别好,比所有人对你都好。你要去我精神图景里看吗?都是你,第二个场景里也是你,你去看一看吧。你一直是我特别重要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闻礼忍不住出声打断他,声音发涩,视线也禁不住有些躲闪,耳朵滚烫,“你这小鬼,怎么都不知道害臊的……”


    “我不小。”阿莱尔条件反射地反驳道,“哥沉睡了十年,就等于生命暂停了十年,所以现在我们一样大,都是二十八岁。”


    闻礼微微扬了下眉梢,大概猜到了阿莱尔在应激什么,故意慢悠悠地说:“可我就喜欢比自己小的,有年龄差的。”


    阿莱尔:“……”


    阿莱尔声音闷闷的,大致也察觉到了闻礼这个坏心眼的家伙在戏弄他:“我比你小十岁,这个年龄差够不够?”


    闻礼定定地注视着他,倏而笑着长长抒了一口气,上前几步,伸手握住阿莱尔滚烫的双手,然后倾身用额头抵住阿莱尔的额头,肌肤相贴,呼吸交融。


    他轻声道:“抱歉啊小熊,哥哥睡了十年,回来晚了。想要照顾你,却粗心大意,后来知道你受欺负,却又分身乏力顾不上为你撑腰,让你一时想不开走了极端,平白吃了那么多的苦……”


    “这怎么能怪哥?”阿莱尔用力地回握住闻礼的手,血液逆流,整个人因为激动控制不住地轻颤,他不想让闻礼背负不属于他的责任和愧疚,快速转移话题,“哥,对了哥,有件事,和我同期接受等级提升手术的实验体,全都死了,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你知道原因吗?”


    闻礼捧着他的脸,稍稍拉开些距离,目光相对,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被软禁在生物研究院的时候,确实接触过一些实验资料,但我在生物科学方面实在一窍不通,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全都是天书,根本看不懂。”


    “这样……”阿莱尔若有所思地垂下眸。


    “但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谁?”


    ……


    翌日上午十点十分。


    枢王星南赫尔墨生命科学院,生物信息学、生体架构与强化工程双学位博士、高级研究员,格雷恩·弗里斯纳教授——俗称‘鱼人平头’狼狈地从熄火着陆的悬浮车上跌了下来,趴在地上狂yue不止。


    小鱼人噜噜也晕晕乎乎地爬下来,不停地吐泡泡。


    方西推开车门,扯着衣领散热,对来接机的闻礼无奈地解释:“不是我驾驶技术不好,天穹外全是记者,跟蝗虫一样,太可怕了,我能在三个小时内顺利突围将人带进来就已经很厉害了。”


    “殿下疯了似的一大早5点钟把我叫醒,问我他穿黑色衣服好看还是白色好看,”他打了个哈欠,碎碎念着将七晕八素的平头教授从地上搀起来,“奥布里也疯了,一整晚都在星网上发癫,闻哥,我发现自从认识你之后,每一天都过得好精彩。”


    第98章


    闻礼承认,他这种做完哨兵做向导的人生履历确实精彩,乐呵呵地走上前,架起平头的另一支胳膊,“上午好啊教授。”


    平头有气无力地看了眼左右这两位,把他跟押解犯人似的往大使馆里送的人,哀叹:“遇上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别这么讲,你并不是遇上我才开始倒霉的,”闻礼笑眯眯地纠正,“从二十年前你经不住高薪诱惑,踏入那扇生物研究园区的大门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未来倒霉的六十年了。”


    “……”平头感觉自己又被道德绑架了,“鱼非圣贤,孰能无过。我那时候急着在枢王星站稳脚跟,需要大量科研经费和前沿学术成果,你难道不知道南赫尔墨的房价有多可怕吗?”


    小时候住庄园、中时候住宿舍、大时候住孤岛,老时候住皇宫的闻礼还真没了解过房价问题,“这不是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了吗?好好表现,尤其重点检查下阿莱尔的腺体状态,他目前等级倒退为C,但五感状态和体能还维持在A级,我总感觉不太放心……”


    平头死鱼一样瘫在大使馆一楼的等候区沙发上,晕‘战斗机’晕得有出气没进气,再加上被闻礼贴着耳边一顿念叨,更是连两颊的鱼鳃都不张合了。


    方西念他是条鱼人,拧开一瓶矿泉水哗哗往他脸上倒,看起来跟鞭尸没啥区别,却没想到这招还挺管用,没一会平头缓了过来,抬起眼盯着闻礼看,瞬膜快速眨动两下,倏然冒出一句:“你和你父母,真是一点也不像……”


    闻礼正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用帝都最近时兴的零食逗弄噜噜,闻言仅是略略掀了下眼皮,丢给平头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怎么,有反转剧情?”


