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A级。
闻礼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或者说,他早有预感。
从温特接触到他的向导素,却没有陷入成瘾症起,闻礼就意识到他大概率不是什么S级向导。
所以对这个答案他并没有多失望,毕竟人造S级向导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好玩意,很像那种超出正常人体极限,燃烧生命,很快就会猝死的短命试验品。
但问题在于,阿莱尔对他的向导素成瘾症该怎么解释?
这种症状只会出现在向导等级跨越一个层级及以上高于哨兵的情况下,他现在测试出来是A级,而阿莱尔也自称是A级,理论上,他们之间就不该出现向导素成瘾症。
向导等级检测仪不会说谎,那么,说谎的人就只剩下阿莱尔。
要么向导素成瘾症是装的,要么A级是假的。
前者要是能装出来,算是阿莱尔演技卓尔不群;后者要是能装出来……已经不是演技层面的问题了。拳击游戏面板上明晃晃1100KG的力量数据,逼得终端都开始耍赖只给了1000M流量,确实是高等级哨兵才能拥有的身体素质。
太奇怪了,阿莱尔的五感灵敏度、力量和反应速度都满足高等级哨兵的特征,就算是好面子,他不是真正的A级哨兵,里面掺了点水分,阿莱尔至少也是个B+级的哨兵,也不会和闻礼这个五次测量值里面还出现B和A-的次A级向导出现向导素成瘾症……这意味着阿莱尔的真实等级最多是个C级。
闻礼垂眸思索着。阿莱尔初觉醒时便是C级哨兵,这之后的七八年时间也没有听闻他等级有所增长,反而是十年后突然变成了A级。联系到阿莱尔拒绝让他做精神梳理,理由是要为早逝的未婚夫守身如玉。
阿莱尔根本没有未婚夫,为了圆谎不惜强行搬出了个哨兵表哥充作未婚夫,没玉硬守。
所以他所做的这一切,无非只有一个目的:不让任何向导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阿莱尔明明五感过载,精神域紊乱,排斥向导精神梳理就显得十分不合理。为了不引起他人怀疑,这才编造出一个未婚夫的存在。至于为什么绯闻对象恰好是他闻礼……第一是他‘早逝’,死掉的白月光杀伤力最大,人还没办法从棺材里爬出来反驳。
也或许是小时候小奥布文种种恶行对阿莱尔的刺激,让他编造这个谎言的时候,大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位让他又爱又恨的兄长。
特种人的精神图景大小随主人的等级,等级越低图景越小,等级越高图景越广阔。
阿莱尔不知道动用了什么手段强行提升了他的等级,但精神图景却未随之扩张,所以他才需要塑造出一个用情至深的未亡人形象,合情合理地拒绝其他向导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忽然,闻礼联想到那起与他‘死亡’密切相关的特种人改造案,阿莱尔的等级异变与这个案子相关吗?他是受害者,还是参与方?伊莱知道这件事吗?
回忆这几个月的过往,冥冥之中闻礼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关于等级的秘密,或许除了阿莱尔以外,只有他一个人察觉到端倪,甚至就连方南他们都可能对此毫不知情。
……
“温特老师。”阿莱尔双手捧着茶杯,喉咙有些艰涩,“我还是不想轻易怀疑文桦。”
“但我今天说的话已经在你心底留下一根刺了,”温特笑了笑,语气故意放得轻松,“这下你不怀疑也得怀疑了。”
阿莱尔垂着眸,有些笑不出来。温特说的一点没错,出了这扇门,他就会回到那个疑神疑鬼的状态,不由自主地审视文桦的一举一动是否别有用心。他非常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性格杂糅着多疑敏感和过度信赖,永远把握不好那个应有的分寸。
“他身上确实有一些秘密,”阿莱尔闭上眼睛,排斥那些无孔不入的猜忌,这让他很不舒服,“但我觉得,文桦应该没有恶意……”
他拿不出任何强有力的证据来支撑他说服温特,过往无数次所信非人的经历,让他连哨兵们惯来引以为傲的第六感都充满了不确定,所以就只能说出这样似是而非的话语,话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我没有说文桦一定是我们的敌人,阿莱尔,我只是认为他疑点太多,让你不要投入过多的情感,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温特语气依旧温和,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但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他,不如考虑和他永久结合。”
阿莱尔微微睁大眼睛,发现温特神情竟然是认真的。
“你和他的感情到这个地步了吗?”温特注视着他,见阿莱尔喉结滚动,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了然地说,“如果没有的话,就及时止损。”
“阿莱尔,你适合和一个背景干净,和白纸一样单纯的向导谈恋爱、结合,这样才不会受伤,你的性格应付不了心思太深的人。文桦太复杂了,他不适合你。”
阿莱尔皱眉:“文桦哪里复杂了?”
“你有没有想过,”温特转过眼珠,阿莱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枕头上端正摆放的那只北极熊玩偶上,“那么多可以送的礼物,为什么恰好是一只,和你目前身份和喜好反差这么大的毛绒玩偶?”
“你都说了只是‘恰好’,”阿莱尔不受控地抬高了声调,“不对吗?”
温特笑了笑,重申:“真这么喜欢他,那就和他结合。”
阿莱尔讨厌他这种轻佻的语气,真切生出几分恼意,压着火气说:“结合需要得到哨兵和向导双方的允许,就算我同意,他也不一定愿意。”
“所以只要他同意,”温特这次是真有些惊讶,“你甚至愿意和他永久结合?”
