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穹无人机俯瞰镜头快速拉近,画面中央,一名体型瘦削的哨兵在数名保镖的看护下,出现在纪念广场的几何雕塑前。
高度发达的枢王星北部帝国,云层间隐隐流淌着极光色数据流,但凡存在人类痕迹的地方,就不会出现不合适的天气。和煦的微风轻轻拂过哨兵额前的灰发,他似乎是感知到什么,微扬起头,镜头瞬间锁住他英俊的面容,定格在那双深邃专注的海蓝色双眸中。
收看直播的人数一路飙升,早已远超九大星系全部已知的特种人人数万倍。这意味着无数普通人也在密切关注这场‘感人肺腑’的十年认亲大戏,即便在他们眼中只能看得见‘闻礼’一个人。
重逢者之舰上的信号与枢王星有延迟,等阿莱尔接入加密线路,广场上只剩下无声伫立的循环水生态塔,以及数名维护秩序、催促现场围观的人群立刻离开的特警和特工会成员。
他坐在床沿,赤足踩在地毯上,皱着眉调出录屏,点击查看。闻礼端着杯温茶贴着阿莱尔的肩膀,坐在他身旁,又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随即没个正形地往哨兵肩膀上一靠,下颌在阿莱尔颈窝里嵌了嵌,单手撑着柔软的被褥,眼睫掀起,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光屏上。
这段时间,阿莱尔明显感觉文桦愈发黏人了,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亲昵暧昧。二人独处的时候,文桦总会在不经意间对他做一些,令人面红心跳的小动作,一根一根系数过他的手指,又或者揽过他的腰身再放开。
他有些羞涩,也有些暗爽,但现在明显不是什么合适的时机,阿莱尔清咳一声,专注心神,快速向后拖动视频进度条——
录屏很长,足有三个小时,‘闻礼’并不是一出现在帝都广场上,虎形精神体‘山河’就恢复了神智,而是直到两个多小时后,忽然就从漫无目的的游荡状态清醒过来。
老虎清醒前后的变化非常明显。他们错过了直播,无法亲眼目睹山河的神态,但是军用精神波成像仪清晰地记录下那瞬间激增的神经能量,从星星点点的红骤然变为一团燃烧的火焰。
评论区也有留言为普通人描述着他们眼中的画面,说:那一双琥珀色的虎瞳,转瞬间便有了人类似的色彩与情绪;也说:它警惕地弓起脊背,威风凛凛地巡视四周;还称赞不愧是S级哨兵的精神体,即使状态不佳仍旧带着百兽之王的威仪。
忽然,它的目光落在了‘闻礼’的身上。
山河转过头颅,厚实的黑金色耳朵转动少许角度,鼻翼也随之微微翕动,在认真谨慎地分辨。
‘闻礼’等待了一会,挥退围在周围的家族保镖,缓慢地独自靠近山河,示好性地朝着它摊开了右手掌心,让它嗅闻辨认自己身上的气味。
山河抬头盯着他的脸,没有退后,也没有主动靠近,过了会才迟疑地探过脑袋,仔细嗅闻了很久很久,又绕着‘闻礼’转了一圈,在‘闻礼’试探着将掌心抚向它的头顶时,没有拒绝……
视频很快进入尾声,频谱图变淡,意味着山河又重新回到失神状态,继续游荡。
虽然没有出现众人期待的‘飞扑相拥’、‘嚎啕大哭’等画面,但不可否认,山河给了‘闻礼’独一无二的反应,在这之前,它没有让任何特种人能够靠近它十米以内,更不要提触碰到它。
直播结束后的第三十分钟,总特工会通过了Wanric氏族未撤销的强制拘束申请,一个小时后,在帝都纪念广场徘徊一个月之久的精神体山河被锁入收束笼里,运进了Wanric氏族领地。
“精神体都认了,人不会错的。”
林野终于放下了心,这一次,阿莱尔也没有否认。
温特亲眼看到了‘闻礼’抚摸山河的画面,回忆起来仍旧不由得有些心疼:“闻礼这些年究竟遭遇了什么,精神体会变成这种状态?”
林野安抚性地拍拍他肩膀:“回去好好问问他。”
“我入境之后一定立刻会被逮捕,”温特抬头看他,“盘问闻礼的事情,只能由你代劳了,林少将。”
阿莱尔沉默几秒,忍不住问:“真的不去我那边吗,温特老师?明明可以……”
“北部帝国不承认双星系星籍,视同脱离国籍,主观有逃避罪责的倾向,以帝国律法,非但不能免罪,反而会从重处理。”林野打断道,“阿莱尔殿下,你还能自由出入北部帝国,是你拥有特殊外交身份保护,伊莱可没有,一旦脱离国籍,帝国法务部就永远不会同意重审他的案件。”
“那你能一定保证老师脱罪吗?”阿莱尔反问他。
“那你要你的老师永远背着杀人犯的名号吗?”林野不甘示弱,“以后谁问起伊莱亚斯·温特,都是谋杀贵族,畏罪潜逃的罪犯?”
温特终于感受了一把闻礼当年的苦痛,原来曾经闻礼是这样看待他和林野的争执不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十多年过去了,吵架的角色里竟然永远都有林野。
“别吵了。”他头疼地阻止道,“我再考虑一下……”
二人不欢而散,阿莱尔气鼓鼓地乘上代步车回舰长舱,半路又临时改道,去了文桦的房间。
进门的瞬间,他一眼就看到坐在舷窗前,浏览星网的男人身影,浅灰色的头发已经长至后背,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阿莱尔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心想林野那家伙肯定是四十年没有绑定向导,得不到精神梳理,只能成天扎抑制剂,把脑子扎坏了,没必要和他多计较。
这样开朗地想着,阿莱尔眉眼间凝着的寒霜快速融化,熟稔地脱掉外套挂在衣柜里,接过机械臂递来的两杯水走到闻礼身边。一杯递给他,另一杯用左手端着,下唇贴着杯壁意思性地抿进去几滴水,右手则缓缓从背后抚至闻礼肩头,用掌心包裹住,又俯身看一眼对方正在浏览的光屏内容,随即半侧着腰也在舷窗前坐下。
他左手抬起,头也不回地将水杯交给滑行过来的机械臂,两只手都滑落到闻礼腰间,在他结实柔韧的小腹前扣紧,将胸口贴上对方后背,大半身体都压了上去。
“刚刚和林野吵架了。”阿莱尔说。
闻礼轻轻笑了声,关闭全部光屏界面:“又吵架了?”
说着,他往里坐了坐,为阿莱尔让出更宽敞的空间,接着也很干脆地就后靠半依在阿莱尔怀里,手指在对方搂在他腰前的手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点,垂下眸,几缕碎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楚表情。
这样的姿势好像一对热恋情侣耳鬓厮磨……阿莱尔有些不好意思,但嘴上还在继续刚才那个没营养的话题,“想把他扔出去。”
“把温特也一并扔出去。”闻礼侧过脸看他,“都扔出去。”
“温特老师做错了什么?”
“……”闻礼和他对视一眼,又笑着移开视线,“开玩笑的。”
动作间,阿莱尔的视线禁不住落在闻礼被颈带裹住的后颈上,内心忽然蠢蠢欲动,想要在上面咬一口,落下久违的标记。
他欲盖弥彰地假装为闻礼梳理头发,用手指将遮挡在颈后的灰发尽数撩开,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皮肤,思索着该找个什么理由让闻礼同意让他浅层标记。
或许他根本都不需要找什么理由,闻礼喜欢他,只要他提出要求,闻礼自然就会同意。
阿莱尔喉结轻微滚动,双臂下意识地搂得更紧一些,这一个宣誓主权,将向导纳入自身领域的动作。他将脑袋搁在闻礼肩头,快速斟酌着措辞。
就在这时,闻礼忽然又转过头来,身体微侧,伸手用指尖轻轻勾起他的下颌。细微的衣服摩擦声在耳边放大,阿莱尔顺服地抬起双眸,就看到一片阴影逼近,嘴唇上忽然压下柔软的触感。
闻礼亲吻了他。
在他精神域稳定,没有任何紧急情况的当下,很突然地俯身亲了他。
一个十分轻柔、舒适的吻,不带有情色的意味,只是唇瓣相贴,呼吸拂过脸颊,却令阿莱尔再一次的心跳如鼓。
很快闻礼便退开,和他拉开距离,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
阿莱尔努力抿直嘴唇,故意压低眉眼,倾过身凶他:“为什么亲我?我同意让你亲了吗,就亲?”
按照闻礼一贯的德行,这时候大概率会给出‘特种人的亲,能算亲么?这是在传递向导素’之类模糊而暧昧的回答,但这一回,闻礼却是温温柔柔地笑了,笑意漫进眼底,恍若神秘绮丽的紫色极光在海面上流淌。
“大概是……”他的声音很轻,“真的有点喜欢你吧。”
一个吻和一句告白打得阿莱尔猝不及防,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舰长舱的床上躺着了。
我在做什么?!阿莱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耳根发烫,刚才气氛那么好,他想对闻礼做点什么不能成?为什么他就这么傻愣愣地回房间睡觉了?
现在再回去就显得太急色了,阿莱尔深吸一口气,没关系,以后还多得是机会,他这样安慰自己,大不了明天一早就去找文桦,也亲他一下……
房间内。
闻礼躺在浴缸里,闭着眼睛,后仰这头,脸颊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泛红。在他手边,最新的后颈立体扫描图悬浮在半空中,植入芯片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枚完整清晰的天然向导腺体。
很快,他擦着湿发从浴室走出来,慢条斯理地喝空了杯里已经没有温度的茶水。
搁在桌面的腕戴终端不断地闪烁着提示光,闻礼瞥去一眼,随意地点开,一个腥红的弹窗瞬间跳了出来:
【你在等什么?】
【快来找我。】
闻礼抬头看向天花板的角落,象征着星舰核心智能方东‘眼睛’的监控器,很早就不再亮起运作中的红光,他又低下头,将终端佩戴在腕间。
“怎么会有人,将唯一有用的信息藏在一堆无用的废话里,还非要等我主动发现?”闻礼戏谑地笑了笑,从脱下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方才从阿莱尔那里顺来的飞行作战辅助单元。
让阿莱尔放松警惕,从他身上取走东西并不简单,况且在星舰上,阿莱尔不会时时刻刻都将这枚单元随身携带,闻礼尝试了很多次,今天才终于得手。
带‘球’跑。
他举起冰冷的金属辅助单元,目光落在底部的‘WL’落款上。
‘球’应该是有了,‘跑’去哪儿呢?
【还没发现吗?】
又一道红色弹窗跃了出来。
闻礼懒得搭理它,缓缓转动单元,某个瞬间,不知道谁的声音忽然钻进他的脑海——‘鱼人的文字怎么像通用语倒着写一样?’
‘WL’,倒转,‘7M’。
七号中等蓝星。
第72章
六个小时前,经历过多次‘受到不明物体遮挡,信息采集失败’之后,颈环配套的监控软件终于更新了‘腺体信息采集完毕’的提示,刷出了一排排复杂精密的数据;
也是在同一时间,广告流量软件图标显示升级中,一次性清除了所有花里胡哨的弹窗装饰、流量账户和签到奖励,还给闻礼一个白底黑字的枯燥界面,上面只有三个字——
【来找我】
闻礼毫不意外终端背后的存在选择与他直接沟通,在这之前,终端就已经表现出了强烈的自我个性,并对他的话语做出过回应,通过屏幕和他直接对话只是早晚的事情。
就是很难想象有人一上来既不说自己是谁,也不说自己在哪,就说来找它。
所以闻礼决定先晾它一会,点开颈环软件,细细阅读腺体数据分析报告。
他体内的这枚向导腺体并非新生器官,它实际存在时间已有近三十年,推算得出约莫在七岁左右的时候,他的后颈就长出了这枚腺体,不出意外的话,他也应该在这时候觉醒成为一名向导。
显然,当年一定是出了意外,这枚腺体才会一直受到强效激素的压制,错过了最佳发育窗口,长期萎缩,造成了不可逆转的畸形损伤,即使后期进行人工刺激生长和悉心养护,它也永远不可能恢复到最巅峰的健康状态。
即使如此,闻礼测出的等级也有A级,如果能顺利觉醒,不可想象他真正的精神力潜能该是如何的难以估量。
事实上,这一周以来终端已经暗示得十分明显,连续数日播放的《带球跑文学》几乎把‘你给我跑’怼在了闻礼脸上。关于‘球’的含义,他都不用思考,瞬间就想到了当年‘闻礼’寄给阿莱尔的那枚飞行辅助作战单元。
其实闻礼完全可以不必那么麻烦,直接找个理由问阿莱尔索要,对方未必不会给。但闻礼现在还不清楚他的这个行为,到底是在取回原本就属于自身的物品,还是一个居心叵测的窥伺者,抢先一步将‘闻礼’的秘密占为己有。
如若是后者,图穷匕见真相大白之后,比起‘亲手给出去’,‘不慎被窃取’大概会让阿莱尔心里好接受一些。
……
长发烘干之后,简单绑好,闻礼脱下宽松的浴衣,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深色作训服利落换上。他的身形早已不是在γ矿星上时的单薄虚弱,肩臂肌肉线条流畅起伏,透着内敛的力量感。闻礼低下头,扣紧腰间的能量枪和作战单元,又半蹲下系紧短靴,把之前从林野那里顺来的光刀收进靴筒。
一切准备就绪,他活动肩颈和手腕,推开房间门,目标明确地向星舰主停机库的方向走去。
眼底褪去最后那一点迷茫,闻礼腰背挺拔如松,步伐利落、平稳而坚定。行经之处,沿途壁面象征着星舰核心智能‘方东’感知节点的指示灯都会暂时黯淡、熄灭,如同被无形的手捂住了‘眼睛’和‘耳朵’,等他身影远去之后,灯光又在身后悄然恢复。
这并不是闻礼的手笔,只能是终端在为他规避方东的监视。闻礼并不知道终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入侵一艘跃迁舰的核心智能,或许,终端背后也是和方东类似的,人类意识上传后的数字生命……?
