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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导点广告续命》虐心甜宠小说_不间不界

    第61章


    阿莱尔暗恋过‘闻礼’。


    这一点,早在他将‘闻礼’这个名字用作遮掩秘密的未婚夫人选时,闻礼就有所察觉。


    没有人会随便拉出一个名字冠上未婚夫这么亲密的名号,即使真的是随手一挑,那也一定出自情感先于理智的本能。


    尤其是阿莱尔贫瘠荒芜的精神世界里,唯一的一片精神图景中具象化的存在还是‘闻礼’。


    ‘闻礼’住在阿莱尔心里。


    对这个象征着安全感的哥哥产生好感,再正常不过。


    想到方才阿莱尔经过一段复杂而缜密的分析,一本正经地得出‘文桦喜欢阿莱尔’的答案,闻礼难得幼稚地想要扳回一城,忍不住冲阿莱尔用下巴点了点床上的‘闻礼’,逗弄道:“喜欢他?”


    “……”阿莱尔没想到闻礼这么直接,关键这也没什么好否认的,于是坦诚地点点头,“喜欢过。”


    他想了想,认为现在的情况是需要他细致解释一下的,“闻礼确实不是我的未婚夫,而是我口中的那个哥哥。后来我知道了玩偶的真相,想和他修复关系,但他太忙了,很难联系上,久而久之,这份心思就淡了。”


    “初恋?”


    “单方面暗恋也算的话,那确实是我的初恋。”


    严重的心理障碍令阿莱尔接受过长期、系统的心理咨询,期间自然也聊过恋爱相关的话题,心理医生听过他打了十来层码的少男心事,给过他非常清晰且专业的解析:


    阿莱尔与闻礼的现实交集并不多,所以闻礼在阿莱尔心目中的形象,很大程度上源于自身情感的投射和理想化建构,就像高悬天际的月亮一样,遥远而美好,承载了阿莱尔年少时期全部无处安放的情感需求。


    这份投射式的迷恋会随着阿莱尔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心智的成熟而逐渐淡化。


    心理医生还建议阿莱尔去积极地寻找并开启一段新的恋爱,会有助于他的心理健康。


    讳疾忌医的阿莱尔自然是没把这个极难实施的意见放在心上。


    和对他有好感的对象聊初恋,显然不是什么好的话题,阿莱尔决定谈一些别的:“文桦,你这样给我做精神梳理,流量够用吗?”


    听到这句话,闻礼忽然想到无限/流量剩下的时间不多了:“15星币,记得转我。”


    涉及最擅长的领域,阿莱尔轻松不少,语气也柔软温和起来:“好。”


    “你的精神域状态太糟糕了,一次精神梳理肯定不够,我离开之后这里的物理逻辑又会逐渐崩坏,”闻礼说,“之后我会尽量多要点流量,为你多做几次精神梳理。”


    阿莱尔没听懂什么叫‘多要点流量’,以为这只是一种经过艺术加工的修辞手法,又点点头,“好。”


    闻礼的时间意识还没有准确到秒,见一个话题收止,无限/流量却还没有结束,想了下,决定再开启一个新话题:“阿莱尔,跟我讲一讲你的等级改造实验……”


    话刚说道一半,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就像是被卷进深海漩涡里,接着便被猛地甩出了阿莱尔的精神图景。


    现实中从床上坐起的闻礼:“……”


    躺在他身旁的阿莱尔仍旧处于熟睡状态,一点也没有要跟着醒来的意思。


    理性告诉闻礼这是因为15分钟无限/流量到期了,他没有精神力了;感性让他想破口大骂,怎么谈‘情’说‘爱’的时候流量多得仿佛没有尽头,一聊到紧要的地方就给他扔出来了?


    闻礼抬起手,拇指在颈侧那圈颈带上随意一抹,这条象征着掌控的危险品应声脱落,坠在柔软的被褥间。


    所以说阿莱尔还是太好骗,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就相信闻礼会将性命和主动权一并交出,不留任何余地,他要真是别有所图,阿莱尔不得被他骗到死?


    想到这里,闻礼忍不住笑出声来,起身下床,又回头看了阿莱尔一眼,哥瘾骤起,为没有任何防备的哨兵掖好被角,这才出门走到隔壁空房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钻进干净蓬松的被窝里。


    ……


    破晓前的海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潮水涌动着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黑暗中。


    空气中是独属于海洋的湿冷腥气,闻礼独自站在一块黑色礁石上,抬起手,戒指终端弹出一个小小的悬浮窗,泛着极微弱的冷光,上面排列着数条来自于一个小时前的信息:


    【平头:你要的东西到了,来拿。】


    【平头:……被你的鱼吃了??】


    【平头:我不管了,你想办法吧。】


    闻礼:“……”


    他关掉悬浮窗,抬眼看向前方海面,“出来。”


    7号星正处夏季,白昼时间长,天亮得早,此刻云后已经隐隐见白光。


    很快,近岸处摇晃推搡的水面无声地破开,一个庞大、优美而极具压迫感的黑影缓缓浮出。


    它没有完全跃出海面,只是将巨大的头颅和一小部分黑白分明的背部和鳍露出海面,海水顺着它光滑的皮肤滑落,两块如眼睛一般的白斑阴沉沉地‘注视’着不远处的主人,属于海洋顶级狩猎者的震慑感扑面而来。


    下一秒,这只命名为‘雨打萍’的虎鲸打开头顶的呼吸孔,喷出一股带着鱼腥味的水汽,像是一个很具拟人感的哼嗤,接着又非常愉悦地用大而宽阔的胸鳍拍打水面,好似一只在主人面前伸懒腰,翻肚皮,撒娇耍赖无所不用的大猫,溅起的水花差点淋湿站在礁石上的闻礼。


    “海里都放了什么?这才几时不见,你就喝大了?”闻礼朝它伸出手,“东西给我。”


    虎鲸器宇轩昂地扬起脑袋,喉咙里发出一串细长的嘤嘤嘤颤音,随后它张开嘴,森然利齿间摆放着一个包装严密的小盒子,拿防水布紧紧裹着。


    闻礼正在思考如何去取,虎鲸的舌头便灵巧地一顶,将盒子高高弹射出来。


    向导瞬间敏捷地跨过两块嶙峋礁石,步履轻盈,扬手稳稳地接住跑来的小盒,再抬头,就见虎鲸已然游开了数米远,沉下脑袋,只留下背鳍在海面划动几圈,接着又一头彻底栽入深海。


    萍萍?还回家吃饭吗?


    自闻礼将虎鲸召唤出来之后,这只精神状态古怪的精神体便再也没有回过精神域。虽然它对主人的态度十分恶劣,并且一视同仁平等地憎恨眼前的所有生物,却也宁愿缩着庞大的身躯窝在狭窄的观景鱼缸里,盯着别墅里来往的人和精神体发呆,也不肯离开现实世界。


    为了追击逃跑的鱼人平头,闻礼于海洋中召唤了它,之后顺手将它一直留在海里。这无疑是个十分正确的抉择,精神病虎鲸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还知道在主人睡觉的时候为主人保管重要财物。


    闻礼随手拆开防水布,取出盒子里的东西——


    一条向导健康颈带,兼具扫描和信息采集功能,可以直观显示腺体的各项数据。


    他将戒指终端对准颈带上的芯片,中途又停顿下来,改为用腕戴终端接触颈带芯片。


    这只和他一同在γ70废矿星醒来的腕戴终端向来油盐不进,除了文桦的公民身份、看广告领取流量之外,只剩一个照明功能,甚至无法登录星网,但这一次,短促的滴声后,终端唯一的广告软件旁边多出了一个新的腺体数据监控软件。


    闻礼满意地勾了勾唇,抬手将轻薄柔软的黑色颈带戴在脖颈上,又用衣领拢住。


    软件登录激活,显示数据正在收集中,请耐心等待。


    闻礼很有耐心,对他的这枚人造腺体,他内心隐约有一个答案,现如今还需要直观准确的证据来证实他的猜测。


    沿着海岸线漫步,欣赏了一段美轮美奂的日出,闻礼拎着三人份的早餐回到旅店。


    在他的房间门前,闻礼看到阿莱尔和陈静一左一右站在走廊里,两个人正在交谈些什么,从他们的面部表情来判断,气氛不太融洽。


    阿莱尔起床之后显然仔细收拾过自己,凌乱的碎发尽数梳理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衣服也不知道去哪里熨烫了一遍,笔挺的装束衬得他肩宽腰窄,格外英俊。


    “陈小姐,我明确表达过不会接受你的投奔,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但是文桦答应了。”陈静据理力争,“你和他到底谁说了算?”


    “当然是——”阿莱尔下意识要说自己,但是话到嘴边竟然产生了一丝犹豫,转过视线瞥了不远处的闻礼一眼。


    “是他。”闻礼姿态慵懒地斜倚在过道墙上。


    阿莱尔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注意到闻礼领口内若隐若现的黑色颈带,但应急项圈明明落在他的床上,被他收进了口袋里:“你这条颈带哪来的?”


    陈静猛猛睁圆了眼睛:“文桦,你昨晚才答应过我?”


    “别急,虽然是他说了算,但我可以劝一劝他改变主意。”说着,闻礼看向阿莱尔,诚恳道,“就带上她吧,队长,她要真有二心,难道你还没办法在三秒内把她脖子拧下来?”


    陈静:“……”


    脖子隐隐作痛。


    “我不喜欢杀人。”阿莱尔说。


    “那就我来拧。”闻礼转头对着陈静微微一笑,“相信陈小姐不会辜负我的信任,不给我拧你脖子的机会。”


    陈静:“……”


    ……


    返程途中,阿莱尔就开始着手准备今日内离境事宜。


    他隐约感觉不会顺利,但没想到会那么不顺利,他直接卡在了第一步。合作的星际引渡公司在昨晚遭到举报,涉及多项商业违规,名下所有资产被临时冻结,停栖着阿莱尔战舰的地下停机坪也一并被查封,拒绝一切私人存取申请。


    一看就知道是林野的手笔。


    确实应该昨晚就立刻动身,阿莱尔心想,但这也不是多大的困扰,更主要是他不想为此责怪闻礼。


    拥有全星系最强战力的哨兵向来奉行着强盗原则,阿莱尔这种遵守规则,热衷于靠金钱来摆平事端的已经算是哨兵中的异类,更多哨兵都更信奉‘我要的东西你不给我,那我就去抢’。


    这样也省事,阿莱尔都不需要再递交人员信息审查和航道调度、跨星域航行许可,他直接给别墅里的人发了消息,简述昨晚一夜不归的原因,并让他们立刻收拾行李,准备撤离。


    紧接着他又想到什么,向方南单独追加一条:给小鱼人噜噜留一笔钱,然后立刻将鱼送走。


    他们回到独栋的第一时间,早已等候在门廊下的温特立刻靠了过来,脸色凝重:“你们见到了林野?”


    “对。”阿莱尔脚步不停,取下腰间闻礼从林野那里偷来的光刀递给温特,又接过方西递来的小武器箱,摆在茶几上,脱下外套放在一旁,在腿上、腰上都系上战术绑带,再熟练地挂上数个战斗模块,能量枪、医疗针、辅助作战单元……


    不出两分钟,等他重新穿上挺括的外套,戴上黑色战术手套,整个人俨然就是一尊行走的武器库,流畅的肌肉线条绷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充斥着肃杀与硝烟的暴力美学。


    然而在他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时候,转身却看到温特和闻礼两个人分别坐在沙发两端,一个人单手支着额头,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一个人打着哈欠,松弛地仰靠在沙发背里,就差掏出终端打开一部电影来看。


    “……温特老师?”阿莱尔疑惑地问,“你不去准备一下吗?”


    接着他又看向闻礼,无奈地唤他:“文桦,醒一醒,待会再睡,我们要立刻转移……”


    “林野为什么会放过你们?”伊莱亚斯·温特打断他。


    “他什么时候放过我们了?”阿莱尔疑惑地回答,“他现在不就在围堵追捕我们?”


    “不,你不明白。”温特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开口,“林野的战斗天赋即使在A级哨兵中间都属于佼佼者,我们那一届除了闻礼之外,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你和文桦就两个人,竟然从他带领的一整支特种人小队手里逃出来了?而且,他的统御力也极强,手下全部对他忠心耿耿,我从没有听过反叛的先例。”


    “更关键的是,从你们昨天的遭遇到现在,这都一夜过去了,林野人去哪里了?”