“……”阿莱尔停顿了几秒,摇摇头,“不,我不愿意。”
温特叹了口气,他这个学生哪里都好,就是情感问题方面始终不开窍。不单指爱情,友情、亲情等等情感,他都不善应对。“阿莱尔,我没有让你立刻和他划清界限,我只是想告诉你,他来历不明,和你未必是同路人,说不定下个月他突然就离开了,你要……”
“我要拥有足够独立、坚韧的内核,是吗?”阿莱尔接过他的话,“我明白的,老师。”
“……”温特感觉这句总结性的话语阿莱尔说得过于流畅,“这话不会是文桦告诉你的吧?”
“对。”
温特:“……”
温特无奈地扶住额头,感觉这次也不能怪阿莱尔,文桦这个人,连他都感到了些许棘手:“算了,我想办法给你摸查一下他的底细吧。”
阿莱尔自然听出了老师语气中对他的恨铁不成钢,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心地问:“偷偷调查他的来历,这样是不是不太尊重他?”
温特:“……”
温特狐疑地眯起眼睛:“他是不是还告诉了你一个他很重要的秘密,然后神神秘秘地说这件事只告诉了你一个人,让你千万保守这个秘密,其他谁也不要讲,所以你现在怕我将这件事查出来,就假模假式跟我谈什么尊不尊重隐私?”
阿莱尔:“……”
“这些收买人心的招数都是我们当年玩烂的好吗?”温特恨得不行,“这小子不会真是闻礼的私生子吧?怎么跟他一模一样的?精神体要是只猫,我真要去查他们的生物信息对比了。”
“……”
……
一墙之隔。
以一腔真心待人,却惨被温特这个小人颠倒黑白的闻礼,算了算日子,潮汐节已经过去三天,是时候该给阿莱尔补标记了。他起床一问,却得知阿莱尔一大早便独自出门,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方西绘声绘色地向闻礼描述着‘阿莱尔早餐吃到一半,终端忽然收到一条信息,整个人微微一怔,目光闪烁,放下餐具,快速上楼换好外出服,留下一句不回家吃中饭,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以上全流程。
最后他得出结论:“老大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狗了?阿北,以后我们不是老大唯四的狗了!”
方北:“……”
观景鱼缸里,虎鲸焦躁地来回游动着,小黄鸭撞得四处飘散。
闻礼看了噜噜一眼,小鱼人会意快速吃下最后一口早饭,跳下桌,去房间里拿起之前做的通用语笔记,礼貌地敲响温特的房门。
等温特打开门将噜噜迎进去后,闻礼快速解决早饭,也回房间里换了身利落的便服:“我今天也要出门,不回来吃中饭。”
“你做什么去?”方南好奇地问。
“我要去跟踪阿莱尔,”闻礼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看他到底在外面找了哪条狗。”
他的行为瞬间得到三个红毛的大力支持,即使知道闻礼是在开玩笑,但听起来很解气就完事了。
闻礼也确实没那么大本事跟踪薛定谔等级的哨兵,他这次出门另有目的,去找疯狂本科生。
离开独栋小楼的这把伞,外面……到处都在下雨。
光是从B2区来到‘八里屯’,即C8区,就耗费了闻礼一整个上午的时间。
穿过C1区至C6区,他还只需要应付拥挤嘈杂的街道、恶臭的气味、小偷和想要宰客的骗子。等到了C7区,举目望去,尽是杂草和烂泥地,渺无人烟,一不留神就踩进膝盖深的泥土坑里。
好不容易捱到C8区,人烟这才重新稠密起来。
这里像是混乱与生机的缝合体,锈蚀的管道和棚户挤在一起,空气中是廉价合成食用油呛人的味道。
循着记忆中所谓‘八里屯第三棵歪脖子树左拐钻过狗洞再往前数第六个砖块右拐’的地址,闻礼很顺利地找到了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左拐之后,眼前赫然出现一个狗洞。
或许是钻狗洞的人多了,这个洞被扩得很大,只需要弯腰半蹲便可以顺利通过。但问题在于,闻礼蹲下之后真在洞口那头看到了一条狗。
原来‘狗洞’不是道路隐秘狭窄的比喻,这真是个狗洞?
和这头体型健壮、耳朵宽大下垂、毛发黑褐白三色相间的大型犬对视了几秒,闻礼又察觉到哪里不对……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杂毛犬,这是一头非常漂亮的伯恩山犬。
为什么这么一条毛发油亮,压迫感极强的大型犬会规规矩矩地坐在这里,守着一个破狗洞?
闻礼迅速站起身打算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面无表情的褐发男人。
第52章
男人有着一头棕褐色的长卷发,用发带束起,只耳后垂下一条细长的编织辫。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唇线平直,面部轮廓清晰而利落,身材高挑挺拔,穿着一袭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衣领一丝不苟地系到顶端,黑色哨兵高领里衬严密地包裹住脖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偏红的褐色,像沉淀了血液的琥珀,此刻正没什么情绪地落在闻礼身上,带着一种冷漠的敌意,审视着眼前的人。
林野。
闻礼一眼就认出了他。
或者说在这之前,看到伯恩山犬的那瞬间,闻礼就先一步认出了他的精神体。
林野居然也在这里?林野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礼还清楚记得他见伊莱的第一面,仅仅因为一个细微的睁眼和坐正的动作,就被方南和阿莱尔抓到破绽,此时此刻面对正主,他不敢流露出任何异常,立刻装作一副受惊被吓到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垂下眼睛,侧过身就要快步离开。
下一秒,熟悉的嗓音在他侧后方响起,音量不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站住。”
“……”闻礼就知道他逃不掉。
这要是以前,他不但要跑,还要边跑边嘲笑林野有本事就来追。
但放在现在……闻礼背对着止住脚步,慢吞吞地转过身,扯出一个僵硬勉强的笑:“有什么事?”