    “什么?”平头没听懂。


    “你突然提起他们,是不是背后藏着什么惊天的大反转?”闻礼玩笑着问,笑意却只是堪堪停留在唇角,未达眼底,“譬如说他们实际是打入敌人内部忍辱负重的间谍,是身不由己的卧底调查员,是被威胁迫不得已而为之,或者是我患有先天绝症,为了让我活下去才铤而走险在亲生儿子身上动手术……”


    平头抬起蹼,撸了把脸上的水,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般半张着嘴,停顿许久才给出个不痛不痒的回答:“……他们是核心成员,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负责外围工作,和他们接触不多……”


    “那就是没有反转。”闻礼也懒得维持脸上浮于表面的假笑,语气淡了下去,甚至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感,“不必和我提他们,我不缺爱,也不渴望亲情,对自己是怎么诞生的、又是怎么被抛弃的,更是不感兴趣。”


    在枢王星求学的那些年,平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向导。大多数向导都情感充沛,共情力强,而眼前这位,却是个难得性格冷漠的向导……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行人影逆着光快步从门口走进馆内。为首的赫然是阿莱尔,他一袭笔挺精良的浅色正装,肩线平直、腰身利落,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叶状胸针,他微微侧着身,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边走边神情严肃地和随行负责人交代着什么。


    就在阿莱尔身影破开过曝的明亮天光,清晰映入眼帘的刹那,平头注意到闻礼的双眸倏然亮了起来,方才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顿时消失殆尽,此刻的向导就像是一位温柔的邻家青年,浅灰色长发随意垂落肩头,眼底映着浓浓的暖意,是那种会给每一名来家里做客的小朋友烤蜂蜜小饼干的大哥哥。


    眼角余光瞥见闻礼的瞬间,阿莱尔本流畅的陈述突然卡了个壳,在手下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还算自然地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加快了语速。


    交代完后续关键事宜之后,他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领带和正装衣摆,方向明确地快步朝闻礼走去。


    “弗里斯纳教授。”阿莱尔礼貌地颔首。


    他和平头是旧识。数年前,阿莱尔因非法改造手术后遗症频繁头痛,费尽周折寻找到这位已经从相关项目中脱身的前研究员,阴差阳错还救了平头一命,没让他被组织灭口。


    打过招呼,阿莱尔又看向闻礼,在他开口之前,就见闻礼弯起眉眼,笑着称赞道:“今天打扮得很好看。”


    阿莱尔:“……”


    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这位上一秒还扮演不苟言笑上位者的异国王子,这一秒就以肉眼可见地速度从脸红到了脖子,说话都磕绊了:“谢,谢谢……哥哥,你也很帅气。”


    一个又一个粉红色的爱心气泡从他头顶冒出,又嘭的炸开。


    怎么越来越容易脸红了?闻礼好笑地伸手勾勾食指,就在阿莱尔以为是在唤自己的时候,浮在他头顶的爱心气泡弹窗变回像素蓝色小鱼,一头钻进闻礼腕间的终端里。


    阿莱尔快烧起来了。


    闻礼没说话,目光落在哨兵脖颈处漫进里衬的那抹红。阿莱尔感知到他的视线,不自然地吞咽,喉结上下滑动,直到忍不住垂眸伸手将领口拉高,遮住喉结,这才想起正事。


    “哥,今晨6点,林少将已经被紧急传唤回军部,接受隔离调查,所有权限都被冻结,未来至少72个小时都无法离开指定区域。除了发布会事件外,他还被追加指控指挥过失和包庇逃犯等五项罪名。不过你放心,我的人在运作,林少将本身也留下了后手。”