    “他……”阿莱尔话说到一半,忽然听到什么声音,神色冷峻地看向了门外。


    随着他的沉默,闻礼和温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别墅大门,与此同时,方西和方北也停下了动作,大厅内瞬间静谧无声。


    “叩、叩、叩……”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疾不徐,非常标准且礼貌的三声叩击,稍作等待之后,又是同样节奏的三下叩响。


    闻礼移过目光,就看到从进门起一直站在墙边,跟背景板一样的陈静吞咽了一口口水,眼底略带歉意地和向他投来视线,接着护住脖子,小步走到门边,顶着众人针扎一般的视线,打开了门。


    晨间清冷的光线徐徐涌入玄关,比光线更先抵达的,是一种强烈而沉重的存在感。


    林野就站在那里。一袭深蓝近黑的北部帝国少将官级制服,笔挺如刀,微卷的棕褐色长发束在颈后,褐红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早上好。”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同时抬手不紧不慢地扯了扯右手腕内侧的战术手套,长腿迈开,一步步走进门内,皮靴叩击地面的声响在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静也收起多余的面部表情,侧跨一步站到他身后,姿态明确地回到她真正隶属的位置。


    闻礼仍旧陷在沙发里,坐姿甚至比刚才还要懒散几分。只微微掀起眼皮,目光追随着林野的动作,看他神色冷淡地在大厅中央站定。


    ……真装。


    闻礼忍不住在心底轻嗤。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装?


    阿莱尔白瞳微微一转,警惕的目光锐利如刃,先是剐过陈静下意识瑟缩的脖颈,随后停留在闻礼被黑色颈带包裹的喉结线条上。


    这名从刚才起就气定神闲、优哉游哉的向导,仿佛早就预料到有只野狗闻着味跟在后面,这就印证了他的猜想,闻礼什么都知道,就是在有意拖延时间,与双面间谍陈静配合着将皇军引到了村子里。


    他不动声色地站到闻礼身后,压低声音:“……解释。”


    “感觉,”闻礼笑着向后仰起头,迎上阿莱尔俯下的视线,“感觉这位林少将对我们没有恶意。他大概有些话之前不太方便说,所以故意借我们的手清理掉‘障碍’。”


    说着,他缓缓回正头颅,唇角始终勾着一抹从容的笑意,不闪不躲地接住了从林野眼底投来的冰冷审视,“现在林少将应该能畅所欲言了?”


    第62章


    闻礼承认,他也装了一波。


    熟人在眼前装逼,这谁能忍得住不同台竞技啊?


    不过对上阿莱尔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又立刻小声补充一句:“你别学。”


    他天生擅长洞悉人性,又曾和林野同窗十余载,而阿莱尔在人际方面简直差到了极点,闻礼担心他照猫画虎,再被人骗了又回来哭。


    林野的视线只在闻礼身上短暂停留,很快便漠然离开。信息素是甄别一名向导身份最准确的方式,什么都能修饰伪装,但向导素的气味迄今为止仍旧是无法改变的生物标识,林野对这名向导的信息素非常陌生,并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人。


    “伊莱。”他开口,“跟我回去,配合帝国法务部、特工会和监察院接受调查,审判庭会还你清白。”


    “跟你回去?”温特缓缓坐正身体,双手指尖相抵,优雅地置于膝上,仿佛一名正在主持会谈的贵族,“恐怕活不到还我清白的那一天。”


    “我会确保你的人身安全。”林野眉心紧蹙,“我可以为你申请军部特别留置保护,全程都只由我信得过的人负责。”


    温特收起了这段时日惯常盈在脸上,教书育人式的和煦笑容面具,沉下目光,露出底下冰冷而讥诮的底色,这令他寻回了些许学生时代的锋芒与锐气,他冷嗤一声:“林少将,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我信了,现在精神域还隐隐作痛,现在同样的话术你又来一遍,我要是再信,怕不是嫌命太长了?”


    “……”林野沉默了一下,脸部轮廓线条紧绷,“我不知道他们胆子那么大,竟然在押送回国途中对你动刑。”


    温特身体微微向前倾,眉骨压低,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竟然说不知道?本该由你全权负责的押送任务,临行前突然调换指挥官,直属被世家渗透的帝国法务部,这意味着什么你说你不知道?”


    “你怀疑我?”林野也有了几分怒意,嗓音陡然拔高,“你认为我跟他们是一伙的,故意调任,方便他们对你下黑手?”


    “谁知道呢?”温特寸步不让地顶回去,言语刻薄,“现实就是我差点在你眼皮子底下被弄死,林野,你不会真去给帝国法务部当狗了吧,啊?”


    这句话无疑精神触犯了林野的忌讳,他瞬间勃然大怒,随着他眼底喷薄的怒火,身前的空气一阵扭曲,一头体型硕大的伯恩山犬从天而降,凶狠地咆哮着扑向温特。


    而后者也不甘示弱地在同一时间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只体型更大的成年猞猁龇着牙发出戾气十足的吼声,它耳尖耸立着黑色簇毛,毫不畏惧地和伯恩山犬撕咬在一起。


    早在林野脸色出现变化之际,闻礼就抢先抓住了阿莱尔的手腕。据他多年的经验,下一秒温特就会给出一些攻击性极强的尖锐言论,而林野这个炸药桶受到刺激一定会动手,温特也从不畏战。


    猫狗之争,一触即发。


    在这种时候劝架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一不小心就会受到波及,遭受无妄之灾。即使是曾经全盛时期的S级哨兵闻礼,在交战之初贸然介入也难免被误伤几爪子,更何况阿莱尔这种低等的C级哨兵?指不定最后林野和温特都没什么事,他被打趴下了。


    所以闻礼提前制止住阿莱尔这个愣头熊可能的‘温特老师,我来助你’,又在伯恩山犬扑出的瞬间,敏捷地从沙发上弹起,拉着阿莱尔一溜烟躲了起来。


    方南和方北更是一个赛一个的人精,眼见自家老大都不出手,他们跟着凑什么热闹?于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架上方北,有多远跑多远,最大限度地远离神仙A级哨兵打架。


    陈静显然缺乏这些人的默契,看见长官和逃犯打了起来,她很着急,很想帮忙,但是她更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想了想,也悄悄跑到墙角藏了起来。


    大多数情况下,温特是打不过林野的。林野干架融合了许多底层人民打群架的不要命风格,招数怎么阴险怎么来,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赢就行。


    而温特要脸。


    他骨子残存着贵族的体面,是那种约定三秒后开枪就绝对不会提前睁眼的类型,自然不是‘我管你那么多先干死你丫’的林野的对手。


    这一次也不例外,激烈的近身缠斗在大厅中上演,拳脚碰撞声沉闷而迅疾,林野很快就抓住温特的一个微小破绽,矮身突进,将温特狠狠摔到地上,接着欺身而上,膝盖抵住腰腹,左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俯下身恶狠狠地逼问:“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阿莱尔本能地要冲出去支援,被闻礼从后搂着腰硬生生拦了回来,“别去,没事的,他们下手有数的。”


    一旁北极熊南极威风凛凛地直立起来,刚要嘶吼熊啸,看这情况又连忙憋住,老实地四爪着地,凑到闻礼腰侧不停用脑袋磨蹭。


    “你确定?”阿莱尔转过头看他。


    闻礼下意识就要说确定,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感觉。”


    “又感觉?”


    “感觉。”闻礼一本正经地点头。


    ……


    “跟你回去?”即便受制于人,温特态度仍旧强硬,“回去送死吗?”


    “帝国现在多少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法务部、审判庭、生安委,哪个不是在世家贵族的掌控下?你保我,你怎么保我?”


    “你不回去,帝国法务部就永远不会同意案件重审,”林野语气严厉,“伊莱亚斯·温特谋杀案就会永远维持一判,你就会永远背负着杀人畏罪潜逃的罪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外面东躲西藏,永远无法踏足帝国领土。”


    “那又如何?”温特不甘示弱,“我已经因特种人改造案和家族闹翻,未婚妻也离我而去,北部帝国早就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林野再次陷入了沉默。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温特的双眼,听着耳边两人同样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无言了许久,倏地松开手,从温特身上退开,站了起来。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几人纷纷从藏身角落探出头来,阿莱尔快步上前将温特从地上扶起来,陈静更是反客为主地为林野搬来座椅,让大动肝火的长官坐下休息。


    伯恩山犬喉咙里滚出两声威胁性的低吠,快步跑回主人脚边蹲下,猞猁也踱步到温特身旁,低头用舌头舔舐爪子上的细小伤口。


    忽然,林野声音低沉下去,以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奇异的冷静语气开口:“你质疑我,为什么押送任务会临时调换指挥官,那是因为我接到了一个来自帝国的情报,确认来源可靠、内容属实之后,我来不及多想,立刻申请紧急叠加跃迁,赶回了枢王星。”


    温特没听懂他这是在突然说什么,疑惑地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接连有特种人声称,”他转过眼珠,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温特瞳孔深处,“在帝国首都看到了一只四处游荡的,无主的精神体。”


    “什么叫无主的精神体?”温特更加疑惑。精神体与主人同生共灭,是特种人精神的具象形态,从未听说过无助游荡,但这也只能说是一桩奇闻,林野就为了这事抛下因为信任他才接受回国调查的温特,仍旧无法让人信服。


    温特忍不住质疑:“你到底想说什么?”


    “经过严格比对,总特工会发布公开声明,”林野没有吊他胃口,甚至对比于接下去要讲述的内容,他可以说是没有给温特反应的时间,“这只虎形态的精神体,就是闻礼的精神体,山河。”


    温特瞳孔骤然收缩,耳边仿佛炸开一片尖锐的蜂鸣啸音,他像是预感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性,大脑一片空白。


    林野缓慢又笃定地给出最终结论:


    “闻礼,可能还活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倏然退去,化作真空一般的死寂,只剩下不可置信的茫然与震惊。


    站在温特旁边的阿莱尔身体也跟着猛地一颤,扶住温特手臂的五指无意识地收紧,一双白色眼瞳里翻涌起惊涛骇浪,难以置信,茫然,荒谬,震惊……


    与此同时,闻礼也呆愣在原地。


    山河。


    山河还在?他的哨兵精神体独立地存活着?


    失而复得的喜悦瞬间席卷了他,闻礼甚至无法很好地克制住面部表情,唇角高高扬起,必须要极力忍耐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摇晃着林野的肩膀确认消息的真实可靠性。


    好在有人做了他的动作替,猞猁第一个跳到林野的腿上,接着又跃上椅背,巨大毛绒的身体裹住林野的颈背,脚踩在座椅扶手和他的手臂上,低头嗅闻他身上的气味。


    温特飞速冲上前,双手攥紧林野的肩膀,惊讶、质疑和狂喜在他胸腔中不断碰撞发酵,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真的吗?你确定?真的是山河??”


    林野预料到温特一定会是这个反应,伯恩山犬站起身,尾巴飞快地左右摆动,而它的主人目光坚定地点点头:“我亲眼看到了它,不会认错的,那就是山河。”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阿莱尔忽然开了口:“有证据吗?”


    北极熊在他身后抬起了头,它不知道为什么十分紧张,耳朵和脑袋频繁地转动调整,发出低低的呼气声。


    “我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林野面无表情地说。


    “证据。”阿莱尔重音强调了一遍,“不然谁知道这是不是你又一个骗老师回国的谎言。”


    第63章


    林野是个十分典型的强情绪化哨兵,脾气烈,暴躁易怒。


    学生时代的他尤其如此,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非常好懂,就是不知道十年间经历了什么,导致林野现在板着一张‘我心已死,再无悲喜’的冷漠无情脸。


    听到阿莱尔带有挑衅意味的质疑,他挂脸挂得很明显,眼底满是煞气,周身气压骤降。但他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习性只会留给伊莱这些熟人,面对阿莱尔这个晚辈,他就算气狠了也只会冷笑一声,随即移开视线,将人当做空气。


    温特明白林野绝对不会用闻礼相关的事情欺骗他,所以从未怀疑过消息的真实性,但同时他也理解阿莱尔的抵触,他这名学生疑心重,闻礼又是他敬重爱慕的兄长,如果林野在说谎,对阿莱尔来说无疑是极为严重的冒犯。


    眼见气氛再次陷入僵持冷凝,温特竟然软化态度,充当起了调和者,“林野,我相信你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但阿莱尔是闻礼的亲人,他也有权得知更具体的信息,你能提供更细节的依据吗?”


    林野借刀杀了两个法务部安插在他队里监视他的内鬼,又亲自登门,自然是来解决问题,而不是激化矛盾的。既然温特递来了台阶,他顺势也就下来了,但表情依旧很臭,语气也非常不客气:“怎么提供依据?精神体具有观察性,需要外部意识作为观察锚点才能实现实体化,它们不会在任何常规光学成像设备里留下痕迹,我上哪儿给你们看证据?总特工会的通告声明算吗?”