偌大的星舰一片静谧,通用时凌晨2点,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休息室里熟睡。闻礼面无表情地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主停机库厚重的液压隔离门出现在视野尽头。他点开戒指终端,快速操作界面,编号006的乘客信息出现在光屏中央,他抬起手,对准门侧泛光的识别区——
就在这时,一个挑衅的嗓音自他身后传来: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闻礼瞳孔微不可查地一动,快速转过身,就看到林野站在不远处通道的阴影交界处,随意地倚靠着墙面,着装齐整,棕褐色的卷发一丝不苟地高束起,眉眼间满是清明。他像是预感到什么,一夜未睡,特意在这里等闻礼自投罗网。
“文先生。”林野气定神闲地向前迈了两步,走到光线明亮处,“加密线路里多出的不明信号支流,是你动的手脚吧?还悄无声息的从我的终端里拷走了两份文件,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
闻礼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目光悄然落在林野佩戴在耳后的银色抑制器上。这是一种能够为哨兵提供精神域庇护的特殊装置,能够大幅度削减向导精神力攻击的威力,林野显然是有备而来。但这种抑制器的缺点也很明显,它会封闭哨兵大部分的感知能力,降低他们对外界的反应速度,并且无法召唤精神体。
简单来说,抑制器可以保护哨兵的精神域,但也会牺牲它们的战斗力,让他们的身体素质趋近于普通人。
林野大概是以为只要这样做,就能轻松制伏闻礼,他甚至是一个人来的。
一道红色弹窗从闻礼眼前快速闪过:
【快搞定他。方东正在和我争抢控制权,我压制不了多久】
林野也注意到闻礼从眼角晃过的悬浮屏,眉心微蹙,不知道这人在搞什么鬼,但仍旧认为事态皆在他掌控中,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怎么样?”
“谈一谈?”闻礼迎上他的视线,非但没有任何被抓住纰漏的惊慌,反而缓缓向上勾起嘴角,对林野露出一个肆意而嚣张的笑,甚至隐隐还有些兴奋,蓝紫色的眼瞳微微扩张,没有一丝怯意地回答,“我要是拒绝呢?”
林野眼神骤然沉了下来,不再故意伪装文明人彬彬有礼的那一套,不置一词地绷紧周身肌肉,进入临战状态。
闻礼笑意更深,轻蔑地冲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戏谑跋扈:“你打不过我的……小狗。”
他的话音未落,林野俨然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般猛冲而来,一记不带任何花哨技巧的直拳裹挟着风声,直逼闻礼面门。这一拳力道极大,若是落到实处,任何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闻礼姿态放松地站在原地,就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可就在拳骨即将触碰到他面颊的瞬间,他身形如风一般侧身闪避,让林野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林野略有诧异地看向他,但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停顿,迅速改变攻势,顺势用手肘再次击向闻礼的太阳穴。
但闻礼似乎早已预判到他的出招习惯,早在侧身闪躲的那一秒就已经干脆利落地矮下身,再一次轻松躲过他的攻击。
这一瞬间,林野心头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无数熟悉的过招记忆涌入脑海,接下来,他的肋下必然会被狠狠地重击,身体甚至都已经提前感知到了那股钻心的痛感。
林野下意识地拧腰侧身,闻礼的拳头确实对准了他的肋骨,但因为向导的身体反应极限不及哨兵,让林野避过更薄弱的身体部位,即便如此,用尽全力的一击也让他踉跄半步,痛得闷哼一声。
等他再抬起眼的时候,就见闻礼已然轻巧地后跃,与他拉开安全身距,嘴角仍旧噙着游刃有余的笑容,林野再定睛一看,就见对方的指尖旋着一个白色的小玩意,他迅速反手摸向自己的右耳,戴在上面的抑制器已经落入闻礼手中。
“你——!”久违又熟悉被戏耍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林野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冲他喊,“你手脚怎么这么不干净?打不过就玩赖的,要不是闻礼就在枢王星上待着,我真觉得你才是那个闻礼!”
“谁知道呢……?”闻礼敛起笑意,语气冷淡“老实待着,我不想浪费精神力。”
林野没有贸然再次对这名A级向导发起攻击,但显然也没打算轻易放过他,警惕的目光始终死死追随着闻礼的一举一动,看对方轻松地用个人终端的身份识别扫开主停机库大门,忍不住嘴角不耐地向下一撇。
“哟,”不虞的声音在闻礼身后如影随形,“那头疑心病重到给他端杯水,都要怀疑我在里面下毒的傻子熊,居然还挺信任你的,给这么高的权限?”
等到闻礼走到停机库最里侧,激活停泊在这里的歼星舰外层能量保护罩,并且从口袋里取出专属驾驶芯片时,林野直接沉默了。
“他疯了吧?”林野震惊地喊道,“这艘最新型的歼星舰,帝国军部都没有列装,他把驾驶芯片给你是什么意思?”
闻礼回头和他对视一眼,停顿半秒之后,禁不住再次笑了起来,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欢快:“送我的意思。”
林野正要对他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道极为刺耳尖锐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停机库,贯通舰桥通道,穿透整艘星舰的每一处角落,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将整个停机库都染成血色。
终端弹窗很不满意地冒出来,还特意换了个和环境撞色的绿:
【干只小狗还需要这么久,你真废物】
“方东都干不过,废物的是你才对吧?”闻礼不屑地反唇相讥。
被终端压制的航载智能方东重启完成,嗓音不再温和友善:
“文桦先生,安全协议已强制启动,请立刻停止你未经授权的行为,文桦先生,舰长正在赶来,请你立刻离开主停机库。”
无处不在立体环绕的声音带来一种极强的压迫感,但闻礼全程置若罔闻地钻进歼星舰驾驶室,关闭锁死舱门,插入驾驶芯片,激活操控屏幕,指间翻飞,快速检查引擎、武器等核心设施,动作熟练利落,仿佛曾经这么做过万次。
第73章
阿莱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文桦、主停机库、核心智能权限入侵、歼星舰未经授权启动……
每一个词拆开了他都认识,但前后联系起来所表达的含义却那么陌生。
他几乎是有些慌张地冲出了舰长休息舱,连哨兵里衬也来不及穿好,只在出门时随手扯过一件衬衫披在肩上,衣襟敞开,大片蜜色的胸膛随着呼吸剧烈上下起伏,线条凌厉、肌理饱满,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到底什么情况?”阿莱尔等不及方东调来悬浮车,边沿着紧急通道往停机库疾跑,边着急地厉声质问。
壁面的呼吸灯随着他快速移动,拖出流动的光影,仿佛‘方东’也在跟着他跑动。星舰智能的主要核心算法还在与不明入侵者激烈对抗,争抢主停机库出入口闸门开合的操控权,所以留给阿莱尔的剩下一个无机质的机械音,不带感情地提炼总结道:“006号乘客‘文桦’,恶意干扰星舰核心意识,遮掩行踪,并于今日通用时2:19,激活77型歼星舰,正在尝试破坏12号出口闸门锁。”
“接入12号出口实时监控画面!”
“收到,殿下。”
随着话音落下,一面掌心大小的光屏出现在阿莱尔眼角余光处,是出口通道前的俯瞰视角。镜头拉远,调整,却遍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看到林野气急败坏地站在防护屏障后的安全区域,拿着操控台上的通讯器,不停尝试接入歼星舰内部通讯频道,喂喂喂地大声喊着。
不远处,77型歼星舰,这艘由他亲自赠予文桦的礼物已经被剥开了精美的绸带和包装,如同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刃,被彻底唤醒。机身下方的能量座泛起幽蓝色的光晕,反重力模块托举起庞大的舰体,推进器不断发出低频的轰鸣声。
只等前方那道厚达数米,不停开合的闸门彻底敞开,露出后面闪着微光指示灯,通向深空的弹射起航通道。
“不要让他走。”阿莱尔厉声命令道,嗓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断断续续,“方东!”
“收到,殿……”冰冷的电子声突然卡顿了一下,随即变得紊乱,“殿,殿……警告,12号出口闸门已断联,强制重启指令被拦截,警告,权限丢失……”
这是阿莱尔掌控这艘跃迁舰以来,头一次遇到方东出现故障。他已经看到了前方12号通道封闭的侧门,但此时此刻,他的脚步却无意识地慢了下来,每踏出一步都重若千钧。
细细密密的畏惧和恐慌,如冷汗一般漫上他的额头和鬓角,阿莱尔突然有点不敢走进去,他怕他看到的是……
骤然,一道轰鸣巨响在耳边炸开,歼星舰卷起一阵狂暴的气流,周身浮现一层能量护盾,抵抗失衡的内外压力差,随即如挣脱了锁链的猛禽一般,昂扬振翅冲进起飞通道中,瞬间脱离跃迁母舰,加速冲进了浩瀚无垠的太空之中。
“文桦!”
再熟悉不过的歼星舰聚变引擎声打碎了阿莱尔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他情绪失控地冲进门内,却差点被残留的气流掀翻出去,方东适时从地面支出两根机械臂,稳稳撑住他。阿莱尔抬手挡着风,眼底只来得及捕捉到最后一点舰尾拖行的能量尾迹。
……文桦?
文桦,走了?
驾驶歼星舰的人真的是文桦吗?
为什么?
他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然为什么要走?
分明……刚刚还好好的不是吗?
还主动亲了他,说喜欢他……
无数错乱、尖锐的思绪同时涌入脑海,撞击着他仅剩的理智,挤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阿莱尔太阳穴突突直跳,牙齿用力地咬合,脸部肌肉不受控制一抽一抽地颤动,颈部筋脉毕现,星星点点的红血丝逐渐染红了他白色的瞳孔,将他的一双眼都映成了瘆人的赤红色。
通常哨兵的发怒都是外放的,狂躁的,如同燃烧的火焰,爆裂的行星,炽热喧嚣,燎原百尺,愈演愈烈。
但阿莱尔的怒意却是冰冷的,如同火焰燃尽的灰烬,超行星爆炸后核心坍缩吞噬一切的黑洞,没有任何声响,阴寒、冷漠,望而生怖的死寂。
他说过,待在他的身边,文桦也点头答应他了。
阿莱尔不接受任何借口,也不允许任何欺骗。
他要将文桦这个骗子抓回来,亲自让他知晓胆敢失约索要承受的代价。
阿莱尔拢了拢肩头方东为他披上的外套,转身大步走向停机库,踏进运输梯:“解锁X型战舰。”
“殿下,请先冷静,我正在追踪……”
“解锁权限!现在!”
“……”
运输梯无声迅速地向顶层拔升,通过全透明的梯窗,可以清晰看到最高处的停机坪上,防护能量罩层层展开,一架体型精悍小巧、线条流畅的战舰安静地停放其中。
“不愧是太子殿下,真是财大气粗,又是一架帝国军部都未列装的新型战舰。”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阿莱尔这才发现林野居然一直跟随在他身后,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还有吗,殿下?”林野按着脖子歪了歪头,又活动了一下手腕,怒极反笑,戾气十足地说,“匀老子一架,看老子不弄死那只小兔崽子!”
“……”阿莱尔冷着脸没有说话,只是侧目阴恻恻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不等舷梯落下,直接纵身一跃两步跳上数米高处的舱门入口,开门倾身钻了进去,舱门在他身后快速合拢。
林野:“?”