    闻礼点了点头,在这个制度森严的高文明星球,面对林野所处的困境,目前的他除了‘放心’似乎也没什么能做的。总不能和阿莱尔劫狱救伊莱那样,强闯军部把林野捞出来吧?到时候可真就是三个前高等哨兵逃犯大闹九大星系了。


    故而闻礼现在唯一能使上力的,就在与Wanric氏族的真假闻礼之辩上。


    昨日,他高调现身在A-GF药剂发布会上,确实痛痛快快闹了个天翻地覆,爽是爽过了,但族长一派可不会因为他露个面就骇破胆举手投降,而是坚持家族内部的这名哨兵‘闻礼’才是本尊,至于那名突然冒出来的向导根本不知道是哪来的疯子,理由就是全谱生物信息验证。


    闻礼都懒得反驳,毕竟山河就在瑟兰提斯大使馆的游泳池里和雨打萍玩猫吃鱼的游戏,对于特种人来说,精神体无疑就是无可辩驳的身份证明。


    什么都能弄虚作假,但精神体不能。


    ——这份自信与云淡风轻一直持续到第三天,山河又陷入无主游荡的状态,失去了神智。


    唯一的好消息在于这回它没有跑远,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雨打萍的影响,它徘徊在泳池附近,断开了与闻礼之间独属于精神体与主人的感知。


    闻礼一直以为山河神智断断续续,是受到他的腺体未痊愈的影响,但现在腺体养好,他们也顺利连上了wifi信号,过了两天父慈子孝的甜蜜生活,结果和他说蓝牙又断开链接了?


    他蹲在泳池边,看着水中悲惨沦为独子的雨打萍,百思不得其解,头疼不已。


    闻礼找到了平头,后者刚割了蹼,重新拿起发誓一辈子不会再碰的实验器械,疼倒是不疼,就是手生得可以,许多基本的知识也忘却了,每天都十分暴躁,又不好对着给他打下手的噜噜发脾气,憋屈得要死,只有爱丽儿出现的时候心情会好一些。


    “精神体的事情我怎么会懂?”平头没好气地骂道,声音隔着无菌服,有些闷沉,“去问你们特种人。”


    “你不是特种人腺体专家吗?”


    “腺体是腺体,精神力是精神力,不要混为一谈。”


    “好吧。”闻礼转而好奇地问,“那这两天你发现了什么没有?为什么阿莱尔同期的实验体都死了,唯独他活下来了?还有,我的腺体状态怎么样?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有,注意早睡早起,不要熬夜,忌辛辣油腻,不要老盯着终端看。”


    “……”


    “你也知道就这‘两’天啊!我能发现什么!”退休十年一朝返聘的平头教授暴躁不已,“没事少来烦我!”


    被扫地出门的社会闲散人员闻礼又溜达回了泳池。林野被关了禁闭接受审查;阿莱尔公务繁忙,全家就靠他一个顶梁柱;伊莱先前全程负责特种人改造一案,目前正暗中联系可信的旧部,重新梳理证据,寻找其中于Wanric家族有关的蛛丝马迹。


    闻礼原本还说自己无所事事,想要帮忙,现在最头疼的反而是他,需要立刻找到山河神智时有时无的原因,不然审判庭上指不定还真被奥布里颠倒黑白。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觉得有些奇怪,族长奥布里会提出诉讼这一事本就蹊跷,在今天山河再次进入无主游荡状态之前,对方这个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审判庭一定会以精神体为核心判定依据,不然特工会第一个不同意。


    而奥布里似乎早知道他的精神体会出问题一样,才敢提出对峙自证。


    难道他们知道些什么?


    思索间,闻礼点开终端,星网帝国星域信息公开平台置顶热搜是小奥布文的一张哭颜,俯拍角度,眼眶通红,脸颊恰到好处两行清泪,配以文案:他是我爱了一生的人,怎么可能是假的?


    闻礼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终端,这种人都能知道的事,他凭什么不能?


    他重新调出林野那份山河行动时间表,又点开自己的对照分析,再列举宴会那晚的时间线,回忆山河恢复神智前发生的事情。


    ……阿莱尔和他告白,随后,他精神标记了阿莱尔。


    标记?


    第99章


    山河恢复神智的契机,是与阿莱尔的精神标记……?