    无论照片还是录像,都无法记录精神体的形态。军用的特殊精神波成像仪倒是可以捕捉到它们逸散的神经能量,生成频谱图,但那些数据只能证明画面中存在一只精神体,无法证明它就是‘山河’。


    即便林野说的在理,是客观事实,但阿莱尔眼底的狐疑和警惕只增不减,口吻冷淡:“所以你拿不出任何直接证据?”


    闻礼不要太了解林野的说话风格,一旦这只狗先抛出困难或限制条件,那他就一定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相反,如果他真的对一件事束手无策,反而会嘴硬说这很容易。所以一听到林野说无法提供证据,闻礼就知道对方一定早就想好了解决方案。


    他急着从林野口中得知山河更具体的情况,不想中间再经历一场狗熊大战,忍不住伸手握住阿莱尔紧绷的肩膀,按了按他上臂硬得像石头的肌肉,让他放松些,“你这么急做什么?林少将会有办法的。”


    “我——”阿莱尔转头看向闻礼,二人视线交汇,他嘴唇微动,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眼底竟然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紧接着竟然缓缓冷静下来,不说话了。


    温特对林野的了解程度,与闻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眼神微动,试探着提议:“实时视频通讯可以。”


    观察信号会通过信息链路形成精神共振,实现观察耦合。


    “蓝丝绒星域和中央星系存在一年的标准通讯延迟。”林野挑了下眉,“你说你想和帝国视频通讯?”


    闻礼烦躁地压低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服在阿莱尔手臂肌肉上重复揉捏又放松。要不是还戴着光学伪装面具,他真想上去给这个装模作样的野狗一拳。


    念头刚起,温特就已经不耐烦地开口:“林野,要是闻礼在这里,他绝对已经给你一拳了,你到底拿不拿得出证据?”


    “咳。”林野清了下嗓子,“我的人正在沿着跃迁航道的节点部署临时深空中继站,搭建一条高优先级的实时通信线路,等校准完信标阵列,就能直接接收来自枢王星的信号,理论延迟不超过10分钟。”


    温特就知道是这样,急忙问:“需要多久?”


    “五天。”


    聊到这里,温特基本已经对山河重现一事深信不疑。没有绝对的把握确认信息无误,林野的态度不会这样松弛,甚至字里行间还带了点学生时代才会故意吊胃口的装感,让人又讨厌又怀念。


    “山河为什么呈现无主四处游荡的状态?”他不再纠结证据,直接切入下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闻礼陷入了精神黑洞?”


    精神黑洞是哨兵精神域彻底崩溃,意识随着破碎的精神图景一同沉入黑暗,永远困在其中,再也走不出来,所呈现的类似于活死人的状态,也叫永眠。


    “不知道。”林野摇摇头,“发现山河之后,总特工会已再次紧急重启对闻礼的搜寻,根据山河的行动轨迹,以及闻礼十年前失事的坐标区域,但至我离开中央星系前,还没有消息。”


    那必不可能有消息。闻礼心想。毕竟正主根本不在中央星系,而是在与枢王星存在一年通讯延迟的蓝丝绒星域7号星。


    但他也十分疑惑山河目前的状态,他现在完全感知不到他曾经的精神体,对方看起来也同样找不到他。


    精神体存在的维度与人类不同,闻礼想到一种可能,难道与他断了联系的山河硬生生跨越不同的维度,强行以独立精神体的状态来到了人类所在的这个世界,寻他来了?


    闻礼自己把自己感动到了,脑海中出现一只毛绒绒的金渐层,叼着行囊,在风雨中砥砺前行,历经千辛万苦,灰头土脸、跌跌撞撞又死心塌地地在北部帝国首都得街头巷尾,一遍遍地搜寻主人的气息。


    对山河的思念又勾起了另一只精神体的身影——某只黑白配色的海洋哺乳动物。


    两者一对比,闻礼不由得叹息,不怪那些多子女家庭的家长没办法一碗水端平,同样为‘虎’,老虎成熟稳重,是闻礼的得力帮手,而虎鲸就像个精神病。


    ……也不能这么说雨打萍,最近它的表现还是不错的。闻礼回头看向空荡荡的观景鱼缸……就是不太着家,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空巢老人。


    定下五日之期后,林野以监视管控为由,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强势入住阿莱尔的独栋小楼。


    五日后,亲眼确认山河无误,温特便愿意随林野回到北部帝国,积极配合调查,并争取在找到闻礼之前无罪释放。


    “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对帝国怎么这么忠诚?”温特心情不错,隔日早餐后在屋顶露台小憩,遇见同样来晒太阳通风的林野,二人难得心平气和地并肩而坐,聊了起来。


    “我时常觉得这个国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世家贵族盘根错节,帝都涉及特种人改造案的世家竟然达到半数之多,就连我的本家也参与其中,近来还隐隐有为他们翻案的风声,法务部甚至还想要将人造哨兵、向导研究合法化。”


    清晨的风微凉,拂动林野肩头披散的卷发。闻礼死后,他与温特起了强烈的观念冲突,一人选择投身帝国军政体系,尝试从内部掌握规则与权力,一人早已受够了这套被世家利益侵蚀的体制,只在特工会内任职。


    虽然暗中仍有互助,但表面立场分明、水火不容,鲜少会心平气和地聊天。


    闻礼还活着。


    这个消息他憋了一个月,终于能在理解他情绪的人面前畅所欲言,并且得到了想要的情绪反馈,林野痛快地迎着晨光呼吸,“烂是烂,但要说烂透了也不至于。”


    他走到围栏边前倾身体,用手肘搭着栏杆,“至少世家里还出过闻礼和你这样的人。”


    温特一愣,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能得到林野这样的评价,唇角忍不住勾了勾,也走到林野身边,搭着围栏,远眺不远处的海平面。


    “何况国家一乱,最先受苦的是我这样的底层人,所以我……”说到一半,林野忽然眯起眼睛,话音一转,“这个叫文桦的向导,什么来历?”


    温特顺着他的视线向楼下望去,就见一个浅灰发男人在前院花园寻了个舒适的躺椅坐下,点开终端内储存的《向导通识理论》,开始继续学习基础知识。


    “……不清楚。”温特摇摇头,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靠近,又暗示性地冲林野抬了抬下巴。


    林野看到阿莱尔走到文桦身边,二人一站一坐,轻声交谈。


    露台上的两个人都是A级哨兵,楼下说话的声音清晰无比,他们也没有什么非礼勿听的分寸感,甚至还很流氓地放大了听觉,就听到文桦让阿莱尔准备一下,大约一个小时后给他做精神梳理。


    阿莱尔点点头同意,问:精神力没问题吗?


    文桦让他放心。


    等阿莱尔离开后,林野忍不住调侃一声:“太子殿下这是要有太子妃了?”


    “这个文桦,我觉得有点可疑。”温特退回座椅上坐下,“前几天过节,他给我送了一盒护手霜。”


    林野皱起眉:“护手霜?”


    现在的温特早已和当年精致爱美的护肤boy形象天差地别,除了他们曾经那几届特种人,没人知道他过去的喜好。


    “你为什么突然问我他的来历?”温特又问。


    “……”林野迟疑了一会才说,“他给我的感觉,和闻礼有点像。”


    “山河重现,你又说他像闻礼,他还送我只有你和闻礼送过我的护手霜,”温特哈了一声,“该不会他就是闻礼吧?”


    林野被这个离谱的猜测逗乐了:“这什么狗血小说剧情?《一觉睡醒,睡在我下铺的兄弟变成向导了》”


    温特忍了忍,没忍住,笑着摇摇头:“真可怕。”


    此刻,处于话题中心的人物并不知道他的两名挚友已经将他设为男主,玩起了旮旯game,他先是在花园中一边啜着苹果茶,一边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


    四十五分钟后,自诩天才向导的闻礼认为他已经对精神梳理相关的学识融会贯通、如臻化境,可以将阿莱尔的精神图景玩弄于股掌,于是施施然起身回到自己房间,锁死门窗,关上窗帘,拒绝一切窥探,随后才点开终端,开始和小广告作斗争。


    “这次还是15分钟无限流量,听到没?”他压低声音命令道,接着点开软件,广告加载了几秒……蹦出来一条翻车鱼开始唱歌。


    【哦啊哦,巴——】


    闻礼直接强退软件,重启终端,然后用指节敲了敲表盘面,警告道:“别给我装傻,信不信我找鱼人平头动手术把你给挖了,都别活。”


    【……】


    【恭喜抽中价值6999星币的15分钟无限流量特惠礼包!】


    多少?


    第64章


    “6999星币?”闻礼微微眯起眼睛,“你是写错单位了吗?”


    系统死性不改,甚至还开始威胁:


    【限时5分钟充值领取】


    闻礼沉默了几秒,起身去柜里摸出他在γ矿星赖以生存的维修包,取出里面的工具,一一平铺在桌上,接着又慢条斯理地摘下腕戴式终端,啪一声敲在旁边。


    下一秒,系统怂了。


    【天降惊喜五折券,原价6999星币,现在只要2999星币,15分钟无限流量带回家!】


    闻礼面无表情地佩戴好单片光学镜,调整倍数。


    【恭喜,老用户爆红包,再享折上折,1999星币即可拥有无限流量!】


    【6.9星币开通省钱流量卡,每日再加赠一条广告,还能享受折上折优惠,加赠满1999星币减1998星币满减券。】


    “……”直接表明售价1星币不可以吗?非要玩什么‘1999-1998’的废话文学?这让没学过两位数以上加减法的文盲怎么办?


    但无论如何……“算你识相。”闻礼轻嗤一声,暂且收起将终端大卸八块,将其炼制为听话傀儡的念头。


    他低头瞥了眼戒指终端上新入账的30星币存款,爽快汇款。


    也不知道是不是钱挣多了,膨胀了,系统现在不仅懒得放花里胡哨的烟花特效给用户提供情绪价值,甚至还开始玩文字游戏,星币到账之后,闻礼的流量账户内竟然只得到了5分钟的无限流量。


    “……”


    闻礼愤怒地一把抓起工具包里的调节器,晶体尖端对准腕戴终端,“什么意思?玩我?”


    这次系统宁死不屈,偷偷调亮屏幕光,试图晃瞎用户的双眼。


    不知道为什么,闻礼总觉得广告软件的拟人感越来越强了,难道是背后拿他充的钱做了AI算法升级?


    沉吟一会,闻礼退出广告软件,点开了隔壁健康颈带绑定的软件,上面显示未检索到天然腺体,并留下了两张后颈层析扫描图,黑漆麻乌,不愧是鱼人平头压仓底的烂货,二十年前落后的科技产物,只隐约可以看到黑漆漆的画面中有一片颜色更深的阴影,形状估摸着是一块电子芯片。


    “……”闻礼不情愿地叹口气,“行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光屏亮度迅速转为正常,紧接着屏幕上又新增一条广告次数,用以安抚客户情绪。


    闻礼估摸着这条广告里面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最多也就150M流量,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他还是忍着嫌弃点开,就见许久未见的狗血有声书弹了出来——


    【为了复仇,多年前被保姆掉包的真千金勾引假千金的豪门丈夫出轨,又谎称有先天性心脏病,豪门丈夫立刻挖出假千金的心脏,为真千金器官移植。


    却没想到假千金实际上有两颗心脏,她没有死,多年后整容成了真千金的模样,说保姆当年偷走的是一对双胞胎,以此进入家族。


    接着又勾引她的前夫即真千金的现任丈夫出轨,并谎称她双目失明,豪门丈夫立刻挖出真千金的眼角膜,为假千金器官移植。


    却没想到真千金的眼角膜可再生,她没有瞎,多年后联合假千金一起,将豪门丈夫推下悬崖。


    她们实际上就是一对双胞胎,从始至终都是为了霸占豪门丈夫的家产。


    豪门丈夫的双胞胎弟弟得知真相之后痛不欲生,多年后整容成哥哥的模样,回到家族,勾引真假千金,惹得她们反目成仇,又谎称自己得了尿毒症,真千金立刻抽干假千金全身血液为弟弟换血。


    却没想到豪门丈夫掉下悬崖也没有死,并且早已深深爱上了假千金,于是他多年后整容成假千金模样,勾引弟弟,趁他没有防备抽干他全身的血液又还给了假千金。


    真千金知晓后对其恨之入骨,整容成弟弟模样,抽干豪门丈夫全身血液又还给了弟弟……】


    “……”


    广告终端已经完全沉浸于自己的艺术创作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闻礼听得头疼,等150M流量到账之后迅速关闭终端,起身到隔壁敲响了阿莱尔的房间门。


    有人看起来已经等了他好一会,三下敲门声刚落,房门立刻打开,阿莱尔站在门内,身侧拱出一颗巨大的北极熊脑袋,眼巴巴地盯着他。


    “你来了。”阿莱尔侧身请他入内,邀他在沙发上坐下,又为他倒了杯刚煮好的苹果茶,“麻烦你了。”


    “这么客气?”闻礼笑着端起抿了一口。


    “应该的。”阿莱尔也在另一张沙发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看起来要多正经就有多老实。


    然而就在闻礼就坐的下一秒,南极立刻欢喜又亲昵地凑过来蹭他。


    它对自己的体型有所认知,巴掌比闻礼的脸还大,而且是大得多,不敢蹭得太用力,但是蹭得多了又容易得意忘形,于是沉醉地蹭一会又清醒地蹭一会,再沉浸地蹭一会然后警惕地蹭一会。


    闻礼干脆用胳膊搂住南极的脑袋,抓抓它厚实的毛发,视线不经意往床头一瞥,雪白可爱的小熊玩偶就靠在枕边,和风格沉闷的床具格格不入。


    他不禁会心一笑,目光移回阿莱尔脸上,不出所料看到阿莱尔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又故作冷静地转回来。


    “这次只给了五分钟的流量。”闻礼说,“幸好你的精神图景只有一处场景,勉强够用了。”


    虽说阿莱尔对等级的话题正在脱敏,但接触到这么不中听的话还是忍不住皱眉:“你是故意在挖苦我吗?”