林野也是一跃跳到追击舰舱门前,以一种艰难的姿势在外部稳住身形,扒着狭小的舷窗往里看,就见阿莱尔接过方东递来的驾驶手套,头也不回地往舰舱内部走。
“你什么意思?”林野愤怒地拍了拍舱门,却只看到阿莱尔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X型本就是轻量级高速追击舰,启动速度远超其他任何型号的战舰。等其他舰上成员跟遛狗一样,匆匆忙忙从休息舱赶到12号口,然后跑到主停机库,却又得知阿莱尔已经驾驶追击舰在9号口做最后的航行自检。
温特注意到舰桥内脸色铁青的林野,快步走过去,就见对方正在一一尝试解锁停机库内的每一架歼星舰、穿梭舰,但无一例外都得到了权限未开放的警告提示。
方南也跟过来,想要用他的权限激活H10战舰,却发现屏幕竟然显示权限已锁定的警告提示,不仅仅是他,方西和方北的权限也都被一齐锁定,禁止调动重逢者号上的任何一架舰船。
“大哥?”方北不解地问,“为什么……?”
“……这俩该不会演戏给我们看呢吧?跟我玩‘他逃,他追’的那一套,别最后俩人一道给我私奔了。”林野疑心病也濒临晚期,指着监控屏幕上的X型追击舰,朝温特告他学生的状,“我说要帮他,那小子冲我翻白眼知道吗?是不是想包庇那个向导?就怕我给人抓回来是吧?”
“阿莱尔眼珠本来就是白色的,不一定是对你翻白眼。”温特安抚道,“冷静一下……”
“冷静个屁!老子的加密线路和终端是那么好入侵的?那小子绝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
一旁,方南和方西默不作声地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的神色。他们心里想的同林野截然相反,殿下不允许他们协同追击,目的绝非是故意想要放文桦走,反而更有可能是他打算去做一些不想留下第三方目击证据的事情,所以才清场,选择独自行动。
所有人都知道殿下多次遭到欺骗,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障碍,天真、可怜、识人不清,而他们还清楚一件事——那些胆敢欺骗殿下的人,已经没有一个还活在这世上。
冬眠的熊蜷缩着身体窝在厚重雪层下方,看上去似乎软弱可欺,导致很多人都忘记了这是一头凶狠强壮的食肉目猛兽,收起獠牙尖爪,本质上仍旧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他从不轻易交付信任,不仅仅保护自身,某种程度上也同样在保护对方,因为背叛他的结局只剩下死亡。
林野越想越不爽,咽不下这口气,跳下舰桥,操作终端联络上跟随在重逢者舰左右,处于伴航状态的自家巡洋舰队。副官陈静似乎早已察觉到异常,迅速接听,声音清明:“少将。”
“抽调2号、3号战舰和K型突击舰,立刻变更航向,跟上方才的X型追击舰,协同追击77型歼星舰。”
“……”老大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你知道K型和X型之间迭了多少代吗?你知道我们只能吃X型的舰尾气吗?你又知道战舰和歼星舰之间的区别吗?何况还是77型歼星舰,也不知道是艾瑞尔星系哪位战争科研疯子的最新力作,帝国军部下发的最新保密资料里都只更新到60系列,团灭我们就是两炮的事。
“有问题吗?”迟迟没有等到回答,林野严肃地追上一句。
“没有问题!”陈静大声应下,转身指挥下属进行追击。
……
阿莱尔将身下这架追击舰的性能压缩到了极限,他面无表情地按下推进键,眼底的血丝被侵占了大半屏幕的安全警告照得更加鲜红,整艘舰船像一枚极速燃烧的流星,沿着操控屏导航计算的拦截轨道,迅速逼近星图上那个鲜红色的飞舰图标。
这期间,重逢者跃迁母舰向歼星舰发送了无数遍通讯请求,都无一例外被拒听。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忽然,一个小小的通讯请求指示图标在阿莱尔眼前弹出,来自于77型歼星舰。他赤红的双眼紧紧盯着这个跳动的提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轻微地痉挛了一下,直到通讯申请自动挂断,也没有选择接听。
他不想听文桦的解释,也不在乎文桦的苦衷,有难处完全可以告诉他,他们一起解决,而不是答应待在他身边之后,又决绝地抽身离去。
这就是欺骗与背叛。
仅仅几秒过后,通讯请求再一次响起,执拗地闪烁着。
不能接,阿莱尔劝告自己,不能听文桦的花言巧语。这名向导巧舌如簧,总能找到理由为自己‘脱罪’。
阿莱尔呼吸发紧,用仿佛要拍碎驾驶台的力道,重重地按下了接听键。
主屏幕一侧弹出一个窗口,文桦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浅灰色的发束在脑后,几缕垂落鬓角,坐在歼星舰的驾驶席上,但那一双蓝紫色的眼却格外神采奕奕,是阿莱尔从未见过的模样。
“歼星舰不错。”闻礼笑着说,“我很喜欢。”
“文·桦!!”
第74章
这个向导他怎么敢的!
未经许可,擅自驾驶歼星舰不告而别,而后居然用这种轻松惬意的语气和他打招呼?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文桦必然非常清楚。之所以表现出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只能是因为他从未将这段时日他们的相处放在心上,那些温馨的时日、激烈的冲突,甚至不久之前那个令他心悸不已的吻,都是对方一场为了达成目的而配合演出的游戏。
兴致起了就陪他玩一玩,现在意兴阑珊,便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甚至都懒得给他一个理由。
而他还在为文桦的亲昵和暧昧想入非非,沾沾自喜,从未想过他的举动在旁人眼中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个人,现在甚至还敢挑衅他!
阿莱尔认为他已经将之前的种种梳理得很清楚了,侧翼舰载武器舱也已经预热完毕,只等三发激光破甲导弹轰烂歼星舰的能量偏转护盾,再一发高能离子束直接将舰身劈成两半。
耳边萦绕着因为暴怒而急促、破碎的喘息声,阿莱尔直视屏幕中文桦那张可恶的脸,缓缓启开嘴唇,等到开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阿莱尔猛地收声,压抑着胸口钻心般的难过,为了不露怯而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难堪的:“为什么?”
他喉结上下滚动,眼尾也泛上更深的红色,又大声地再质问了一遍:“告诉我为什么!”
“……”
屏幕另一端,随着阿莱尔情绪的失控,闻礼嘴角噙着的笑意也渐渐敛了下去。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所以想半夜一个人悄悄地离开。等到第二天阿莱尔发现人去楼空的时候,或许当时会因为受到欺骗而大发雷霆,会想着把他抓回来。但跃迁舰既定的行程大概率不会因他的离开而改变,阿莱尔权衡利弊,终究会先行前往枢王星,与北部帝国的‘闻礼’接触。
不管怎么看,这件事情都更加重要。
之后如果阿莱尔余怒未消,还能记起他,要和他秋后算账,那也得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
届时,闻礼大概率也弄清楚了自己的过去,即使日后阿莱尔找过来,也能知道到底该如何同他相处。
可惜原本一切顺利的计划,却被林野这条该死的狗搅局,场面最终还是演变成闻礼最不想看到的这一种,他也只能长久沉默地和阿莱尔对视,一言不发。
“连回答我都不敢吗?”阿莱尔咄咄逼人地讥讽道,“连一句‘我被胁迫,是被逼无奈的’都编不出来吗?”
闻礼叹了口气:“我不想骗你,阿莱尔。”
“你说不想骗我?”阿莱尔十分难以置信地嗤笑一声,声音因激动不受控制地拔高,“你还没有骗我?!”
“……”这一点闻礼无法否认,无论他怎么美化自己的行为,认为他没有伤害阿莱尔的意图,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失,但对于有应激创伤的阿莱尔来说,博得他的信任,又抽身离开,本身就是一种严重的伤害。
“你说得对,我也是个骗子。”闻礼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十分高明的骗子。”
“……”
杀了他。
现在就杀了他!!
阿莱尔手指猛地攥紧,强忍着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压下眸底翻涌的血色,干涩沙哑的声音几乎是从喉腔里硬生生挤出来:
“……你回来。”
他艰难地说:“文桦,只要你回来,今天这件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既往不咎。其他人那里我去解释,我不会让任何人为难你,我会保护你。”
“……”闻礼静静地坐在驾驶位上,听着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声音,不置一词,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却暴露了他心底情绪远不像表面这般平静,他倏然垂下眼,努力平复错乱的呼吸,但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喘不上气来。
然而,仅仅停顿了两秒后,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他坚定地摇头:“阿莱尔,我有必须独自去做的事情。”
阿莱尔迅速抢白:“我可以陪你——”
“不行。”
闻礼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你不可以。”
“为什么!”阿莱尔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狠狠砸在操控台上,满是红血丝的双眸死死盯着屏幕中的闻礼,“不要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为什么!给我理由!我要知道为什么!”
“……”
闻礼的沉默和冷漠,无疑是最锋利也是最恶劣的回答,将阿莱尔所有激烈的情感,崩溃的质问,甚至近乎是卑微的祈求,都衬托得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独角戏。
欢喜、揣测、试探、眷恋、痛苦、恐惧,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只有他一个人沉溺其中……
在这一刻,阿莱尔身上所有激烈沸腾的情绪,都像是烧红的铁钳被没入冰水里,‘呲’一声下去,那些滚烫的愤怒,灼热的痛楚与喧嚣的爱恨,尽数燃烬,全都化为死寂的寒冷。
阿莱尔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他缓缓坐回了驾驶席,颈侧暴突的筋脉逐渐平复,脸上的表情甚至有几分茫然。
“文桦,你对我到底有几句真话?”
他真的很难过,连自己都想不到他会这么难过。
“全都是假的吗?”
浓烈的爱与恨,在阿莱尔的眼中疯狂对撞、撕扯,几乎要将闻礼也一并吞噬殆尽,他就像是鬼迷了心窍一般,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脱口而出:
“来追我吧。”
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是唇瓣自己在一开一合。
“追上我,我就将一切都告诉你。”
说出口的瞬间,闻礼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他不该说这句话,这违背了他原本的打算,他必须一个人离开,阿莱尔会破坏他的计划。
他……
他真是这样想的吗?
他真的这般理智,真的毫无察觉吗?
如果他内心真如自以为那般的坦然,那他就会大大方方地和阿莱尔告别,说他要改道,说他要离开,为什么非要选择在半夜不告而别?
就是因为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也清楚事态一定会发展成这样,甚至——他的内心深处是期待着事态会发展成这样的。
所以闻礼才会欣喜,在阿莱尔追上来的时候,控制不住地欣喜,笑着同他打了招呼。即便闻礼强行将这份喜悦归功于拥有了一枚天然腺体、即将得知过去的真相,抑或时隔多年再一次摸上歼星舰操纵杆,反正什么都好……
但再怎么不愿承认,闻礼都清楚地知道他的兴奋,只是来自于阿莱尔追上来了。
有一名哨兵带着满腔的炙热、沸腾的鲜血、焚灭理智的爱和暴烈狠戾的恨,追寻他的离去而来。
至于剩下的,闻礼不愿意再去深想了。
即使他注定要在这个时候辜负阿莱尔,但至少他也在某一瞬间真切地希望阿莱尔能追上来。
“不。”屏幕另一端,阿莱尔压低了眉骨,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几乎将屏幕割成碎片,再剜去闻礼的眼睛。
“文桦,只能你回来,”他嗓音低沉压抑到可怖,“如果让我追上你,我会亲手杀了你。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闻礼又笑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柔软温和,无奈的笑意,而是一种兴奋的、意气风发的色彩。一双蓝紫色的瞳孔亮得惊人,神采飞扬,嘴唇绽开的笑越发张狂,似乎整片浩瀚无垠的太空都为他所主宰。
他听到了来自勇者的挑战,也欣然应允了这份挑战。
“那就试试看吧,舰长大人。”
话音未落,歼星舰尾部推进器爆发出强烈的气流,在真空中骤然向前疾驰,可就在舰船朝着既定方向冲过去瞬间,闻礼忽然90度改变航向,将操纵杆推到极限,整艘歼星舰几乎是直线向下方俯冲。
下一秒,三发激光破甲导弹擦着歼星舰护盾边缘滑过,在远处无声地爆开。
闻礼没有关闭通讯屏幕,但也没有再去看画面中的阿莱尔。他不喜欢最新型的操纵屏,在这期间已经让广告终端反向升级,将歼星舰操作模式改为十年前的版本,久违的兴奋让他心脏怦怦直跳,全身心沉浸在掌控这架庞然大物的愉悦感中。
不知出于一种怎样的心理,阿莱尔也默契地没有切断通讯,但他也没有再尝试和闻礼说一句话,他已经给了闻礼解释的机会,也竭尽所能地挽留了他,给了警告,但闻礼还给他的答案却不尽人意。
那他也不需要再犹豫了。
与此同时,三架林野麾下的飞舰申请加入公共频道,阿莱尔扫去一眼,干脆利落地选择接受,面无表情地沉声指挥道:“他的目标是RX-7星区边缘的009跃迁点,右侧进入路径存在高密度巨灵空母群。”
他语速极快,咬字清晰,“K型和我从侧后方切入,封死它的转向空间,逼迫他必须由右侧进入。2号、3号涡轮激光炮掩护,在他抵达巨灵空母群之前,破坏或耗尽偏转护盾能量。”
跃迁点附近通常会聚集一些以空间扭曲能量为食的巨灵空母,它们性格温顺,不会主动攻击往来的舰船,但如果激怒它们……
扭曲逸散的能量足以将一艘歼星舰切割成无数的碎片。
公共频道内一片安静,直到林野标志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收到了,太子殿下。”
第75章
追逐他的舰队改变阵型的第一时间,闻礼就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歼星舰军事智能不断更新着路线图,最后竟然得出了逃离包围成功率只有3成的结论,并建议驾驶员迅速束手就擒,争取宽大处理。闻礼直接黑着脸给它关了,切换成手动计算模式。
【啧】
广告终端十分人性化地弹出了一个语气词,或者说人性化得有些过分了,因为接下来它居然嫌弃现在白底黑字的对话框太简约,给自己加了一对数字猫耳朵:
(=?阿莱尔那么小的孩子,你居然也下得去手?=)?