    闻礼重新梳理核对时间线,努力回忆更多细节,发现每次山河短暂清醒的节点,竟然都能对应上他与阿莱尔的精神交互。或是临时标记,或是精神链接,还有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


    同时这也指向一个问题:唤醒精神体山河的必要条件,究竟是他和任意哨兵的精神力互动,还是特定只能与阿莱尔互动才可以?


    如果是前者,大致可以解释为山河是他身为人造哨兵时期觉醒的精神体,所以它的共鸣依赖于哨兵腺体或者哨兵的精神力;


    但如果是后者,那属于什么原理?


    ……神秘的爱情魔力?


    精神体的未解之谜终于有了点头绪,闻礼越想越觉得挺有意思,有种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的缘分感,于是心情很不错地给阿莱尔发短信,远程骚扰这位公务繁忙日理万机的异国王子。


    【我发现,山河时隔十年再次出现的原因,可能在你身上】


    出乎意料,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通常大半个白天都不见人影的阿莱尔的视频邀请就弹了过来,白色小熊脑袋在闻礼戒指终端上方werwer地旋转叫唤。


    闻礼将垂在泳池边踩水的腿收回来,俯身对着摇晃的池水将湿漉漉的额发往后捋,理正歪斜的领口,想了下又将本就松垮的领口又扯了回去,露出平直光洁锁骨,调整通话窗口,对准他已经被雨打萍溅湿了大半的浅色上衣。


    下意识做完这一系列复杂且心机的‘整理仪容仪表’的行为,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随即失笑,感觉自己被这些天打扮跟只花孔雀似的、花枝招展的阿莱尔传染了。


    他向来不是一个行走在时尚前沿的潮男,过去二十年一贯的穿衣风格就是各种款式的哨兵制服。关键北部帝国的特种人制服设计也确实能打,不知道是哪位美术生的扛鼎之作,长相身材再寻常的人穿上制服也变得精神气十足,更别提闻礼这种天生样貌出众的,即使他从未刻意收拾过自己,身边人也在不停地提醒他,他长得很好。


    所以这种接听视频通讯之前,还要特意骚里骚气地撩撩头发的行为,让他真切地意识到:糟糕,我好像真的心动了,我好像真的恋爱了。


    至于阿莱尔,他本人也不是什么衣品很好的酷哥,奈何身为瑟兰提斯王储,他背后杵着强大的形象团队,从常服搭配到珠宝配饰,全都有专人打理。之前是他懒得折腾,现在……


    他恨不得早中晚一天换三套,然后超绝不经意经过闻礼身边,再听哥哥夸赞一句“今天打扮得很好看。”


    悬浮屏敞开,闻礼笑着冲画面中的哨兵挥了下手,“不在忙?”


    “今天不忙。”随口回答着,阿莱尔抬起双眸,然后非常明显地怔住了。


    适应了三天,阿莱尔终于能够泰然地近距离面对闻礼的真容,而不是像前三天一样,但凡和闻礼对视超过一秒就开始脸红,整一个敏感肌。关键他还舍不得移开视线,就导致整个人越来越烫,心脏怦怦直跳,还被伊莱调笑说不好意思看才要盯着多看,就当做脱敏练习了。


    阿莱尔以为练习了三天,他脱敏了,结果猝不及防直视湿身冲他笑的闻礼,沉默三秒后,他后退半步,扶住手边的椅背,差点过敏休克。


    “哥,哥哥……”阿莱尔移开视线,又飞速移回,又移开,“你要不先换件上衣……?”


    “嗯?”闻礼佯装不明。


    阿莱尔眼神闪烁,很没出息地又又又脸红了,“看,看到了……”


    伊琳娜陛下到底是如何养出了这么一个纯情的继承人啊?瑟兰提斯王国的未来可怎么办啊?