林野不动声色地将他从下到上扫视一遍:“……你是向导?”
“什么向导,本地导游?”闻礼决定复刻鱼人噜噜制造的笑话,试图蒙混过关,“不,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伯恩山犬从洞里钻了出来,体态健硕,浓密的披毛在阳光底下泛着明亮的光泽。它机警地站在主人身侧,四肢肌肉发达紧凑,宽大的耳朵立起又垂下,尾巴微微上卷,保持着随时发起进攻的姿态。
这算是闻礼苏醒以来,见到过的精神状态最好的精神体,没有之一。相较之下,阿莱尔的病熊,温特的病猫,他自己的神经病鱼,都什么玩意。
看来林野这些年混得还不错?
“你跟我装傻?”林野面无表情地冷声反问。
话音未落,他的伯恩山犬猛地压低前肢,喉咙中滚动着威慑性的低吠,龇出尖牙,随时准备飞扑上来给闻礼一口。
“……对,我是向导。”闻礼从善如流,一秒改口,“是向导犯法吗?”
“不犯法。”林野态度越发强硬冷淡,“过来。”
温特这些年混得差,但脾气变好了,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到位;林野这些年混得不错,脾气居然也跟着见长?
闻礼警惕地和他对峙几秒,还是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几步,没想到下一瞬便被林野强行扣住手臂,粗暴地将他反身压制在墙壁上,在他双腕扣上磁吸手铐。
双腕猝不及防一凉,闻礼都愣住了,被伊莱当学生教育也就算了,林野刚见面就给他当犯人逮捕了?他愤怒地抬脚用力踹上林野的膝盖:“不是说不犯法吗!”
林野反应迅速地起身避开他的攻击,同时指尖在终端上轻点,闻礼双腕骤然传来一股强劲的吸力,狠狠撞在了一起。
“你的哨兵呢?”林野嗓音平静地问。
“你有病吧?”闻礼举起双手,“给我解开!”
“没有哨兵,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林野确认了闻礼的说话口音,又扫了眼他的穿着。
“我们都不认识,你上来就铐我什么意思,快给我解开。”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让人帮忙是这个态度吗?你到底解不解开!”
“接下来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时间不要开口说话,记住了吗?”
“你能别自言自语了,听我说句话行吗?”
林野没有一点要和他商量的意思,“事情结束我自然会给你解开手铐。”
“谁知道事情结束你是给我解开手铐,还是直接灭口。”
“你没有选择。”
“……”
闻礼沉默了一会,主要是和林野实在太熟,即便老同学完全变了个性格,他还是很难产生性命危机感,反而是猫科动物深入骨髓的好奇心让他憋得难受,旁敲侧击地想要知道林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你是谁,要带我去哪?不会有危险吧?”
“你一个向导,单独出现在这里,还怕危险?”林野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
“我只是……”
“闭嘴,我没兴趣听你编些离谱的瞎话糊弄我,”林野打断他,“我只需要你帮我这个忙,结束之后自然会放你走。”
说罢,他不由分说从后面推了闻礼一把,伯恩山犬动作流畅地从狗洞里钻过去,又反身探出头看了闻礼一眼,示意他跟上。
这人真是林野吗?
林野原来这么讨人厌的吗?
这十年他是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吗?
闻礼强忍住反身踹林野脸上和他拼了的冲动,隐忍地闭上眼睛,弯腰钻过了狗洞。
很快,林野也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钻过来,见闻礼还算配合地站在墙边没动,满意地调低了手铐的磁吸力,让闻礼双手能够自由行动。
伯恩山犬翘起尾巴,嗅闻着地面在前方带路,闻礼就这么看着它往前走了六块砖,随即一个右拐,回头冲林野低吠一声。
“……”好巧,你也来找‘疯狂本科生’?
“一句话不要多说,记住了吗?”林野再次警告道。
这次闻礼没有任何反抗,乖巧纯良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林野的目的地和他竟然完全一致,虽然不清楚这家伙来这里的最终目的,但这恰好完美掩盖了他的行踪。就算之后温特发现他偷偷来到C8区,也可以借口说是被林野劫持过来的。
看到闻礼竟然这么‘老实’,林野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问,忽然伸出手,按住闻礼的脑袋,让他亲昵地倚在自己肩头,又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亲密一点,假装我们是情侣。”
闻礼:“……”
八百年过去了,隐藏身份执行潜入任务,用以降低敌人警惕的办法还是只有伪装情侣这一招,林野,你这个废物。
一名A级哨兵,一名A级向导,到底谁会因为这两个人是情侣就麻痹大意?
闻礼忽然又变得不愿配合,主要是嫌丢人,就这么被林野强制性半搂半推地跟着伯恩山犬继续往前走。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空气中潮湿的腥咸水汽也变得浓重起来,仅仅是穿行其中,皮肤上都能感受到一层挥之不去的黏腻感。
脚下的路面也变得湿滑,积水迅速变深,很快就从脚踝没至大腿,伯恩山犬也消失不见。
闻礼很不客气地把林野当作拐杖,艰难地向前跋涉。他抬眼间忽然看到不远处隐约站着几名鱼人,对方也发现了他,对上视线的瞬间,这几个双颊开合着鱼鳃,皮肤覆盖细鳞,指间长蹼的生物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水下。
“有人。”他提醒道。
“我知道,”林野将他微微往身后一些的方向带,“别出声。”
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齐腰深的水下冒出来三名鱼人,水花四溅,林野立刻抬手挡住飞溅的水珠,同时不忘警惕身侧向导的动向。
好在这名被他半路挟持来的向导除了往他身后躲,并且对几滴溅到嘴里的水表现出强烈的厌恶之外,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非常安分。
林野收回余光,转而看向眼前这三名来者不善的鱼人。
为首的鱼人通用语并不标准,气泡音很重:“你们Ooo来做oO什么?”