闻礼没什么表情地侧倾舰体,让整艘跃迁舰在空中上演了一个180°翻转,甚至保持着倒转的姿势航行了数分钟之久,而后才一个极限俯冲,和在舰翼炸开的能量干扰弹险险擦过。
但导弹爆炸后扩散的辐射干扰还是影响到了歼星舰,闻礼随意瞥了眼屏幕上弹出的警告信号,舰船三维图显示右下方舰翼周围的能量护盾缺失,正在自动修复。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指尖在操控台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随后干脆顶着疯狂闪烁尖叫的舰船安全系统警示,强制手动关闭直接了整艘舰的能量偏转护盾,肆无忌惮地在一片百年前小行星爆炸解体后残留的碎星带中高速穿行。
“你瞎了吗,阿莱尔还小孩子?”闻礼眼瞳中被一排排运算中的数据流映成亮蓝色,无数大小不一的流浪岩体在其中划过,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无护盾的歼星舰在这片引力失常的危险星域里‘赤裸’穿梭,无异于死亡共舞,但闻礼竟然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甚至驾驶之余还留有余力将与阿莱尔的通讯静音,然后同终端继续方才的话题。
“哪家小孩子有他那么性感的……”话说到一半,闻礼感觉自己独自在飞船上演激情带球跑,还同一个广告软件回味一名要杀他的哨兵的火辣身材,甚至一定程度上还当着阿莱尔本人的面,行为着实有点变态。
于是他就没有将话说完,但终端已经准确领悟到他的意思,冒出一个呕吐的颜表情弹窗。
(=?既然追求刺激,为什么不贯彻到底?这样,我帮你打开通讯音量,你当着他的面说‘弟弟,你的胸肌好结实,哥哥想摸’?=)?
弹窗出现的瞬间,通讯音量图标还真的亮了起来,还调整到最大。
闻礼又面无表情地再次将其静音,“你是什么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吗?”
(=?你们年龄差十岁知道吗?=)?
“我睡了十年,扯平了。况且我还丢了几年记忆,这么一算我比他还小,他这头老熊要是能吃上我这条鲜嫩鲑鱼,是他的福气。”
(=? >д<我真的要yue了?=)?
“卖什么萌。”闻礼心情还不错,“林野压上来了,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四架,我把武器库的操控权限转移给你,你去把后面那两架烦人的绿头苍蝇击落。”
(=?我吗??=)?
林野亲自驾驶的K型突击舰压迫力很强,十年不见,闻礼无法准确摸透他每一步操作,在阿莱尔的包抄夹击下逐渐落于下风,即使知晓对方的目的就是将他赶到跃迁点的右侧入口,还是不得不被胁迫着驱赶到了危险的星域。
操控屏幕中出现了一只像素风格的金渐层小猫,左爪一杆能量枪,右爪一架激光炮,喵喵叫着干仗去了。
3号战舰的导弹准心锁定了不远处那艘‘仓皇逃窜’的歼星舰,可就在下一秒,77型舰船忽然突兀地消失在探测界面。驾驶员震惊地盯着屏幕,迅速介入公共通讯频道:“目标信号丢失。”
“碎星带的微引力畸变磁场,扭曲了信号传输,干扰了扫描。”冷冽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话音未落,阿莱尔便直接凭借直觉朝着闻礼消失前最后的位置,选择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的角度,没有丝毫减速,驾驶追击舰径直全速撞了过去,。
轻体量的追击舰身在引力差影响下发出剧烈震颤,舰身出现短暂的动能丢失,又在无数道鲜红的警告提示中恢复正常。
就在这瞬间,一道强光照亮了驾驶舱的前挡风玻璃,阿莱尔瞳孔收缩,本能地将猛拉操纵杆将追击舰侧转,激光弹在效能开到最高的偏转护盾作用下微微倾斜了方向,然后就在阿莱尔惊魂未定的目光中,不偏不倚地精准命中了远处的3号战舰的承力主龙骨。
3号战舰:“……”
四艘飞舰图标就这么在爆炸的强光中灭了一艘,追击一个任务之外的‘间谍’,林野也没打算让部下们玩命,于是果断令2号舰陪同3号舰返航回护卫母舰检修,只留下一架K型突击舰。
歼星舰驾驶舱内,金渐层像素小猫得意地眯起眼睛喵喵叫,闻礼也忍不住笑弯了眉眼,目光投向与阿莱尔的通讯屏幕。
他注意到阿莱尔方才差点被激光炮偷袭有些受惊,此刻已经冷静下来,脸色很差,血红的双眼却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闻礼忍不住笑意更深,眸底波光流转。
他没有取消通讯静音,而是抬起手,对着镜头比出一个小狗垂耳朵的模样,接着又嚣张地以掌为刀,在脖子间恶狠狠地划过,笑得恣意又乖张,还比口型道:截屏发给林野。
阿莱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明知道这只是毫无意义的垃圾话,甚至连挑衅的对象都不是他,但仍旧舍不得移开视线。
真漂亮。
他想。
这个人真漂亮。
平心而论,文桦的长相十分普通,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勉强只能算端正清秀,但他的一举一动之间就是有一种惊人的魅力,极具侵略性,明艳而绚烂,动人心魄。
……为什么这个人不是他的呢?
细密而尖锐的恨意又一次泛上心头,像是沼泽藤蔓间的毒蛇,在他心底蜿蜒爬行。
想弄坏他,打碎他,想把他抓起来,带回去,然后关起来。
可与此同时,阿莱尔脑海中还始终浮现着一个清晰的认知——只有此时此刻,在广袤太空中驾驶着顶级的战舰,肆无忌惮地穿梭航行,眉宇间飞扬着从容与自信,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文桦,才是最漂亮的。
自始至终,他的心脏都在剧烈跳动着,从未平息。既因为愤怒,也在不受控制地为文桦而疯狂悸动着。
对比在他身边时,收敛了脾性,甚至会流露出不安、落寞情绪的文桦,此刻的他才真正迸发出一种灼热而蓬勃的生命力,鲜活、夺目,让他无法不为之吸引。
所以……为什么这个人不能属于他呢?
三艘超高速行驶的飞舰一前一后划过漆黑的深空,尾焰拖曳出三道细长而明亮的残影,像是为这场上演在宇宙中的好戏强行割开了序幕。
77型歼星舰仿佛完全不知道身后两辆追击舰的目的一般,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引导驱赶,就主动朝着导航星图警告为巨灵空母聚集区的方向疾驰。
连林野都有点纳闷,仍不敢掉以轻心,上提突击舰飞行高度,防止闻礼突然从上方逃逸。
“他是不是不知道被激怒的巨灵空母有多可怕?”
阿莱尔没有说话,无声地将推进器压到极限。
距离跃迁点越近,空间与引力场越混乱,雷达扫描十分容易失常,尤其是高速行驶的状态下,无法依赖飞舰的系统,全凭驾驶员的经验和反应能力规避危险。
前方的歼星舰故技重施,故意稍放慢速度,引诱阿莱尔跟上,用庞大的舰体遮蔽轻量追击舰的视野,又突然转向,露出正前方近在咫尺处一块流荡的陨石碎块,阿莱尔眉头紧皱,猛地翻转舰体,借助偏转护盾险而又险地避开。
“文桦!”阿莱尔恨得牙痒。
闻礼没有回望屏幕中死死盯着他的哨兵,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远处的画面吸引了。
那是一整片无法用尺度衡量的生物群,一眼看不到尽头,半透明、一圈圈如水母伞盖般的能量膜在虚空之中展开,柔和的浅色微光在巨灵空母身体内部轻盈泛开,它们温和而无害地聚集在跃迁点附近,吞食空间扭曲的能量。
“无论多少次看,都觉得很震撼。”闻礼感慨道,“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真的十分渺小。”
像素金渐层点点头表示同意,紧接着又补充道:
(=?马上还会有更震撼的要来咯?=)?
闻礼:“……”
闻礼快速修改着歼星舰各项行驶参数,无视激动闪烁的安全警告,准备穿越巨灵空母群。看到终端还有功夫说风凉话,忍不住嘴角挑起一抹笑:“我死了,你还有下家吗?”
(=?有的呀,早就找好了,小广告只配强者拥有?=)?
“那就好。”
说罢,闻礼强行打开所有被歼星舰安全协议禁止的危险操作,眼见着歼星舰离最边缘的那只空母身体越来越近,他在驾驶座上端正身体,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了通讯屏幕中的阿莱尔。
二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似乎也做好了攻击的准备,不知道已经这样定定地看了他多久。
闻礼喜欢这样被注视的感觉,喜欢阿莱尔满眼都是他的感觉,这让他控制不住地热血沸腾。
别去,文桦。
回来……回来好不好?
77型歼星舰一头钻进了巨灵空母的身体中,如同一粒渺小的石子掉进了水泡里,在水面撞出涟漪,然后消失在导航扫描中。
下一秒,阿莱尔毫不犹豫地拍下了激光弹发射键,接连数发导弹追着舰尾打在巨灵空母还未完全闭合的‘入口’以及周围,爆炸。
他是一个聪明又听话的好学生,认真听取了老师的教诲,让背叛者付出死亡的代价。他清楚地知道,一旦破例宽恕了欺骗者,他的底线就会越降越低,直到没有底线。
阿莱尔过去就是这么做的,这是他生存的手段,今后也不会有意外。
空间突然扭曲,爆炸光被受惊的空母弯折,骤然收缩、痉挛的伞盖撕裂了空间,光芒被拉长,撕裂,强烈的引力扰动瞬间爆发,能量乱流将它身体内部的航道席卷得一片紊乱。
这小熊崽子,对姘头下手都不带半点迟疑的。好歹曾经俩人也好得如胶似漆,居然一点活路也不给人家留。
林野优哉游哉地驾驶突击舰在远处紧急刹停,看着屏幕中大片大片迅速染成深红的危险区域和远离警告,忍不住暗自在心中腹诽。
就在这时,他眼角忽然闪过一丝光影残痕,林野震惊地望过去,就见阿莱尔驾驶X型追击舰也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受惊吓的巨灵空母身体中,小小的一个黑点瞬间被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野冷汗都下来了。
“你他妈有病吧!!操你大爷的阿莱尔!!”他口中瞬间爆发出一连串对阿莱尔亲属的问候,狠狠一拉操控杆,顶着快把他闪瞎眼的危险警告,跟着一头俯冲进这片危机四伏的失控禁区。
第76章
巨灵空母体内的磁场乱流,导致公共频道里满是刺耳的滋滋啦啦,林野变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来。阿莱尔听不清讲的是什么,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林野一定骂得很脏,皱眉忍耐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解释:
“他既然这么自信地往空母身体里冲,就一定有办法应对。不能让他逃走。”
阿莱尔敏锐感知到一处光影的错位,猛地直线拔升舰体,错乱的引力场让他的飞舰像滚筒洗衣机一样,不受控制地空中疯狂旋转。他咬紧牙关紧靠在驾驶座上,手背筋脉暴起,死死抵抗着离心力反向推杆,同时切断主推进器动力,终于在撞上一大块缓慢飘过的旧时代战舰遗骸之前,堪堪刹停。
林野也听不清阿莱尔说了什么,大致领会了下精神,又气又无语:“能从受惊的巨灵空母群里逃走,算他本事大,我一个正儿八经的星航维和执行官都没说什么,你至于这么和他玩命吗?”
