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废话。”林野捧起精神体伯恩山犬毛绒绒的大脸,用力搓了搓宽大的嘴筒子,被舔得一脸口水,“不明信号支流,知道什么叫不明信号吗?能锁定IP、追溯源头的那个,叫明确信号支流。”
“你就不能强行破解匿名?”
“你当我是闻礼吗?那个单兵作战之王,又是作战工种,又是技术工种,兼顾正面指挥对抗、信息情报技术和工程维修后勤,一体全能。”
听到‘闻礼’两个字,阿莱尔面色陡然一沉,不说话了。
“对了,”林野想起什么,按下伯恩山犬的大脑袋,“你之前和闻礼说,你把他十年前寄给你的东西弄丢了,你是真有这么个东西,还随便编了一个理由诈他?”
“确实有这个东西。”阿莱尔情绪淡淡地说,“我以为这个东西很重要,很认真地保管了十年。”
……但闻礼对此却没有任何印象。
林野隐约想起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是个什么战斗辅助单元对吧?你来问过我……你再拿来给我仔细看看呢?”
“不见了。”
林野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你真把它弄丢了?……你不是才说很认真地在保管吗?”
“是很认真。我一直贴身携带,或者放在舰长室的最显眼的展示柜里。”阿莱尔垂下眸,若有所思地轻轻晃动手中的小茶壶,看着氤氲的水汽,“所以它在重逢者号上不见了,就只能是……被文桦偷走了。”
“文桦?他为什么要偷这枚战斗辅助单元?”林野神情一凛,“那证明这枚战斗单元真的很重要,不然他为什么连你都不带走,非要带走这枚战斗辅助单元?”
阿莱尔:“……”
阿莱尔闭上眼睛,忍怒道:“林少将,你知道你的性格真的很讨人嫌吗?”
“看你情绪低落,活跃一下气氛嘛。”林野毫无诚意地给出理由。
“不需要,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你之前那副目中无人、桀骜不驯的样子。”
面对阿莱尔的阴阳怪气,林野非但没生气,反而毫无征兆地大声笑起来。
阿莱尔不想再和这只蠢狗继续胡扯下去,言简意赅地将话题拉回正轨:“战斗单元究竟重不重要,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总归闻礼哥根本就不记得它的存在。文桦会带走它……”他放轻了声音,“可能纯粹就是想留个念想……?”
“念想?纪念你们有缘无分的两情相悦?”林野挑了下眉,“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
玩笑归玩笑,林野逐渐严肃了神色,侧脸轮廓在房间顶光下显得坚毅而清晰,在他认真的时候,这位身经百战的A级哨兵少将展示出无与伦比的可靠感,“当时还是不应该心软听你的放他走,一个二个都这么可疑,闻礼也是,突然开始支持特种人等级改造,全力支持用他自己基因做出来的诱导药剂,这几天伊莱都快气疯了。”
阿莱尔也正色起来:“林少将,我改主意了。暂时不打算和温特老师前往北部帝国,我打算先带他回瑟兰提斯,但不会给他改变国籍,等三个月后闻礼哥的订婚发布会结束,局势更加明朗之后,再做打算。”
林野下意识就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无意识地伸手抓住精神体伯恩山犬下垂的厚实耳朵,捏了又捏,“……伊莱本人是什么意思?”
“他同意了。”
“……”
……
7号中等蓝星。
数日的海风吹下来,闻礼的肤色肉眼可见黑了两个度,脸颊也是干涩发疼。他忽然理解了伊莱亚斯·温特早露晚霜的精致护肤理念,回旅店的路上给自己买了一罐星球特产珍珠霜。
洗完澡厚涂在脸上,慵懒地躺在床上,交叠双腿,对着灯光举起刻有WL的作战辅助单元,将它反复激活又休眠,翻来覆去地来回查看。
——什么也没看出来。
既然据他推测,终端就是他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抽离上传到网络设备,形成的数字化生命,那么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会将一个性命攸关的秘密藏在什么地方?
一定不会太过复杂……
该不会玩什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把戏吧?闻礼目光不善地看向隔在床头柜上的腕戴终端,后者多了个激灵,立刻跳出一个弹窗:
(=?不在我这,你再猜?=)?
用最可爱的对话框,说出最讨嫌的话语。
“不想猜了。”闻礼将辅助单元放到床头,金属薄片立刻进入警戒待机模式,银灰色流线型光轨呼吸灯幽幽地闪烁着,为主人保驾护航,“过去的我一定留下了至关重要的讯息,迫切需要我找到本体,却还非要给我设置什么挑战环节。找烦了,干脆就这么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
眼见着闻礼就这么大脑和小脑打了起来,终端悄悄浮出一个气泡:【给你点提示?】
闻礼没理他,翻了个身,扯过被子盖住了头。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夜里,闻礼陷入了异常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有小时候的阿莱尔,小小一只,眼神怯生生的,可怜兮兮,他怀里的精神体和他小小的,像一只雪白的糯米糍。
这孩子打小就笨,明明有着一只北极熊精神体,居然还能落水差点淹死……
闻礼猛地从睡梦中睁开了双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遥远的海浪涨退声规律传来。他静静地躺了几秒,忽然坐起身,休眠状态的作战单元立刻重构为半球形装置,机械组件嗡鸣着飞到闻礼肩头,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身侧。
浅灰发向导动作利落地换上了一身户外服,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海边的深夜空旷寂静,咸湿的风比白日更凉,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闻礼拉高了衣领,脚步不疾不徐地朝海岸走去。
一轮圆月高悬天幕,海面在月光下平静地呼吸起伏着。
闻礼动作熟练地跃上长租小艇,等驶离岸边足够远后,停下了推进器。船身慢慢停下,随着海波摇晃,他安静地站在甲板上,垂眸看向漆黑的海面。
不远处,灯塔规律地投射着笔直的橙黄光柱,照亮深邃诡谲的海面。
一个黑白分明的巨大生物悄无声息地浮在海面,背鳍如同耸立的黑色风帆,在月光下反射着湿润的冷光。
虎鲸抬着脑袋,无声而专注地凝望着它站在船边的主人。
闻礼伸出手,悬浮在他身侧的作战辅助单元立刻休眠重构为金属薄片,落入掌心。
“带我去这个地方。”
说着,闻礼将作战单元轻轻抛给虎鲸,小薄片在半空中重组为半球,发出机械嗡鸣声。
“你还记得吧?”
雨打萍依旧静静地望着他,倏尔沉下身,只留下黑色背鳍露在海面之上,调整方向,缓缓破开海浪,朝着一片漆黑的海域深处游去。
……
艾瑞尔星系-狄洛斯星球-瑟兰提斯王朝
日光穿过高耸的殿宇穹顶,白鎏晶反射出璀璨而闪耀的光芒,仿佛无尽的星海悬于头顶。长廊两侧伫立着无数半透明立柱,内部充盈着不断更替的数据流,如同血管中流淌的血液,将整座宫殿连接为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生命体。
阿莱尔快速行走期间。他身着一袭纯白色的王室正装,贴合的剪裁勾勒出窄腰长腿的身形轮廓。胸前繁复的金属扣饰与细密暗纹交织出瑟兰提斯皇室庄严的图腾,肩头搭着金色滚边的半披风,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踏上主廊的那一刻,立柱感应到了他一国王储的身份标识,远处沉重的深色地石逐阶浮起,在空中依次拼接、铺展,形成了一条通往高处那处悬浮楼阁的长径。
在阿莱尔身后,三名骑士沉默地随行。他们穿戴冷硬肃穆的银白色铠甲,肩甲上刻着太子的私徽。三人的红发在日光下恍若燃烧的火焰,与阿莱尔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如同他无声的影子。
阿莱尔神色淡淡地拾阶而上,腰侧垂落的链饰随着行走轻轻碰撞,发出声响,在无数宫人肃立的垂首礼中,他踏入这座自落成之日起,就永远不会接触地面的皇宫标志性建筑,至高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植物香气,温和而安神。
这里没有威严肃穆的卫队仪仗,布置得反而更像一处私人的休憩空间。价值连城的辉蔓纱被随意用作分隔垂挡的帘幕,几名宫装侍女跪坐在一侧,小心翼翼地为倚靠在软榻上的女人按压肩颈,熏香的烟雾缓缓盘旋而上。
这边是瑟兰提斯的现任君主——伊琳娜·瑟兰提斯。
她没有穿戴象征王权的冠冕与礼服,只是一袭宽松丝质长裙,墨般的长发披散,神情慵懒随意,即便如此,周身仍旧萦绕着久居高位浸到了骨子里的威严与沉稳。
阿莱尔停在数步之外,恭敬地微微俯身。
“母亲。”
伊琳娜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地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后轻轻挥手,示意他过来。
阿莱尔走过去,在她身侧的空位坐下。
“心情不好?一回来就拉着张脸,谁惹你了?”伊琳娜嗓音温和,如同每一名与儿子久别重逢的母亲,轻轻拉过阿莱尔的手,握在掌心,又自然而然地捋了下阿莱尔的头发,关心他的近况。
阿莱尔沉默了许久,垂下眸。
“我失恋了。”
“哦,”伊琳娜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那你寄到皇宫正殿大门的42枚超薄囤货装正品裸感安全套无用武之地了?”
“……”
第82章
“阿莱尔,”伊琳娜对着他满脸通红,几乎要冒热气的儿子笑了笑,“你要是真喜欢,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们瑟兰提斯太子看中的人,总有办法的。”
“妈,你怎么……?”阿莱尔怔了一下,明白了什么,瞬间抬起眼,目光如刀刃般隔着纱幕射向不远处值守的三个红毛,怀疑就是他们仨出卖了自己,紧接着又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绯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延进高领的哨兵内衬,“……你都知道了?”
“就你那点小心思,还到处嚷嚷,谁看不出来?”
阿莱尔感觉很冤枉:“我什么时候到处嚷嚷了?”
伊琳娜的眸色也偏浅,像晶莹剔透的黄水晶,此刻专注地凝视着阿莱尔年轻英俊的面容,停顿了片刻,才继续笑着揶揄他:“难道不是你本人,到处说你有一个未婚夫,叫闻礼,要为他守身如玉,不愿意让其他向导进入你的精神域……”
“……”阿莱尔连忙否认,“不是的!”
“不是什么,难道这话不是你亲口说的?”
回家的第二天,阿莱尔又想离家出走了。
他心虚地移开视线:“是我……但,我现在说的这个人不是闻礼。”
“不是闻礼?”伊琳娜更感兴趣了一些,接过侍女奉来的热茶,轻抿一口,又交还至侍女的托盘里,向阿莱尔的方向倾过上身,半真半假地压低了嗓音,“我原本都已经暗中集结好了军队,就等我儿回来点个头,待三个月之后我一声令下,便当着九大星系的面,直接将那S级哨兵从北境掠回瑟兰提斯,做你的太子妃。”
“陛下,”阿莱尔忍不住换了个称呼,“别把我们说得像一群藐视律法的星匪。”
“我们可不就是吗?”伊琳娜轻笑起来,无所顾忌地承认,“这颗星球上规模最大、实力最强、运气最好的一群星匪,摇身一变,成了被世界承认的合法政权。你想要闻礼也没关系的,阿莱尔……”
“真不是。”阿莱尔无奈地阻止妈妈疯狂的想法。
伊琳娜露出遗憾的表情,“好吧,那是谁呢?谁有这本事让我的儿子为情所困?”