“我们来找平头。”林野语气毫无起伏。
“找Ooo平头oO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林野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手臂搂紧闻礼肩膀,意图隐约是想要秀恩爱以降低身份可疑度,但动作真的很像要把闻礼勒死,“我们是一对哨兵向导,当然是问他买特种人的东西。”
「真奇怪,怎么又是特种人。」闻礼听见一名鱼人用鱼人语小声嘀咕,「最近平头的生意忽然变好了。」
领头的鱼人没有任何要让开的意思,两厢僵持下,林野逐渐压低眉骨,搭在闻礼肩头的手缓缓往背后滑。就在这时,闻礼忽然抬手按住他即将弹出武器的手腕,侧过脸小声道:“给钱。”
“什么?”林野飞速手腕一抖,甩开他的触碰。
也不知道这名向导是胆大还是冒失,要是自己方才反应稍微慢一点,藏在腕内的光刀能直接把他手掌削下来。
“废话,这仨一看就是来问你要钱的,”闻礼压低声音,“随便给几枚硬币打发掉。”
“……”林野诡异地停顿几秒,“我没钱。”
“那就刷信用点。”
林野冷着脸说:“都说了,我没钱。”
闻礼:“……”
十年过去,什么都变了,物是人非,唯一不变的只有一个‘穷’字。
闻礼收回对林野混得好的评价,无语地从口袋里摸出事先准备好的本地货币,递给为首的那名鱼人。而林野站在他身后,一副‘明明可以用拳头说话,为什么要花钱’的不耐烦。
鱼人们倒也没有嫌钱少,很爽快地让开位置,还给他们指了路,顺带帮忙恐吓走其他几条隐藏在暗处的鱼人,身体力行地证明闻礼的几枚硬币没白花。
路线尽头是一个藏在地下的半水栖空间,位置还挺隐秘,半边给人通行,另一半完全是幽深的水池,粗糙的岩石缝隙处嵌满发光的藻类。
空气更加闷热潮湿,带着浓重的水生植物和鱼人身上特有的腥气。
林野走到一扇简陋的矮屋门前,意思性地敲了两下,见里面无人应答,随即一脚将门踹开。
屋内光线暗淡,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用防水油布盖着,再拿绳子简单捆扎,也不知道底下的东西有没有发霉。
先一步进入的伯恩山犬伏低身体,警觉地在地面和空气中嗅闻,很快便察觉到什么,朝昏暗处示警地吠叫两声。
闻礼闻声望去,就看到一个鱼人慢慢从里间阴影中走了出来。虽然之前没见过这名代号为‘平头’的鱼人,但看到他的瞬间,闻礼就确定一定是他本鱼。
没办法,这条鱼人的头顶实在是太平了,就像是被刀削去一块头骨一样,留下一个一马平川的脑袋。
“你们是谁,来做什么的?”平头开口问。他的通用语竟然十分标准。
林野没有说话,目光似乎落在平头身上,又好似掠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暗处。
哨兵的眼神越来越冰冷锐利,周身气息也变得更加危险,感觉下一秒又要动手。
闻礼很受不了他这个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作风,主动上前一步,作势挽过林野的胳膊,实际上是防止他又要掏光刀给鱼人的腮帮子也给削平了,“我们来买东西的。”
“买什么东西?”
不等林野开口,身旁这个一点也不听话的向导就快速抢道:“我的等级太低了,你这里有没有能让我提升等级的东西?”
第53章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闻礼同时观察着平头和林野。
不出闻礼所料,两个人都对这个问题表现出了讶然。区别在于鱼人努力压制这份惊讶,鱼鳃张合,瞬膜闭合又睁开,小动作中混杂着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心虚;而林野目光锐利,皱着眉再次将闻礼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满眼都是怀疑。
十分典型的贼和兵的差别。
出乎闻礼所料,对他的问题有所反应的还不止眼前的这两个人,还有藏匿在平头这间破烂小矮屋里间更深处的第三人。
话音落下,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为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挪动身位时不小心撞到了堆叠的杂物。
就连闻礼都听到了的声音,自然也不可能逃过林野这名A级哨兵的耳朵。或者说早在进门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察觉到这个屋子里除了平头以外,还有一个人存在。
“出来!”林野袖中那柄薄如蝉翼的光刀被按下去多次,终究还是亮了出来,森蓝的刀尖直指阴影中的那人。
充满既视感的场面令闻礼几乎是本能地迅速转过身,下意识要和林野背抵着背,将后背交付给最信任的挚友,并为他提防身后来的危险。但下一秒闻礼就反应过来,又强行转了回,于是画面看起来就是林野和黑暗中的第三人对峙,而闻礼一个人莫名其妙在他身侧独自转了三百六十度。
“……”
林野眉头皱得死紧:“喜欢跳舞?”