    “怎么可能?”闻礼笑意更深,“快去床上躺着吧。”


    南极抖抖全身的毛发,知道主人接下来要做正事,念念不舍地舔了舔闻礼的手背,又去蹭了下主人的大腿,消失了。


    阿莱尔走到床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你呢,你坐着?”


    神游状态有些像睡眠,总归是躺在床上最舒服也最安全,坐姿有可能会在意识脱离后出现各种滑倒受伤惨案。


    “五分钟而已,”闻礼摆摆手,“我就坐着吧。”


    “到床上来吧。”阿莱尔往一侧挪了挪,意指为他腾出空位。


    “不用了,速战速决吧。”


    难得外面伊莱和林野都在,闻礼打算去刀口舔血,从这俩已经进化成老狗老猫的昔日好友嘴里套点话。他已经问过阿莱尔所经历的等级改造手术相关事宜,简单来说就是一问三不知,阿莱尔动手术之前只是象征性地了解了一下实验方,然后就去了。


    真的是去找死的。


    “文桦。”阿莱尔忽然唤了他的名字,又停顿几秒,抬手故作随意地拍拍床铺,“我都不介意,你在介意什么?快过来吧。”


    什么叫你都不介意?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闻礼忽然意识到他不久之前刚坦白自己喜欢阿莱尔。


    “……”


    他不由感到有些好笑地站起身,依着阿莱尔的意思坐到对方旁边,和他同步躺到床上。


    二次为阿莱尔做精神梳理,闻礼熟门熟路地进入哨兵唯一的精神图景。这一次,九岁的小阿莱尔抱着他的小北极熊,乖乖躺在十九岁的‘闻礼’怀里,感知到熟悉的人到来,只是睁开双眼乖巧地望着闻礼。


    闻礼争分夺秒地释放精神力,修缮墙角的裂痕和再次跑到天花板上的桌椅,图景色调又变得灰暗黑沉,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弦月,忍不住起了一个坏主意。


    下一秒,月落日升,明艳的日光洒满房间,四周瞬间一片亮堂。


    等他再转过身,就见成年的二十七岁阿莱尔站在他的身后,十分惊讶地半张着嘴,“还可以这样?”


    “怎样都可以。”闻礼也为自己对精神力的掌控能力而感到欣喜,“向导是精神世界的主宰。”


    阿莱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心脏怦怦直跳。


    闻礼只是怎么想就怎么说了,却不知道说出这样话的他多有魅力。


    但似乎有人知道。


    进行简单的梳理过后,时间还剩下几十秒,闻礼环视整个房间,想挖掘一些阿莱尔小时候的喜好细节,但周围一切都乏善可陈,最终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床上的那个‘他’上。


    一想到山河还在,回到枢王星之后,这只精神体百分百会暴露他的身份,闻礼又烦恼又喜悦,不自禁转头看向阿莱尔,笑着问:“阿莱尔,闻礼还活着,你高不高兴?”


    听到他的问题,阿莱尔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复杂而纠结的眼神注视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是不是,”阿莱尔努力斟酌措辞,“在……”


    闻礼安静地等着他说完。


    “在担心?”


    “啊?”闻礼困惑,“担心什么?”


    “担心闻礼还活着,我……我会……”说到一半,阿莱尔忽然有些不耐烦,恨恨地撇过头,耳尖泛红,“你别装了,会产生这种情绪很正常,我能理解,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


    饶是闻礼自诩识人无数,洞悉人性,此刻也很难琢磨阿莱尔到底在说什么,又到底在想什么。


    他决定保持沉默,再观察观察。


    “我没办法给你任何承诺,我也说不准自己的想法。”阿莱尔一本正经地开口,毕竟他连文桦到底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对一个身份、面容都是虚假的人产生感情,本就是一件很荒谬的事。


    “但我保证,不会丢下你,”他认真地说,“如果你无处可去,可以跟我走。”


    闻礼诧异地睁大眼睛,震惊地大喊了声:“天哪!”


    阿莱尔脸也红了,羞耻地瞪他:“用得着这个反应吗?”


    闻礼仍旧处于错愕之中,抬手指向他的身后:“这个房间里,有门吗?”


    第65章


    闻言阿莱尔也是一怔,迅速转过头,就看到背后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门。


    “……我只有一处精神图景,”阿莱尔声音颤抖得厉害,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灿金的阳光映在这双白眸里,折射出难以掩盖的震惊和错愕,“这个房间里从来没有门。”


    门在精神图景中的象征意义只有一个,新的场景。


    阿莱尔的精神图景扩宽了。


    腺体等级手术都未能改变的精神图景大小,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扩大了?


    “门后面会是什么?”阿莱尔有些紧张地问。


    闻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径直走到那扇门前,干脆利落地伸手推门。


    ——没推开。


    闻礼又将动作改为拉,也没拉开。


    难道是平开门?机关门?还是密码门?


    正当他决定飞起一脚直接把这破门踹开的时候,流量耗尽,他再一次被无情地扔出了阿莱尔的精神图景。


    后颈腺体的部位有些酸麻疼痛,闻礼撑着身体缓缓坐了起来,等待一会见阿莱尔没有要醒的意思,显然还在图景里研究那个假门,他起身下床,虚捂着后颈出了卧室。


    此时恰逢林野和温特一前一后地从房顶露台上下来,三人就这么在楼梯拐角处对上了视线。


    “林少将,温特老师。”闻礼不闪不避地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林野毫不避讳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与此同时,闻礼还听到犬类鼻子吸动的声音,低头就看到伯恩山犬伏低身体,不停地嗅闻他身上的气味,要记住他的味道。


    “闻先生的精神力等级是多少?”林野慢条斯理地上前一步,“之前给我的那道精神力鞭,痛得我现在精神域都不太舒服,看起来不像是低等级向导,居然还问那鱼人要提升等级的东西?”


    “怎么,林少将威胁我在先,现在又来跟我兴师问罪了?”闻礼半点不惧他,任谁见过一个人屁股蛋被不同种的毒虫咬了两口,肿成不对称的西瓜和哈密瓜大小,趴在床上哀嚎痛哭的惨样,都很难对他产生敬畏心理。


    “好奇罢了。”


    “A级。”


    “怪不得。”


    不知道是不是林野那句‘他和闻礼有点像’给了温特心理暗示,短短两句对话,他竟然也开始觉得文桦讲话风格和闻礼相似。再回忆这些天种种相处细节,他倏然想到文桦给他的精神体取名为‘打萍’。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怎么就那么恰巧取自同一首古地球的古诗的首尾两个字?


    难道……闻礼有个流落在外的双胞胎向导兄弟?


    思索间,三人已前后走下楼梯。林野有意打探文桦的底细,缓和语气起了个话题,文桦竟然也一反常态没找理由避着他们,反而顺势一起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


    方南十分有眼力见地去厨房准备精致的茶点,陈静不甘落后地帮忙摆盘端餐,给闻礼准备的还是熟悉的苹果茶,热气氤氲,散发着微甜的果香。


    温特目光一动,又找到二人之间的一个相似点——闻礼也喜欢喝新鲜水果切片煮的热茶。


    “你说你曾经被闻礼救过一命?”林野咬下一块饼干,装作很随意地问,“什么时候?”


    这个考点温特已经问过一遍,闻礼驾轻就熟地将那套说辞原样复述,不出所料林野也没从中找出什么纰漏,不过这恰好给了闻礼一个相关话题的切入点。


    “听温特老师提过,闻礼先生的意外和枢王星一起特种人改造案有关。星网上只能检索到零星的信息,具体情况能跟我讲讲吗?我实在挺好奇的。”


    林野不动声色地和温特对视一眼,文桦的这个请求并不过分,或者说非常合理,救命恩人如今奇迹般的死而复生,对他相关的事产生探究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案子本身脉络并不复杂,最初是帝国境内外连续多起的低阶哨兵失踪案,调查很快锁定明确的指向性线索,发现了背后的非法生物科技集团,但其中牵扯的利益链条太密,几乎都是大门阀世家的手笔,这些世家又凭借财力豢养吸纳了许多特种人为他们做事,渗透特工会内部,阻碍太多,证据一直被销毁,所以才拖延了数年之久才给几名核心主使定罪。”


    温特嗓音中的温和逐渐被一种沉重肃穆替代,“高等哨兵和向导象征着实力、特权和难以计量的财富,这是全世界公认的铁律,尤其是S级哨兵闻礼的横空出世,不需要向导的哨兵,简直是人类进化最完美的极限。”


    “正因如此,欲望催生了庞大的黑色需求,普通人渴望觉醒,低阶想晋升高等。生物集团最初的研究方向就是这两样:人造特种人,以及强行提升低等特种人等级。后期他们的研究领域又扩展到向导,手段更加激进,违法实验对象几乎都是高等向导,损失惨重。”


    “这些实验对象都怎么样了?”闻礼问。


    这次接话的人是林野,他声色极冷:“一期和二期接受改造的普通人和哨兵,总计超过千人,在手术后的两到三年内,全部因严重的器官恶性排异、精神图景崩塌等原因死亡。”


    “全部死亡?”闻礼一怔。


    温特点点头:“三期的实验体也基本都死于多器官衰竭,只有个位数的高等向导侥幸存活,但腺体也遭受不可逆的彻底损毁,寿命不过十年。”


    “一开始是闻礼单独负责这项案子,那段时间他和我们联系很少,问他也什么都不说,状态明显不对劲,”林野语气压抑,“直到他失事以后,我们才从他留下的多重加密材料里,拼凑出了部分内幕。”


    闻礼从他们的叙述中提炼出两个重点:一是实验体全部死亡,二是十年前的自己,似乎对某些信息选择了隐瞒。


    无论是温特和林野,似乎真的不知晓阿莱尔也曾接受过非法的等级改造手术,是有人刻意抹除了阿莱尔的实验记录?为什么要这么做?


    更让闻礼在意的是阿莱尔的实际状态,明显和温特、林野描述的改造后状态存在偏差。阿莱尔接受手术已经超过十年,精神图景虽然同样濒临崩溃,但接受了他的精神梳理后,阿莱尔的精神域呈现出明确的修复趋势,甚至图景内还出现了新的‘门’,象征着等级有少量提升的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异?


    不是一家生物集团?


    关键的是,当年的他为什么要隐瞒?又隐瞒了些什么?是温特和林野也不可信,还是为了保护他们减少联系?亦或者还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信息太少了。


    虽然仍旧一头雾水,但闻礼见好就收,没有再多问下去,免得引起怀疑,还十分乐于助人地主动询问温特是否需要向导素。


    “不用了。”温特明确地表达拒绝,“林少将为我提供了抑制剂,谢谢你。”


    “为什么不用,抑制剂怎么可能比得上向导素?”林野打断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闻礼,“伊莱不需要,我需要,文先生,我精神域被你鞭击之后一直隐隐作痛,需要向导素的安抚,最好还能为我进行一次精神梳理,可以吗?”


    想得美,还精神梳理,信不信我再给你一鞭?


    不等闻礼找理由拒绝,顺带再阴阳林野两句,高处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林少将手下那么多向导,竟然还需要求着第一次见面的向导精神梳理?”阿莱尔阴沉着面容缓步走下楼梯,“还挺不见外的?”