“他叫文桦,是一名A级人造向导……”
“人造向导?”伊琳娜忍不住打断他,眉心紧蹙。
阿莱尔捕捉到母亲语气的细微变化,快速抬起眸,第一反应是想为文桦解释,不愿让妈妈不喜欢他,可随后他又意识到什么,失落地低下头:“……不,这些信息可能都是假的,他的真名,真容,真实身份,真实目的,我都一无所知。”
伊琳娜:“……”
这年头已经很难出现让女王都感到由衷惊讶的事情,她儿子的恋情显然就是其中之一。阿莱尔根深蒂固的疑心病她一直都知晓,也在上面费了不少心思,为他寻觅心理医生,给予力所能及的陪伴,还有派到阿莱尔身边的方家四兄弟,与其说是护卫骑士,更不说是精心挑选的玩伴。
可惜这些年她的努力都收效甚微。
伊琳娜很少后悔,从亡国公主到君临天下,她做过无数个抉择,正确的、错误的,谨慎的、冲动的,一旦决定她都不会后悔。唯一让她产生过懊悔念头的,就是在十五年前,阿莱尔向她求救的时候,她没有给予温柔的安慰,而是迫切地要求这个孩子展现出绝对的冷静与坚强。
哭有什么用,哭泣改变不了任何事。这句话与其说伊琳娜是在斥责阿莱尔,倒不如说是在告诫当时的自己。
她来自旧瑟兰拉王朝,一个连年战乱的小国家,父亲是第三王子,母亲是贵族小姐,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出生起全家人都对她非常宠爱,伊琳娜天性活泼浪漫,爱好星文与艺术,渴望和平与自由。
国王即她的祖父遭遇刺杀去世之后,国内矛盾彻底爆发,更加动乱,父亲没有继承权,却野心勃勃地主动投身于血腥的王位争夺。母亲预感到危险,将并不赞成战争的伊琳娜送至中央星系-枢王星,隐姓埋名,躲避灾事。
在这里,伊琳娜与赫尔德·万尼克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崇尚浪漫与自由的伊琳娜嫁给了这位同样醉心于艺术的北部帝国望族Wanric小儿子,并且很快就有了他们的孩子,阿莱尔·万尼克。
平静的生活终止于父亲与大哥在权斗中落败,双双遇害的噩耗,她一向温柔开朗的姐姐发誓为父兄报仇,却也在不久后不幸被姑母势力清除。
噩耗接二连三地传来,姑母将她不愿归降的三哥公开处决,将二哥纳入后宫,伊琳娜的母亲在打击下悲痛欲绝,一病不起。
年轻的伊琳娜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与赫尔德这个和她一般天真的丈夫一起,冒险回到狄洛斯,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在二哥的帮助下,这段行程起初还算顺利,但就在返程途中,他们却遇到了极端组织突发的无差别恐怖袭击,赫尔德就这么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伊琳娜也没有走。
在这之前,她从没有肖想过王位,因为曾经的她拥有父亲和哥哥姐姐,一切危险和阴谋都离她非常遥远,但现在她一无所有,她被迫与过去一刀两断,踏上这条充满了硝烟和血腥的道路。
非常可笑的是,她在热爱的艺术领域始终默默无闻,可在残酷的权力场中竟然做得比其他人都要好,合纵连横,铲除异己,仿佛天生就该站在王权的巅峰。
现如今回首那段一步步踏上王位的过往,也算是心潮澎湃、慷慨激昂,但其中有多少次命悬一线,踏错半步万劫不复的险境,就连伊琳娜也记不清了。
回北部帝国见阿莱尔的那一次,就是一个非常冲动且危险的选择。姑母并不知道伊琳娜和赫尔德已经育有一子,一旦阿莱尔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但伊琳娜实在是太想她的儿子了,借着出使的机会,悄悄隐匿行踪,回到Wanric家族,只为了见日夜牵挂的阿莱尔一面。
阿莱尔却在哭,抽噎着诉说他这些年独自一人遭受的委屈和苦楚。
那一刻,巨大的疲惫和茫然袭向伊琳娜。难道她又做错了吗?她心想。赫尔德死后她是不是应该回北部帝国,忘记姓氏,忘记前尘,陪伴在阿莱尔的身边?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到底为了什么?父母,兄弟姐妹,爱人,孩子,为什么她一个都留不下来?
她甚至感受到一丝荒谬的酸楚,阿莱尔,你遇到的这一切算什么?那妈妈我呢?你知道我在经历着些什么吗?
“你都多大了,遇上一点挫折,还只知道哭。”
“我的身边太危险了,阿莱尔,我不能带你走。”
“……可惜你只是一个C级哨兵。”没有足以在危机四伏的瑟兰拉自保的能力。
尽管两年之后,经过深思熟虑,以及国内局势缓和,伊琳娜还是将阿莱尔接到了她的身边,但事实证明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针对阿莱尔的刺杀接连不断。
阿莱尔完美地继承了她和父亲赫尔德性格里的天真浪漫,识人不清,为此吃尽苦头,也逐渐养成了严重的疑心病。
伊琳娜一直担心阿莱尔日后无法接纳任何人走入他的内心,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这个对一切都充满了警惕与防备的儿子,竟然会爱上一个全身上下都是疑点与谎言的人。
……
7号中等蓝星。
在一缕朝阳划破天际之时,闻礼从海面浮出。他撩开额前湿连的长发,眯起双眼确认方向,又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很快,他便赤足踩着细软的金色沙滩,一步一步上了岸。
这是一座藏在远海深处的无人小岛,金色沙滩在晨光中闪耀,绿植如荫,风景秀美,然而在7号蓝星上,类似这样的岛屿成千上万,它毫不起眼。
岛上并不是完全没有鱼人活动的踪迹,但显而易见,还没有访客发现十年前有人埋藏在这里的秘密。
闻礼用力拧干衣摆和头发上的海水,回过头,就看到虎鲸不断在小船周围游动,徘徊,它似乎有些焦虑,发出不安的嘤嘤声。
精神体是特种人最重要的伙伴,曾经他是这样教导阿莱尔的,所以闻礼也相信,他如果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最有可能托付的对象,便是他的精神体。
“指路。”闻礼甩了甩左手腕上的终端,“都到这里了,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吧?”
一向吵闹的终端这次竟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闻礼又甩了甩手腕,狐疑地盯着装死的终端。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忽然从脚下传来,他低下头,就看到脚边金色的砂砾忽然微微拱起,钻出了一只又一只不足掌心大小的银色螃蟹。
定睛一看,这些竟然都是机械体,它们一只又一只地垒在一起,头部的传感器齐刷刷地对准岛上的这名陌生人,扫描、观察,倏地又如沙子般散开,朝岛内茂密的丛林涌去。
闻礼神情一凛,连忙快步追了上去,跟随着这群机械螃蟹在原始的海岛丛林间穿梭。就在螃蟹一只有一只钻进茂密的藤蔓后方消失的时候,他拨开身前垂挂的植物,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入口。
与此同时,终端也适时打开了它除了假公民身份、保命机关和广告之外的最后一项功能,照明。
山洞内十分阴凉,带着泥土和海水潮湿的气味。闻礼刚从海里游上岸,衣服都是湿的,贴在身上,还有一些冷。往里走了大约数十步,他忽然发现竟然已经走到了尽头,面前被一块巨石岩壁封了去路。
闻礼举着终端在四处摸索了一下,不出所料找到一处隐秘的暗格,往里推动之后,随着轻微的机械运作声,柔和的浅光亮起,一个造型精密,与山洞原始风格格格不入的生物识别认证仪缓缓探了出来,镜头对准了来者。
时隔一年,闻礼终于摘下了他几乎与脸融为一体的光学伪装面罩,露出了他的真容。不复刚苏醒时的病态和瘦削,现在的他肤色健康,脸部轮廓线条坚毅利落,并非是那种精致没有瑕疵的美,而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和冲击力的英俊与锐利。
生物识别认证确认过他的面部、虹膜、指纹、声纹……
“身份确认:闻礼。”
“请提交钥匙。”
闻礼没有犹豫,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刻有他姓名首字母的飞行作战辅助单元嗡鸣着从他大腿上的战术绑带间飞出来,重构为半球形,乖乖落进了‘锁芯’。
几道泥沙簌簌落下,挡在面前的巨大岩壁震颤着向一侧滑开……
第83章
“所以,”伊琳娜陛下做出总结,“你这是被骗感情了?”
阿莱尔:“……”
他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伊琳娜略作沉思,又抬起双眸:“重逢者跃迁舰上搭载的每一艘战舰都装有最高级别的紧急定位系统,或许御用机械师团队有办法帮你锁定他的位置。”
“需要这项服务吗,阿莱尔?”
……
岩壁向内开启一条幽深、潮湿的石径,腕戴终端的光束在其间晕散开,被这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甬道吞噬。
闻礼没有犹豫地走了进去,岩壁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伸手不见五指的纯黑只持续了半秒不到的时间,浅淡的柔白色光线很快便透过墙壁,徐徐铺陈开,将山洞的全貌尽数照亮。
这竟然是一处十分开阔宽敞的空间,耳边回荡着很明显的水流拍打石面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独有的咸腥味。闻礼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注意到山洞中央极大一块区域竟然是一片大型水渊,浅水区的海水是清澈的碧蓝色,而中心深不见底的区域则是光线都无法照亮的幽黑,这让这条洞渊看起来就像猫科动物捕猎状态下放大的瞳孔,神秘而危险。
忽然,他注意到海面有奇怪的起伏,水波向四周扩散,泛起涟漪,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水而出。闻礼连忙向后避开些许,神色严肃,目不转睛地等待着水底的东西露出真容。
下一秒,一个黑白色的圆锥嘴喙哗的从水底跃了出来。
闻礼:“……”
虎鲸雨打萍顺着水渊边光滑的石壁呲溜滑到浅水岸上,它抬起巨大的透露,从吻中向主人吐出一颗巨大的红色海星,兴奋地拍打几下尾鳍,又反身回到深渊中,在水中贴着岩壁转着圈来回巡游,发出愉悦的低嘤声。
随着它的出现,之前消失的机械螃蟹从各处石壁缝隙里钻了出来,接二连三跳到水中,金属节肢末端冒出吸盘,爬行虎鲸的身上,换得雨打萍更加激动欢快的鸣音。
“因为没有观察者,所以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只能作为能量体‘看’着这一切。”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洞穴内响起,熟悉在于他和闻礼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区别。
闻礼循声转过头,在山洞的角落看到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穿着他最为熟悉的黑色哨兵制服,就连此刻二人嘴角默契勾起的那点弧度都别无二致。
“又一个冒牌货?”闻礼挑起一边眉梢。
另一个‘闻礼’也同样扬了下眉尾,笑意更深:“我可不是什么冒牌货。”
“你是我抽离又上传网络的那段记忆形成的人工生命。”闻礼大大方方地迈步靠近对方,伸出手,果不其然手臂毫无阻碍地从这个‘闻礼’的身体里穿过,没有实体,只是一道极为逼真清晰的投影,和重逢者之舰航载智能方东的情况一模一样。
投影‘闻礼’保持着半举起手的动作,揶揄地说:“很没有礼貌啊,一上来不是和我握手,而是捅穿我的肚子。”
“那,我道歉?”闻礼眉眼忍不住变得柔和起来,重新伸出手,与虚空交握,问候他失去的记忆,“你好,自己。”
“不不不,”投影却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你,严格来说,我不只是你。我融合了两段意识,另一段意识比较害羞,所以让我作为主意识来和你交流。”
闻礼很感兴趣地听着:“想不到数字生命还玩人格分裂这套?”
终端背后不止他抽离的记忆这一点,闻礼虽然觉得意外,但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如果仅仅是他自己一人,以他本人的做事风格,应该是在醒来的第一时间,立刻将过去发生的全部信息事无巨细如实告知,然后迅速进入状态,继续十年前未完成的任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特意制作一个广告软件,用卡流量的方式节制他对未成熟腺体的使用,还故意当谜语人制造难题让他无法得知过去。
“所以,你没办法直接把你的数据拷贝回我的大脑里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投影皱起眉,“先不提我是两种意识融合,对你来说是被污染了的记忆,贸然接收容易引起精神错乱,关键是什么时候抽离的记忆还能倒灌了?你当是倒水呢?”
“我以为十年过去,这种意识转移下载的技术已经研究出来了。”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十年那些生物学家和人工智能专家们全都在不务正业,正事不干,老研究怎么变成我们特种人。”投影遗憾地耸了下肩膀,随后又不知道为什么对闻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很可惜,你永远失去我这段记忆了。”
闻礼还能不懂自己笑成这副模样的时候,脑子里一般都在冒什么坏水,他眯起眼睛:“在你这里,有什么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记忆么?”
“嗯……”投影故意假装思考了几秒,“阿莱尔向你求婚算不算?”
闻礼:“……”
“就你逃婚那天,他以为你睡着了——”
“咳,先说正事,这个以后详谈。”虽然闻礼很想知道这段经历,但感觉是个很长的故事,需要找时间细品,于是垂眸清咳一声,目光变得锐利,“你融合的那个意识是谁?”
投影以一个平静地微笑结束前面这段轻松的寒暄,也迅速进入状态,“一名接受特种人改造的鱼人实验体,编号:PN87,她没有通用语名字,所以经过她的同意,我为她取名爱丽儿。”
闻礼注意到投影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一直长久而深沉地注视着他,这道目光里混合着十分复杂的意味,沉重、哀伤。一种隐隐的预感如乌云一般笼罩住他,闻礼微微抿直嘴唇,主动开口:“你说吧,不用给我做心理准备的时间,我费尽周折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得知一切的真相?”
“我知道你能承受,但爱丽儿很担心你。她一直更希望现在的你不要背负这些过去,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就这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那你告诉她,”闻礼声音平淡清浅,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自信,“我会解决一切,然后自由自在地活着。”
投影默契地与他相视一笑,垂下眼睛,复又坚定地抬起。
“闻礼,你是与爱丽儿同一批次的实验体,编号:PN00。之所以是00这种极为特殊的编号,是因为你与其他实验体都不同,你是专为这个实验‘创造’出来的试验品。”
“你的父母,正是那个特种人改造研究团队中,最为狂热的两名核心研究成员。健康、年幼,又不会引起外界怀疑的婴童并不容易得到,所以他们意外有了你之后,果断选择将你诞下,并且将刚出生的你临时进行改造手术,额外在这一批次里加入00编号实验体。”
“而这一批次体里,活下来的人就只有你。”
“准确来说,迄今为止,全世界唯一一例真正成功的特种人改造实验,就只有你。”
过去数十年,父母对于闻礼来说都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是档案中记载的一对死于意外的普通人。他从有记忆起就是孤儿,一直受到Wanric家族的资助,6岁觉醒为哨兵之后,更是直接被Wanric家族族长收养。
比起那些测试出高等级之后才被贵族世家吸纳的特种人,闻礼与Wanric家族更是多了一份羁绊,所以闻礼一直将族长当作自己的父亲,并没有认真地挖掘过父母的过去。
当血淋淋的真相铺陈在眼前,即使是说着能接受的闻礼也忍不住呼吸急促,胸口发闷,指甲无意识地陷进掌心里。
“所以,我从来就不是一名真正的哨兵,而是一个接受了实验改造的人造哨兵?”