闻礼感觉林野这张嘴是被伊莱传染了。
忽然,黑暗中传来破空的风声,林野红褐色的眼珠骤然一转,抬臂用刀柄迅速击落朝他投掷来的金属片。尖锐刺耳的金铁碰撞声落,金属片整个横插进地板里,这力道,可以说给平头鱼人再理一个平头也绰绰有余。
闻礼意识到黑暗中的人有动手突围的意图,又本能地开口提醒林野:“小心。”
说完他闭上了眼,恨自己的下意识反应。
林野眉头皱得更紧了,双眸死死盯着闻礼的脸,随即收回注意力,侧身躲开黑暗中接二连三投掷出来的杂物,紧接着纵身一跃,身体忽然展现出强悍的爆发力,直直冲向阴影深处。
金属交击声猛地炸开,黑暗中的人影被迫向后滑退数步,一把漆黑的军用匕首堪堪架住了林野的光刀,刀刃上的能量光芒照亮了他的脸,颊边沾着泥灰有些狼狈,黑发凌乱,雪白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惊讶、敌意和愤怒。
“阿莱尔,”林野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是你。”
阿莱尔抬眸注视着他,倏然眼珠又一转,越过他,看向了林野身后的闻礼。
这道眼神的内容太过复杂,又太过短暂,仅仅是一瞥过后他便用力推开林野,北极熊精神体凭空出现,嘶吼着朝林野扑咬,阿莱尔则是借精神体争取到的空隙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逃去。
伯恩山犬也从天而降,吠叫着追了出去。
闻礼仅仅愣个神的功夫,阿莱尔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很快,林野挣开南极,也跑得无影无踪。
什么情况?阿莱尔和林野为什么见面就打?他俩什么时候有了矛盾?……怪不得一直没从伊莱口中听到林野的名字,他们也闹掰了?
林野成反派了?
糟糕,阿莱尔看到他和林野走在一起,这个疑心病重的家伙该不会误以为他们是一伙的,认为他是林野派来的内鬼吧?
思索间,闻礼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转头就见鱼人平头掀开墙面的机关,将里面的钱和一些东西往防水背包里塞,看起来是要跑路的意思。
“别走!”他阻止道,“我有话要问你。”
平头吓了一跳,剩下的东西也不要了,毫不犹豫地抓起包就跑。闻礼伸手抓他,但这该死的鱼人身上鳞片滑不溜秋,在闻礼掌心留下一片腥气的粘液,随即一个猛子扎进旁边水池里,极为敏捷朝外界逃窜。
在陆地上,一百个鱼人都打不过一个哨兵,到了水里则不然,海洋是鱼人们的领域,是海神对信仰祂的子民的恩赐。
——但也有例外。
闻礼不由分说跟着平头一起跳进水池里,顺着水管往外游。一开始他被远远地甩在了外面,别说平头的人影,混乱的水流都差点把他甩晕,但等到出了狭窄的水道,过了一个矮瀑布,落进宽敞的水域,形势陡然逆转。
一个庞大的流线型身躯在闻礼身侧凝聚,背鳍如锋利的刀刃,破开水流,虎鲸让主人伸手搭在他的背上,只轻轻地甩动尾鳍,便有一股强劲的水流载着他们,以远超鱼人游泳的速度,轻松地在这片海域驰骋。
平头全力游出去许久,本以为肯定把那些讨厌的特种人都甩开了,刚要停下来松口气,却感觉身后的水流不对劲,回过头,就看到一个陌生的浅灰发男人姿态随意地浮在水中,对上视线后,朝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平静的水面浮出一两颗气泡,随即又是一连串细密的小气泡,紧接着平头鼻青脸肿地被闻礼拽着头发扯出水面,原本平平的脑袋现在好像都被揍凹下去了,只能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后果。
很快,闻礼拽着他随便找了个海边上了岸,将鱼狠狠丢在湿漉漉的岩石上,撩起额前的湿发,一脚踩在他胸前:“还跑吗?”
“不跑了,不跑了。”平头连忙惊恐地摆手。
“我有话要问你,如实回答。”
“您问。”平头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黑头发那个哨兵,”闻礼斟酌了一下问法,“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找你?”
平头立刻露出一脸苦相:“是啊,但那事我早就不干了,我一个人也干不了啊,当年我也就是个学徒……”
“你说的不对吧?”闻礼轻蔑地笑了下:“进化生物学的博士,学徒?太自谦了吧?”
平头骤然变了脸色:“你知道……?”
闻礼唇角的笑意更深。他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但是一名鱼人和人类的发声器官都不一致,能说一口如此流畅的通用语,必然下了苦功夫,很可能高度融入过人类社会。又经营特种人生意,会被阿莱尔找上,听到他说提升等级的话题有很大反应,往生物学高知识分子的方向凑一准没错。
“我是真的改过自新了,当年我就是被骗过去给他们干活的。”平头面露痛苦地坐在岩石堆上,“阿莱尔说他等级掉回C级了,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那手术我又不会做,就算会做,现在我手边哪有之前科研室的条件?全是一些老掉牙的实验仪器。”
鱼人像是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还在颠三倒四地碎碎念着,但闻礼已经听不太清了,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冻结了,心脏停止怦动,呼吸冷得好像堵塞在肺里,呼不出去,吸不进来。
他站着岩石上,一字一句地问:“阿莱尔的A级是人为改造的?”
鱼人抬头看向他,两颊的鱼鳃开合几下,转头轻嗤了声:“就知道你诈我。”
说着他又摆摆手,“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你转告阿莱尔,不要再来堵我了。当初是他自己脑抽主动要参加试验,现在不管是精神域崩溃,还是等级回落,一点办法也没有,除非他回枢王星,让那群丧心病狂的家伙再剖开一次他的腺体。”
……
平头离开之后,闻礼一个人在岩石滩上坐了会,正准备起身离开,一道身影倏然出现在眼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
闻礼微微眯起眼睛,逆着刺眼的阳光,在高处看到了林野神情冷硬的脸,还有一条高大的伯恩山犬。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问完,闻礼才想到他手腕上还没来得及摘的磁吸手铐,不用怀疑,上面一定有定位功能。
林野低头看了眼不方便落脚的岩石堆,勾勾手示意他上来。
闻礼三两步走到他身边,问:“那个哨兵呢?”