阿莱尔没有再回应,待舰身稳定后,继续头也不回地将推进器推到警告速度边缘,向前追击。
前方,闻礼缓缓放缓了飞行速度。死亡禁区并不是玩笑话,而是无数艘损毁的舰船碎片给出的血泪教训,即便是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命有几条,然后再在这片扭曲混乱、极不稳定的空间里小心地躲避穿行。
就在这时,一颗激光炮弹忽然在他的正前方炸响,明显是阿莱尔干的好事,这枚炮弹本应是对准了他的座驾,却在空间乱象的作用下跑到了他的身前。
剧烈的声响瞬间又惊动一只巨灵空母,广袤的能量伞盖迅速收缩,挤压、搅碎内部的空间,闻礼用尽全力稳住方向杆,剧烈颠簸倒转的歼星舰就像漩涡中的一粒砂砾,被毫无规律地抛起、甩落,简直要将闻礼的脑浆都晃匀了,耳边几乎能听到血管爆炸,全身血液逆流的声响。
广告终端也顾不上用小猫颜表情卖萌了,恢复冷淡的白底黑字:
【这真是奔着要你命来的】
【阿莱尔小时候明明挺乖的,怎么长成这样子了?】
闻礼瞥一眼屏幕上头顶不停冒出愤怒‘井’字的像素金渐层,又艰难地转动眼珠,抬手放在武器操控区,计算角度,在歼星舰向后倒转的瞬间瞄准,发射,三连发轻型高速对舰导弹拖着明亮的尾焰,径直袭向阿莱尔所在的方位。
其中两发都在扭曲混乱的空间影响下忽然被吞没,其中一发在十分意想不到的远处被吐出来,炸开,另一发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第三发精准无误地穿过紊乱的能量场,击中了X型追击舰的右舷主翼,爆炸瞬间焚毁那侧的能量偏转护盾,让它失去平衡,打着旋向一侧转去,只要同样的地方再次受到一次攻击,这架轻量的追击舰极有可能面临坠毁的危险。
这无疑是一句不需要任何言语与文字的警告。
宣告着他已经不想再继续这场追逐游戏,希望无知的挑战者知难而退。
喧嚣的警告提示音中,强烈的无力感扼住了阿莱尔的喉咙,早在文桦精准计算、利用他的反应速度和舰船护盾偏转角度,没有任何差池地一炮命中3号战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感受到了双方实力的差距。
他既无法用情感打动文桦,也无法用力量留下文桦,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文桦一点一点地离他远去。
不。阿莱尔攥紧了掌心的操纵杆。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绝对无法接受文桦的离开!
闻礼勉强将歼星舰从引力失常中挣脱出来,加速冲入一片相对平稳开阔的区域,但就在这时,尖啸的第六感却让他瞬间脊背冒出冷汗,强烈的不安似乎在宣告会有什么极为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忽然,金渐层发出尖叫,数面鲜红色的警告弹窗扑到闻礼脸上——
【快跑!这是一只处于孕产期的空母!它认为你们要伤害它的孩子,攻击性非常强!】
闻礼瞳孔皱缩,没有丝毫犹豫调转舰头,打开能量偏转护盾,将推进杆压到极限,要以最快速度离开这只巨灵空母的体内。与此同时,他解除与阿莱尔的通话静音:“不要过来——”
话音未落,暴怒的巨灵空母已经开始动作,信号失灵,空间不再仅限于简单的扭曲,而是出现明显幽暗的裂隙,是折叠到极限的空间,吞噬全部光线,形成一条条绝对黑暗的深渊。
他明明是原路返回,却始终看不到尽头,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随时都在变换着方位。
仅仅是擦过,这些空间裂隙都会毫不留情地切下一块战利品,留下光滑整齐的切面。偏转护盾为闻礼避开了致命的危险,冷汗逐渐湿濡了鬓角的碎发,闻礼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方向,几次神乎其技的转向让他从濒死线上拉回,但护盾能量彻底耗尽之后,一条又一条舰体缺损的警告在屏幕角落闪烁。
越是危险,他就越是冷静,大脑迅速计算着一切可能逃离的路线,闻礼永远相信这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死路。
林野也接收到了舰载智能的警告,经过运算,它得出前方存在一名孕产期的巨灵空母的结论,并及时将这个信息告知给驾驶员。林野差点在驾驶员上跳起来,下一秒,他直接向阿莱尔的追击舰发射了一枚干扰弹,在对方引擎失灵的时候甩出数根长链,将X型追击舰强行拖了出去。
通讯信号恢复的第一时间,林野以为阿莱尔肯定要发疯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都准备好了发飙的回答,但意想不到的是,公共频道里竟然一片死寂,他甚至怀疑X型舰的动力还未恢复。
“殿下?”
“……嗯。”一个轻轻的鼻音算是回应了他。
林野全身都不自在起来,他宁愿阿莱尔蹦起来和他激情对骂,哭着喊着要回巨灵空母体内和他的心肝儿殉情,也不愿意面对这样沉默的阿莱尔。
“前面那只巨灵空母处于孕期,非常危险。”
“我知道。”
“文桦进去之后,大概率是出不来了。”
“……嗯。”
“你……还好吧?”林野忍不住抓抓头发,又将散乱的卷发重新扎了一遍。他光从伊莱亚斯·温特嘴里知道阿莱尔和文桦是绑定关系,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进展到哪一步,这他逃他追、爱死爱活、恨海情天的,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事实上,阿莱尔并没有什么实感,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文桦那声戛然而止的呼喊,让他不要过去。能让文桦都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让林野不惜发射干扰弹也要将他强行带离,看来文桦这一回,确实九死无生。
活该,骗子。
X型追击舰内,阿莱尔紧绷的身体缓慢变得松弛,激烈起伏的情绪尽数被抽空,他微微后仰,倚靠在驾驶座上,胸膛起伏逐渐变得平稳。
他已经再三强调过,不会手下留情,离开他身边就只能死,为什么不听话呢?
阿莱尔以为自己会为文桦的死而悲伤,但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候,心底居然没什么感觉。毕竟他已经亲手处决了无数个欺骗过他的人,文桦算是里面比较特别的一个,但也仅限如此而已。
他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这时,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在驾驶舱内响起,阿莱尔皱眉重新睁开眼睛,就看到扫描界面中代表着孕期巨灵空母的死亡危险区域刷新出一架歼星舰的图标,转瞬之间信号又消失,紧接着又在截然不同的位置再次刷新出来。
阿莱尔猛地坐了起来,双目睁圆,脖颈处因为激动筋脉毕露。
所有消失的情绪在这一刻凶狠地反噬,他来不及辨认那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情感,只觉得被灭顶的情绪淹没,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将肋骨撞断,阿莱尔甚至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的表情,只知道一定狰狞而丑陋。
“他没死!”他难以置信地喊道,甚至顾不上和林野之间的龃龉,大声地向他确认,“林野,快看,他没死!”
几秒后,公共频道里传来林野言简意赅的惊叹声:“卧槽……”
77型歼星舰的信号断断续续,每次消失的时候阿莱尔的心脏都会跟着揪动一下,但每次信号都会再一次顽强地重新出现,在一片错乱中缓慢地朝巨灵空母躯体边缘靠近。
竟然有人能从暴怒的巨灵空母体内活着出来……
扫描屏幕不断刷新着信号,就在歼星舰图标又一次亮起的瞬间,和它一起出现在屏幕中的还有一枚凭空出现的导弹信号,型号为轻型高速对舰导弹,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歼星舰近在咫尺的正前方。
恰好就是闻礼用来警告阿莱尔的三发导弹中消失的那一发。
屏幕中的导弹图标变成了一个爆炸的烟花,歼星舰的图标瞬间消失。
舷窗外,满天的火光一部分被扭曲的空间吞噬,但还是有零散的部分传输到了远处的两艘舰船上。爆炸的声响要晚于光线到来,在这之前,阿莱尔的耳中出现了强烈的嗡鸣,他维持着前倾盯着屏幕的姿势,整个人就像是被定格在了这一瞬间,林野的呼喊,舰船的震颤,系统的警告,一切的一切都从他的世界里褪色。
扫描屏幕上只剩下不断转圈刷新的提示光标,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总是会再一次亮起的歼星舰图标彻底消失了。
可是阿莱尔的大脑却迟迟不肯接受这个答案,他还在等待,等待又一个奇迹……
磁场乱流,空间折叠,追击舰动力缺失……无数个理由接连不断地跳出来,极力阻止着那个最为残忍的结果到来。
……文桦,死了?
最终的答案还是突破了所有的防线,在它成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痛苦和恐慌穿透了阿莱尔的身体,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四肢僵硬冰冷,动弹不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爆炸的声响就在此刻猝然在阿莱尔耳边炸响,抽离的世界又如潮水般涌回他身边。
文桦死了。
他亲手杀了文桦。
这明明是他最想要的结果,所以阿莱尔完全不能理解自己此刻的失态。
巨灵水母清除了对它孩子存在威胁的入侵者,情绪缓缓恢复平静,伞盖恢复柔软飘浮的状态,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阿莱尔缓慢地低下头,攥住领口,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冷的空气如刀子一般划割他的喉咙,阿莱尔死死咬住下唇,鲜红的血液瞬间低落在领口、衣摆,这一次,再不会有人态度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警告他不允许自残。
“阿莱尔……”
“阿莱尔。”
“阿莱尔!!!”
林野的吼声在公共频道响起。
“他在我们身后!动力失灵了!”
第77章
古地球的一名作家曾经写过,我们都会死于一颗多年前射向自己的子弹。
闻礼在看到他亲手发射的那发轻型高速对舰导弹,凭空出现在歼星舰近在咫尺的正前方时,脑海中突兀地冒出了上述这句话,美美地文艺了一把,还自动做了修改,不是多年前的子弹,而是几分钟之前的导弹。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闻礼身体不受大脑控制本能地动作着,瞳孔放大,清晰地看到腕戴终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分解、重构,绽开无数条比发丝更加细长的银色突触,径直向他的脑袋伸过来,刺向他的大脑头皮。
下一瞬,歼星舰陡然被扭曲空间吞噬,闪现在十公里以外。
急促闪烁的警告提示戛然而止,舰船两侧燃料箱尽数损毁,失去动力安静地飘浮在太空中,驾驶舱陷入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远处巨灵空母体内爆炸的导弹亮光照亮了舱室,密密麻麻的细长突触十分尴尬地顿在半空中,然后迅速全部收拢,变回老实无害的腕戴式终端,像素金渐层小猫可可爱爱地在操控屏上卖萌。
(=?喵,好厉害啊,这都能活??=)?
猝不及防进行一场未做任何防护的短途跃迁,闻礼全身上下散架一般的疼。他早就注意到了那处巨大的折叠空间区域,速率无限趋近于一个小通往外界的跃迁点,但鬼知道对面通往哪里。
他舰船损毁严重,燃料所剩无几,万一给他抛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他就得靠桨划回7号中等蓝星。
巨灵空母的身体边缘线近在咫尺,所以闻礼并没有打算冒险穿越这个野生跃迁点,但下一秒,从天而降的对舰导弹改变了他答案。
闻礼闭上眼睛,靠在驾驶座上虚脱地喘息,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嗤笑一声,掀开一丝眼缝,戏谑地扭头看向屏幕上装乖的金渐层。
“你刚才想对我做什么?”他解开衣领最上方的几颗纽扣,将汗湿的长发往脑后捋,“认为我必死无疑,所以要提取我的意识,上传网络,把我也做成数字生命?”
【……】
金渐层装死。
又休息了几秒钟,闻礼扯开固定在身上的三条安全带。舰船彻底失去动力后,重力系统消失,他缓缓浮到半空中,沿着舱壁移到舷窗边,望向外面数以亿计浩渺璀璨的星空。
【你做什么去?】
【老实坐着休息,等阿莱尔把你逮回去呗】
“不要,认输不是我的风格。”闻礼从头顶舱壁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套维修工具,挂在身上,又借着失重环境在空中灵巧地倒转一圈,双腿一蹬,径直往受损的燃料舱方向飘去,“约定的是追上我就坦白,但他这不是还没追上吗?”