“是的,当你还是一名普通婴儿的时候,体内便被植入了人工哨兵腺体,这枚腺体强行催化你在6岁时觉醒,出现哨兵的特征。”
投影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指闻礼的后颈:“而你之所以能够成为这场失败的实验中唯一的幸存者,并且成为独一无二的S级哨兵,只因为在你9岁那年,一枚真正属于你的天然向导腺体悄然成型,它一直受到人造哨兵腺体的压制,无法正常发育,但它始终顽强地生长着,不曾坏死,并不断地修复你的精神域。”
“你之所以精神域极为稳定,并不是等级高、天赋异禀,而是你的身体在不停地自我修复。”
“哨兵与向导是造物主精心塑造的双生子,一体两面,互为依存,共生共荣,永远不会存在不需要向导的哨兵,失去了哨兵向导也不再有存在的必要。所谓的S级哨兵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
瑟兰提斯王朝。
阿莱尔单手托着下颌,坐在伊莱亚斯·温特对面,眼皮微耷,没什么表情地在光屏操控棋子,一匹身披战甲的高头骏马立刻嘶鸣着抬起前蹄,撞向不远处身穿黑色铠甲的虚拟士兵。
温特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有些无奈。事实上,他自己的注意力也不在眼前的棋盘上,林野回到北部帝国之后迟迟未传来消息,也不知道和‘闻礼’的接触进展如何。
忽然,阿莱尔眼角下方弹出一则新消息,他随意垂眸点开,上面内容非常简短精炼,太子殿下的问候语后只剩下一长排数字坐标,括号中的备注更是眼熟无比:
7号中等蓝星。
第84章
“我是怎么发现的?”
说着,闻礼寻觅到一处还算干燥平整的岩面,坐了下来。因为没有让他倚靠的地方,所以坐姿是难得的端正。
水面荡漾,虎鲸在深处翻身,尾鳍在洞穴中拍出一声回响。
“因为你快死了。”投影说,“长期萎缩的向导腺体无法再支撑、修复人造哨兵腺体对你精神域的摧残,你短时间内体重暴瘦数十斤,频繁出现不明原因的头痛和晕眩,甚至吐血……”
闻礼轻轻嗯了一声,毫不意外。
“当然,这是一方面,”投影慢条斯理地回答,“另一方面是爱丽儿找到了你。”
“她年纪小,长相甜美,又听不懂通用语,负责她的研究员又恰好也是一名鱼人,所以她会得到一些其他实验体没有的自由。某次意外,让她在实验材料数据库里见到了你的名字,记住了你的信息,所以生命终结,意识上传之后,她找到机会偷偷将一缕分身送了出去,并且第一时间就顺着庞大的网络找到了你。”
闻礼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一个实验体当然做不到,那名鱼人研究员帮了她,见她年幼,于心不忍,偷偷违规操作上传了她的意识,希望她以数字化生命的方式活下去。”
不远处,数只机械螃蟹挥舞着它们的八条节肢,哒哒哒爬上石块,向闻礼靠近。它们每一只都顶着一枚长相奇特的野果,此起彼伏地举起钳子,示意闻礼食用。
他取过其中一枚,浅浅咬了一口,味道酸涩回甘,有些熟悉。闻礼就这么安静地吃完了一整颗果子,拒绝掉剩下的螃蟹们热情的邀请,思索着开口:“我的后颈存在一枚向导腺体,前二十年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发现?我每年都至少会做一次体检……”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问题所在:“亚伯拉罕·万尼克知道这件事?”
“是的,前任Wanric族长,你的养父,从头至尾都清楚你的所有秘密。”投影也‘坐’了下来,但和只能坐在破石块上的闻礼不同,他为自己投影出了舒适柔软的沙发,以十分伤脊椎的姿势慵懒地陷了进去。
“前任族长?”闻礼皱眉。
“他已经去世了,”投影说,“现任族长是他的兄弟奥布里。”
闻礼垂下眸,没有再说什么,投影无声地等待了片刻,这才继续讲下去:
“亚伯拉罕和你的生父是学生时代的挚友,十分敬佩你父亲的学识和才华。他一直知晓你父亲对特种人狂热的痴迷,在得知你父亲投身于特种人非法改造实验之后,情绪激动地当面向其表达强烈反对,并且与他断绝往来。”
“在你父母罹难后,他得知你的存在,原本只是出于与你父亲的最后一丝情谊,想要匿名资助你至成年,却发现你觉醒成为了哨兵。他这才发现你的父母竟然丧心病狂到在亲生孩子身上做了改造实验。”
“他收养了你。为了防止你受到父母与实验的牵连,动用特权,系统性地篡改了你所有登记在册的身份信息。”
投影抬起双眸,用与闻礼一模一样的脸,认真地与他对视:“我至今都相信,他最初这个的行为应该是真实、纯粹的善意。他没有告诉你真正的身世,大概是认为你必定早夭,希望你无知又开心地度过一生,没有必要背负这些沉重的过去。”
“但后来我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成为一个罕见奇迹。”闻礼勾起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他也就跟着变了。”
“Wanric氏族太需要你这么一个独一无二的S级哨兵,来光耀门楣,巩固权势。”投影也笑了起来,笑容和他几乎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他资助你的时候,你还未觉醒,这又为Wanric氏族赢得了极高的声望。在你以一己之力更改了特种人总工会保持了百年的等级上限的时候,Wanric收获的荣耀与利益,更是达到了顶峰,风光无限。”
“所以你不能是假的,不能是人造的,必须是一名真正的S级哨兵,成为Wanric的传奇。”
“我所有体检、评估、医疗记录都经过家族安排,在顶级的私人医院里进行,一切信息都经过高度保密,”闻礼垂眸,回忆着过去的种种,“亚伯拉罕一直知晓我是人造哨兵,知道我体内有两枚腺体。”
“第二枚向导腺体发现的时间并不算早,它位置特殊,被植入器官挡住了,发育又十分缓慢,所以你的健康成长和卓越表现,让亚伯拉罕误以为你父母的实验成功了,创造出了比天然哨兵更加优秀稳定的新人种。”
不需要投影再说下去,闻礼就可以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想要复制、批量生产我这样的S级哨兵,不对,他让Wanric新出生的后代变成像我这样的S级哨兵,他想要我这样的奇迹,成为Wanric血脉中传承的天赋。”
“很讽刺,是吗?屠龙者终为恶龙,亚伯拉罕曾无比厌恶人种改造实验,坚信普通人与比特种人平等,厌恶人造干预。但最后,在由你带来无可估量的利益之后,他也踏上了和他挚友一般的道路,甚至因为他拥有更多资源与特权,造成了更加恶劣的后果。”
“实验当然全部都失败了,就在这时,医生才在你的颈后发现了那枚重度发育不良的向导腺体,也才得知你存活至今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人造器官有多么完美、适配,而是你有一枚与你契合度达到绝对100%的高等向导腺体,在夜以继日地在保护你。”
闻礼忽然想到了什么:“所以伊莱才会说,二期接受违法实验改造的对象是清一色的高等向导,他们在复刻我,哨兵、向导双腺体的我。”
“没错,但也都失败了。你是出生起就植入了哨兵腺体,在觉醒为哨兵的同时体内出现另一枚向导腺体,普通人觉醒为特种人的概率本来就低,再加上你这种特殊情况,概率微乎其微,不可能复刻成功。已经长出的腺体只会疯狂排斥另一枚与它相悖的腺体。”
又一个问题浮上闻礼心头,他疑惑地问:“阿莱尔呢?他接受的等级提升手术,也是以我的基因为蓝本的改造,对吧?但林野说,登记在案的一期术后实验体,数年内全部因严重的器官恶性排异、精神图景崩塌等原因死亡。为什么他还活着?这里面有我的手笔吗?”
“没有。”投影摇了摇头,给出一个令闻礼意外的回答:“关于他为什么还能活着,我也不清楚。”
闻礼诧异地看着他,又问:“那我为什么会将至关重要的‘钥匙’——那枚作战辅助单元寄给他?”
“因为他是你选定的‘继承人’。如果你出了意外,那么你此刻腕上的这枚终端就会出现在阿莱尔手里,引导他来到这里,解开尘封的秘密。”
“所以,为什么是他?”闻礼眉心紧蹙。
“因为你察觉了他等级突变的异常,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运气好,从C级一跃成为A级,但你当时十分敏感,怀疑他也参与了等级改造实验,你清楚这是一场注定会失败的思路,知道未来他必然会为此痛苦不堪,但你当时的身体情况已经濒临极限,自顾不暇,更无法去庇护他,你的选择是将开门的钥匙交给他,如果你遭遇不测,未来就由他自己来找寻生路。”
“我那时候,具体做了什么?”
“你艰难地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闻礼:“……”
他难得讨厌起自己的性格:“闻丽儿,请不要在正紧张的时候,突然展现你无处施放的幽默感。”
“你的取名能力真的很差,”闻丽儿沉下脸,“我很早就想说了,‘雨打萍’这是人能取出来的名字?少了我这几年的记忆,你的学识水平是退回到学龄前了吗?”
水渊中适时传来高亢的鲸鸣声,表示附和。
闻礼挑了下眉梢,“我之前给它取过名字吗?”
“取过。”
“是什么?”
“总归不是雨打萍这种脑干缺失的名字。”
“那是什么?”
投影坐直了上半身,一本正经地说:“日月。”
“日月?日月山河。”闻礼细品了品,是他的风格,但现在他正在自己和自己吵架,当然不能承认,“你这段记忆是什么中二文艺青年吗?就知道取这种假大空的名字,是要称帝了吗?下一句就是凡日月所照,山川江河所至,皆为我的臣民?”
“?”
……
瑟兰提斯王朝-太子宫殿。
阿莱尔坐在窗棂前,单手撑着下颌,在窗台上投下数粒稻谷虫干,宫廷豢养的小雀叽喳叫着飞过来啄食,有胆大的直接跳到了阿莱尔的头顶,拢起翅膀眯着眼睛在上面休憩。
他抬起眼,看到不远处放大的立体星系图中心,无数的星球环绕着一枚小巧的歼星舰图标,它正无声无息地停泊在标注在‘7M’的星球上,一动不动。
阿莱尔安静地凝视了许久,垂下眸深深地叹了口气。
“殿下。”候在门外执勤的方西实在受不了了,从窗口探出头来,吓飞无数鸟雀,“你明明都知道向导哥在哪儿了,老这么唉声叹气做什么?这都一个多月了,不行我们就去那颗鱼人星找他呗。”
“不去。”阿莱尔倍感无趣地将谷粒都撒出去,“上赶着追过去有什么用?只要他想逃,不管我怎么追,他总归有一万种方式再逃走。”
方西:“你不去我去。”
“你去做什么?”
“我去把他逮回来,以欺骗瑟兰提斯王储感情之罪,将他下狱,这样殿下你就可以天天去牢里找他,和他在牢里私会,多刺激?”
阿莱尔:“……”
确实有点刺激,但阿莱尔必不能承认。
他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严肃道:“别胡说八道。既然已经放他离开了,就不要再去打扰他了,他有权利拒绝……”
话音未落,阿莱尔余光忽然闪了一下,他疑惑地转过头,就看到浅蓝色的立体星图中央,鲜红的飞舰图标又闪烁了一下。
“方西……?”
方西一个猛子跳起来,将上身都挂在窗台上,脖子极力向前伸:“殿下,这艘歼星舰是不是动了?”