    温特有些尴尬地站起身,如果林野方才是对其他向导出言冒犯,他一定会警告提醒。但他和林野都怀疑文桦来历,林野明显是在试探虚实,他便放任了对方的冒犯。


    闻礼转过头,看见阿莱尔走到他身边,一脸不高兴,估计这人到最后也没能成功打开他精神图景里的门。


    林野红褐色的眼珠看看阿莱尔,又看看文桦,觉得有点意思,故意继续和阿莱尔这个小辈计较:“我是A级哨兵,队里的向导最高只有B级,即使对我进行精神梳理,也很难疏导彻底。方才听到文桦说他是A级向导,难得遇见高等级向导,我自然对他十分感兴趣,这不过分吧?”


    阿莱尔脸色更差了,欲言又止,他想要直接替文桦拒绝林野,但又觉得这样未免太霸道,显得不够尊重文桦。


    更何况林野是北部帝国目前风头最盛的哨兵之一,A级,军部最年轻的少将,位高权重,又洁身自好,至今未曾和一名向导绑定,如果这样的一名高等级哨兵真的对文桦有好感,文桦选择他……


    绝对是一个错误。


    林野就不是一个好东西。


    现在对文桦感兴趣也是以为文桦是A级向导,如果得知文桦其实是人造向导,一定会伤害文桦。


    而且文桦明确表达了喜欢他,凭什么见异思迁?


    想到这里,阿莱尔微微扬起下巴,直接宣誓主权:“文桦是我的绑定向导,不会给其他哨兵做精神梳理,少对别人的向导感兴趣。”


    “绑定向导而已,又不是结合向导。”林野微微挑起眉,“小殿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够了啊。”闻礼不耐烦地打断他,一张嘴叭叭个没完,就知道欺负小孩,还弄个什么小殿下的称呼阴阳怪气阿莱尔王子病……


    下一秒,他就看到林野和温特同时脸色微变,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他。


    第66章


    ‘够了’并不是闻礼标志性的语癖,但文桦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腔调、一点点不经意的微表情,都让林野和温特不约而同地晃了下神,仿佛在这刹那被拉回了帝都塔,三人打打闹闹过了火的时候,闻礼便会用这般混合着制止和纵容的口吻截断他们。


    如果只有一个人有这种异样的既视感,还可能是错觉,但林野与温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反应,证明他们这两个与闻礼朝夕相处数年之久的朋友都有同样的感受。


    但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再难改变,十年过去了,也会多多少少有一些不同,林野不再喜形于色,温特不再精致爱美,文桦带给他们的感觉却和十年前的闻礼极像。


    眼下的情形,与其说文桦是闻礼,不如说更像是文桦在模仿十年的闻礼。


    无论突兀的玩具熊、护手霜,还是制止的话语,都早已是深埋在脑海深处,覆了层灰的记忆,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向导翻找出来,让人不能不在意。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是故意为之,那他为什么会像十年前的闻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闻礼就敏锐地察觉气氛陡然变得凝重,林野和伊莱两个混小子在那里偷偷‘眉目传情’,说小话不带他,孤立他。闻礼隐约意识到是他方才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有问题,态度有点太自然熟稔了,一般来说,以他的身份,不应该对贵为帝国少将的林野这么不客气。


    他纠结了一下,很快眉心又舒展开来。


    那又如何?闻礼心想,这最多能证明他是个不懂礼貌的坏脾气向导,难道还能依据一句话就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这样想着,他又放宽了心,侧过脸,就撞上了阿莱尔投来的目光,白瞳里略带诧异,还有探究,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不知道从什么开始,阿莱尔看他的眼神都是如此的细腻而复杂。


    视线相接的刹那,哨兵还有些不好意思地仓促移开眼珠,隐在黑发下的耳廓再次悄悄地浮现一层薄红。


    反正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有用信息,见气氛诡异,闻礼随口找了个借口就回房间休息。不出三分钟,阿莱尔就跟了进来。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欣赏一圈闻礼的卧室,这床真床啊,这衣柜也非常衣柜。随后便跟着闻礼来到阳台,在一侧坐下,盯着躺椅上晒太阳逛星网的灰发向导看了一会。


    温暖和煦的夏风拂面,带来树叶摩挲的沙沙响声。他倏然低声开口:


    “刚才……谢谢你。”


    “谢我?”闻礼从终端屏幕上移开目光,转过头疑惑地望向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维护我。”


    “那算什么?”闻礼失笑,“是林野说话狗里狗气的,不中听。就是我态度有些恶劣,要是林少将记恨上我,给我小鞋穿,你可要维护我啊。”


    “你对我真好……”阿莱尔羞涩地垂下眸,声音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柔软,“文桦,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受这名胡言乱语的哨兵影响,闻礼脸颊也不受控制泛上点热度,他很不自在地坐正身体:“……我也没做什么吧?”


    “林野可是一名真正的A级哨兵,”阿莱尔试探着说,“在北部帝国十分有权有势,非常受欢迎,而且至今单身……你对他一点都不心动吗?”


    任谁见过一个人误食不同种致幻的毒蘑菇,整张脸肿得眼睛都看不到在哪里,还在那里脱衣服发疯蹲下身撅屁股学狗叫,都很难对他产生心动滤镜。


    “他不行。”闻礼发自内心地评价道。


    “你真这样想?”阿莱尔得到答案之后竟然还要再三确认。


    闻礼看他一副紧张不自信的模样,忍不住笑着逗弄他:“我不是说过喜欢你了?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喜新厌旧的向导吗?”


    阿莱尔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微抿起,一副心里暗爽又要忍着不直白表现出来的模样。他垂眸研究了一会身下的坐垫为什么这么坐垫,期间又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过了片刻忽然不爽地开口:“文桦,你是不是谈过很多场恋爱啊?”


    这头熊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运作的,怎么这么跳跃?闻礼好笑地抿了口茶,问:“何出此言?”


    “就感觉,你很,”阿莱尔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准确表达,或者是不好意思,难以启齿,说话一停一顿的,“对待感情上的事,很游刃有余……像是经验非常丰富的样子。”


    明明按道理是闻礼暗恋他,他才是该占据主动和优势的那一方,可实际情况却是他总被闻礼牵着鼻子走,被对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和挑逗的话语弄得心跳失衡。


    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失控。


    阿莱尔抬起头,看到闻礼唇角越发灿烂明媚的笑意。


    ……也不是完全不喜欢吧。就是如果能有来有回,能让他也占据主导权那就更好了。


    “没谈过。”闻礼放下茶杯,想到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先自己在内心笑了好一会,“我的情感史可是一张白纸,不像有些人,心里还念念不忘他的白月光。”


    “……”闻言,阿莱尔抬起头,狐疑地盯着闻礼看了好一会,得出结论,“你果然在吃醋,对不对?”


    “吃谁的醋,闻礼?”


    阿莱尔点了点头。转念间突然又想到文桦曾亲口说过,他最喜欢的哨兵类型,就是闻礼那一种。闻礼还是文桦的救命恩人,两人之间本身就有情感基础。


    所以文桦到底是喜欢他阿莱尔,还是在得知他是闻礼的弟弟之后,将他当作得不到闻礼,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这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文桦在他面前缺乏暗恋者会有的羞怯和仰慕。


    如今闻礼死而复生的消息传来,文桦回到枢王星之后,会不会立刻移情别恋?……


    阿莱尔心神不宁地离开了房间。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闻礼料定这家伙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但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猜到阿莱尔已经在脑海中自己与自己展开殊死搏斗,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多角恋。


    在接下来的几天,闻礼一直奉行着吃饱喝足、早睡早起的健康生活方式,每天养好精神和广告终端斗智斗勇,讨要多多的流量。


    终端现在也硬气了,钱都不挣了,流量抠抠索索两分钟、三分钟地给,就一天到晚给闻礼轰炸精神污染的狗血有声书,沉浸在个端的艺术领域中,无法自拔。


    昨天女职员酒吧买醉偶遇总裁,竹马总裁太温柔;今天小娇妻带球跑车祸失忆,阔少宠妻要亲亲。


    每次听开头,闻礼都觉得终端可能在暗示他什么,将一些隐喻藏在荒诞的剧情下,掩人耳目;听到最后,闻礼就知道终端纯粹在折磨他,就是在毫无逻辑地瞎编,骗他这种想太多的人。


    阿莱尔精神图景里的那扇门也一直打不开,每次精神梳理到最后,都会变成两个人龇牙咧嘴地趴墙上撬门,闻礼都忍不住笑着问阿莱尔是不是在门后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潜意识里不想被发现,所以门才会一直打不开。


    然后……阿莱尔就脸红了。


    闻礼:“……”


    闻礼不可思议:“还真是?”


    “当然不是!”阿莱尔断然否认,面红耳赤,“我根本不知道门后面会是什么。”


    “那就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闻礼冲他促狭地笑了笑,被恼羞成怒地阿莱尔一把扔出了精神图景……


    ……


    五天后,林野果真说到做到。午间13点整,信标阵列校准完毕,跨星域的深空实时通讯线路搭建完成。


    为了保障信号稳定,连接这条加密线路的准入名额只有三位,林野、温特各占一个,至于剩下的名额,理所当然落到了阿莱尔的头上。


    没人敢和气势冷硬的林野少将共赏同一个终端悬浮屏,也没人好意思去打扰温柔但有距离感的温特老师。于是独栋内的一大群人,包括陈静在内,全都围聚在阿莱尔身边,等待来自枢王星的信号接通,想要一睹那只在帝都游荡的老虎身影。


    “别挤了,你们又看不到精神体。”阿莱尔皱着眉揽住已经快被推进他怀里闻礼,将他扶正,“都站后面去。”


    “好奇啊,队长的祖籍,我都没去过枢王星。”方西站在阿莱尔正后方,占据最佳观影位,方南和方北分别站在他左右,三颗红蘑菇宛若阿莱尔背后盛开的孔雀尾羽,全神贯注地盯着还处于信号连接中的悬浮屏。


    陈静原本坐在闻礼的身侧,也探着脑袋望向悬浮屏,很快她就察觉到闻礼往中间挪了挪,她以为这是给她让位置,很感激地也顺势往里坐了坐。


    接着闻礼又挪了,她也不明所以地跟着挪,闻礼挪,她挪……


    三次以后,陈静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抬起头,就看到阿莱尔紧紧搂着闻礼的肩膀,像是在宣告所有权,注意到她的视线之后更是很不爽地侧眸瞥她一眼。


    特喵的死gay!


    骂完陈静就想起在特种人的概念里,这俩是标准的异性恋,又愤愤不平地改口:


    特喵的死情侣!


    闻礼并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阿莱尔暗戳戳的小动作,但他此刻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即将接通的信号上,一想到即将看见阔别已久的精神体山河,不免还有些近乡情怯的紧张。


    更关键的是,他内心深处十分变态地认为,阿莱尔此刻这种笨拙又幼稚表达占有欲的行为,有些说不出的可爱,可以说是非常的哨兵了……该死,他不会是进入阿莱尔的精神领域次数多了,电波同频,精神共振,也被带成脑残了吧?


    方西一脸心疼地拍拍陈静的肩膀。方南默默给她腾了个位置。方北严肃地教育她:这就是你不懂事了。陈静故作委屈地抹了抹泪。阿莱尔冷着脸沉声呵斥他们安静,众人瞬间噤声。


    看着他们的互动,闻礼唇角不由得上扬,也想要加入其中,但就在下一秒,信号倏然接通,闻礼立刻敛起笑意,凝神望去。


    就见一名身穿笔挺哨兵黑色制服的年轻人出现在画面中,面容肃穆,朝屏幕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恭敬道:“少将!”


    信号有延迟,他并没有等待回应就继续汇报:


    “特工会最新消息,Wanric氏族族长公开发表声明,哨兵闻礼已于两天前回到家中,目前正在族地内静养恢复。”


    第67章


    年轻哨兵汇报的声音清晰而洪亮,一字不落地在骤然寂静的大厅内回荡。


    方南、方西和方北都对这名叫做闻礼的哨兵没有特殊感情,只听闻对方是个传说级别非常厉害的哨兵,唏嘘又好奇。陈静知晓的稍多一些,也仅限于自家长官与闻礼是多年好友,听到人已经找到,平安返回家中,她不由得笑着说:“难得帝都办事效率这么高。”


    温特神情恍惚地注视着悬浮屏,感觉一切都有些不真实:“林野,我不是做梦吧?”