终端干脆将像素小猫挪到光屏对话框上,弹到闻礼面前,冲他摇尾巴,【真的会全部坦白吗?】
闻礼禁不住勾唇一笑,狡黠地对它眨了下眼,“当然不会,随便编个理由,找机会再跑。”
【那阿莱尔真的要疯了,比今天还疯】
舱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只剩下闻礼用工具拆卸一块严重变形的防护板的声音。他垂着眸,看似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停顿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说实话,我没想到阿莱尔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抽出一条半熔断的能源输送口,用力往上拔,直到拉出底下的小型反应器,万幸虽然外壳有凹痕,但内里核心结构还是完好的。
“看来,我低估了我在他心里的分量。”
所以他自认轻描淡写的离开,在阿莱尔看来却是极为严重的背叛。
就像福利院里那些从未得到过爱的孤儿,他们的内心情感一片空白,偶尔得到的善意会被他们无限放大和依赖,但很多时候,给予善意的人都只是出于一时怜悯或者随手为之,离开这里就会有自己的生活,他们情感充沛、精神健全,那些善意只是他们视为十分寻常且微不足道的日常片段,可对于情感缺失的孤儿们来说却不一样。
对他们好,却又不负责,就是一种伤害。
金渐层蹲坐着缓缓摇了摇尾巴,就见闻礼倏然弯起眼眸,极轻地笑了一声:“……压力有点大啊。”
阿莱尔是一名强情绪化的哨兵,又不善于处理复杂的情感,所以爱恨纯粹而激烈,极为分明,和这样的人谈恋爱,会体会到强烈被爱、被需求的感觉,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爱意热烈而明亮;但与此同时对方眼底揉不得沙子,一旦爱化为恨,也会同样凶狠残暴,非死即伤。
对于这样的人,要么别去招惹,要么就永远不要离开。
闻礼还没有想好他能不能对阿莱尔负责。
诚然他是有些喜欢阿莱尔的,他心疼阿莱尔的遭遇,对他好,教导他,也享受阿莱尔唯独对他一人的依赖、信任和迷恋。之前闻礼一直觉得他和阿莱尔仅仅是互有好感的关系,一个恰当、体面,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阿莱尔的爱非黑即白,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恩爱缠绵,不喜欢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这种爱宛若盛夏的太阳,炽热但刺眼,明艳却沉重……
闻礼还没有想好,能否承担阿莱尔的后半生。
简单处理过反应器,他变戏法一样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盒,里面分装着三枚泛着光的能量石,每一枚都价值连城,可以当做货币使用,也可以直接为舰船提供驱动能源,全都是之前陈静让闻礼修理束缚颈带的时候,他悄悄昧下的。
闻礼取出其中一枚拥有液体黄金之称的小行星带贵金属,嵌入聚变反应器,随着机械嗡鸣由慢至快运转的声音快速响起,下一秒,歼星舰动力恢复,灯光亮起,重力系统恢复,闻礼也终于能将脚稳稳当当地踩在地上。
“走。”他毫不犹豫地坐回了驾驶座,启动歼星舰。
他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更需要时间独自一个人好好考虑一下。
数公里外。
歼星舰恢复动力,信号出现的一瞬间,林野的惊叹溢于言表,不知道这名向导还能带给他多少惊喜。哨兵都是慕强的,更不用提林野这种典型到能够写进教科书的哨兵,他极为欣赏这名叫作文桦的向导,决定将他抓回帝国之后,一定给他申请军部条件最顶尖的牢房。
他立刻驱动K型突击舰追上去,朝歼星舰射出一发足以让它动力系统再次瘫痪的脉冲干扰弹。
导弹图标出现在扫描界面上,闪烁着快速逼近歼星舰,像素金渐层反应极快地立刻接入武器库权限,却发现炮台全在刚才的空间扭曲中严重卡死,它瞬间飙出十几面鲜红的弹窗痛骂【死狗】【死狗!】【死狗!!】。
能量偏转护盾耗竭,反导弹系统失灵,武器库卡弹……局面陷入绝境,好像只能坐以待毙了?
就在这时,扫描屏幕上忽然冒出一个新的红色导弹图标,以更快的速度逼近,下一秒,干扰弹被精准拦截,在歼星舰远处爆炸。
闻礼一愣,本能地扭头往身后看,但目光所及处,只能看见空无一人的驾驶舱壁。
X型追击舰的公共通讯频道内,阿莱尔的直系亲属再一次遭到林野无差别的辱骂:“你在干什么!不会是什么‘我的人只允许我一个碰’的煞笔霸道皇室宣言吧?那你倒是追啊,前面就是跃迁点了!再不去人跑了!”
阿莱尔猛地将推进器提到极限,又陡然下压,转过舰头,横停在林野前面,舰体在高负荷运作下震颤不已,公共频道里响起他低哑的声音:
“让他走吧。”
通讯频道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要追的是你,要杀的是你,现在要放人走的还是你,”林野骂不动了,只剩下烦躁和不解,“真是一秒一个主意,不愧是未来要做皇帝的太子殿下,喜怒无常啊。”
阿莱尔没有回应他的阴阳怪气,追击舰静静地横亘在虚空之中,挡住77歼星舰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默的界碑。他侧过头,透过舷窗,看向远处那艘破破烂烂的舰船。
他在看什么,又在期待什么呢?
在期待做出放手的选择之后,文桦主动为他留下来吗?
……好像现在确实只剩下期待了。
“追上了也留不下来的。”阿莱尔语调没什么起伏,平静地陈述一项事实,“他这种人,只要他不愿意,没人能把他留下来。”
他不愿文桦死,所以就只能期待,期待文桦自愿留下来。
……如果不愿意,那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反正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不知道是不是阿莱尔太过渴望,他仿佛真的看到歼星舰一点点放慢了行驶速度,是有话要和他说吗?是要回头吗?……
但最终阿莱尔还是什么也没有等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舰船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跃迁点,消失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
林野听到了阿莱尔急促又破碎的喘息声,像是屏息太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后悔了?”他挑衅地说,“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后悔。”
“切,鬼才信,”林野重新启动突击舰,转身返航,“我看你后悔得快把后槽牙咬断了。”
“……只能怪我没有值得他留下的地方吧。”
“你可是艾瑞尔星系-狄洛斯星球-瑟兰提斯王朝,唯一的皇储,阿莱尔·瑟兰提斯,名下两艘战略级跃迁母舰,七颗已探明高储量稀有元素矿星,控股艾瑞尔星系超过四十家深空舰船建造基地和顶尖军工厂,这都留不下他,他到底想要什么?”
“……”
林野比比了半天,没有听到阿莱尔的回应,他顿了一下,夸张地问:“阿莱尔,你该不会是哭了吧?”
“……我恨你。”
“???”
阿莱尔当然没有哭,只是在那些激烈起伏的情绪褪去之后,他突然很累,感觉什么都没有意思,回到重逢者舰上之后,立刻回到舰长室,躺到床上,翻身沉沉地睡去。
所有舰上的人看文桦没有被追回来,都以为阿莱尔会雷霆震怒,斗志昂扬要将人捉拿归案,却没想到他们的舰长却跟丢了魂一样,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伊莱亚斯·温特着急地询问林野究竟发生了什么,林野这个和向导学姐谈了几次恋爱都被甩了的老单身狗哪里明白,头疼地说阿莱尔把文桦往死里打,然后突然又倒戈了,把文桦放走了。
“你把阿莱尔形容得像个精神病。”
“我跟你说他就是精神有问题。”
……
阿莱尔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站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面前是躺在床上微笑着哄他入睡的闻礼,转过身,又看到了那扇一直紧闭的门扉。
冥冥之中,他忽然有一种强烈预感,抬手握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按。
门开了——
第78章
精神图景是哨兵潜意识里最渴望回去的地方。
所以在推开门之前,阿莱尔就意识到了后面可能会是什么。
但即便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真正亲眼看到的时候,无数复杂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让他百感交集。
混杂着咸涩的海风与事物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7号中等蓝星潮汐节那天的珊瑚市集。
金色的、绯色的、靛蓝色的流光拖着细碎的火星,一道接一道划过天幕,在最高处碎成万千星辰,又纷纷扬扬地落入夜空。
鱼人悠扬的歌声在耳边回荡,交织着潮汐起退的声音,清澈而空灵。
一排人类小孩和小鱼人从他们面前嬉笑着跑开,手里捧着漂亮的贝壳,无忧无虑,笑声像玻璃风铃一样在海风中摇晃。
阿莱尔缓步踏入了记忆中。
他几乎将潮汐节那天他所走过的全部市集区域都完整永久拓印了下来,连通声音、气味、光影,事无巨细地尽数复刻进精神图景里,规模庞大,细节丰富,一切都鲜活而完整,对比起身后那间小小的卧室,简直庞大到有一些不正常,远超一名C级哨兵理论上能够构建和维持的极限。
烟花明灭,忽而照亮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阿莱尔的目光顿住,定格在集市的角落里,一个浅灰色头发身姿挺拔的男人,微侧着身,双手抬起,捂住另一名黑发男人的耳朵,那是一个充满了保护意味的姿势,掌心拢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灰发男人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的弧度,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鸣音贝摊位周围,笑意盈盈地看向那些笑闹着捂住自己耳朵的小孩,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正被他保护的哨兵脸颊一瞬间涌上的热度,绯红的色泽同烟花一同染上哨兵的眼尾,此刻那双睁大的白瞳正久久地凝视他,眼底流露出的情感太过复杂,也太过浓烈。
烟花不断绽放又熄灭。
阿莱尔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记忆中的自己,以及那个会为他捂住耳朵的文桦。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用这般炽热而迷恋的眼神注视文桦。阿莱尔无法回忆起那个夜晚的种种细节,却能够清晰记起文桦转身护住他那瞬间带给他的悸动,以及最为渴求的安全感。
除了九岁那年,生病发烧的夜晚,闻礼曾给他过这般的安全感之外,只有二十年后的这个瞬间,文桦给了他相同的感受。
诚然他的人生中有很多重要的人,有他已经贵为一国之主的母亲,有方家的四兄弟,有温特老师,但与安全感一词相关,却只有闻礼和文桦。
又一簇巨大的金色烟火在夜空正中央绚烂地绽放,将整片市集照得恍若白昼,也照亮了阿莱尔透明的双眼。
他看到‘文桦’笑着走到摊位面前,买了两份鸣音贝,将其中一份递给了‘阿莱尔’。
他又看到‘阿莱尔’沉默地端着贝壳,忽然倾身凑到‘文桦’耳边,板着脸,故作成熟地说了句什么。
他还看到‘阿莱尔’吃贝肉烫到舌头之后,‘文桦’大笑着弯腰蹲到地上,而一旁‘阿莱尔’气急败坏地憋红了脸。
高空中的烟花化作星星点点的火苗,渐渐暗了下去。
光芒消散,阿莱尔的视线忽然有些模糊,逐渐看不清远处那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天、并肩在市集上闲逛的人影轮廓,他困惑地伸手揉了下眼睛,手指却触碰到了温热的湿意。
阿莱尔的动作顿住了。又一滴泪水在他低垂的眼睫末端凝成水珠,落下,啪嗒一声砸在他的手背上,溅开水痕。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泪水就这样安静而持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落,阿莱尔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出声,反应十分平静,但强行想要保持稳定舒缓,却控制不住颤抖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正在流泪。
他遥遥望着那两道模糊摇晃的背影,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蹲下身,深深在膝盖间埋下脑袋,泣不成声。
……
直到文桦离开之后的第三天,方西才在阅览室看到了他们可怜消沉的太子殿下。
他不太敢一个人去阿莱尔面前碍眼,连忙回去叫上了方南和方北,三个红毛一起去阿莱尔眼前找存在感,跟在钢丝上起舞一样,简直太刺激了。
此刻阿莱尔的表现,和他们预想中受了情伤的一类经典表现十分吻合——佯装无事发生,故作冷静。
就见他安静地坐在阅览室长桌的一端,将环绕虚拟环境调整成了阳光和煦的午后丛林,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边用手指缓慢划动着面前的悬浮光屏,浏览星网新闻,一边端着杯咖啡,小口小口地啜饮。
“殿下都开始喝咖啡了,”方西在方北耳边小声地说,“向导哥的离开真的给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方南也侧过头,悄悄和他们咬耳朵:“咖啡可以促进新陈代谢,消除眼部水肿。”
方北恍然大悟,满眼同情:“看来这两天殿下是一直偷偷躲在房间里哭啊,太可怜了。”
阿莱尔没好气地掀起眼皮,给他们三头红毛一人一个白眼,让他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等脚步声远去,他快速切换了面前的光屏,用来掩人耳目的星网新闻消失,取代的是一段经过处理的视频,是那夜舰船追逐战中,他与文桦二人的通讯视频录屏。后面有很长一段时间文桦没有挂断通讯但是静了音,阿莱尔特意将这一段完整截了下来,逐帧分析文桦的口型,判断他都说了什么。
出乎意料,这竟然不是自言自语,而是一段对话,文桦在歼星舰中不知道在和谁交流。
第一句是:你瞎了吗,阿莱尔还小孩子?