“……”
阿莱尔没敢回答。
就见小舰船缓缓调转舰身,突破大气层,脱离星球引力,朝一个既定的方向驶去。
第85章
“你的向导腺体为你苦苦支撑了二十余年之后,彻底进入濒临坏死的衰竭状态。在这期间,你的身体也迅速恶化。亚伯拉罕出于私心对你隐瞒了真相。他以为你毫不知情,但实则那个时候你已经和爱丽儿取得了联络。你知晓了一切,也知道在家族荣誉和你之间,亚伯拉罕不会有任何犹豫。”
“你没有声张,也没有质问。借着一次出任务的机会,你来到爱丽儿的家乡,在这颗星球上找到一个隐秘的岛屿,打造了这个用以承载爱丽儿意识网络设备的洞穴。你需要一个能够绝对信任的‘守墓人’,在你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之后,为你做事。
可惜你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选,伊莱亚斯·温特是贵族,天生与你立场相斥;林野家境贫寒,你无法要求他为你一人放弃家庭和光明的前途。”
“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于是你选择阶段性抽离、上传自己的部分记忆,而爱丽儿主动选择与这些碎片融合,拼接它,保护它,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数字化生命。”
“家族想要在你死之前榨干你的一切,不光是你基因和血肉,还有你的声誉,为了稳固家族内部的团结,亚伯拉罕不顾你的反对,强行履行你与小奥布里的婚约。”
“你爆发了,在无数媒体与贵族门阀面前与Wanric氏族撕破了脸。”
“亚伯拉罕意识到你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温情脉脉地与你谈心,与你聊你的父母和童年,你心软了,对这个做了你二十年父亲的男人心软了。你希望他主动公开你是人造哨兵的真相,告诉世界S级哨兵就是一个谎言。”
只听到这里,闻礼就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但他也能理解过去的自己为什么明知不可能,也要去尝试。他已经为失败做好了准备,所以总要让自己彻底死心。
“亚伯拉罕当然是拒绝了,并且囚禁了你,开始选择对你进行‘杀鸡取卵’式的研究,对你的腺体和身体进行更密集且具有破坏性的取样。你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或者说,你就是需要一场对这具哨兵身体的破坏。”
“终于,在家族计划将你转移到境外更加隐秘的私人研究所的途中,你‘恰好’因五感过载、精神域崩溃陷入精神狂乱,丧失理智无差别地攻击整艘飞舰,最终导致空难坠毁,无一人存活。”
“无一人存活当然是假的。”投影手指虚虚凭空一捏,掌心出现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果茶,他自在地轻抿一口:“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成功苏醒,操控解体的飞舰为你启动逃生预案,将濒死的你封入生命维持舱。”
“Wanric氏族不可能承认一名S级哨兵会出现精神狂乱,所以隐瞒了真相,只说你乘坐的飞舰失事,舰上成员包括你在内全部遇难。”
“之所以他们敢没有找到你的尸体就宣称你已经死亡,一是亚伯拉罕在得知你遇难后大病一场,醒来之后就让族人对外宣称你已死亡,他主动放弃了追寻你的下落,无论你是生是死。
二是因为在那之前你的精神域就濒临崩溃,精神狂乱的爆发无疑是最后的死亡宣告。即使你的肉/体未在空难中毁灭,意识也会随着支离破碎的精神图景堕入精神永眠,再无醒来的可能。”
“但这其实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或者说,你在放弃哨兵身份的时候,选择主动踏入哨兵的精神永眠。”
“永眠状态下的你体内所有的生命活动都会压至最低限度,意识消散,可某种程度来说身体强度反而是最高的,一切能量供给都送给了那枚濒死的天然向导腺体上,刺激它的生长和复苏。”
“你将你的性命交付在这枚腺体上,如果它能够顽强地撑下来,重新发育,那么它就有可能像过去的二十年那样,再一次地修复你,以100%的契合度将你从精神永眠的深渊中拉回来。”
“如果它失败了,那你就会如同无数精神域崩溃陷入永眠的哨兵一样,永远地沉睡,最终在寂静中无声无息地迎接死亡。”
闻礼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抬起手,轻轻按压抚摸他后颈柔韧温热的皮肤,这里存在着一枚无数次将他从死亡中拉回,真正属于他的腺体。自诞生起便历经坎坷磨难,却还是倔强地活了下来。
忽然,他抬起双眸,似乎是预感到答案不会太好,所以嗓音不自觉有些颤抖:“精神体,那我的精神体……?”
投影也知道他在问什么,目光平静地和他对视:“是的,日月以意识体的形态不被感知地活了二十年,你只在这个洞穴里陪他玩了几个月,又再次沉睡,它就这样又孤零零地被困了整整十年。”
闻礼猛地回过头,在水渊边缘看到了跃上浅水区的虎鲸,对方扬起头颅,一对白斑好似也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这只总是叛逆乖戾,对主人表现出强烈不耐烦的精神体,在此刻却展现出从未有过的温顺。
闻礼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到这三十年里,它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至于山河……”投影摇了摇头,“你的人造哨兵腺体取出来之后,它就应该彻底消失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帝国纪念广场,我也不知道。”
“或许,它对你的思念,真的让它跨过了生死与岁月,无论如何也要再次找到你……”
……
[啵O噜哦咕咕啊oo!!]熟悉的性感气泡音再次从一个后脑勺依旧光滑平整的鱼人鳃旁冒了出来,他似乎每次出场就没顺心过,不是在逃亡就是在发火,这次也依旧和一名年幼的鱼人上演他逃他追的闹剧。
“不,不,不。”噜噜也还是在前面翻来覆去飙着他仅会的通用语。
[售价5信用点的香烛,你吹成绝版纪念款,卖了5000信用点?你是真想让我死啊。]
[可他是个超级大坏蛋,就该坑他,这叫惩恶扬善!]
[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劫富济贫的!]平头左右环顾,想找个西瓜刀把噜噜的脑袋开瓢,[快收拾东西我们换个地方,不然等会那家伙找回来我们就完了。]
噜噜却猛地刹住脚步,瞪着眼睛看向平头,后者瞬间脸色煞白,颤着声音小声道:[这,这么快,就……来……]
平头动作机械地转过身,下一秒,却看到比寻仇的冤大头鱼人更恐怖的家伙:“啊OoOoOOo——!!”
闻礼双臂环胸,无奈地注视着他:“你这是又做什么亏心事了?”
“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平头惊魂未定舒了口气,越过闻礼走到门前探出头,左右观察,确认没人之后连忙关上门,反锁。
闻礼安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平头,我还要麻烦你再帮个忙。”
“我就知道你来肯定没好事。”平头大大咧咧地往小破凳上一坐,端起他豁口的搪瓷杯,灌了一口,“说吧,又要买东西还是租什么?”
“我需要你和我回中央星系-枢王星,将你所知晓的关于特种人等级改造的一切都告诉我,有必要的时候,还需要你将你手指间的蹼再次切开,做一场、或者不止一场手术。”
“你——!”平头猛地抬起头,溢在嘴边的骂声却陡然噎住。
在他目之所及处,并非一个成年男性结实的身躯,而是一个身材娇小细瘦的女孩。头发是漂亮偏橘的金色,在他印象中,因为长期需要进行实验,女孩的头发始终是短短贴着头皮,但此时此刻,这头金发蓬松卷曲,垂落至腰后,是女孩梦寐以求的公主模样。
“爱丽儿?”
爱丽儿欣喜地点点头,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转身躲到了闻礼身后,冒出个脑袋小心地向外观察,脸颊边的半透明小鳃快速张合着,不经意间对上不远处噜噜的视线,两个小孩就这么隔着老远的距离用鱼人手语交流了起来。
“为什么爱丽儿会……”平头陡然反应过来,震惊地看向闻礼,“你是十年前那个哨兵?”
“谢谢你当年帮我做了人造腺体取出和植入手术。”闻礼在听投影提及‘鱼人研究员’的那一刻,就联想到了平头,后面又经爱丽儿指认,一切都对上了。
平头眼神闪烁着不愿和他对视,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不用谢我,当初是爱丽儿找到我,求我帮你,我不愿意牵扯太多,什么也没问,只做过手术就走了。”
“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平头语速极快,“我在北部帝国服务过的那个违法生物科研集团,早就覆灭了,这些年,相关重点涉案人员都已入狱,我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我已经再也不想接触那些和特种人等级改造有关的事……”
“没有结束,甚至还卷土重来了。”
平头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就见闻礼转过身,虚搂过爱丽儿,又抬眼看向噜噜,示意他们去边上玩。爱丽儿仍旧很害羞,噜噜却是高兴地小跑过来,想要牵爱丽儿的手,却只触碰到了投射的数据流,牵了个空。
噜噜愣住的瞬间,平头整条鱼身体陡然震颤了一下,又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太酷了吧Oo!]噜噜激动地冒了一嘴泡泡,更加开心地和爱丽儿去另一个房间探讨高科技去了。
而闻礼安静地等待平头调整好情绪,这才抬手唤醒戒指终端,再一次违规接入林野的加密线路,直接登上北部帝国的官方星域信息公开平台。
一条视频正在平台首页标红置顶,热度居高不下,被疯狂传播。
视频发布人的姓名也非常显眼——Wanric氏族·S级哨兵·闻礼。
平头自然知道这个人,皱起眉:“他还活着?”
闻礼没有回答,只点开视频播放。
画面里,‘闻礼’一身笔挺庄重的哨兵礼服,英俊出众,正视着镜头,笑容温和富有感染力。
他缓缓开口,解释他消失的十年,是因为空难身受重伤,家族为了保护他隐瞒了生还的消息,将他秘密送出境接受治疗。又说治疗期间在体内检测出特殊的A-GF复合因子。
平头脸上的表情可谓是丰富多彩,身为曾经的特种人改造一线研究员,他用脚蹼想都知道这个‘闻礼’完全就是在胡说八道。
在一系列唬人的数据分析、证书支持后,‘闻礼’给出了重点:“45天后,我会与小奥布文·万尼克举行订婚典礼,弥补这一位我亏欠良久的爱人。同日,举行A-GF药剂发布会,隔日药剂正式面世发售,打破等级固化,为人类共同进步!”
“我希望,所有关心我的人,都能到场见证。”
最后这句话,简直就差指着闻礼的鼻子说,这是一场鸿门宴,从地狱归来的哨兵,是否愿意出席?
第86章
艾瑞尔星系-狄洛斯星球-卡汗托边境
这里的冬季与暴雪终年永不停歇。
本应高立的哨岗瞭望塔也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塔柱上结满冰棱,其中的金属结构随着狂风呼啸发出好似随时都会崩裂解体的摩擦声。
天倏然又暗了不少,一名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哨兵从瞭望口探出头来,遥望高空,愣住了,他的护目镜上反射出一架巨型战舰静默无声地碾过云层,悬停于风雪之上,如同一头居高临下的远古巨兽,赶跑了光芒与生机,只留下肃杀、萧瑟与无与伦比的强大压迫感。
刺耳的警示声在这片武装暴动分子聚集地响起的同一时间,巨型战舰左翼的主副炮台展开,数枚高精度导弹脱离舰体,划出诡异的弧度,紧接着便在可见度极低的暴风雪中如鬼魅般消失不见了。
地面武装力量的反导弹系统不断报错,地下指挥部兵荒马乱地动用各种手段抓取着这几枚导弹的行踪,尝试拦截,直到下一秒,剧烈的爆炸直接将他们的武器库夷为平地。
第一枚导弹引起的连锁反应还未结束,第二枚导弹又精准地在指挥部头顶炸开,一群身披弹药手持枪械的恐怖分子灰头土脸地从地底跑出来,泄愤般地冲着天空扫射,又像机敏灵活的老鼠一般钻进其他洞里,四散消失。
重型战舰舰桥指挥舱内,阿莱尔面无表情地站在主控平台前,线条利落的军装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修长。
面前是铺陈开的战区实时投影地图,他微微摩挲掌心同时象征着皇权与军权的指挥权杖,侧过脸,言简意赅地向他的随行骑士下达军令。
片刻后,舰底舱门开启,整齐编队的空骑兵训练有素地俯冲而下,宛若一枚枚剖开雪幕的黑色利刃,英勇无畏地向地面战场扑去。
在第一批空骑兵抵达地表战区之后,阿莱尔也离开指挥舱,坐进了专属于他的小型皇室战甲。
银灰色的机甲形态介于人形与飞舰之间,骨架又模拟了狄洛斯星球上独有的一种飞行猛兽骨骼形态,锋利、轻盈,完全为杀戮与战争而生。
璀璨的金色呼吸灯点亮了这艘战甲,阿莱尔亲自率领第二批空骑兵,将附属国境内这批造成了不小动乱的武装分子彻底清除。
……
在悬殊的绝对实力面前,瑟兰提斯王国派出的维和军队轻而易举获得了胜利。
阿莱尔回到战舰休息舱,将权杖递给随侍的方南,慢条斯理地摘下军装手套,又在舰载智能机械的帮助下一件件卸下身上的装备,更换上更为繁复正式的王室礼装。
由机械臂在深色长礼服胸前佩戴一枚枚荣誉衔章的时候,阿莱尔习惯性地抬手打了个响指,下一秒,熟悉的半透明立体星系图出现在不远处。
这些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空间三维图缓慢地旋转,放大,一条条标注的航道、跃迁点,庞大的星云、小行星带密密麻麻地呈现在眼前,很快,星系图最终锁定在一个小小的歼星舰图标上,这艘漂亮的红色小船仍旧处于航行状态中,并且离瑟兰提斯王国越来越近。
方南为阿莱尔披上厚重的御寒披风,替他梳理肩头层叠式的肩章和金穗,再将毛领下的绶带一条条整理规整。
权力的秩序与威严,在这名年轻英俊的王子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阿莱尔抬手调整袖口过紧的宝石扣,垂眸听着耳边舰载智能向他汇报接下来行程:“太子殿下,40分钟之后,您需要在卡汗托国/务/院议会厅参加联合防务与驻军权限会议;瑟兰时间下午19点您需要前往圣托约帝国,参加国际残疾儿童慈善晚宴,并进行演讲。”
倏然,他扬起浓密的剑眉,白色眼珠微微一转,“阿南,你说文桦有没有可能真是来瑟兰提斯找我了?”