    为了掩盖他的超绝刻意,闻礼起身去取了条浴巾披在身上,重新回到镜头前,注视着阿莱尔放松而失望的目光,笑着开口道:“说正事。”


    他简要解释了一下山河的异常状态,以及自己的分析。期间阿莱尔也对着那张时间线表补充了一些记忆中的细节,彼时他精神域受损,疼痛不已,所以相较闻礼,他对每次精神力交互的印象还要更为深刻。


    双方核对了一下‘口供’,对山河恢复神智的契机是精神力交互这一点越发笃信不疑。


    “所以,哥哥要和其他哨兵尝试一下吗?”阿莱尔小声地问,“确认一下到底是与任何哨兵的精神力交互都可以,还是只能和我。”


    闻礼点点头:“按道理是应该试一下。”


    “林少将和温特老师都不在,不知道瑟兰提斯大使馆里有没有其他哨兵……”阿莱尔慢吞吞地说。


    “但是——”


    阿莱尔立刻不说了。


    傻子都知道:转折之后表重点。


    见阿莱尔突然对他的弦外之音展现出出乎意料的敏锐,闻礼忍不住促狭地笑起来:“我感觉目前和其他哨兵做这种尝试,似乎没有必要?你觉得呢,阿莱尔?”


    “你说的也对。”阿莱尔装模作样地清咳一声,“我今天会很早回去,哥哥你等我,标记过后我们可以一起用晚餐。”


    闻礼眼底的笑意更深,“好啊。”


    ……


    在阿莱尔回大使馆之前,闻礼先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访客——北部帝国首都总特工会副主席,科莫,也是当年塔里负责管理他、林野和伊莱这三个难搞刺头所在班级的训导官。


    连日以来,试图拜访大使馆的记者大多数都被挡了回去,即使是需要对外公开表态,也是由闻丽儿整理信息要点,交给瑟兰提斯的官方发言人体统一处理,闻礼本人则是完全被‘架空’,被严密保护起来。


    然而,当收到科莫的拜访请求时,闻礼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并且明确表示由他亲自接待。


    这位在塔期间给予他许多帮助的良师,闻礼必须还以应有的礼遇。除此之外,以对方总特工会副主席的身份,他此行释放的信号和表明的立场,很大程度上代表了特工会和帝国庞大的特种人群体对这件事的态度。


    帝国法务部和即将审理Wanric氏族指控的审判庭,明显受传统世家势力影响。尽管瑟兰提斯方态度强硬地站在他这一方,通过外交渠道持续给北部帝国最高政务机关施压,阿莱尔这些时日也在极力推动跨星系联合调查审议,最大程度保证公平公正。


    但如果能争取到特工会的支持,无疑是为己方增添了一个极具份量的筹码。


    会面安排在大使馆内一间用于非正式晤谈的小厅,科莫被引入时,闻礼就站在厅中央等候。


    来之前他换了身简单的黑色常服,长发也规整地高束起,衣领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方,还戴上了向导颈环。


    非常的好学生作派了。


    “闻礼。”科莫停下脚步,端详过闻礼,点点头,“真是想不到,十年不见,你竟然从哨兵变成了向导。”


    这名训导官向来以果敢、雷厉风行著称,是个开学一个月知道林野和伊莱关系不对付之后,直接把这两个背景悬殊的高等哨兵直接安排进同一个学习小组,不怕闹出人命的狠人。


    仅这一句简简单单的开场白,无疑已经给接下来的这场对话定了性——他眼前的这名向导,就是真正的闻礼。


    “老师……”


    在闻礼万分惊讶的眼神中,科莫轻笑了声:“我还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的学生。”


    即便现如今的闻礼可以坦然地说他不缺爱,不渴望亲情,但在曾经年少的时光里,他也曾无数次想象过亲生父母的模样,或许出于雏鸟情节,他一直觉得他的亲生父亲,或许就是科莫这个样子的。


    二人在沙发落座,科莫端起茶水,轻抿一口,“你身上发生的事,来之前,我已经尽可能地了解过了,不过目前特工会内部的声音很复杂,你回归工会的时候,要做好心理准备。”


    闻礼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你没有关注星网舆情么?”科莫说,“部分人认为你从不是哨兵,所谓的S级哨兵不过是特工会妄图敛财、控制民心的造神骗局,如今谎言难以为继,便自导自演了这出戏码,把民众当傻子糊弄。”


    “也有特种人认为你当年靠着S级哨兵的名号,得到了过度的优待,抢占了其他哨兵的资源,认为这并不公平,要求你和特工会给个说法。”


    闻礼:“……”


    见他保持沉默,科莫忍不住笑着问:“怎么,从来没想过这方面?还是已经不打算回归特工会了,要去瑟兰提斯当太子妃?”