这句话应该建立在和文桦说话的那个人说他是小孩,文桦出言反驳。什么人会认为他是个小孩?亦或是在表达他的行为幼稚?
阿莱尔又去看第二句,分析唇语得出是:哪家小孩子有他那么性感的……
“性感的……?”
阿莱尔眉心紧蹙,以为自己想文桦想疯了,过度解读。但他来来回回倒退、播放,解析判断文桦的口型,但得出的答案就是——
“就是‘性感’,殿下。”方东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的算法辅助分析模块交叉验证之后,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可恶,”阿莱尔不悦地将咖啡杯重重搁在托盘上,脸上浮现明显的愠怒,“欺骗我的感情,背叛我的信任,用我送给他的歼星舰逃跑,还和旁人意淫我?该死的文桦,真是罪大恶极。”
“殿下,你脸红了。”
“闭嘴。”
接下来文桦说话的时候,脸部多次短暂地离开了镜头,应该在调节星舰的按钮和参数,只能隐约判断出几个词汇:老熊……吃……鲜嫩鲑鱼,是他的福气。
这是什么暗号?
方东的智能算法同步提取关键词,快速进行分析,眨眼间就为他的主人列举了多条可能性,并且经过对阿莱尔人物性格的了解,选取了一个大概率主人最喜欢的答案:“殿下,熊与鱼恰好对应你和文先生的精神体,或许他是将你比作了熊,将自己比作鲑鱼,众所周知,在自然界,熊最爱捕食肥美的鲑鱼。”
“虎鲸是哺乳动物,海豚科。而且吃鲑鱼的是棕熊,不是北极熊。”阿莱尔严肃纠正。
方东在光屏上投放了一个小小的微笑表情,没有说话。
阿莱尔思索了一会,越发不虞,冷哼道:“他真好意思,把自己比作鲜嫩的鲑鱼?”
这之后的两句相对还算完整,提供的信息量也很大,一句是:卖什么萌?我把武器库的操控权限转移给你;
另一句是:我死了,你还有下家吗?
阿莱尔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他的对话方,该不会是他那个奇怪的流量广告终端吧?方东,他能够避开你的耳目逃跑成功,必然有一个高级黑客,甚至是和你一样的意识形态在帮助他,那么很可能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流量软件。”
“他们俩本来就是一伙的?”他得到了一个令他非常不爽的结论,“假装不认识,实则给我做了个局,玩仙人跳,目的是骗我的钱?而且还骗了连100星币都不到就跑了?见识这么浅?”
方东:“……”
……
7号中等蓝星。
被瑟兰提斯王朝太子殿下冠以头发长见识短的闻礼,正在一家临海旅店前台,和老板讨价还价,经过一番拉锯,终于以优惠价长租下了一间靠海的套房。
“付钱。”他毫不客气地对终端说。
下一秒,一个弹窗冒了出来:
(=?凭什么?!?=)?
旅店老板抬起头瞥了闻礼一眼,又见怪不怪地低下头,继续核对入住身份信息。这年头,饲养电子宠物,把对方当真人一样对话,早就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别废话。”闻礼向前伸出了腕带终端。他账上的钱绝大部分都在入境的时候交给了引渡公司,剩下的用来处理受损歼星舰的停泊问题,甚至目前都没钱修理,现在可以说是身无分文,所以住宿的钱理所当然该由终端出,不然他们一人一猫来7号中等蓝星的第一天就得露宿街头。
像素金渐层很不高兴地掏出了它的钱包,付款。虽然它的动作很快,但闻礼还是眼尖捕捉到了账上金额显示为4星币3250信用点。
“这段时间,我和阿莱尔氪金充值的总额为25星币265信用点。”闻礼将外套脱下放进衣柜里,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剩下的20星币都哪里去了?”
【难道我不需要升级维护设备啊?20星币都是我省吃俭用的结果了】终端似乎不再刻意遮掩它的身份,却也不主动将一切和盘托出。
“你本体在哪?”
金渐层小猫举起爪子洗起了脸:【自己找。】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闻礼慵懒地将身体陷进沙发里,“你不就是我吗,自己何苦难为自己?”
小猫的尾巴忽然停止了摇摆,一对收缩成针状的猫瞳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闻礼缓缓将自己的推论说了出来:“十年前,我将自己的一段重要记忆从大脑中抽离,上传至网络设备或者数字空间,形成独立的数字生命,也就是你,然后将本体冰封隐藏。你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失去记忆的我,监督我醒来后不要滥用未成熟的向导腺体,并在恰当的时候告诉我十年前发生的事,对吗?”
终端没有回答他,只单纯给了他一个颜文字:
(=???=)?
闻礼:“……”
他缓缓坐正身体,无奈地叹口气:“明白了,找到你的本体,算是给我的一个考验,所以必须先找才有资格得知真相。”
“但我有个问题,希望你现在就能回答我。”
闻礼抬起双眸,目光认真而专注:“我到底,是不是闻礼?”
出乎意料,像素小猫居然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回答了他:
【你是。】
【你当然是。】
【有且唯一的闻礼。】
……
重逢者之舰,阅览室。
林野乘坐代步车抵达门外,等不及车停稳就长腿一迈跳了下来,兴致冲冲地推门而入,一眼就锁定舷窗边正在轻声交谈的温特和阿莱尔。
“伊莱,小熊殿下,”他扬了扬手腕,示意他腕上的私人终端,“闻礼回消息了,说十分钟后可以和我们实时视频通讯。”
第79章
“十分钟?”温特惊讶地站起身,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怎么这么突然?”
“是有点急,所以我赶紧来找你。”林野接过机械臂递来的椅子坐下,提前开始调整通讯悬浮屏的各项光影参数,调节镜头远近、画面大小,角度刚对准他和温特,后者立刻起身避开画面范围。
“不行,我现在的身份还是帝国通缉犯,不能在这种会留下记录的通讯中直接露脸。”
向来嫉恶如仇的林野少将,反倒在这个时候底线灵活,很无所谓地摆摆手,双标得可以,“私下加密线路的通讯,没关系的。”
温特思索了片刻,还是拒绝出面。他现在身份敏感,就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坚持只坐在画面外旁听接下来的通讯。
林野也没勉强,干脆又转而看向阿莱尔,问:“那太子殿下呢?你哥的通话,一起?”
自从经历过前些天那场在巨灵空母腹中同生死、共患难,惊心动魄的精彩求爱追击战,不知道出于一种怎样的微妙心态,林野目前对阿莱尔的态度有很大缓和。据说是看到阿莱尔被甩黯然伤神的落寞背影,让同样多次被学姐断崖分手的他深感共情。
对此,阿莱尔本人不想给出任何评价。
阿莱尔同样摇头拒绝了出面,理由比温特冠冕堂皇,说他政治身份敏感,他的立场在一定程度上等于瑟兰提斯王朝的立场,所以不想在目前这种敏感的时刻,做出表态,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政治解读和意外事故。
林野:“……”
十分钟后,通讯接通。悬浮光屏稳定地亮起,一道清晰的人影出现在画面中央。
银发色的短发在光线充足的房间内,好似流动的水银,‘闻礼’穿着整洁休闲的居家常服,直视着镜头。因为存在信号延迟,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神情温和地端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仔细看还能察觉他也有几分恰到好处即将见到故友的紧张和迫切,食指轻轻敲击着桌角的瓷杯。
下一秒,他倏然抬起蔚蓝色的双眸,笑意绽开,眼底溢出纯粹而热烈的惊喜:“阿野,好久不见!”
这一声熟悉的招呼,瞬间打碎了横亘在十年岁月之间的壁垒。
林野原本准备了一大堆,展现他少将风度的开场白,听到‘闻礼’热情自然的问候,猛地感觉仿佛回到了当年勾肩搭背的损友时光,好像他们只是分别了几天。
他停顿了一瞬,忍不住大吼道:“你去哪儿了!混蛋,蠢猫!十年了,你知道十年过去了吗,闻礼!你去哪儿了,没死为什么不联系我们!就算不方便,哪怕给一点提示也好啊……”
“……抱歉。”屏幕那端的‘闻礼’等了一会通讯延迟,才做出回应,期间嘴角一直浅浅地笑着,温柔而亲切,但眼眶也有些许泛红,“让你担心了……”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你就直说——”
“阿野,听说你现在已经是林少将了?”
信号延迟让两个人有点抢话,林野不由得打断之前的话,配合‘闻礼’的话题:
“对啊,星航维和执行官,少将军衔,”说着,他得意地亮出终端里的电子军衔标识,冲‘闻礼’挑眉,“你呢,无业游民?”
“哎……”‘闻礼’委屈地摇摇头,“确实什么也不是,被你彻底比下去了,以后还得仰仗林少将罩着我了。”
阿莱尔面无表情地坐在镜头外,旁观闻礼与林野这两名多年挚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刚开始略显尴尬的氛围竟然仅凭三两句话就再次熟络起来,仿佛这中间根本不存在漫长的生死离别。
他没有这样的朋友,混乱的童年,等级改造后遗症,和深入骨髓的疑心病,让他早已错过了能发展出这样关系的学生时代,未来恐怕也很难再遇到这样深厚的友谊,说不羡慕是假的。
但与此同时,阿莱尔蹙紧的眉头也没有舒展过。
文桦离开之后,他心底那股因为受对方情绪影响,对帝都这个‘闻礼’的极度排斥感不再那么强烈。精神体‘山河’的存在也证明了‘闻礼’确实就是那个S级哨兵闻礼。
然而之前他已经推导出过逻辑闭合的疑点,刻意发布的视频,和家族的微妙关系等等,至今没有得到解答,所以现在要阿莱尔全身心地信任这个‘闻礼’,对他放下心防,也没那么容易。
毕竟十年过去了,人心易变,连和他朝夕相处,上一秒还在说喜欢他,亲他的向导,下一秒都能毫不犹豫地驾驶着他赠送的歼星舰离他而去,这世界上还有什么真的可以相信的?
想到这里,阿莱尔的脸色简直黑如锅底,眼神也是阴恻恻的,整个人都在散发着漆黑的低气压。
伊莱亚斯·温特并没有吃过感情的苦,校园恋爱经历为零,只有一名家族安排的未婚妻,所以并不太懂阿莱尔这种能在三秒内通过‘今天早上起床比平时晚了5分钟’联系到‘文桦你这条鲑鱼根本没有心!’,独属于热恋期青年酸涩甜蜜百转千回的小心思。
此刻坐在他的身边,看阿莱尔脸色不佳,还以为是对方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对通讯内容有所疑虑,忍不住附耳轻声问:“怎么了?”
阿莱尔也非常自然地侧过头,同样附耳过去,一秒切换严肃模式:“闻礼哥在回避林野的问题,一直在刻意模糊重点,不回答失踪的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也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巧合,就听通讯那段传来‘闻礼’敛去了轻松的笑意,平缓清晰的嗓音:“当年的飞舰事故,并不是意外,航线数据被人为篡改过,是有人要我的命。”
“是谁?”林野立刻追问。
但他的话语还没有传到那边,‘闻礼’便继续说了下去:“我受了很严重的伤,我的家族怕我继续暴露在公众视野下,还会一直遭到类似的暗杀,永无宁日,所以隐瞒了我生还的消息,将我悄悄转移到南赫尔墨的特种人医疗中心接受封闭治疗。”
“在治疗过程中,医护人员在我体内检测到了一种异常稳定的复合因子,能够主动与神经突触形成共振,诱导腺体活性。”
“他们将其命名为A-GF。”
“它的作用机制,是通过调节精神共振阈值,对哨兵的感知系统进行系统性、可控的强化,甚至对普通人也有效果,能够刺激潜在腺体素的分泌,大幅提高觉醒概率。”
林野微微拧着眉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闻礼’这段话背后的含义,而阿莱尔和温特几乎是捕捉那些熟悉的关键词的瞬间,同时睁大了眼睛,猛地站立起身,反应十分激烈。
“这种复合因子大概正是我能突破极限,成为S级哨兵的关键。”
“南赫尔墨医疗中心的专家都认为这项发现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希望能持续深入研究我体内的A-GF,我考虑了很久,还是答应了他们,留在了南赫尔墨,定期为医疗中心提供血液样本和脊髓。”
“你疯了?”林野也情绪激动地站起身,“他们凭什么让你这么做,这和活体实验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要答应,这是道德绑架!”
“阿野,我知道你关心我,但请理解我的决定。A-GF能够让普通人有机会觉醒成为哨兵,也能让低等级的哨兵安全晋升,”‘闻礼’的语气温和而坚定,透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特种人数目太少,高端战力又大多被世家贵族收养垄断,我们需要更多的新鲜血液,去打破固化已久的桎梏,为茫茫弱小的人类争取希望和力量。我必须这么做。”
“现在,第三阶段临床验证已经完成,副作用控制在0.5%以下,最新批次接受诱导的实验体几乎全部觉醒、晋升成功,这是一项经过反复验证、绝对安全的技术!以我S级哨兵的身份为担保!”