“……”方南很大声地叹了口气:“殿下,不行我们现在就出发,就脚下这艘战舰,直接堵在文桦下一次跃迁前。”
“我说过——”
“您说过,既然已经放他离开,就不会再去打扰他。”
“他——”
“他回来了,那他就是属于你的,他不回来,那就永远没有属于过你。”
阿莱尔:“……”
阿莱尔沉下脸:“信不信我撤销你骑士长的职务,换方西骑在你脖子上为所欲为。”
方南思索了一下这样做之后,未来方西可能小人得志的模样,决定懂一点眼力见:“殿下,我认为文桦的目的地,应该不是瑟兰提斯,因为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我们来自瑟兰提斯王朝。”
“……确实。”阿莱尔冷硬的脸色又变得柔和伤感起来。他接过机械臂切好腌渍过的苹果块,用叉子取过一枚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又插过一枚,反手递到侧后方,一颗巨大雪白的头颅伸过来,南极用舌头卷过这点还没有它牙缝大的苹果块,嘴巴还没尝到味就找不到东西去哪了。
“可是他的行进方向确实是朝我们这边过来的,你说,他究竟是要去哪里?”
“殿下,文先生当初选择和我们同行,不就是说要去枢王星么?我觉得他现在的目的地很可能还是枢王星。”
阿莱尔觉得方南分析得很有道理,又问:“他去枢王星做什么?”
“殿下,这个问题就有点难为我了。”
“你说,他有没有可能以为我在枢王星上,回来找我了?”
“……”
“反正一个月后我也受邀去枢王星北部帝国出席Wanric氏族的订婚礼和发布会,提前出发也无伤大雅吧?”
“千万别,您要这么做了,星系边境防卫局、星域监管署、中央星系武装管制中心、外交事务部、皇室安全委员会以及总特工会都要发疯的。”
“……”
阿莱尔郁闷地去卡汗托附属国议会厅开会了,全程黑着张脸,搞得卡汗托国王都有些胆战心惊,只有随侍方南知道自家殿下这是为情所困,和落跑小甜心分别快两个月了,也仍旧未能从对方的断崖式分手中走出来。
立体星系图上的小飞舰仍旧在嘟嘟嘟前进着,并且就如方南所猜想的那般,它径直掠过艾瑞尔星系,一头扎进了中央星系,并在长达半个月的轨道航行,外来报备之后,顺利落在了枢王星的太空港口停泊区。
“他怎么做到的?”为此阿莱尔感到不可思议,“这艘歼星舰上一定明明白白刻着瑟兰提斯王国的标记,为什么枢王星在允许入境之前没有向我们这边询问报备?”
“向导哥可是机械维修师。”方西倒是并不意外,理所当然地说,“林少将不还说向导哥走的时候,歼星舰已经被你们炸得差不多了吗?结果一个月过去向导哥就驾着它远程跃迁航行,来了枢王星。他都有这本事了,维修期间清除皇家印记,应该也不难吧?”
阿莱尔皱了皱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他没有发现舰上的定位系统?”
方西下意识想要反驳太子殿下的恋爱脑,但嘴张到一半,却变成一句:“……对哦?”
被方家三兄弟换着法打击了两个月,阿莱尔也快对自己的妄想症习以为自然了,突然得到一声附和,莫名还有些不自然。
“难道……”他不自信地问,“他是故意将定位信号留下来……?”
“想让殿下您知道他的行踪,”方西顺下去说,“想要您去找他?”
两个人面面相觑,三秒后,阿莱尔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去让外交事务部重新拟访问通告,提前递交入境舰队备案和特种人登记。”
方西携着太子口谕风风火火地去了。
半个小时后,他又奉着女王圣旨风风火火地回了。
圣旨内容很简单:阿莱尔吾儿,哪儿都别想跑,老实待着,帮老妈分忧。明天上午去军队巡查,参加跨星系矿星远航动员会,鼓舞士气;下午去友星兰纳图参观最新的深空舰船建造基地,出席剪彩仪式。今天早点睡吧。
阿莱尔:“……”
阿莱尔试图离家出走,被伊琳娜陛下的内官——方家四兄弟的亲妈,无情告发,当场逮捕。
结束一日繁忙的事物,见到被关在宫里禁足一脸幽怨的儿子,伊琳娜终是忍不住笑了:“摆脸色给谁看呢?你那小情儿去北部帝国了?”
“……对。”
“所以你火急火燎地也要跟着去?”
这话阿莱尔听起来,感觉把他说得很不值钱,但似乎也没什么可反驳的,毕竟他就是上赶着为了文桦而去,否认只会显得更狼狈,所以只能不虞地保持沉默。
“阿莱尔。”伊琳娜严肃了音色,“身为一国储君,我很不希望看到你耽溺于情感,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
“我并没有因为他影响任何事情。”阿莱尔冷静地开口,“我只是想通过正规的外交手段,提前十天进入枢王星境域。”
伊琳娜没有立刻出言反对,因为阿莱尔说的是实话,并且他这次回国做的事情反而比往常更多。因为过往的阿莱尔精神域紊乱,精力不济,情绪暴躁,常年需要静养。这次出去回来,突然变得极其健康,情绪稳定,反而包揽了许多皇室事务。
“阿莱尔。”伊琳娜缓和了语气,但阿莱尔明白,母亲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时,才是真正进入了正题,“你应该清楚自己的性格,对于一个背弃过你的人,日后你是绝对无法心平气和地与他相处的,你会不受控制地怀疑他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行为,是否又要背叛你?所以我问你,等你见到他,如果他愿意和你回来,但仍旧不坦诚真实身份,你要怎么和他相处?你想好了吗?”
阿莱尔沉默地与他母亲对视,失去了言语。
“作为瑟兰提斯的国王,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在一个人身上托付过多的情感,王权、武力和人民才是你最好的依仗,你未来的道路注定是孤独的,充满荆棘、坎坷与无尚的荣耀。”
伊琳娜轻轻深呼吸了一口气。
“但作为一名母亲,我知道你需要这名向导,他将你养得很好。这次回来,我看到你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高兴、烦闷、期待、失望……你的情感变得生动,我很乐于见到这种变化。我也曾经和一个男人热恋过,年轻气盛,抛弃一切沉浸在爱情中,美好得像是梦境,我至今都没有后悔过嫁给你的父亲。”
“无论是哪一种身份,我都希望你得偿所愿。”
“所以阿莱尔,在再一次见到他之前,你真的全都想好了吗?”
第87章
北部帝国的首都是一所名副其实的不夜之城。广袤的人造天穹光幕笼罩住下方的整座城市,可以随时随地逆转昼夜,更替季节,模拟出任何天气。
盘旋错杂的空中公共轨道交通如同包裹住心脏的血管,永不停歇地泵动着血液,输送人流、物资,联系着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六条地面主干道、三条主要空中航道都已经被帝都警署提前六小时封锁、清场,这片被肃清的区域只对拥有特殊许可编码的帝国权贵、各界名流,以及媒体开放。
今夜,这颗心脏之城最为璀璨的核心,无疑是拥有数百年历史的Wanric氏族庄园。尚未踏入极尽奢华的主建筑,仅仅是庄园外围的绿植区,就已经弥漫着浅淡的香氛。
富丽堂皇的主宴会厅内,光影不断交错流淌,无数真人侍者训练有素地托着饮品穿梭在衣香鬓影的宾客间,举止恭敬。在这个虚拟形象和机械仆从早已普及的时代,大规模使用人力服务,无疑是这个古老世家彰显权力与底蕴的独特方式。
灯火辉煌的会场外,荷枪实弹的警卫和半空中巡逻的哨戒无人机将整座庄园围得密不透风,生物信息波动监测网覆盖全域,杜绝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然而,这场宴会最大的‘意外’,早就已经以尊贵的受邀宾客身份,衣冠楚楚地踏过宴会厅正门的红毯。甚至还在媒体从各个角度伸来的镜头中微微一笑,抬手随意地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地礼服领口,从容不迫地迈入主会场。
相比起将一身平价深色礼服穿成高定的闻礼,走在他侧前方的‘来自神秘的蓝丝绒星域’,‘枢王星南赫尔墨生命科学院,生物信息学、生体架构与强化工程双学位博士、高级研究员’,格雷恩·弗里斯纳教授,俗称‘平头’,正陷入薛定谔的社恐模式。
尽管冠在他姓名前面的一系列头衔,包括让他们进入宴会厅的邀请函全都是货真价实,但这位出了名的窝里横教授仍旧十分紧张,这令他原本就称不上伟岸的气质更显猥琐。
事实上,他从歼星舰离开7号星大气层的那一刻起,就跟离了水的鱼一样疯狂焦虑,恐惧,忐忑不安。
抵达枢王星之后,平头更是天天晚上做梦都是帝国警署一脚踹开门,以非法生物研究罪将他扭送重犯监狱。即使爱丽儿亲自出面安慰都没有用,就连头一回出远门的小鱼人噜噜表现得都比他沉稳成熟。
“放轻松,博士。”闻礼醇和温润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平头回过身,就见这名身份成谜的向导气定神闲地对着宴会厅两侧光可鉴人的艺术全景虚影装饰板,微微偏过头,伸手将鬓角散落的碎发挽到而后。
赴宴之前,闻礼特意找了发型师打理过他这头浅灰色的长发,毕竟按照计划,他稍后或许也要‘登台致辞’,他可不想给九大星系留下一种他这些年在外混得很落魄的形象。
“说得轻巧。”平头脸颊两侧的鱼鳃不受控制地张合数下,似乎是听到闻礼的声音就来气,他忽然伸手取过一杯颜色瑰丽的酒水,缺水似的直往嘴里灌,“我真是……真是昏了头,居然同意……”
“去吃点东西,”闻礼笑着说,“很快就结束了。”
平头不想搭理他,又端起一杯酒,仰头牛饮,尝试用酒精麻痹他的紧张。
早在两个月前,闻礼就以平头的名义向Wanric申请了发布会参会资格,不出所料很快就接到了邀请函,他便顺理成章地以助理身份,陪同导师出席。
全部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或许Wanric氏族压根就没想阻拦任何可疑人士入场,反而更期待闻礼能够自投罗网。
毕竟他们已经在镜头前塑造了一个证实过身份的S级哨兵‘闻礼’,在这个前提下,其他任何擅自冒名顶替的赝品,为了维护家族的威严不容侵犯,他们都有直接处置的权力。
从精神体山河时隔十年再一次出现在帝都纪念广场的那一刻起,Wanric氏族的现族长奥布里就没睡一天安稳觉。
前任族长亚伯拉罕费尽心力,将Wanric从特种人改造案的丑闻中拉了出来,但家族实力仍旧随着贵族整体阶层的没落而外强中干。他接手的Wanric本就是一个烂摊子,外表光鲜亮丽,内里一片腐朽,常年入不敷出。
他的孙子小奥布文甚至要靠在网络上露脸,蹭S级哨兵闻礼昔日热度,变现带货,来勉强维持他与本家高昂的消费。
亚伯拉罕临终前前,将闻礼的秘密告诉了他。奥布里原先只知道家族深度参与特种人研究,并且也从中获利,却不知道闻礼竟然也是实验体。
他痛骂兄长的愚蠢,内心却又滋生一个疯狂的念头,暗地筹谋,只是迟迟不敢真正地实施。
直到闻礼的精神体山河重现人世,奥布里意识到他必须采取行动,不然以Wanric家族曾对闻礼做过的事,对方一定会回来报复。
发现山河的异常状态之后,他察觉闻礼就算‘复活’,目前的状态恐怕不太好,也是在此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他将用闻礼基因培育的仿生人推到台前,联合帝国半数没落的世家,编织了一个A-GF药剂的谎言。
唯一的变数就在于这个拥有着闻礼DNA与仿制哨兵腺体的仿生人,能否能够骗过象征着真正闻礼意识的‘山河’。
奥布里做好了仿生人不被承认的应急预案,不过好在幸运女神是眷顾他的,在仿生人触动精神体山河的那一刻,帝国法务部为他敞开大门,这套从头到尾都是伪造数据的药剂,轻而易举获得了药监局的签章,在巨额利益面前,一切法治与道德不堪一击,铺天盖地的宣传为它大行其道。
过了今日,它就将成为各大星系追捧的神药,实际效果根本不重要,只要S级哨兵闻礼为其背书,短时间内它将卖出一个天文数字,足以盘活Wanric家族负债累累的资金链。
即使后来民众反应过来,发现这只是智商税骗局,声名狼藉的也只会是闻礼一个人。只要让仿生人站出来承担全部的怒火,Wanric家族与他割席,挨上一段时间的骂也无所谓。
舆论总会平息,但金钱是不会说谎的,资本的原始积累向来沾染着鲜血与肮脏。
庄园深处的奢华休息室里。
Wanric族长奥布文稳稳坐在沙发中,瞥一眼身旁穿着最高贵规格哨兵礼服的仿生人‘闻礼’,紧接着,视线又落在一旁紧贴着‘闻礼’肩膀,殷切地为他递去点心与饮品的孙子小奥布文,皱起眉头,嗓音中满是烦躁:“你在殷勤什么,他就是个假货。”
小奥布文不耐烦地掀起眼皮,将仿生人的胳膊搂得更紧:“假的我也喜欢,只要他是S级哨兵‘闻礼’,我就喜欢。”
奥布文气得呼吸粗重,又强忍着脾气没有对他这个孙子发作,只压低声音问:“那头老虎呢,目前是什么状态?”