    “我还在思索如何在之后的审判庭上证明身份呢,其他人就已经认定我是闻礼,想到那么长远以后的事情了?”闻礼自嘲地笑笑,“他们比我还自信。”


    “你怎么会还在考虑这些事?”科莫不解地问,“只要你的精神体山河认定你,你就一定是闻礼。”


    闻礼又沉默了片刻,决定求助于这名德高望重又见多识广地总特工会副主席:“科莫老师,我的精神体,山河,情况还是不太稳定。我现在又感知不到它了,老师,据你所知,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向导或哨兵的精神体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吗?”


    “我不知道。”科莫摇摇头,“但我可以帮你查一下总特工会的内部资料,里面有很多不对外公开的特殊案例……方便让我看一下山河目前的状态吗?”


    闻礼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领他来到泳池。


    两个人刚在池边站定,就被神出鬼没的泳池街溜子雨打萍一个漂移甩尾,溅了一身的水花。


    闻礼:“……”


    类似的精神体恶作剧,科莫做训导员的时候应对了没有千起也有百起,但这些调皮捣蛋的哨兵精神体大多数都会在从塔毕业之后,对着主人心智的成熟而变得稳重。反观闻礼,居然是倒着来的,在塔期间精神体成熟稳重,出了塔精神体像个精神病。


    “……孩子年纪小,又因为我腺体萎缩的缘故,一直被关着。”闻礼连忙为科莫老师送来毛巾。


    “原来是年纪小啊,我还以为你是对我有意见呢。”


    在伊莱和林野面前耀武扬威的闻礼,面对恩师也是点头哈腰,“怎么可能呢老师……”


    ……


    结束一日公务,阿莱尔匆匆回到大使馆,听到闻礼一整个下午都泡在游泳馆里,脚步更加匆匆地赶去,没有看到令他回味无穷的湿身画面,反而在泳池里看到一条喷气孔里塞着半只洋葱,在水面上装死尸的虎鲸。


    ……这样会被动物保护协会投诉吧?


    “阿莱尔……”闻礼幽怨地出现在他身后,“如果全世界的特种人都与我为敌,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


    第100章


    曾经在九大星系前放下豪言壮语,说谁敢动闻礼一下,就视为与瑟兰提斯为敌的阿莱尔,听闻雨打萍滋了闻礼老师科莫一身水的过后,选择了幸灾乐祸。


    他先是皱眉关切地问:怎么会这样,老师没生气吧?萍萍怎么可以这样?


    随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闻礼:“……”


    闻礼感觉他被全世界背叛了。


    虎鲸漂浮在水面上卖了好一会惨,许久也等不到有人来关心自己,气鼓鼓地抖掉洋葱,一头钻进池水里,打算憋死自己,让闻礼再体会一次丧子之痛。


    泳池边,闻礼和阿莱尔并排坐在长椅上,简单地交换彼此已知的信息。跨星系联合调查审议的进展,民众的声音风向,伊莱重新梳理过往案件线索的进程,以及停职调查的林野已于今日午时被军部放出,目前正赋闲在家,估摸着过不了多久就要来大使馆狗叫了。


    聊了一会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移到山河身上,阿莱尔先询问了山河这种情况平头怎么说,科莫怎么说,最后是他自己说:“闻礼哥哥,事不宜迟,我们先标记吧。”


    闻礼其实挺受不了阿莱尔一直称呼他‘闻礼哥哥’,有种老大一小伙子眨巴着眼睛卖萌的感觉,偏偏阿莱尔叫得顺嘴又自然,搞得像是他们两人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情趣一般,闻礼一时也说不准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在他准备凝聚精神触梢之前,阿莱尔忽然又开口问:“闻礼哥哥,这次能不能不要用精神力浅层标记?”


    “嗯?”闻礼收回了精神力。


    阿莱尔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但剩下的话还是很流畅地从嘴巴里滑了出来:“我想标记你。”


    “……”闻礼语气有些犹豫,“可以倒是可以……”


    “有什么问题吗?”阿莱尔问,“换成你标记我也是可以的,但是我想……”


    “阿莱尔……”


    “什么?”


    “你标记过其他向导吗?”