“抓到了。”
“哦。”闻礼点点头,“你去那边就是为了抓他?那我的任务是不是就结束了?”
他举起双手,“是不是可以帮我解开了?”
“不急。”林野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闻礼,伯恩山犬也走上前,在闻礼腿边不停地嗅闻,“我去那边确实是为了抓一名逃犯,那你呢?你去那边是为了什么?”
“个人隐私。”闻礼很随意地用鞋尖将伯恩山犬推开一些,“不好意思,不方便告知。”
林野微微歪了下头,倏然,勾唇露出个笑意。这还是闻礼与他今日重逢以来,第一次看林野笑。
曾经的林野是个非常热情爱笑的人,一身使不完的牛劲,这十年他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收起了开朗的作派,冷硬得就像一块石头。
闻礼自顾不暇,来不及去过问林野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像他至今也没有去关心温特是怎么从特立独行变得圆滑世故,也不知道阿莱尔究竟都经历了什么,才会罔顾危险主动去参与什么实验,将他的等级强行改造成A级。
“知道吗?你说话风格很像我一个朋友,我还挺喜欢和你交流的。”说完,林野瞬间敛去嘴角的笑意,“我刚刚已经查过了,你在这颗星球登记的入境信息全部都是假的。鉴于你是珍贵的向导,我还是想尽量避免对你动粗,我会将你安全地送回枢王星。如果在落地之前,你还是无法编造出一个完美的合法身份,那就只能监狱见了。”
闻礼:“……”
五分钟后,闻礼一脸茫然地被林野强行扭送上了一辆押运车的后厢。
他只对方南说了不回家吃中饭,没说以后都不回去吃了啊?
林野也冷着脸跟着上了车,按着闻礼的肩膀将他强行按到一侧的长排座椅上,倾身给他扣上和束缚绳差不多的安全带。
闻礼抬起头,恰好和一对幽深的白瞳对上了视线。
在他正对面,阿莱尔被真正的束缚带绑住了肩膀、双手和双腿,脖颈间应急颈环闪烁着红灯,两侧各坐着一名看管他的哨兵,而阿莱尔本人正满是敌意地怒视着在闻礼身上‘动手动脚’的林野,以及在外面‘沾花惹草’的闻礼。
“……”
闻礼和这对白色眼珠对视数秒,倏然意识到阿莱尔的状态不对,他转头看向林野,“你队伍里有向导,对他使用精神攻击了?”
“对付高等级哨兵,不用精神攻击用什么?”林野理所当然地回答。
“……”
林野说的确实没错,前提是他的对话方不是哥瘾极强的闻礼。
第54章
阿莱尔精神域本来就不好,还是个伪A级实验哨兵,实际只有C级,弱不禁风,而他会干出自愿实验改造等级的事情,脑子肯定也不好,体能、智力两门双废。
而你林野,堂堂A级哨兵,中央塔毕业的高材生,制伏阿莱尔居然还要向导精神力攻击配合,下作,无能,废物。
闻礼有些烦躁地靠在座椅上,视线在车厢内转了一圈。除了阿莱尔身侧的那两名哨兵,驾驶和副驾驶位上还坐着两个人,分别是一名哨兵和一名向导,整辆车上,居然全都是特种人。
他收回目光,又落在阿莱尔身上。
黑发哨兵没有再紧紧盯着他们,而是闭着眼睛虚弱地靠在车厢上喘息。他很不舒服,眉头紧锁,嘴唇苍白,额头和鬓角都是沁着细密的冷汗。偶尔一个颠簸让他睁开眼睛,对上闻礼投来的目光,阿莱尔回视的那双白瞳里依旧是读不懂的复杂,很快又阖上双眸一言不发。
“看什么?”林野忽然出声,他顺着闻礼的视线看向阿莱尔,“觉得很可怜,我们的手段很没人性?”
“对。”闻礼诚实地点了点头。
“这家伙可是臭名昭著的多星系通缉犯,杀人、劫狱、非法跃迁,什么没干过?罪行罄竹难书,还一直依仗身份特权逃脱法律制裁。”林野语气冷淡,“听完这些,你还觉得他可怜吗?”
“……”
你说谁?
阿莱尔吗?
杀人、劫狱、非法跃迁,好像确实都是阿莱尔干过的,但阿莱尔干这些的时候……他闻礼就在旁边,还顺手递了刀子。
……
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车辆缓缓停下,紧接着有脚步声靠近。
车厢内没有窗户,无法通过眼睛得知外界的情况,仅有一扇可以窥见驾驶室情况的小窗口。闻礼听到副驾驶的向导透过那扇小窗低声说:“林少将,是陈副官。”
……林少将?陈副官?
林野是少将?那陈副官是……?
林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小窗随即合上,阿莱尔右手边的哨兵起身打开后车厢门,一名穿着干练的年轻女性拎着公文包大步跨上车,朝林野神情严肃地开口:“少将,我……”
话音未落,她看清了坐在林野身旁的男人长相,瞳孔因惊讶而微微放大,到嘴边的话语突然卡了壳。
林野没有错过陈静这一细微的面部表情反馈,他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身,迎接他的是一记直冲面门的蓄力正拳。
凌厉、凶狠,毫不留力,但林野神情却丝毫未变,抬手稳稳地接住这一拳,又轻而易举地错开了闻礼紧随而来的的肘击和侧踢。
他掀起眼,红褐色的眼珠对上那双凝重的蓝眸,眼底明晃晃写着:你一个向导,是怎么敢和他一名A级哨兵玩近战?