小奥布文瞥一眼墙边的实时监控屏,狭窄的精神体强制拘束笼里,这头来自不同维度的精神意识茫然地来回踱步,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就像一头被关在动物园里形成刻板行为的普通老虎。
“在,没有神智。”
奥布文再度看向沙发上始终沉默不语的仿生人,他身前微微前倾,用极具感染力的语气蛊惑道:“只要过了今晚,发布会圆满成功,就算真正的闻礼回来也没有用了,他只会被塑造成赝品,而真正被帝国承认的闻礼只有你一个,知道吗?你以后就会是S级哨兵,闻礼。”
仿生人缓缓抬起了头。
出于帝国正式场合的安全礼仪,任何哨兵出席都需要佩戴应急项圈、合金面罩和五感抑制器,这场宴会的主角也不例外。
英俊的脸庞被竖栏式的口罩遮挡住些许,最为醒目的便是一双蔚蓝色的眼睛,他迎着奥布文极具煽动性的目光,默默地点了点头。
……
能够走出母星来到枢王星的鱼人,与特种人一样稀有。不少宾客都对这个长着鳃的鱼人教授十分感兴趣,平头被迫开始硬着头皮社交,半小时过去,他的头更平了。
闻礼站在会场边缘处,将个人存在感降到最低,无声地观察着四周来往的人群。
出席宴会的半数是特种人,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这些学生时代被他秒成渣渣的哨兵居然各个都身居高位,成为帝国的中流砥柱,只能说北部帝国果然要完。
右耳廓上的银色耳骨夹内传来细微的动静,闻礼随意地抬手调整了一下它的位置,就听到这枚便捷通讯装置内传来闻丽儿清晰的声音:“找到山河了。”
闻礼神色微不可查地一动。
当年Wanric庄园更新内部智能网络时,他为了应付期末信息攻防结业课也参与其中,了解大部分脉络,不然闻丽儿绝不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无声无息地入侵整个庄园的智能系统。
“安保非常严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来他们也知道,山河是非常至关重要的一环。”
能够证实闻礼身份的唯一方式,就是精神体的反应。
闻礼接下来的一切行动,也都系在山河给予的回馈上。
他必须让山河认出他,对他有反应,他说的话才有力度。不然他就是一个丧心病狂整容成闻礼,企图捣乱的疯子罪犯。
而且闻礼必须在今晚,在大庭广众之下证明身份,揭穿骗局。但凡错过今夜,A-GF药剂正式发布上市,他再想要辟谣证伪,难度倍增。
甚至日后即便他证明了自己才是闻礼,那些不明真相、消息落后的A-GF药剂受害者还会把问题归咎于他身上,对他倾泻怒火。
今夜以前,他难以进入Wanric庄园,接触山河;
今日以后,一切为时已晚。
所以他有且仅有这一次机会,在这个光鲜亮丽、由Wantic家族费尽心思亲手搭建的舞台前,证明身份,揭穿这份迟到了十年的弥天大谎。
闻礼神色坚毅地抬起蓝紫色的双眸,准备行动,目光却蓦然对上一双棕褐眼瞳。对方红褐色长卷发下,全覆盖式哨兵面罩挡住大半张脸,可闻礼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他迅速低下头,转身离开了原位。
“该死,我被林野发现了。”
耳麦中安静了几秒,似乎是在调取宴会厅的监控,锁定闻礼所在的方位,随即闻丽儿就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你完了,他跟上来了。”
“有办法甩开他吗?”
“他把五感抑制器摘了,别说甩开他,他说不定都能听见我说话的声音。”
“那你别出声了。”
“阿莱尔人呢?我看到他的登记记录了,跑哪去了?让他出来帮帮你。”
“闭嘴。”
闻礼快步转过回廊,对整个宴会厅的布局熟悉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周围的宾客逐渐稀少,空气也越发静谧,只能听见一前一后两道急匆匆的脚步声。
倏然,前方的脚步声消失了。
林野一袭军方哨兵的特殊深蓝色礼服,肩章和胸前的徽章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漆黑长靴踏过绒毯,他眉心紧皱,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种场合看到了数月前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文桦,更不敢想象的是,他居然又将人在眼皮子底下跟丢了。
见鬼了,真的见鬼了。
向来不重视规章制度的他既取下五感抑制器之后,又违规放出精神体伯恩山犬,林野警惕地点开终端,点开和阿莱尔的联络方式,正准备敲下一排信息,这时,就听伯恩山冲着他身后吠了一声。
林野快速转过身,就见他要找的那个人就好整以暇地站在他身后,甚至还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晚上好,林少将,好久不见啊。”
“……”
林野面无表情地掀开披风,从礼服腰间取出从不离身的磁吸手铐。
第88章
“能不能不要每次见面,二话不说就动手……”闻礼眼底笑意不减,就这么游刃有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在林野脸色阴沉地欺至身前时,就怕对方不够生气一样,还挑衅地勾起唇角,吐出特地为他新起的绰号:
“狗狗少将?”
林野目光倏然一凛,硬生生止住前冲的势头,腰身飞速拧转,右手持枪笔直地甩向背后,漆黑枪眼直指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三米处的男人眉心。
与此同时,他面前那个用以分散他注意力的‘闻礼’投影遗憾地耸了下肩膀,如同被戳穿的气泡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把手举起来!”林野冷着脸,压了下枪管,“跟我玩声东击西?”
闻礼逐渐敛起笑,神情淡淡地垂下眸,瞥向林野平直抬起的手臂,下一秒,他又倏然抬起双眸,蓝瞳外弧晕染的那抹紫恍若巫师掌心水晶球里的迷雾,瑰丽,深邃,仿佛能将人的意识都尽数吞没。
在向导眼底再一次漫开笑意的瞬间,林野陡然意识到大事不妙,眼珠飞速一动,就见他被偷走的那把光刀赫然从背后抵上他的喉咙,林野本能地曲肘狠狠往身后一顶,却顶了个空,压在他喉前的光刀和握住它的手掌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的手背倏然传来尖锐的痛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半边手臂瞬间麻痹,能量枪脱手落下,被身前站着的男人轻松接过,修长手指绕着扳机挽了个枪花,遗憾地看了眼上面亮起的生物识别失败提示,将枪塞到了大腿外侧的战术绑带上。
林野:“……”
“不愧是少将,”闻礼还不忘火上浇油,“居然能破格持枪进入会场,我过安检的时候,那群安保差点把我头发都剃干净了。”
林野按住失去行动能力的右手臂,一双眼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被一名向导戏耍了,更加不可置信的是,他居然不怎么生气,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甚至还心生几分服气。
这种感觉只有曾经的闻礼带给过他,就连现如今的‘闻礼’都失去了这份特质。在林野单独回到枢王星的一个月里,他几次来Wanric庄园接触‘闻礼’,都只有感受到浓浓的陌生感。
而现如今,林野居然在文桦身上重新触碰到这种让他又憋屈又兴奋的感觉。
近些天来一直低迷的情绪莫名其妙明媚起来,他饶有兴致地问:“你怎么在这?又打算搞什么新名堂?”
原本以为这个神秘的向导一定会还给他一句无可奉告,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好像就等着他有此一问一般,故弄玄虚地对他勾了勾手指,“跟我来。”
林野诧异地眨了下眼,甩甩重新恢复知觉的右手,又拍了下乖乖坐在他腿边吐舌头的伯恩山,一人一狗居然还真的随着闻礼开始了庄园大冒险。
眼见闻礼毫不犹豫地在错综复杂如同迷宫的走廊里快速来回穿行,熟门熟路地翻过一扇不起眼的侧窗,打开柜后的暗门,经过一些都称不上路的僻静小道,远离主宴会厅,避开主路踏过观赏灌木丛,越走越深。
林野忍不住问:“你这是提前踩了多少次点,打算去刺杀Wanric家主啊?”
“差不多吧。”闻礼侧身贴着墙壁等待了一会,在闻丽儿搞定头顶巡逻的哨戒无人机的一瞬间,快速走过前方的无遮挡区,踏进建筑底下遮掩行踪。
林野紧随其后,中途还不忘心痒痒地抬头看一眼被‘附身’的摄像头,隐约感觉对方还闪烁了一下运行灯对他比‘wink’,内心非常想要一个这么好用的数字生命。不过这玩意一是犯法,二是维护成本高昂,而他的钱全投了林氏贫困生资助基金……不行有机会问文桦借来玩几天……
就在他思维发散想着怎么耍无赖的时候,闻礼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对他比口型道:帮我个忙。
林野疑惑地压低眉骨:?
闻礼什么也没有解释,下一秒,两道严肃的呵斥声在林野侧前方不远处响起:“什么人!”
林野不明就里地循着声音望去,就见两名身着军装配备精良的警卫员已经从怪叫冲了出来,持枪瞄准了他。而等林野再回过头的时候,就发现那个神出鬼没的向导居然凭空消失了,前后空旷走廊上只留下他一个人。
“不许动!”
警卫的喝令再一次传来,林野顾不上那个可恶的向导,立刻沉下脸转身气场全开,非但没有举手,反倒扫过去一个锐利冰冷的眼神,瞬间就让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警卫态度软化三分。
A级哨兵的脸在帝都就是移动的通行证,尤其林野就职军部,官至少将,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还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军礼服,警卫们立刻收起枪,站姿挺拔地向他敬了个军礼,“林少将!”
“嗯。”林野面无表情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抬起眼,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由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把守在两侧,再加上他身前这两位,就是六名警卫,而且全都是哨兵……这么派重兵把守?里面是什么?文桦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房间里的东西?
他对Wanric氏族始终没什么好感,这次‘闻礼’回来更是发了失心疯一样开始支持什么特种人改造,林野总觉得其中有蹊跷,怀疑闻礼可能是被家族拿捏了什么把柄……
“里面是什么?”林野懒得迂回试探,直截了当地问了。他辛辛苦苦在军队里往上爬,在枪林弹雨里积累军功,可不是因为头衔说出去好听,就是为了在这种遇到问题的时候能直接得到答案。
两名警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身体绷得更直:“报告少将!根据保密条例,任务内容无可奉告。”
林野嗤笑着挑了下眉,极具压迫力地上前半步,拔高嗓音:“中士!我在你问你话,里面是什么!”
这两名警卫额头瞬间漫出细汗,另一名警卫不敢再顶撞,抢先回答:“报告少将,我们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接收的军令只让我们守在门前,不允许任何人擅自靠近。”
林野没再说什么,按照他一贯的脾气,这时候肯定是说什么都要开门看一眼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但问题是这个地方是文桦引他过来的,那个混蛋什么也没说,把他往这里一丢,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摆着把他当枪使,他要是在这里冒着得罪人的风险雄赳赳气昂昂地闷头往里冲,就显得很蠢。
“……”
就在林野斟酌着萌生退意的时候,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倏然从他身后传来,林野转过头,就看到小奥布文出现在他身后,拧着眉毛十分不悦地呵斥道:“林野?你在这里做什么?这里是家族内部领地,闲杂人等勿入,你快给我离开!”
如果说讨厌程度有排名,那么小奥布文绝对能在林野的榜单上遥遥领先。
他永远记得学生时代受闻礼邀请,来到Wanric庄园做客,这个向导背地里趾高气昂地骂他身上一股子穷酸下等人的臭味,还吩咐仆人把他坐过的垫子拿出去扔掉。
这件事闻礼和伊莱都不知道,年轻的他说不出口,只倍感屈辱愤怒地独自不告而别,还在塔里生了闻礼好几天的闷气。
听着小奥布文这副驱逐野狗般的口吻,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林野瞬间像脚下生根一样,稳稳地站回了原地:“哟,这不是小奥布文少爷么?宴会主角不在主厅里迎接客人,在这儿做什么呢?”
“这不是你该问的,林野,”小奥布文大声喊道,他的精神体一只小珍珠鸟也随着主人一同发出急促的鸣叫,“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离开!”
“不好意思,你没资格指挥我。”林野脾气猛地窜起来,也懒得管文桦到底有什么目的,这房间他今天是非进不可了!
“方才我追踪一名犯下重罪、极度危险的嫌犯到这里,他忽然就消失了,我合理怀疑是你们将他藏了起来,就在这个房间里,根据帝国治安管理条例和特工会补充条款,我以星航维和执行官的身份,要求你们立刻将门打开,配合安全检查,否则我将以涉嫌包庇罪犯、妨碍军务的罪名,将在场所有阻挠者一并问罪!”
林野的少将军衔本就已经比下达军令的长官职位更高,再加上星航维和执行官的特殊身份,门外的六名警卫员立刻服从这名拥有更高指挥权的上级,退开身位。
“你!”小奥布文急了,恶狠狠地威胁道,“林野,无故擅闯私人领地,你等着受处分吧!”