    林野自己也愣神了好几秒,直到他的部下又准备周全地传来了一段经验证的视频,来源标注为帝国官方星域信息公开平台,由Wanric氏族话事人账号上传,视频时间只有短短的十秒,点开就看到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海蓝色的双眼,看向镜头,又疲惫地缓缓阖上。


    他面容清瘦,眼皮坠着青黑,看起来十分虚弱,但那张脸任何一个见过他的人都绝对不会认错,比阿莱尔精神图景里的那位要年长成熟一些,正是‘闻礼’本人。


    视频之外还附有一则简短的文字公告:感谢各方关切,网上消息繁杂,请勿轻信、传播未经证实的谣言。闻礼恢复情况良好,不日将正式回归大众视野。


    除此之外,这条视频下方还有一则相关联的热门推送,是一张高赞、高转发的照片,内容为闻礼前未婚夫小奥布文的自拍,画面中的小奥布文眼含热泪,鼻尖通红,嘴角却努力微笑着,背景是‘闻礼’的卧室,配文: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阿莱尔转手就面无表情地把小奥布文账号拉黑了,随即又点开‘闻礼’的视频,不停地重复播放,仔细查看每一帧的画面,眉心紧蹙。


    他放了几遍,闻礼就跟着看了几遍,他用尽全力压抑住内心各种复杂混乱的思绪,抽丝剥茧,还算镇定地问:“精神体呢?精神体山河现在是什么状态?”


    数分钟延迟过后,林野属下哨兵给出回复:“精神体‘山河’仍处于无主游荡状态,它的状态十分奇怪,观察者声称它并不是全然漫无目的,偶然会出现明确的指向性移动意图,期间还会对周边的特种人做出回应,但目前并没有总结出行动规律。”


    “昨日晚6点整,Wanric氏族已经向总特工会申请了强制拘束措施,等待闻礼的生物认证信息全部通过以后,特工会就会执行程序,将‘山河’收束,并送还至闻礼身边。”


    闻礼疑惑地问:“强制拘束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左右,从艾瑞尔星系那边传来的技术。”温特解释说,“可以将精神体困在外界某个固定区域,制止它返回精神域。”


    “……”闻礼猛地皱起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在亲眼看到‘闻礼’就躺在枢王星Wanric族地之前,林野一直怀疑文桦是不是和闻礼有什么特别的关系,甚至都想过会不会文桦就是闻礼,但是现在,他又觉得文桦哪哪都不像了。


    他真是疯了,才会在那里幻想一名虎鲸精神体的向导是‘闻礼’变性。


    官网地址和节点无误,枢王星全网各大平台铺天盖地都是闻礼相关的信息,热度居高不下,特种人近乎狂欢式地在讨论他们哨兵的S级之星自深渊归来。普通网民也被裹挟其中,在底下疯狂留言,了解这名哨兵的生平,发表一些或好奇或感慨的言论。


    现在已经不存在任何林野用虚假信息欺骗他们的可能性,闻礼确实跨过时间与生死的鸿沟,从遥远的彼岸回到了俗世。


    “这真的是闻礼吗?”阿莱尔仍旧不可置信。疑心重的他满脑子都盘旋着阴谋论,既为闻礼的复生而欣喜,又总觉得这件事中透露着挥之不去蹊跷和不安。


    尤其是山河表现出的异常,是他觉得最奇怪的地方。


    但阿莱尔抬起双眸,却发现温特老师和林野似乎并不像他这么顾虑重重,这两个人显然比他更熟悉闻礼,如果他们都觉得没有问题,那大概是自己多虑了?


    他总是这样想太多,疑神疑鬼……


    唯一一个和他一样眉头紧锁,周身笼罩着低气压的人,反而是文桦。


    自从听到‘闻礼’已经被寻回的信息之后,文桦就一直很紧绷。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但阿莱尔一直紧靠着他,感觉得出文桦身体的僵硬和不自然。


    难道他也觉得有问题?阿莱尔不自禁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向导,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肯定的反馈。


    但闻礼此刻实在是无暇顾及阿莱尔的眼神,他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中:


    枢王星的这个‘闻礼’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为什么要伪装成他?目的是什么?山河又为什么会无主游荡?


    如果是真的……那么自己又是谁?他又为什么会有‘闻礼’的记忆?


    闻礼不自觉地伸手按住左手腕上的终端,指腹机械性地反复摩挲着,让自己冷静,集中心神。他想到了阿莱尔手上的那枚刻有‘WL’的作战辅助单元,是十年前的‘闻礼’失事前专程寄给阿莱尔的东西,这上面必然留下了什么与当年谜团有关的线索,可闻礼一直没有找到破解的头绪。


    他原本的步调不紧不慢,一是客观条件限制,他没办法立刻回到枢王星展开行动;二就是终端卡流量的操作,从最开始消耗少量精神体就会力竭沉睡,到现在透支精神力也只是腺体轻微疼痛,让他第六感就是要放慢节奏,保护腺体,谨慎行事。


    但现在,另一个‘闻礼’的出现,突然打乱了他的阵脚,让他变得焦躁和紧张,迫切地想要去证明什么。


    悬浮屏中,哨兵属下熟练切换数组无人机镜头,很快就在实时跟踪山河动向的特工会成员帮助下,在帝都某处开阔的纪念广场边缘寻觅到这只老虎精神体的身影。


    山河的状态确实一看就很不正常,特种人的精神体虽然外表和人类世界的普通动物一模一样,但神态中总是带着一种高智慧体独有的灵气,但眼前的这只精神体,却和一头真正的老虎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呆滞,失去了全部的精气神,像是一只被豢养在动物园笼子里的吊线傀儡,出现严重的刻板行为,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


    三个红毛又一次整齐划一地伸长脖子凑近,果不其然只在屏幕中央看见一个宽敞的广场空地,四名全副武装的哨兵和向导十分严肃地围着一团空气,各种调整战术队形,分配任务,严阵以待,和空气斗智斗勇,在普通人眼中场面着实十分滑稽。


    但这幅画面落在四个特种人眼底,又是全然另一幅场景。为了防止精神体误闯入人群密集的区域,特种人必须对其进行驱赶和引导,将它限制在固定的范围内,山河自觉遭到了挑衅,作出扑击姿势,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是山河。”温特激动不已,他不会认错,“真的是闻礼的精神体山河。”


    人可以弄虚作假,但更高维度的精神体却无法作伪。


    精神体是一名特种人意识的具象化体现,只要山河存在,那就代表着闻礼一定还有意识。


    林野比温特提前近一个月得知消息,此刻的心态自然要沉稳淡定许多。他吩咐属下将山河出现‘明确意图’的时间点和具体行为细节汇总成表,尽快发送给他,又让人密切关注Wanric氏族内部的一切动向,接着单独切了一个光屏,保持对山河行踪的实时监视。


    最后他又在温特的默许之下,吩咐陈静开始着手联系、操办返程事宜。


    阿莱尔没有当场表达反对,但紧接着就单独找到温特,嗓音低沉:“老师,还是等一等再回去吧。至少等闻礼状态再稳定一点,和他私下单独联系,情况彻底明朗之后再回去。现在帝都肯定很乱,我认为不是动身的合适时机……”


    “阿莱尔,”温特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直击重点,“你是在怀疑什么吗?”


    阿莱尔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我也说不上来……老师,你不觉得奇怪吗?闻礼失踪了十年,音讯全无,现在突然出现,而且是在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居然是选择回到Wanric族地休养?这不正常。”


    “Wanric毕竟是他的家……”


    “十年前的那场订婚典礼,老师你也在场的。”阿莱尔看向温特,“闻礼当众拒婚,让Wanric整个氏族下不来台,几乎是和家族彻底翻脸了。”


    温特没有再出声。事实上,就连十年前的这件事都透着蹊跷。


    闻礼再是不满意小奥布文这个未婚夫,也不该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堂而皇之地和Wanric作对。


    当年的订婚盛典无数媒体跟拍,众多帝国名流、政要、世家贵族云集,温特也在受邀列表内。所有人都看到一袭黑色哨兵礼服的闻礼进入订婚现场,面色是近乎冰冷的平静,海蓝色的双眸扫过满堂宾客,最终定格在主位上的族中长辈,以及同样身着精致向导礼服的小奥布文身上。


    闻礼就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突兀地说了句‘我反对。’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匆匆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也没人拦得住他一名S级哨兵。


    第68章


    “其实,那天闻礼哥从订婚现场离开之后……”阿莱尔停顿了一会,决定告诉伊莱亚斯·温特一个秘密。他倒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长久以来,这件事都没有对外倾诉的对象,也没有倾诉的必要,反而成了一个秘密。


    “我见过他一面。”


    温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抬眸看向他,等待下文。


    “我没有出席订婚宴,或者准确来说,我在在宾客入场时短暂地露了一面,而后很快就离开了。”阿莱尔刻意省略了他这么做的原因,只将陈述事实和结果。


    那晚很安静,宴会的喧嚣被隔在远处,灯火辉煌,却照不亮他独居多年的那栋偏僻小楼。


    彼时他已经动过腺体改造手术,等级于一年内由C级拔升至A级,随之而来的是愈发严重的精神域后遗症,他咬牙一个人用抑制剂和止疼药硬撑着,不敢告诉任何人。


    阿莱尔记得那时候他喝了酒,有些朦胧的醉意,一个人在小楼的后院里漫步,灯光昏暗,风很轻,将婆娑树影拉得很长。


    然后,他看到了闻礼——那个此刻本该在主宴会厅的聚光灯下上接受祝福,成为全场焦点的订婚宴主人公。


    阿莱尔几乎以为自己醉晕了头,看错了。


    对方安静地站在暗处,一袭笔挺的黑色哨兵礼服,胸前佩戴着勋章和金色绶带,英俊的侧脸轮廓被夜色吞掉一半,唯有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在光与影的交界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阿莱尔脚步蓦地顿住,心跳毫无预兆地加速,将全身滚烫的血液都泵到发胀的大脑。


    当时他十七岁,已经得知了玩偶事件的阴差阳错,想和闻礼修复关系,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在那瞬间,他本能地开口:“哥,订婚宴,结束了?”


    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阿莱尔这才发现他状态不太好,脸色很差,鬓角沁着薄薄的一层虚汗,几乎有些撑不住身上的哨兵礼服。


    “逃婚了,”闻礼轻描淡写地开口,口吻就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两人已经因阿莱尔的逃避而多年不曾联系,但闻礼却从未责备过他的梳理,此时在他笨拙的示好前,也没有一丝记仇的意思。


    阿莱尔听到他说:“外面全都是要把我强行绑回去成婚的坏人。”


    酒意在血液里缓慢发酵、蒸腾,阿莱尔是哨兵,又未成年,过去从未喝过酒,醉得晕晕乎乎。


    “那你跟我走。”他说,“我把你藏起来,不让他们发现。”


    现在回忆起来,阿莱尔只记得零星的片段,记忆最深的便是那时剧烈的心跳,几乎要跃出喉咙,撞碎肋骨,震得他指尖都在颤栗。


    他都不知道闻礼是怎么来到他的卧室,在床边坐下。


    房间内非常安静,阿莱尔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抬头就看到闻礼半阖着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倦。他冲动地开了口:“哥,我等级提升了,现在是A级哨兵。”


    他非常紧张,只注意到说出A级闻礼猛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阿莱尔理解为是‘A级’带来的效用,心底甚至略过了一丝隐秘的暗喜。


    “……真厉害,小熊。”他听见闻礼这么说,嗓音喑哑,“学业呢,怎么样?”


    “还,还好。”


    闻礼轻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黑发,“听起来怎么有点心虚啊?”


    阿莱尔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倏然,他又大着胆子问,“哥,你以后……有时间的话,能给我辅导功课吗?”


    闻礼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了很久,久到阿莱尔都不确定他当时是不是听到闻礼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声‘好’。


    后面的记忆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键,阿莱尔记得他罚站了半天,才迟钝地想到要为闻礼倒杯水,但等他接了水回来,却见闻礼已经躺在他的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阿莱尔没有叫醒他,只蹑手蹑脚放下水杯,而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地毯上,用模糊的视线盯着闻礼看了许久。他注意到闻礼竟然消瘦得厉害,脸颊微微凹陷,脖子上系着的黑色颈带边缘隐约露出两枚细小的,类似于针孔的细小痕迹。


    但是阿莱尔视线太过摇晃,看不真切,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也趴在床沿睡着了。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闻礼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彻底睡醒之后,阿莱尔甚至以为脑海中的这些记忆是自己做的一个梦,一场他潜意识里不愿意兄长和小奥布文订婚的妄念。


    直到他看到族长漆黑的脸色,才知道闻礼竟然真的当众悔婚。Wanric氏族迅速压下了媒体的报道,对外统一口径说是情感纠纷,最后反倒显得闻礼恃才傲物,不懂事了。


    再后来,阿莱尔收到了闻礼寄来的战斗辅助单元,刻着‘WL’的缩写,他这才确定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于是满心期待着闻礼忙完回来找他。


    ……


    阿莱尔挑挑拣拣地讲述着,隐藏了曾经那一点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只着重强调了闻礼当年和Wanric家族关系破裂,就算是十年后,也绝对不会主动回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温特斟酌了许久,这才缓缓开口,“我想要立刻回枢王星,并不是说我全然相信了眼前的一切,恰恰相反,正因为疑点重重,我们才不能在这亿万光年外徒然地猜测,想东想西,这些都不如去北部帝国去亲自看一眼。如果闻礼是被Wanric家族强行绑回去,然后对外谎称是他主动回家的话,我们还可以把他救出来,不是吗?”