    闻言,阿莱尔瞬间睁大了眼睛,立刻摇头:“怎么可能!”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被你标记的时候,感觉有点奇怪。”闻礼认真阐述道,“我咨询过林野和伊莱,他们初次与一名向导无论是标记还是被标记,身体上都不会有除了疼痛之外的感觉,只有频繁与同一名向导多次标记,才会出现愉悦感反应,可我第一次和你标记,就出现了明显的愉悦感,目前没有办法解释原因,所以我有点……”


    “我也是!”阿莱尔激动地说,“我第一次被你标记的时候,也出现了愉悦感。”


    闻礼眯起双眼:“嗯?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被我浅层标记的?”


    阿莱尔回忆了一下:“7号星,你气我怀疑你,离家出走,被一个A级哨兵逮去,我去救你,你吭哧给了我一口,还嘲讽我说被你咬得腿都软了,不是东西……”


    “等一会,你给我等一会,”闻礼连连出声打断他,“你确定事实是这样子的吗?”


    阿莱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当时可难过了,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闻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决定先不管阿莱尔颠倒黑白的瞎话,关注正事:“所以我们双方对彼此明明都是第一次标记,却都出现了频繁标记才会形成的条件反射?为什么?”


    阿莱尔自然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向还在研究室埋头苦干的平头教授发去求助信息,询问进展并提出新的问题。


    很快他们就得到了回复,不过是爱丽儿的口吻:【叔叔让你们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他还要几天时间才能有进展,让你们不要心焦气躁。另外关于愉悦感的问题,他也不清楚,并对你们过去的关系表示出疑问,询问是否失去了相关记忆。】


    闻礼在心底翻译了一下,平头的原话估计是:滚远点,催催催,别来烦我。什么首次标记就出现愉悦感,不知道不知道,你们俩以前是不是早就有过一腿?


    不过格雷恩·弗里斯纳教授既然敢这么底气十足地发飙骂人,相信对方一定有自信,在不日后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闻礼微笑着熄灭终端,“平头说他也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不知道,还有谁能知道呢?”


    阿莱尔思索了一下,问:“要不要问问哥哥的老师,科莫副主席?”


    “按道理确实可以问他……”


    今早阿莱尔刚接触过这一格式的语句,知道接下来就是转折,果不其然看到闻礼尴尬地摸了摸鼻梁,“但是这种问题上来就问我将近十五年未见的老师……”


    ‘为什么我和某某哨兵第一次浅层标记,就出现了愉悦感反馈?’这个问题,与‘为什么我和某某哨兵第一次做艾,就爽得要死相性超合拍?’有什么区别?


    阿莱尔准确听出了闻礼的话外音,也尴尬地轻咳一声,“或许真被我说中了,我们就是契合度极高,所以才会第一次就都出现愉悦感……反正愉悦感对身体并无损伤,我们不如先标记,让山河恢复神智吧。”


    闻礼点点头,又见阿莱尔解下颈带,勾着哨兵里衬往下拉,“哥哥你咬我。”


    “嗯?”闻礼挑了下眉梢,“刚才不还是说想要标记我么,怎么这就换了?还是担心愉悦感对身体有害?”


    “……是也不是。”阿莱尔垂下眸,乖乖讲述他的小心机,“我说想要标记哥哥只是因为哨兵标记向导不能用精神力,只能采取原始标记的办法,如果哥哥愿意咬我自然是更好了。至于愉悦感,我总归已经对哥哥的向导素成瘾了,根本无法离开哥哥,也不在乎更依赖哥哥一些。”


    闻礼惊了。


    闻礼瞠目结舌。


    时隔多日,终于轮到他脸红了。阿莱尔也不知道是开窍了还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直球越打越狠,前段时间恨不得把心剖出来似的告白已经令闻礼十分触动,是那种临终前走马灯一定会重点回忆的高光时刻,人生难得几回不负痴情,值得闻礼细细品味。


    结果现在阿莱尔的告白名场景跟小市场批发一样,不要钱地往外冒。一张脸是从早到晚羞答答的,动不动就红,但这张嘴半点不害羞,一开一合什么都敢说。


    ……但他还挺吃这一套。


    也可能就是因为看出了他吃这一套,阿莱尔才会频频向他示爱?