林野轻蔑地笑了声,抬手示意警卫开门,为首的警卫流畅键入密码之后,又表示他们并没有完整的开门权限,“报告少将,外层密码已验证,但除此之外,还必须要有Wanric家族内部成员的生物认证二重权限。”
保护得这么严密?林野皱眉瞥了小奥布文一眼,后者缓缓压下急促的呼吸,双手环在胸前,冷笑一声,理所当然不会配合。
林野也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对着一名贵族向导动用武力。他狐疑地看向门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鬼使神差地激活生物认证操控界面,掌心用力一推,随着清脆利落的机械运作声,门竟然就这么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这下不止林野惊讶,小奥布文也露出了同等错愕的表情。
文桦手里的数字生命到底是上传了谁的意识?这么无所不能?太牛逼了,他必须拥有!
林野当机立断推门冲进了房间,门内的景象却与他料想的邪恶犯罪现场不同,十分空旷,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四周都是白墙,只有一座沉重的长方体封闭金属拘束笼,无声无息地伫立在中央。
普通人只能看到一个空荡荡,充斥着压抑感的钢铁巨物,而在林野眼中,一头黑金色毛发的雄虎沉默地匍匐在笼中,眼瞳空洞无神,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
“山河……”他下意识唤出了这只精神体的名字,站在他身侧的伯恩山犬也竖起尾巴接连吠叫了好几声。
林野环顾四周,没有在房间里发现任何异常。他不由得困惑地眉头紧皱,转过身,就发现小奥布文正在观察他的表情,二人视线交汇的瞬间,这人又挂上旧贵族令人作呕的傲慢,阴阳怪气道:“林野,你口中的嫌犯在哪儿呢?”
“你搞出这么大阵仗,就为了看押闻礼的精神体?”林野狐疑地发问。
“我未婚夫的精神体出了异常,没有神智,无法收回,自然要小心看护。”小奥布文得意地反问,“有什么问题么?”
林野找不到反驳的地方,不明所以地又瞥了眼笼中的山河,再看向正在笼边不停嗅闻徘徊的伯恩山犬,有些不忍:“为什么要将山河单独安置在这么偏远的地方?闻礼怎么不多陪陪它?”
“闻礼身体也才刚刚恢复,需要静养,而且他马上就要主持药剂发布会,自然不能一直守在这里陪伴山河,”小奥布文不想再多废话,“好了,你看也看了,给我赶紧——”
话音未落,门外倏然传出一阵骚乱声,似乎是有人发现了异常正在喝问,可就在下一秒,执勤的六名警卫倏然不约而同按着脑袋发出惨叫声,标准的精神壁垒受到高等级向导精神力攻击的反应,林野下意识反手去摸腰间的能量枪,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到他的配枪不久之前已经被文桦顺走了。
脑海中出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鼻尖嗅到一抹熟悉的向导素气息,电光火石之间,林野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模仿着其他哨兵受到袭击的模样,捂住脑袋发出了一声略带偶像包袱的低沉性感闷哼。
“谁!”小奥布文立刻散发精神力,稳固哨兵警卫的精神壁垒,但只是B级向导他根本没有办法同时进入七名哨兵的精神域,只能随机挑选了两名哨兵,结果精神力刚在壁垒上形成保护墙,一秒钟都没支撑住,这道墙就跟纸糊的一样被抽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角落闪进了房间,他目标明确地冲到了关押山河的拘束笼前,对着整个笼子以及笼内的精神体快速地进行观察。
林野悄悄睁开一只眼,看着不远处简单用衣领蒙面的文桦,看他观察过笼体的结构,又激活多重加密的笼锁,稍作尝试破解后无奈放弃,接着又神情复杂地看向观察窗后方的精神体。
刺耳的入侵警报声响彻整幢建筑,快速向四周蔓延,闻礼没有停留,和装晕的林野对视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
数十名警卫和搜查无人机在极短时间内将这幢楼包围得严严实实,仿佛早知道有人会在今夜拜访,在这里等候多时。
小奥布文脸色铁青地怒瞪一眼林野,快步追了出去。而后者也不再故意装疼,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看着笼里趴伏着没有任何反应的老虎,陷入沉思。
“有人闯进拘束室了。”
小奥布文压低声音和手腕终端那头的家主汇报道。
“不知道是谁……不是闻礼,是个高等级向导,闻礼的腺体不是坏死了么?”
“……没看到脸,但是头发和眼睛都对不上。”
“山河对他没有反应。”
“林野不知道为什么也在现场,还强行要求进拘束室,但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大概率是误打误撞。”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枪响,有人大声喊道:“在这边!”
小奥布文微微一笑,似乎胜券在握:“抓到他了。”
抓到了?
怎么可能。
闻礼亲眼看着追得最紧的那队警卫,朝着他留下的投影方向越走越远,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这个地方确实曾经就是他家的后花园,他又怎么可能被一群外人抓住。
现在唯一令他感到棘手的只有山河,他之前分析比照过林野收到的那份时间点记录表格,笃信山河恢复神志一定和他使用精神力有关,可现实却是他在山河近在咫尺处使用精神力,散发向导素,山河仍旧毫无反应。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四周的环境越来越熟悉,一切都同闻礼记忆中的场景一一对应,等到他察觉到的时候,竟然已经不自觉逃到了阿莱尔少年时期曾经居住过的那栋偏远小楼附近。
夜色中,小楼沉默地矗立着,和庄园其他地方的灯火辉煌格格不入,仿佛早已被人遗忘。
出乎意料,等闻礼再靠近一些的时候,却发现三楼某个房间竟然亮着灯。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远远凝视着那个熟悉的房间。可他仅仅是短暂的停留,就被天空中盘旋的无人机发现了行踪。
刺耳的警示声瞬间就将原本已经被甩远的警卫又尽数吸引了过来。
闻礼烦躁地瞪了一眼高空的巡逻无人机,下一秒,他肩头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飞行作战辅助单元就自动激活,重构、瞄准,一枪将它射了个对穿。
二十年前,闻礼曾怀揣着一只雪白的糯米团,兴致冲冲地跨越大半个庄园,徒手爬到三楼,翻进阳台,将小熊精神体送到它主人的身边。
十年前,他遍体鳞伤地与家族决裂,在决心离开之前,受到这栋小楼的主人邀请,暂时在这里歇息,被给予了暴风雨前最后的一夜宁静。
此时此刻,为追兵围追堵截的闻礼几步冲上小楼门前的台阶,伸出手,想要再一次推开这栋小楼不知道是否上了锁的门。
这扇门却忽然从内打开了。
他抬起双眸,径直撞入一双白瞳之中。
第89章
阿莱尔在非常官方的时间点,以十分官方的外交模式,与艾瑞尔星系其余受邀的国家、领域代表一同,于发布会前一日抵达北部帝国,下榻帝都最顶尖的深海酒店。
他姓万尼克,父亲赫尔德·万尼克是Wanric现任族长奥布文的亲子侄,依照血缘关系和贵族传统社交惯例,此次回到北部帝国,理应入住Wanric庄园,以彰显家族和睦,但他却住在了官方指定的外宾酒店,这一行为明摆着是公然和Wanric划分界限,也表明了瑟兰提斯王国对他们家族带保留的政治态度。
尽管奥布文族长背地里再怎么骂这对母子不识抬举、忘恩负义,明面上他还是得客客气气地亲自去深海酒店,礼节性地拜访并邀请阿莱尔殿下回庄园居住。
阿莱尔倒也没有傲慢到当众让奥布文下不来台,找了个明面上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拒绝了他的邀请,接着表达对逝去父亲的沉痛思念,最后才说出重点:“幼时闻礼哥对我多有照拂,不知他是否方便,与我私底下见上一面,简单叙叙旧?”
隔日一早,来自‘闻礼’本人的会面邀请就递到了阿莱尔的案前,不过等阿莱尔抵达约定地点,将十余名随行团队包括骑士长方南在内,都留在了室外,孤身踏入茶室的时候,看到的却不止‘闻礼’一个人,还有与‘闻礼’十指紧扣、并肩而坐的小奥布文。
阿莱尔记不太清进门那一瞬间他的反应是什么,但估计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应该很精彩,因为他清楚看到了小奥布文眼神里的得意和戏谑。而坐在一旁的‘闻礼’彬彬有礼地站起身,热络地唤他阿莱尔弟弟,还说小奥布文也与你好久不见,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血脉兄弟,我便邀他一同来了。
看着这个‘闻礼’嘴唇一张一合,阿莱尔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部一抽一抽地绞痛,生理性的反胃让他对‘闻礼’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感到恶心。
多么荒谬。
在他心目中,象征着正义、强大与温柔,二十多年来一直保护着他的哥哥,竟然选择与他童年最灰暗记忆中的霸凌者亲密结合。‘闻礼’分明知晓一切,却认可并接纳了这个伤害过他的人,甚至在他提出二人单独见面的时候,带上了小奥布文,对此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仿佛他过去所遭受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阿莱尔胸中燃烧着灼灼被背叛的怒火,懒得维持什么成年人虚与委蛇的体面,进门听到‘闻礼’第一句寒暄的瞬间,直接扭头就走。
方南和方西守候在茶室门外,本以为这场阔别十年的谈话至少也要持续半小时,却没想到阿莱尔仅仅进去一分钟就脸色铁青地大步而出,眼底的愤怒如有实质,经过他们的时候甚至未作停歇,发泄一般继续大步向外走,肩头的披风在身后猎猎扬起。
“殿下?”
方南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你这是要去哪?”
阿莱尔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能去哪。
理智提醒他身为瑟兰提斯王储,既然已经提前抵达Wanric氏族庄园,就算再恶心,至少也要熬过晚上的发布会才能离开。脚步逐渐慢了下来,阿莱尔单手支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感受太阳穴不停地突突直跳,烦躁不堪地下令:“……去小楼。”
去那栋承载了他全部晦暗与暖意童年记忆的地方。尽管现在他没有任何故地重游的兴致,只觉得疲惫,但至少那里偏远安静,可以让他不被打扰地度过这段枯燥的时光。
阿莱尔一直知道他眼光很差,时常识人不清,但他也认为,他总有几次正确的时候。而‘闻礼’形象的崩塌,无疑全盘否定了他过往的一切,阿莱尔从未这样深切地怀疑过自己,心疼那个真切憧憬过闻礼,对误会了闻礼而心怀歉意,想要竭力修补感情的自己。
他好想文桦。
他一直都很想文桦,现在这股思念更是格外的尖锐、滚烫。
即使这个男人也同样欺骗了他,即使这个男人身后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即使这个男人或许和‘闻礼’一样,随着时间推移,也会露出极为糟糕的一面。但此时此刻,阿莱尔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想他,他失去了曾经的精神支柱,如今全部的爱与痛苦都倾注给了文桦一个人。
来找我好不好?
来见见我好不好?
就算只是来骗他的也好……
阿莱尔一言不发地回到小楼,下意识去了那个和他精神图景中别无二致的卧室,总能给他安慰和安全感的房间此时却极为碍眼,所以他很快便回到楼下,待在大厅里,没有任何闲逛的心情,就这么闷闷不乐地坐着,虚度时光,不知不觉间就待到了弦月高挂,距离发布会正式开始的时间只剩下一刻钟。
方南轻声提醒他是时候该移步主宴会厅,阿莱尔不耐地应了一声,抬手接过礼仪官为他递来的合金面罩和五感抑制器,正准备动身,哨戒无人机尖锐的警示鸣响倏然打断了他的动作,接着是地面隐隐约约的追逐骚动声,并且距离小楼所在的方向越来越近。
文桦?
这个名字宛若本能一般出现在阿莱尔脑海,又在第一时间被他否认。
他真是失心疯了,才会觉得文桦会出现在这里。
一道清晰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小楼大门,把守门前的太子近卫瞬间警觉,准备出门拦截这个不速之客,但有人比他们的动作更快。
阿莱尔明知道外面的这个人不可能是文桦,但身体却违背了他的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猛地上前不顾危险打开了大门。
清冷的月色和夜风一同涌入。
奇迹出现了。
他日夜思念的那个人竟然真的出现在门外,衣冠楚楚,步履匆匆,似乎着急赶赴一场迟到多时的约会。
阿莱尔眼尾泛起潮红,双瞳不受控制地睁大,错愕到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梦境。而闻礼注视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白眸,居然也呆愣在原地,忘了言语和动作,就这么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着。
直到他们背后,方西看清楚来人的长相,震惊地出声:“向导哥,你怎么会在这?”
闻礼恍然回过神,迅速错身,越过堵在门口的阿莱尔,想要进入门内,下一秒却被对方猛地攥住了手腕,有些破音地质问:“你要去哪?!”
“……”闻礼没想到阿莱尔突然反应这么激烈,又愣了下,快速压低声音,“……外面的人在追我。”
他的解释并没有让阿莱尔紧绷的身体有丝毫放松,握着他手腕的指节愈发用力,收得更紧。阿莱尔死死盯着他,眼珠漫上血丝,就像是在判断他是否是错觉,是一场虚无的幻梦一般。
闻礼还要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数队警卫杂乱的脚步声已然已然抵达小楼大门外,将整栋建筑团团包围。阿莱尔目光一凛,近乎凶狠地看了闻礼一眼,竭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手指,咬紧牙关,抬头望向方南。
后者瞬间会意,对闻礼说:“文先生,跟我来。”
闻礼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诧异地站在原地看了阿莱尔许久,直到方南再次催促才迟疑着迈动脚步,选择转身先去楼上躲避。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二楼的瞬间,警卫的喝令在门外响起:“里面的人听着,有危险分子潜入此区域,楼内所有人立刻打开门,双手抱头,接受检查!”