    “……”阿莱尔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楼上,闻礼的房间里窗帘紧掩,没有开灯。数面大小不一、散发着幽微蓝光的半透明悬浮屏围绕着他凌空展开,闻礼盘腿坐在床上,眼珠快速在无数繁复的信息之间来回转动。


    他眉心紧蹙,十指在虚空中快速敲击划动,从阿莱尔的入网许可权限中窃取了一条分流,悄无声息地隐身连上与枢王星的加密线路,接着又进行逆向追踪,很快便在数据流中找到那份刚递交给林野的‘山河’异常行为时间点分析表。


    闻礼读取复制了一份,展开一面新的悬浮屏,将一条条文字记录列在眼前。


    数据列得很详细,部分有疑问的重点标了红色。闻礼快速浏览一遍,行踪确实完全没有规律。同一天内山河有时会频繁恢复神智,出现有目的性的行为,但也有连续数日它都在游荡。


    恢复神智的时间点零散分布在白天、黑夜,时长也由十几秒至半小时不等,完全就是随机分配。近几日倒是固定在一日一次的频率,但时长却是越来越短,只有浅浅的几分钟。


    这意味着山河的状态在变差么……?


    一种愈演愈烈的焦躁感在闻礼胸腔里啃噬,他又将界面切换到帝国官方星域信息公开平台,翻阅相关评论留言和链接,大多都是表达感慨的废话,真正切实有用的内部信息也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公开。


    闻礼甚至想直接黑进Wanric氏族内部的监控,但亿万光年外的信号稳定性很差,这个念头只能不了了之,徒留他在这里对自身记忆的真实性产生动摇。


    ……


    林野的行动力向来强悍,翌日下午3时,所有必要的出境手续全部准备完毕,阿莱尔被扣押的战舰也走特批程序‘刑满释放’,停靠在指定空港,并完成了基础能源补给和航行校验。


    对于温特这名‘嫌犯’的处置,林野展现出了灵活的双重标准。他没有强求将温特交由他麾下负责,而是让陈静负责带领行动队,在旁随行,他本人则以就近监控为由,单独加入了阿莱尔的舰船。


    这个安排倒是让阿莱尔对林野的抵触情绪淡化不少……


    动身之前,闻礼特意起了个大早,前去和小鱼人噜噜告别。


    或许是替他买向导等级检测仪攒下的缘分,噜噜拿到巨额‘遣散费’之后,因无处可去,兜兜转转竟然和鱼人平头混在了一起。没事帮忙收拾收拾乱七八糟的仓库,再替他卖卖货,一老一小两条鱼人居然相处得十分融洽。


    「你还会回来么?」噜噜朝他打着手语,鱼鳃紧张地开合。


    闻礼也用手语回复他「近期应该不会。你好好照顾自己。」


    一旁的平头看他说短期内不会再回来,顿时放心了很多,连连催促「快走吧快走吧,一路顺风」


    先前在海边礁石上,闻礼已经盘问过平头所知的非法改造手术信息。这条鱼人就是一个典型的误入歧途的技术打工人,把违法生物集团当正经科研机构,以为自己找到了好工作,能在人类世界立足。


    入职以后只知道研究、实验、手术和挣钱,一门心思工作,甚至当时都不知道自己干的活是违法的,等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做的事情够他将牢底坐穿,已经深陷泥潭,不得已放弃了一切,偷渡回老家隐姓埋名。


    闻礼套了半天话什么也没套出来,只套出来这条鱼是个傻的,很无奈。


    「你小心点」他警告道,「指不定哪天你干坏事我就出现在你背后」


    ……


    告别之后,便是启程。


    阿莱尔的战舰流畅地脱离港口,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舰身震动,滑开星球稀薄的大气,向着深邃的星空攀升。


    闻礼坐在座椅上,绑着三重安全带,透过舷窗看着脚下那颗覆盖着大片蔚蓝海洋的星球,在视野中无声地后退、淡去。


    某一瞬间,他再次陷入了迷茫,直到现在他也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点鱼人的语言……枢王星会给他答案吗?


    第69章


    接连几日,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北部帝国失踪了十年突然归来、‘死而复生’的‘闻礼’攫住,等阿莱尔留意到文桦异常沉默紧绷的情绪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重逢者之舰。


    时隔近两个月,星舰核心智能‘方东’温和的声音又一次于联络接入点响起,平稳地传达航线与泊位接洽指引,迎接旧友重归。


    「欢迎回到重逢者之舰」


    与此同时,舷窗外漆黑的深夜被一条条明亮的轮廓灯撕开裂隙,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庞大跃迁舰船映照在眼前,如同深空巨鲸浮出水面,战舰在跃迁舰面前格外渺小,在牵引立场内轻微调整着喷射口,如同巨象脚边轻盈扇动着翅膀的甲虫,栖息在星舰正下方的舰坞内,被钢铁巨兽缓缓包裹,收拢进腹部。


    在战舰上经历多日的远程航行,几乎和坐牢没什么分别,活动空间逼仄,行程紧迫,颠簸数日下来除了三名哨兵尚有余力,闻礼和三个红毛全都精疲力竭,一踏上星舰便立刻回房,倒头就睡。


    “阿莱尔殿下。”


    阿莱尔正站在舰桥上,和方东的人形立体投影简要交代接下来的行程,忽然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背后唤他。转过身,果不其然看到林野这个整艘船上他最没有好感的人,脚边蹲着一只他最没有好感的狗。


    接着,就听林野用一种很令人反感的嘲弄口吻说:“恭喜啊,殿下,你的罪行清单上又添了一笔,意识剥离和违法上传。”


    都已经踏上自家地盘,阿莱尔还能平白无故容忍眼下这口恶气?他直接面无表情地挑衅回去:“林少将,既然我的罪名这么多,再多谋杀帝国高级军官,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林野轻嗤一声,抬手搭在颈带边缘,调整控制模式,正打算和这个法外狂徒比划比划,腕间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新信息,打断了二人的剑拔弩张。他目光不善睨了阿莱尔一眼,站定低头,一目十行地浏览信息,随即迅速变了脸色,扬声喊住不远处的温特。


    见状,阿莱尔大致猜到林野收到的这条信息和‘闻礼’有关,他也收起个人情绪,就听林野说:“Wanric又在平台上传了新的视频……”


    悬浮光屏展开,画面中央是他们都非常熟悉的那张脸。


    ‘闻礼’坐在一间光线柔和的房间内,海蓝色的眼正对着镜头,面容还有些清瘦,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谢谢大家关心,我目前恢复得很好。”‘闻礼’的嗓音又轻又浅,但语调平稳清晰,“我知道大家对我失踪的十年所经历的事情抱有疑问,详细的经过我会在之后通过更正式的渠道向大家说明。”


    说着,他停顿了几秒,目光坚定地抬起,“我现在更挂心的是我的精神体,山河。我已经获悉家族在我未清醒时向总工会提出的收束申请,在这里,我以个人名义,正式撤销该项请求,精神体是每一名特种人最重要的伙伴,我会去亲自接它回家。”


    视频很短,到这里便结束了。


    林野又重播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表面上的问题。他和温特对视一眼,挑了下眉梢,“我就说闻礼本人绝不可能同意强制拘束他的精神体,不管山河变成什么样子。”


    温特点点头,又问:“你能联系上他吗?”


    “给他原来的私人通讯号发了信息,没有回复。另外,我也以林氏家族的名义给Wanric发出了正式的会见申请,目前也同样没有回复。”


    温特又点点头,表示知晓了,思索间,他转过脸,就看见阿莱尔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非常了解他的这个学生,总是会将事情往最坏的一面预设,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有质疑和警惕,虽然多数时候都会被证明是杞人忧天,但不可否认,这种过度防御的机制,也让他规避掉不少潜在的风险和不怀好意的人。


    温特忍不住问:“阿莱尔,你有什么想法?”


    阿莱尔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镜头里‘闻礼’那张熟悉的脸,他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让他这段时间一直十分焦虑。


    事实上,‘闻礼’的死而复生让他打心眼里感到巨大的喜悦,Wanric家族前后发布的两段闻礼相关的视频,但从内容上看也挑不出任何硬伤。可偏偏阿莱尔潜意识里就是有一种更深层次的违和感,催逼着他去挑剔这个‘闻礼’的问题。


    关键是,很快他竟然真的捕捉到了一个逻辑自洽的矛盾点——


    “这个视频,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短暂的沉默过后,阿莱尔开口,“既然闻礼已经彻底清醒,恢复行动能力,那以他的性格,不应该立刻动身,直接前往纪念广场寻找山河,安抚它吗?”


    “他却选择先录制、发布一个公开声明?Wanric以家族名义向特工会递交了申请,‘闻礼’却在这个视频里公然否决这项决定,要求撤销,这就等于当众挑战家族意志,Wanric居然还主动将这条视频发布出来,这不符合逻辑,更是两者一唱一和,以此塑造闻礼的形象,但闻礼和家族的关系绝不会这么融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空旷的主舰桥连接通道内一时间寂静无声,林野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阿莱尔,倒也没有反驳对方的质疑。这些疑点并非没有道理,过段时间他和温特情绪平复过后也会察觉到,但也要‘过一段时间’。消息刚刚砸下,他和温特给予的反馈一定是正面的。


    可阿莱尔的表现却像是事先就将Wanric家族和‘闻礼’都设为假想敌,才会如此敏感,在第一时间就想到其中的不合理。


    温特看一眼林野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困惑什么,解释说:“他疑心重,习惯这样思考问题。”


    林野对此也略有耳闻,但亲眼所见仍旧难免惊讶:“这小子……这些年究竟都经历了什么?凡事先往坏处想,这谁受得了他?”


    谁受得了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文桦的脸骤然闯入脑海。阿莱尔愣了一下,心跳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


    至少文桦就很喜欢我。这样想着,他倏然很有底气地挺胸抬头,用不屑的目光瞥一眼林野,又吩咐了方东几句,转身也回到舰长室休息。


    三个小时后,阿莱尔亲自端着晚餐来到闻礼的舱室前,刷脸感应门铃提示,很快房门便自动打开,他一眼就在观景飘窗前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


    房间里没有开灯,舷窗外是吞噬一切的深黑,只有星舰外围缓缓流淌的呼吸导航灯带来一丝光源。文桦安静地靠坐在飘窗上,整个人像是被阴影吞了一层。


    在这三小时的休息期,阿莱尔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忽视的细节:他对Wanric家族抵触和猜忌,一方面来自幼年经历,另一方面,很可能是受到了文桦的影响。


    近期二人频繁进行精神链接和精神梳理,尤其室他的精神域稳定过后,向导素几乎从不间断,长期的精神共鸣,不但他的情绪会传递给文桦,同时,文桦的情绪也会通过精神力影响到他。


    文桦抗拒Wanric家族,不喜欢‘闻礼’,这段时日长期处于不安和窒闷中,这些情绪都在不知不觉地侵染阿莱尔,所以他才会对枢王星的‘闻礼’产生远超常理的怀疑。


    阿莱尔几乎没有见过文桦情绪这么消极负面的时候,他向来是冷静从容的,游刃有余,可现在,他竟然会压不住情绪,甚至让自己一个哨兵都感知到那些紧绷混乱的焦躁。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桌前用餐,文桦神色如常地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阿莱尔却是全无胃口,指尖无意识地捏紧叉子,无措到有些茫然。


    停顿一会之后,他不适地放下了餐具,得到文桦一个奇怪的眼神。


    “怎么不吃?”向导递来一缕温和的向导素,“不舒服吗?”