闻礼微微一笑,无形的精神触梢悄然破开迷雾,在无一人察觉的情况下高悬半空中,快速凝聚成长鞭,下一瞬,便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抽在了林野的精神壁垒上。
林野闷哼一声,身形微有踉跄。
就是这半秒的间隙,闻礼手腕一翻,那副早就解开的磁吸手铐一枚扣上林野的右手腕,另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在座椅支架上,铐上林野手腕的同时内置紧急磁力机关激活,林野就这么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向导铐在了押送车厢座椅上。
饶是林野也没办法立刻蛮力挣开最高强度的磁吸手铐,他猝不及防阴沟里翻船,捂着右手腕怒道:“你——!”
话音未落,就见分坐在阿莱尔左右两侧的两名哨兵同时捂住脑袋,而两人的等级只有B级,能让林野都痛哼的精神力鞭落在他们头上,滋味可见一斑。
闻礼起身捞起被捆成粽子的阿莱尔,从袖口划出刚才铐林野时顺带偷走的光刀,先割开他腿上的束缚带,侧过身,抬眼就见曾经的翻糖蛋糕,如今林野身边的副官陈静还站在车门口,一副犹犹豫豫半堵门不堵门的样子,他也没客气,一脚给陈静踹了出去,和阿莱尔一起跳下了车。
两人飞快跑出去一段距离,藏进树林里,躲到一处障碍物后面,闻礼随即抓住阿莱尔的衣领,让他背对自己,继续割剩下的束缚带。
“没出息的玩意。”闻礼手上动作不停,恨恨地骂,“阿莱尔,你说你这么笨……”
保护自己都够呛,为什么非要掺和进这么多危险的烂事里?自愿参与违法哨兵等级改造实验,在腺体上动刀,听起来就疼,你这么笨,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
阿莱尔猛地回过头来瞪他,眼底满是怒意和不甘,眼眶却越来越红,嘴唇翕动数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怎么,”闻礼挑衅地冲他笑,“怀疑我是林野的人?”
“……没有,阿莱尔闭上眼,抬手撑住晕眩的脑袋,“我只是疑心重,但又不是傻子,我知道你当时被林野挟持了。而且温特老师和我说过,他脑子不好,隐藏身份只会和向导假扮情侣这一招,身边只要是个向导就被他祸害过。”
要不是时机不对,闻礼就笑出声来了。
阿莱尔挺过眩晕感,试图集中调动五感,可他的精神域原本就岌岌可危,再加上刚遭受过向导的袭击,只是稍稍放大了下听觉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反身弯下腰干呕,额头满是虚汗,咬紧牙关拽住闻礼的衣角:“标记我,文桦,快标记我。”
“你脖子上还戴着应急项圈,怎么标记?”闻礼扯开他的衣领,快速扫了眼项圈型号,发现林野这家伙这时候居然又挺讲道德,这枚应急颈环只有针对佩戴者失控的紧急压制功能,无法人为操作恶意折磨佩戴者。
换言之,林野没办法远程操控这枚颈环,它的存在反而能保证阿莱尔的可控,即便发狂也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阿莱尔难耐地用指尖勾了下紧紧勒住颈项的应急项圈边缘,倏然伸手覆住闻礼的后脑,手指快速解开他衣领最上方的纽扣,侧过脑袋就要埋进他的颈窝。
闻礼自然察觉到他的意图,下一秒,他就抬手抵在阿莱尔的唇齿前,态度强硬地推开他:“不行。”
“……”阿莱尔似乎完全没有想过闻礼会拒绝他的标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忽地眼眶又红了,“你是不是知道我……”
“你现在状态不好,会控制不住咬坏我的腺体,林野队里都是哨兵,我现在不能受伤。”闻礼言简意赅地阐述理由,抬眼却见阿莱尔眼尾红红地盯着他,绯色甚至有些许染进眼瞳里。
这双浅红色的眼眸里又是怨,又是恨,又是贪恋,又是难堪,死死盯着他,百感交集,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闻礼禁不住愣住了,“阿莱尔……?”