两次重复之后,小楼的门缓缓从内打开,为首的警卫队立刻气势汹汹的持枪闯入,但预想中的慌乱或者抵抗并未出现,数名穿着异域风格干练礼服的宾客中心,有人端坐在长沙发上,身着繁复华美的瑟兰提斯皇室长礼服,盖在肩头的深色披风如同鹰隼的羽翼,一双微微泛着红色的眼瞳漠然地扫过这些胆敢擅自闯入他的领地的警卫。
“阿莱尔殿下。”警卫们齐刷刷地收起了枪,毕恭毕敬地弯腰敬礼。
“什么情况?”阿莱尔冷声问道。
为首的警卫队长立刻解释道:“很抱歉打扰您,我们正在追捕一名非法潜入庄园的危险分子,他消失在附近,为了确保您的安全,我们必须对这幢建筑进行搜查,请您配合。”
“我一直在这里休息,”阿莱尔轻描淡写地开口。“谁也没有看到。”
警卫长瞬间会意:“是!”
站在他身旁的警卫员不可置信地反驳:“可是我们都看到……”
警卫长暗示地推了他的队员一下,随即恭敬地再次弯腰敬礼,准备带人离开,“殿下,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就在这时,门外一道尖利的声音打断了警卫长的话语:“谁都没看到?阿莱尔殿下A级哨兵的眼睛也不顶用啊,人明明进了这栋楼,却睁着眼睛说瞎话?”
小奥布文走到门前,拦住想要息事宁人的警卫长,“走什么走?不把这栋楼搜个底朝天之前,谁也不许走。”
看到这个胸前佩戴着新人礼花的B级向导出现,阿莱尔彻底不再掩盖眼底的敌意和厌恶,压低嗓音,以身居高位特权阶级独有的傲慢威胁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小奥布文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底气,嚣张地上前半步,“反倒是你太子殿下,窝藏罪犯,该不会幕后主使就是你吧?”
阿莱尔勾唇轻轻一笑,没有任何和他耍嘴皮子的意思,只是抬手微微勾了下手指,两名近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擒住小奥布文,架着他直接就要往外扔,而警卫员们意思性地护了下主,又在方南和方北两人的武力威胁下噤若寒蝉,一个不敢动。
笑话,他们是不想活了才会去招惹一名实力鼎盛的强国王储,尤其对方还是A级哨兵。
“阿莱尔!”小奥布文挣脱不开,眼见马上就要抓到那个身份不明的小贼,半路突然杀出这么个对手,尤其对方小时候一直被他踩在脚底,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摇身一变成了地位远比他高的人,拥有着他梦寐以求的财富,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嘶吼道,“你就是嫉妒我!阿莱尔!你就是嫉妒我要和闻礼结婚了!你以为没人知道你那点下流粗鄙的心思吗!你喜欢闻礼是吧!你怕是快恨死我了是吧!没用的!闻礼是我的!”
第90章
“说完了吗?”
阿莱尔嗓音低沉,平静地打断了小奥布文充满恶意的挑衅。
在这多方势力云集的外交场合,他确实不能真的把这人弄死,小奥布文也正是仗着这一点,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进行情感羞辱,妄想着再次将他踩在脚底。
阿莱尔从容不迫地端坐在数名高大的近卫后方,一双白瞳像是极地深谷永冻的风雪,森冷而死寂。他面无表情地斜睨着这个跳梁小丑,姿态是无可挑剔的矜贵雅致,和数个小时前那名在茶室里情绪失控、拂袖而去的哨兵判若两人。
但就是这份过于死寂的平静,反倒凝结成一股风雨欲来的可怕气势,令人后背发寒。
小奥布文手心都是汗,他并非不惧这个今非昔比实力早已全方位碾压他的异国王储,但他更无法容忍一个曾经被他随意践踏的废物站到他头上。更何况那个可能会毁掉他们家族计划的闯入者,分明就消失在这幢小楼内,阿莱尔又这么强势地阻止警卫搜查,小奥布文看不清楚对方的行为是纯粹出于被冒犯的反感,还是知道些什么……
现如今,他唯一能胜过阿莱尔的,似乎就剩下了与‘闻礼’的婚约,他虚张声势地大声挑衅着,观察阿莱尔的反应,也暗自维系着他岌岌可危的优越感。
“怎么?”小奥布文冷笑道,“被我说中了?”
阿莱尔本来没有任何辩驳的兴致,却倏然想到文桦还藏在楼上房间里,小奥布文在门口大喊大叫,说不定文桦全都听到了。
“我对闻礼没有兴趣。”他开口,“那种人……”
阿莱尔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提起闻礼的名字时,内心会充满厌恶和排斥:“不配。”
“把人丢出去!”
说罢,他不顾小奥布文喋喋不休的叫嚷,命人关上门,驱逐所有非瑟兰提斯方的护卫,匆匆转身上了楼。
阿莱尔大步跨过楼梯,等到转过弯踏上走廊地毯的时候,却又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文桦会不会已经走了?
他忽然有些害怕,害怕满心期待地推开门,得到的却又是文桦已经离开的消息。
哨兵绝佳的听觉在此刻反倒成了会提前刮开彩票的负担,他锁定了唯一有轻微动静的那个房间,却又不敢去细听里面到底还剩下几道呼吸声。直到走到那扇门前,他才察觉这竟然是他幼年的卧室,也不知道方南为什么会带文桦躲进这个房间。
阿莱尔心脏怦怦直跳,繁复庄重的皇室礼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缓缓推开房门,他看到一袭银蓝骑士礼服的方南,以及……坦然坐在床边的文桦。
他从未见过文桦穿着如此正式的模样,暗色笔挺的礼服,领口点缀着深红与金色,紧勒大腿的战术绑带让他喉咙干渴难耐,那双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蓝紫色双瞳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确认文桦并未离开的这一刻,阿莱尔说不上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只感觉自己深深地松了口气,呼吸颤栗破碎,连带着紧揪着的心脏都熨帖松软,像是终于被命运饶恕,劫后余生。
方南迅速同他交换了一道眼神,无声地退出门外,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阿莱尔缓慢地抬腿,一步一步靠近从床上站起身的文桦,“你……”
“阿莱尔。”
熟悉的呼唤声打断了他。
有柔软温热的指腹触碰了他的眼角,阿莱尔眼睫轻颤,就看到文桦上前一步,脸就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关切地抬手抚了抚他眼尾的红痕,眉心微蹙,似是不忍地问:“你哭过?”
“什么?”阿莱尔愣了下,眼睛不安地眨动,又快速摇头否认,“没有。”
闻礼眉头皱得更紧,面带不虞:“他们欺负你了?”
“欺·负?”阿莱尔缓慢地咀嚼过这两个字,垂下眼睫,浅浅地勾了下唇角,笑容苦涩,“欺负我最狠的人,不是你吗?”
“……”闻礼语塞了片刻,忍不住笑意盈盈地弯起眉眼,微微侧过脑袋,从下方看向阿莱尔的脸,语气温柔,“那我和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不该不告而别。”
阿莱尔抬起双眸,定定地看着闻礼噙笑的眼睛,漂亮得像是聚了全世界星河的碎光,熠熠生辉。
他这双嘴唇红润又饱满,惯会吐出好听的话语,尽挑着他想要听的话说,从来不知真假,让他无法分辨。
母亲的告诫,老师的担忧都犹在耳边,阿莱尔想他们确实没有说错,再次见面,文桦仅仅是表达一句关怀的语句,就令他方寸大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怀疑这是不是又是想麻痹他的假话,甜蜜之下是不是别有目的。
闻礼等待了一会,见阿莱尔始终不说话,不由得轻轻地叹口气,伸出手,掀开阿莱尔厚重的披风,握住他垂在腿侧的右手,又抬起自己的右手,牵引着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手腕上,覆住他的手背,握紧他的五指,让他攥住自己右腕。
肌肤相贴处,传来稳定有力的脉搏。
“哎呀。”闻礼矫揉造作地轻叫了声,“你追上我了。”
阿莱尔茫然地看着落在他掌心的手腕,又抬起眸,就见向导笑意更深,倾身快速啄吻了一下他的嘴角,像羽毛一样轻盈,“愿赌服输,我愿意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阿莱尔,可以尽情地向我提问,我对你知无不言。”
他在做什么?
是真的想和他坦白,还是走投无路必须寻求他的庇护,所以做出这番讨好的姿态?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被警卫追捕?
他究竟是谁?
阿莱尔有无数想要问的问题,但又不想去问。因为他根本无法判断文桦的回答是真是假,即使对方以后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也只会不停地怀疑,践踏对方的心意,消磨彼此的耐心。
“我没有想知道的。”他说。
——在踏上前往枢王星的跃迁舰之前,他就全部都想好了。
“你别这样……”闻礼为难地说,语气无奈,“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不需要知道什么。”阿莱尔打断他,五指收紧,将闻礼的右手握到胸前,贴着他泵动的心脏。
“你什么都不用告诉我,我也什么都不在乎,你没骗我也好,骗我也无所谓,我全都不在乎。”他的口吻低沉平缓,但平静之下,又仿佛深海中即将迸发的火山,沉默而疯狂。
“留下来,拜托你留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我愿意为你付出我的一切,只要你需要,只要我能给你,什么都可以。”
闻礼错愕地睁圆了双眸,瞳孔震颤,嘴唇也无意识地半启,彻底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名几乎将心脏都为他剖开的哨兵,更无法相信这样的话竟然能出自阿莱尔的口中。
玫瑰亲手摘下了它的刺,交付至他的掌心。
而他甚至对此产生了近乎畏惧的心理,害怕稍一用力,便会碰伤这柔软脆弱的花蕊。
阿莱尔还在继续,将他日思夜想的话语尽数告知给他日思夜想的人,让他知晓自己的心意,“文桦,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我可以为你解决,不需要告诉我为什么,只要告诉我要怎么做。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富有,你可以从我身上得到很多,非常多。”
“阿莱尔,你疯了吗?”闻礼加重了语气,对着他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你不该这样……”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阿莱尔打断他,“文桦,我是一个很差劲的学生,愚不可及,你曾经教导我的那些道理,我一个字都没记住。我识人不清,内心又不够强大,软弱无能,还贪得无厌,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明知道危险,也没有扼制危险的能力,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我喜欢你,不管你是谁,我都喜欢你。”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我想要和你标记。”
“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
后续所有的混乱的、炙热的,献祭般的话语,都被柔软温热的唇瓣尽数吞没,闻礼俯身环住了阿莱尔的脖子,双臂在他颈后交错,将他拉向自己,狠狠地吻住这双该死的嘴唇,堵住他不知死活的话语。
馥郁磅礴的向导素瞬间在整个房间内绽开,浓烈到令人窒息,而阿莱尔早已顾不上呼吸,他毫不犹豫地用力回拥住怀里失而复得的向导,张开唇狂热地回应这个深吻。
庞杂如古树根系的精神力触梢,无声无息地在闻礼背后蔓延、生长,如果它们有实体,此刻大概率已经将整个房间都撑得炸裂。这些足以令任何高等哨兵都胆寒的凶器却在接触到阿莱尔腺体上方时,变得极其小心翼翼,轻之又轻地抚摸,安慰,用最轻又不容置疑的力道扎入,在他精神壁垒上留下独属于闻礼的精神力印记。
哨兵积压已久,如海啸一般汹涌澎湃的情绪一股脑涌入闻礼的脑海,他也坦然回馈了同等亢奋的情感洪流,让哨兵知晓自己也同样激动,为他的告白受到强烈的触动。
久违接受到闻礼强大而契合的精神力标记,阿莱尔瞳孔收缩,身体止不住地哆嗦,强烈的愉悦感从神经元迅速传递至大脑,分泌大量内啡肽,电流一般窜过他的脊椎,在神经末梢炸开。
“喜欢。”他贴着闻礼的嘴唇,在亲吻间隙含糊地呢喃,说话时舌头会碰到舌头,灼热的呼吸交错。
“喜欢你。”他不舍得分开与闻礼相连的唇,又太想用言语表达他无处释放的情感,让闻礼知道他有多爱他。
“我爱你……”
闻礼按住他的后脑,加深这个缠绵的吻,又掐着阿莱尔的腰,让他在接吻的时候专心一些。
就在这时,那条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精神链接,忽然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就像是调皮的小猫伸出爪子勾了一下毛线球。
闻礼骤然睁开眼睛,他推开阿莱尔,看着对方意乱情迷微微吐着舌尖的脸,不可思议地喃喃:“我感受到了……”
“我感受到它了,阿莱尔!”
“什么?”阿莱尔倾身还想要索吻,却见闻礼大喜过望地转身就要走。
他瞬间清醒过来,着急地拽住他:“你去哪!”
无数糟糕的念头一股脑钻进阿莱尔的大脑里,他的双瞳一片猩红,声音几乎是从后槽牙磨出来:“不要抛……”
“跟我来。”闻礼头也不回地拽过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往外跑。
阿莱尔眼神悄然一变,温顺乖巧地跟着他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