    闻礼两颊绯红,耳朵也热烫着,却又不肯因为这两句情话而露出羞怯的模样,端着年长者的架子,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阿莱尔的眼睛,“说的倒是好听。”


    阿莱尔不躲不闪地回视他,“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是肺腑之言。”


    作为回礼,‘不善言辞’的闻礼用行动说话,给阿莱尔后颈咬了个深的,渗着血丝,很快便微微泛肿。


    山河在不远处伸了个懒腰,抖抖毛发,低头在泳池里啪嗒啪嗒地喝水,又在虎鲸故技重施要突然从水底冒出头,贱兮兮地溅它一脸水的时候,一爪子把它拍回去。


    标记过程一如既往得舒适,期间强烈的愉悦感甚至让他忍不住发出餍足的轻哼,结果更是令阿莱尔十分满意,齿痕清晰,标记显眼,旁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二人关系‘融洽’。


    阿莱尔很有顶着这套牙印出去显摆的冲动,但他本人也知晓这种行为太过幼稚,容易被大使馆工作人员挂星网上吐槽极品上司,王子包袱三吨重的阿莱尔将晚餐地点修改为他本人的楼顶套房,并盛情邀请闻礼用餐结束之后去他的精神图景里面逛一逛。


    面对阿莱尔期待的眼神,闻礼抱着山河不停蹭动的脑袋,纠结再三还是拒绝了:“还是先等平头那边的检查结果出来吧……”


    “为什么?”阿莱尔不明所以。


    “我怕……”


    “怕什么?”阿莱尔追问。


    下一秒,闻礼倾过身,凑到他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我怕忍不住。”


    “我也是头一回对人心动,没什么经验,很容易被引诱。”闻礼微微低下头,起落的眼睫扫过哨兵的鬓角,复又抬头,唇间的热气扫过耳廓,“如果看到精神图景里全都是我,真的会忍不住的。”


    “我们的腺体是否正常,还无法确定,所以目前最好还是不要深层标记。你觉得呢,阿莱尔?”


    阿莱尔愣坐在原地,直到闻礼走到门口,转身唤他:“不吃饭了?”


    “……”阿莱尔垂下眼眸,暗爽地勾起唇角,又在抬起头的时候抿直,面无表情地起身,“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结合?是不是又要跑?”


    “怀疑我?真不是个东西,信不信我离家出走?”


    “……”


    ……


    两日后的午间,赋闲在家的草民林野果不其然来瑟兰提斯大使馆狗叫了。


    可惜没叫唤两声,他的声音就在工作人员推开一间小厅的大门时戛然而止,并且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科莫老师。”


    正与闻礼面对面坐着饮茶的特工会副主席科莫点了点头,“这不是林野么,好久不见。”


    林野一边点头哈腰地老师好老师好,一边拼命向闻礼使眼色,询问他们的训导员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礼笑眯眯地让工作人员给林野上茶,林野苦兮兮地坐下,果不其然下一句就听到科莫问:“林少将最近怎么样,找向导没有?”


    “还没有,打算等职位再进一步再考虑向导的事。”林野说话态度难得毕恭毕敬。


    “真的还能再进一步吗?”科莫调侃道。


    林野:“……”


    闻礼很没良心地笑出了声,又在林野锋利如刃的目光下转移话题:“科莫老师的女儿也是特种人吧?我记得是一名哨兵,比我们小几届入塔,她有向导了吗?”


    科莫笑着摇了摇头:“她也没有,愁死我了。你们这一辈的特种人,怎么都不爱找对象?”


    “谁说的?”林野冲闻礼得意地挑眉,“我们闻礼向导是很爱找对象的,和他的小哨兵恩爱非常。”


    下一秒,山河从闻礼身后阴恻恻地冒了出来,瞳孔扩散成圆形,大有你再狗叫就把你咬死的意味。


    伯恩山犬又怎么会怕它,狗叫得更加大声。


    听着耳边热闹的虎啸狗吠,科莫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习以为常地等待一会,再很有训导员气势地轻咳一声,点开悬浮屏,看了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文稿:“我这次来,是传达总特工会主席的精神。”


    闻礼和林野瞬间恢复正色,并肩而坐。


    本以为科莫怎么也要大三点、小三点地宣读一小时圣旨,结果他眼皮一掀,把光屏关了:“都是一堆废话,大概就是他早就看那群世家不顺眼了,还敢造假药?让你弄死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