    “……”阿莱尔并不是一个巧舌如簧的人,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如何安抚还在刻意表现得正常,掩饰心神不宁的文桦。


    他想不到其他文桦如此抵触‘闻礼’的原因。


    ‘闻礼’的死而复生带来的冲击性太大,其中又有些蹊跷,这几天阿莱尔确实一门心思都扑在枢王星,或许正因如此,让文桦感到被忽视,误以为他要去追寻白月光,所以倍感焦虑。


    但要说单就这个原因,文桦的不安程度似乎又有些过了,也不符合他的性格。要知道,文桦可是在阿莱尔执着强调‘闻礼是他未婚夫,一辈子难以忘怀’的时候,还能笑着调侃他是湿雨哥的豁达脾性。


    除非当时的文桦对他感情还没那么深,现在已经爱他爱到了骨子里。爱情使人盲目,使人卑微,使人患得患失,即使是一贯冷静自持的人也会方寸大乱……


    阿莱尔说不上来内心是一种什么感觉,很不舒服,就觉得文桦的反应不对劲,违和感很强。


    他隐隐有一种事态即将脱轨的失控感,这令他十分不安,不假思索地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桌对面文桦的右手,“你……”


    阿莱尔眉心紧蹙,心思纷乱如麻,但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压制了其他所有的想法,“……你跟着我。”


    “嗯?”闻礼目光中带着真实的疑惑。


    “不要乱想。”阿莱尔每说一句就会停顿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又极力地想要诉说些什么,来安抚眼前这个让他格外在意的人。


    他又强调了一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待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


    闻礼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倏然弯起眉眼,笑着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啊,小熊。”


    七次梳理后,阿莱尔的精神域已经处于可控状态,经年累月的伤痕在短期内得到如此显著的修复,或许阿莱尔曾经胡扯的那句‘我们之间的契合度很高’,真歪打正着让他说对了。


    唯有那扇门,十分突兀的立在那里,仍旧打不开,不知道在固执地隐藏些什么秘密。


    又一次从阿莱尔的精神图景里出来,闻礼垂眸看一眼身旁熟睡的哨兵,安静地起身下床,再度回到了飘窗上。他点开戒指终端,悬浮屏画面还停留在‘闻礼’声称他要亲自接回‘山河’的最新视频上。


    可以用以证明枢王星的‘闻礼’是假的,他的记忆是真的理由又减少一条。


    当一个人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往往会对本我的存在都感到惶恐。闻礼曾以为他能泰然处之,还想过不是闻礼会活得更轻松。


    但等真的出现了另一个‘闻礼’,他这才发现自己亦不能免俗。他喜欢闻礼这个身份,有强烈的自我认同感,也极力想要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闻礼。


    就在这时,他的腕戴式终端忽然闪烁了一下。


    闻礼以为是今日新的广告次数刷新,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听最近软件频出的‘娇妻带球跑’‘霸总带球跑’‘七旬老太带球跑’有声书,正要点开静音,放一边让它自嗨,目光倏然凝住,发现这次跳出提示的竟然不是广告软件,而是旁边的健康颈环配套程序。


    通知信息也非常简单:


    【已检测到天然向导腺体】


    【数据采集中……】


    ……理由又少了一条。


    第70章


    闻礼单膝曲起,赤足踩在微凉的飘窗台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落,他向后靠着舷窗曲面,肩背松弛,宽松的居家睡衣领口敞开着,几缕灰发垂入衣领,发梢扫过两指粗细的黑色颈带和凹陷平直的锁骨。


    大大小小数面悬浮屏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闻礼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虚悬在身前,指尖在空中点击着,眼瞳深处不断划过屏幕不同色的反光。


    三指轻轻一拉,最新的后颈层析立体扫描建模图便悬在他的掌心,缓慢旋转着全方位展示。


    弧形的颈骨后方不再是模糊的深色阴影,而是一枚形状清晰、结构完整的天然腺体,而那块由纳米生物和柔性电子芯片整合而成的植入式器官,此刻已经萎缩到极为细微的尺寸,内里可被人体吸收的成份正在被组织不断吸收、代谢,转化为天然腺体的养分。


    他不是人造电子向导,更不是哨兵,而是一名天生的高等向导。


    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从未出现过腺体排异反应,精神力强大到夸张,能一鞭突破A级林野的壁垒,所谓的电子腺体实质上应该是一枚控制器,旨在遏制他在腺体还未恢复前对精神力的过度使用。随着他腺体的成熟,这枚控制器也随之功成身退。


    思索间,闻礼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梦呓,蓝紫色的眼珠一转,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床上。阿莱尔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含混地嘟囔一声,于熟睡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柔顺的黑发铺散在枕上,很快呼吸又回归平稳悠长。


    这名哨兵又笨拙,又敏锐,不得不承认,在阿莱尔身上感受到的这份被需求感让闻礼十分受用。至少那句‘待在我身边’是对‘他’说的,不管这个‘他’最终被证明是‘闻礼’,‘文桦’,亦或其他什么人,在此时此刻,阿莱尔都对这个‘他’做出了承诺。


    触动之际,闻礼也慢慢冷静下来。这段时日本我的错位和失衡让他的大脑窒息缺氧,陷入短暂的迷茫。在接受肯定过后,他终于能够浮出水面缓一口气,重新开始整理思绪。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提前适应身份的转变。如果他真的不是‘闻礼’,脸是假的,记忆是虚假植入的,那排除他是闻礼的狂热粉丝这种戏剧化的可能性,他很大概率和枢王星这个真正的‘闻礼’是敌对关系。


    设身处地地想,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有人改头换面,费尽心机盗取他人的记忆,植入自己脑海,企图进行完美的克隆,那么必然来者不善,很可能是满怀恶意地想要取而代之。


    或许正是因为后颈这枚天然腺体的存在,才让这个针对闻礼的阴谋在他身上失败。


    到那个时候,他现在所认定的朋友,林野、伊莱亚斯·温特,甚至包括阿莱尔在内,全都是敌人。


    ……


    两次在帝国官方星域信息公开平台上传视频之后,接下来几天,Wanric氏族的主账号都没有任何消息,反倒是小奥布文的私人账号活跃得过分。


    每天能从早到晚连续不断地更新各种角度的他本人自拍九宫格,再在中间一张嵌着‘闻礼’的照片,起床的侧影、服药的瞬间、喝水的模样、躺下的姿态……再配以精心挑选的‘我弄丢的月亮,终于逆着银河,回到了我的夜空’、‘我将你的名字刻碑,立在心口最疼的地方,如今,它开出了花’之类的情感文案。


    结尾再附上一段vlog流水帐视频,封面主角都是‘闻礼’,但点开都是小奥布文,底下标签是#欢迎收看准A级向导自律高能量的一天#、#沉浸式记录在家照顾S级未婚夫的日常#,甚至个人简介都改成了‘欢迎回家,我的S级哨兵’。


    在这个风口浪尖,小奥布文凭借‘闻礼’的名字抓住了一大波流量,持续营销,几乎把自己打造成明星向导,每条动态都爆火,热度居高不下。


    温特很早就想拉黑这个在星网哗众取宠、大肆消费‘闻礼’的傻逼,但他们目前能够获取‘闻礼’近况的渠道,却只有小奥布文的这个视频账号。


    虽然他们发给‘闻礼’的私信在昨日得到了回复,但内容却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别担心,伊莱,等我联系你/阿野,我很好,等我找你。


    称呼和语气都没有问题,但不知道是不是受阿莱尔的影响,林野盯着终端里的这干巴巴的九个字和两个标点符号,总想从里面挑点毛病出来。


    “不行不行,打住。”林野单手支住额头,猛地甩了甩脑子里的水,“不能人还没见到,先在这里虚空索敌。我倒不怕‘闻礼’是假的,就怕他是真的,我们却疑神疑鬼,被他知道了,平白无故让他难过。”


    他与温特在餐厅讨论这些的时候,闻礼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他们旁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


    林野是个性格倨傲、脾气又差的刺头,在校期间惹出的麻烦不断,一言不合就动手,天不服地不服。后来勉强改了这个毛病,但又耳濡目染学会了温特不带脏字骂人的本事,但身为A级哨兵,又没人治得了他。


    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角色,唯几个能得到他信赖钦佩和服从的人,闻礼就属其一。这份特殊的优待也不是源自于什么被强大的人格魅力所征服之类,纯粹就是打服的,摁着揍几回,林野这种本质上充满暴力因子的慕强批,就对闻礼心悦诚服。


    一旦被林野划入自己人的范畴,那他就会是一个绝对强大可靠的盟友,他对真心朋友会格外包容和维护,甚至有些盲目固执的偏信。在这一点上,他与阿莱尔完全相反,阿莱尔像猫一样警惕多疑,林野像狗一样忠诚坚定。


    刚在γ矿星苏醒的时候,闻礼就想过,回到枢王星之后如果需要帮助,他会去求助谁?第一人选无疑就是林野。这家伙绝对会无条件地信任他,为他的归来欣喜若狂,毫无保留地调动力所能及的一切,支持他、庇护他,与他共同追寻真相。


    但现在……闻礼不动声色地放下餐具,等待机器人滑行过来收走碗碟,又为他换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苹果茶。


    林野不是他的朋友,那就一定是一个极为棘手的敌人。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这儿?”


    闻礼抬起头,看到阿莱尔步履匆匆地穿过餐厅,径直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简单地同方东点餐,然后便有些埋怨地看着闻礼:“怎么不等我?”


    自从反省过因为过度关注枢王星的消息,忽视冷落了文桦,导致文桦情绪不安之后,阿莱尔这些天简直黏人黏到了极点,闻礼走到哪,他跟到哪,做什么事都要一起。


    跃迁舰自动航行过程漫长而枯燥,没有任何需要处理的要紧事,就算有,急也急不来,因为普通人和向导的身体无法承受林野之前那种要命的双重压缩跃迁,阿莱尔便干脆在这段难得空白的时间里,一门心思和文桦腻歪在一起。


    闻礼哥的事情,回到北部帝国之后他自会搞清楚,但此刻,他想要好好地陪伴文桦。


    毕竟,文桦现在只有他。


    对于阿莱尔这些天真正‘过度关注’的行为,闻礼非但没觉得厌烦,反而还有点乐在其中。他能感受到阿莱尔对他毫不遮掩的关心和强烈的保护欲,也愿意和他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一起——被广告软件最近沉迷的带球跑文学折磨。


    前几个月,虽然终端弹出的广告也没多少正经内容,但好歹五花八门,花样繁出,有翻车鱼唱歌,有各种小游戏,还有卖安全套的,即便是有声书题材也不带重样的。


    可近几天,终端就像是黔驴技穷,又或者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每天的三次广告清一色被有声书占领,也不编‘我是废太子,V我50助我复国’,就一门心思研究带球跑。


    继七旬老太带球跑的旷世奇作之后,还有惨死厉鬼带球跑,人妻犀牛带球跑,奶爸蜗牛带球跑、克苏鲁带球跑……


    跑爽了再跳出个弹窗,施舍5分钟无限/流量,开价一个天文数字。


    一开始阿莱尔还会眉头紧皱地听完,并对内容进行评价,时间久了他也见怪不怪,每天乖乖坐在闻礼身边听着熟悉的噪音,大脑放空,就等最后的要饭弹窗冒出来,利落转账。


    他的精神域基本已经痊愈,不再需要每日进行精神梳理,但阿莱尔仍旧在坚持氪金,一方面当然是钱多得花不完,另一方面更是想让闻礼把这些流量积攒起来,随他自己使用。


    不知道为什么,阿莱尔现在就是想对闻礼好一点,再好一点,只要闻礼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不安焦虑,情绪低落……


    ……


    “你这门,该不会是假的吧?”又一次站在阿莱尔精神图景的门前,闻礼忍不住发出质疑,“因为你太想提高等级,精神域感受到你的迫切与执念,就幻化出一扇永远打不开的假门在这里,自我安慰……”


    “别胡说。”阿莱尔难得语气严肃地制止他的乌鸦嘴,“一定能打开的……我估计是门后的精神图景还没有完全生长成型,所以暂时打不开,我们需要多一点耐心,虔诚地等待。”


    阿莱尔越解释越觉得他猜的合理,真切地祈祷一切如他所愿。


    “多广袤的精神图景,需要生长这么久?”闻礼故意笑着打击他,“你一个C级哨兵,新的精神图景再大,也顶多就是再来一个现在这样的房间。哎,可惜了,可惜我是看不到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了。”


    “文·桦,就算你想让我脱敏,也能不能不要老把C级哨兵挂在嘴边?你这个人造向导。”阿莱尔也佯怒着瞪他,“可惜什么可惜?门一定能打开的,到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拉你进来。”


    “然后发现里面躺着、坐着、站着的,都是你最爱的闻礼哥哥?”


    “……”


    闻礼唇角的笑意更深,五分钟时间结束,他从阿莱尔的精神图景内离开,几乎是同一时刻,阿莱尔也匆匆追着他一同醒来,正要说些什么,却听星舰核心智能方东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舰长,温特先生请你立刻接入星网,‘闻礼’正在帝都纪念广场,精神体‘山河’恢复神智,对他做出了明确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