“这不就是非法的特种人强制改造?!闻礼,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温特几乎控制不住要冲进通讯镜头里,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破音,被阿莱尔和从天而降的六只航载机械臂一齐控制住手脚。
画面中,‘闻礼’的笑容依旧清澈无害,“三个月后,在我和小奥布文的订婚典礼上,我会正式当着全帝国、乃至全星系,公开发布这项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创举,阿野,还有伊莱,这一次,我真心希望你们都能到场,亲自见证,和我分享这份足以改变整个世界未来的荣耀。”
这一连串爆炸的消息砸得林野猝不及防,通讯延迟让他更加焦躁,让他无法立刻打断、追问、反驳。他急得呼吸急促,试图理清思路:“不是,等一下,你和小奥布文订婚?你之前不是说那家伙品行败坏,宁可当众和他们撕破脸,违背家族意志,也要逃婚吗?”
“当初只是年轻气盛罢了。”‘闻礼’笑了起来,“对家族有着众多误解,现在才知道他们的许多安排才是对的,小奥布文也是一个很好的向导,这些天也一直很照顾我。”
温特真的动了怒,动用A级哨兵的武力值,挣开机械臂,一把推过还在消化信息的林野,抢到镜头前,怒吼道:“闻礼,你当年评价小奥布文品行败坏,是因为什么你忘了吗?!我在塔低年级做实习教师的时候,亲眼目睹他欺凌……手足,我将这件事告诉你,你比我还激动得多……你都忘了吗!”
“小奥布文那时候年纪还浅,行为或许有点过激,但本质不坏,人都是会成长的。”‘闻礼’说,“温特,我就知道你一定也在,我也听闻了你身上沾染的官司,放心,我会帮你的。另外,你对小奥布文存在很深的成见,请回到北部帝国之后务必来Wanric庄园做客,我会安排你们见面,化解隔阂。”
伊莱亚斯·温特的话说得很委婉,欺凌手足,实际事实就是小奥布文当年带头霸凌阿莱尔,所以‘闻礼’十年前便得知了这件事,十年后给出的回应是……与这位曾经的霸凌者未婚向导缔结婚约?
整个对话过程中,阿莱尔始终没有说话,站在悬浮屏拍摄范围的边缘,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直到林野和温特都沉默下来,他才忽然走入镜头中:
“哥。”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一直等到闻礼略带诧异的声音传回来:“阿莱尔,你居然也在?”
“哥,”阿莱尔安静地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在他的精神图景中沉睡了数十年,给了他无数安慰和安全感的男人。
“你十年前寄给我的东西,我不小心弄丢了,没关系吧?”
‘闻礼’的眼神微微有些变化,随即又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有吗?抱歉,十年前的事情,我自己都有些记不太清了,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阿莱尔身上,他没什么表情地敛下眸,“看来果然是不重要的东西。”
……
7号中等蓝星。
“我真服了。”
应付过不知道第几拨不怀好意试图敲诈的混混鱼人,闻礼很不高兴地走过C8区八里屯第三棵歪脖子树,然后左拐,又熟门熟路地钻过狗洞,目前正在往前数第六个砖块。
“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我就是闻礼?这样我完全可以和阿莱尔一起来追寻自我。”
【你在找的东西,涉及的内容非常严肃、危险!不是增进你们兄弟之间感情的情趣play!给我认真一点!=?皿?=】
“……那你给我打钱,我去租船。”
【……我去给阿莱尔的终端投放一个恋爱咨询广告,骗他充值报课怎么样?】
第80章
[啵O噜哦咕咕啊oo!!]一连串性感气泡音从一个后脑勺非常光滑平整的鱼人鳃旁冒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气狠了,骂到一半他甚至开始飙人类通用语,“小鱼崽子,给我站住!”
被他追逐的是一名年幼的小鱼人,动作灵敏,一边跑还一边回击:“不,不,不。”
他似乎只会这一句通用语,就不停地重复:不不不,这时候倒也契合语境,把平头鱼人气得够呛。
[售价50信用点的果酱,你5信用点就给我卖了?]
[可是他们家庭真的有困难。]
[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做慈善的。]平头用力戳了戳噜噜的额头,说,[再有下次,我把你丢进海里喂鲨鱼。]
噜噜捂着被戳红的额头,瞪着眼睛看向平头,后者扬了下眉毛,[瞪什么瞪,不服啊,有本事把那几个收养过你的特种人叫回来揍我啊……]
说着,平头转过身,下一秒,他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受到惊吓的气泡:“啊OoOoOOo——!!”
闻礼双臂交叉环在身前,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做什么亏心事了,见到我这么害怕?”
噜噜欣喜地一路小跑来到闻礼面前,手语打得像是在结印:[文先生,真高兴见到你!你怎么回来了?只有你一个人吗?]
“有点事,就回来了。”闻礼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抬眸看向平头,“帮我点忙。”
“我真的金盆洗手了,”平头严肃认真地赌咒发誓,“当年我为了十指更加灵活,将手指间的蹼全部都切开了,好不容易才都长回来,我是绝对不再接触那些等级改造——”
“帮我租艘船。”
“……”
平头都做好拒绝闻礼,被胖揍一顿的准备,闻言愣了下,“租船?”
“嗯。”
“什么船?”平头怀疑是什么黑话。
“能在海上行驶的船。”
“……船哪里不能租,非要来找我?”
“这边太乱了,鱼龙混杂,怕被骗。”闻礼慢条斯理地说,“我现在的条件不比之前,手头比较紧,需要精打细算,所以才想到让你这条地头鱼帮忙。”
……好像还挺有道理?
“租艘船而已,你让噜噜去做都可以。”平头微微放松了些,疑惑地问:“不过你这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困难……”闻礼停顿了一下,倏然勾起唇角,蓝紫色的双眸里满是促狭的笑意,“阿莱尔把我甩了,一信用点的分手费都没给我。”
平头:“?”
“哎~~”闻礼故作哀婉地摇头叹息,“哨兵的嘴,骗人的鬼,喜欢你的时候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一旦不喜欢你了就立刻换了副嘴脸,我们向导还是得靠自己,靠别人,你只能是王子,靠自己,你才是国王。”
莫名其妙被灌了一碗鱼汤的平头:“……”
一个小时后。
闻礼站在码头边,在平头的牵线下,租赁到了一艘极为物美价廉的私人用改装船,兼具美观和实用性,船身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螺旋桨,而是陷入式推进环,非常节能。
租金一天只要45信用点,包周或包月还能更便宜。
而方才闻礼一个人在码头用通用语询价的时候,一艘破烂的打鱼船都敢卖他20信用点一个小时。
“不错。”闻礼夸赞道,“下次有事还来找你。”
平头离开的背影都佝偻了几分,痛苦地冲这座瘟神摆摆手,让他赶紧去瘟别人。
……
海面被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船只在推进环作用下无声地掠行,闻礼单手搭在控制台上,坐姿懒散地斜倚在驾驶位,浅灰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向后扬起,他随意地抬手推了下脸上的墨镜,唇角始终噙着抹笑意。
既然终端让他独自去寻找它的本体,这就意味着在这之前它一定给出过提示。
——最有可能便是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广告里。
V我50助我复国的废太子;双胞胎姐妹与双胞胎丈夫打完架全身上下没有一滴血是自己的;三年后,首席哨兵归来;生物常识为零的我继承了兄长的寡嫂……
闻礼恨自己记忆力太好,明明认定这些狗血有声书广告就是来折磨他身心健康的,却还是能快速回忆起内容。忽然,他想到这些半截小说的创作方此刻就在他的手腕上,忍不住激活终端:“你和我说实话,你编这些故事的时候,到底有几成目的是给我留下暗示,几成是满足自己恶俗的创作欲?”
像素金渐层大言不惭地说:(=?一九开吧?=)?
十句话里九句都是废话。
那么大概率暗示还是存在于那个出现频率最高的,星际美食连锁店‘机甲生鲜’的广告里。
闻礼已经咨询过平头,对方并不知道这么一家店的存在,噜噜和附近渔民也是同样,他想了想,干脆又问了近海周边翻车鱼大量出没的海域,反正总共30秒的广告,总共那么一点信息量,一个字一个字找过去,总能找到重点。
六个小时后。
私人改装船悠悠漂浮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海水清澈碧蓝,深处音乐能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缓缓游动。
忽然,一头巨大的虎鲸猛地跃出海面,黑白分明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口中叼着一只吃了一半的翻车鱼,对着船身发出嘤嘤唧唧的叫声。
“自己吃,我不喜欢吃那玩意。”闻礼慵懒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虎鲸雨打萍又叫唤了两声,反身重新回到海水中,只露出背鳍在外面,欢腾地绕着改装船游来游去。
甲板上,闻礼将外套叠在身上,躺在沙滩椅上,单手垫在脑后,一双长腿随意地伸展交叠,巨大的遮阳伞为他挡住接近傍晚仍旧炽热的阳光,海风拂动他的发丝,他本人则是悠哉地喝了一口冰镇苹果茶,快速敲击悬浮屏,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看了眼另一面光屏上的数据,又低头继续录入信息。
既然已经确定他就是闻礼,那么远在帝都的精神体山河就一定和他有关系。
指尖飞快划动,调出林野部下传来的那张时间轴表格,换算中央星系-枢王星与蓝丝绒星系-7号中等蓝星的恒星周转差、行星自转补偿……一连串复杂的公式与数据在屏幕上铺展开,最终,时间线重叠,山河恢复神智的时间点,几乎和闻礼使用精神力的时间点高度重合。
闻礼双瞳因兴奋而不断轻微收缩,他唇角笑意更深,转动眼珠,望向身旁一直在冲他摇尾巴的像素金渐层。看得出来,它也很高兴。
一口气喝空了杯中的果茶,闻礼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不顾行踪暴露的危险,再一次通过窃取的阿莱尔入网许可权限中窃取的分流,悄悄隐身连上林野那条与枢王星的加密线路。
既然精神体仍旧属于他,那么帝都的那个假闻礼就必然是使用了什么手段,才让山河认错了主人。既然大张旗鼓地推出了一个假的闻礼,又绞尽脑汁证明他的真实性,那么必然就有所目的,闻礼点开北部帝国星网,想要看看这些天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嘤嘤嘤嘤——”
一声鲸鸣打断了他的思绪,闻礼皱起眉,关闭悬浮屏走到传遍,俯下身,就看到海面一片咬了半截的翻车鱼,死不瞑目,而罪魁祸首正在惨叫着张着它满是利齿的大嘴……呕吐。
精神体进食了太多现实食物,无法消化,肚皮一翻,全吐了。
“……”
大哥被诱拐误入歧途,二弟弱智神志不清。可怜的主人满脸痛苦地回到船舱,舀了一大桶冰块倒雨打萍的嘴里,给它降温补充水分。
……
重逢者之舰。
阿莱尔坐在巨大的落地舷窗前,注视着窗外美到不真实的太空。
目之所及处,皆是无垠的深黑与点缀其间大小不一数不胜数的恒星。远处一片气态星云缓慢地翻涌,像是被揉碎了的红色玻璃碎片,无声无息地漂浮。
他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水果茶,淡金色的液体缓缓地晃动,升起淡淡的热气。
阿莱尔不喜欢这个味道,酸甜,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喝到最后又有点苦涩,可他还是喝了一口又一口,感受着熟悉的味道在口腔中停留,又缓缓顺着喉管划过。或许这不是苹果茶的味道,而是文桦身上的气味……
“殿下。”方东的声音打断了舰长室内的静谧,“狗叫少将传来内部通话请求,是否接听?”
阿莱尔:“……”
他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要将林野备注为狗叫少将。
文艺伤感的情绪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他十分不耐地开口:“接。”
下一秒,悬浮屏展开,林野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背景是他的休息舱。
“什么事?”阿莱尔语气冷淡地问。
“关心关心你。”林野搂着他那只巨大的伯恩山犬,半点没有刚出场时的冷酷,眉眼间反而贱兮兮的,“听说你又一整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怕你又一个人悄悄哭肿了眼睛。”
“林少将,真这么无聊的话,不如去遛遛狗打发时间。”
说着阿莱尔就要挂断通讯,却听林野气定神闲地开口道:“就在刚才,连接枢王星的加密通讯线路里,多出了一条不明信号分流。”
“太子殿下,您觉得会是谁呢?”
阿莱尔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冷静地问:“可以追踪信号来源,锁定地址吗?”
“当然。”林野自信地笑了。
“不能。”
阿莱尔怀疑自己听错了:“当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