“……我能控制自己。”阿莱尔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或者你不想让我咬,就用精神力标记我,快一点,他们要追上来了。”
话音落下,他就看到闻礼用手轻轻托起了他的下颌,没用力,轻而易举就能挣脱,但阿莱尔一点也没有反抗,乖顺地被闻礼捧着脸。他抬起眼,就看到灰发向导倾身靠了过来。
随着距离的缩短,浅色的睫羽垂下,遮住了那双几乎要将他灵魂吸进去的蓝紫色眼眸,但阿莱尔却没有回过神来,反而更加地头晕目眩。
“流量不够了。”
说罢,闻礼俯身吻住了他。
不是简单的唇瓣相贴,闻礼吻得很用力,唇齿交缠间,沾染了浓郁向导素的唾液划过阿莱尔的牙齿和上颌,留在他的舌尖,又被送回闻礼口中。
熟悉的精神力涌入,将上一名向导造成的破坏痕迹一扫而空,迷雾散开,精神壁垒上的精神力接口颤颤巍巍地敞开,在精神链接形成的瞬间几乎激动到颤栗。
向导素无声无息地在身体里流淌,阿莱尔心脏怦怦直跳,头疼与晕眩迅速缓解,他的情绪也平复了很多,肆意的爱恨缓缓湮灭在理智下,可一想到刚刚自己差点当着文桦的面落下泪来,阿莱尔又有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以为文桦知道了什么,所以拒绝了他的标记。
一想到这种可能,阿莱尔就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囚禁他的仓库,面对一个B级哨兵都能一脚踹开的门锁,他用尽全力,砸得掌心都是血痕,也无济于事。
闻礼的吻还没有停下。
阿莱尔告诉自己精神链接已经形成,现在应该伸手推开他,然后立刻离开这里。可掌心触碰到闻礼后背的瞬间,他却不自觉地改变了动作,将人往自己身上用力揽紧,偏头加深了这个吻。
看来文桦还什么都不知道。阿莱尔心想。他问平头的那个问题,大概只是林野让他问的。
……不然他应该不会再选择我了。
特种人都是慕强的,包括他也是,没有人会选择一个低等级的废物。
忽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逼近,阿莱尔身体先是骤然紧绷,随后又慢慢放轻松,而闻礼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作,只在眼前的光线被人挡住之后懒散地掀开眼皮,看到来人是陈静,更是无所谓地阖上了眼。
“阿莱尔,文桦!”陈静发现目标的第一时间紧张得都有些破音,迅速举枪稳稳指着躲在角落里的这两个人,却看到这两名本该屁滚尿流四处逃窜的嫌犯,居然旁若无人地躲在这里接吻,她眼皮一抽,“把,把手举起来!”
闻礼双手搂着阿莱尔的腰,无动于衷地继续和哨兵接吻。阿莱尔羞耻心稍微多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看闻礼没反应,便也没有动作,甚至微微张开嘴,让闻礼的舌头进得更深入一些,带来更多的向导素。
“干什么呢!”陈静怒了,“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闻礼也怒了,抬手捂住阿莱尔的耳朵,侧过脸朝她吼:“阿莱尔精神域不好你不知道吗?那个煞笔林野上来就对他用精神攻击什么意思?”
“我,我……”陈静愣了愣,下意识辩解道,“我又不在!我被派去搜集近两个月7号星的入境信息了,我怎么知道少将让向导精神攻击他?”
“少将?”闻礼眯起眼睛,“之前你们口中的什么少将,就是林野?林野不是穷逼一个吗?你是怎么接受到他的家族资助?”
“就是少将家族的资助啊,”陈静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在闻礼面前气势矮下去一截,持枪的手臂都不直了,“他新开了族谱,把自己名字排在首位,说是林氏家族,然后以林家名义建了一个基金会资助贫困生,我是第一批被资助的学生……”
“……”
林野这身份藏得够好的,饶是闻礼当时想破了脑袋,把脑子里已知的北部帝国世家过了三遍,也没想到资助陈静的少将家族是这么来的。
第55章
所以目前的情况是,林野少将带队追捕逃犯伊莱亚斯·温特?
说实话,当年在塔里,他们三个‘臭味相投’的好兄弟畅想未来时,闻礼不是没有思考过可能他们毕业后就会因为现实分道扬镳,甚至走上截然相反、彼此敌对的道路。
然而他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就停留在,出身贵族的伊莱彻底被权势腐蚀,沦为一代权欲熏心、狠辣专断的权贵;或者林野这个从下城区摸爬滚打出来的贫困生,被生计逼到绝境,为金钱铤而走险,成为一代恶名昭彰、横行霸道的星匪。
结果现实永远比想象中的精彩:伊莱沦为阶下囚,四处逃窜;林野军衔加身,冷心冷肺,大概率在给帝国法务部当狗用;至于发生在他闻礼身上的故事就更精彩了,死而复生,精神体都换了一只,现在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还是不是闻礼。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阿莱尔很喜欢闻礼捂他耳朵的这个动作,虽然起到的作用有限,但仅仅是这个行为中体现的被珍视感,就让他的胸腔都仿佛被沁润在滚水里,心脏都为之沸腾。
“有人来了。”说着,他抬手覆住闻礼的手背,握着往颈后送,让闻礼顺势攀住他的脖子,交叉扣紧,接着一把抱起他,垫脚在地面轻轻一踩便跃过了两米高的树根泥坡。
听到有人来,陈静下意识就要跟着逃跑,然后才想到按道理她应该也属于那个‘有人’的范畴。
“等等!”
她咬住手枪正要跟着往坡上爬,就听闻礼在上头不要脸地喊:“你拦住他们,不然我就告诉林野你放跑了温特。”
陈静:“……”
陈静想死的心都有了。
身后,两名哨兵队友已经追到近前,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闻礼颠倒黑白的诬陷。其中一人径直掠过陈静,朝着阿莱尔和闻礼逃窜的方向疾追而去,另一人则随手攥住她的腰带,将她从坡底一把拎起,丢到了地上。
陈静踉跄两步才站稳,抬起头,却撞上这名哨兵嫌弃的目光,“……真不懂少将为什么非要带上你这个普通人。”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陈静,紧随着前面的队友迅速消失在树林间。
“普通人怎么了!”陈静才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格,怒气冲冲地站起身,飞速扫过四周,转身选择了一条和其他人都相悖的小路,快速奔走。
……
闻礼口中的流量告急,并不是谎言。先是召唤精神体,再是三道精神力鞭抽出去,直接将他这些天存下来的流量消耗殆尽,换来的也不过是让林野吃痛闷哼了一声,暂时被拖住。
等到对方解决掉磁吸手铐追上来,不过只是眨眼间的事情,所以他果断选择用和阿莱尔亲吻的方式建立精神链接,给予向导素,尽量节省终端流量。
阿莱尔是肯定指望不上了,闻礼又想到远在小楼里的温特。虽然这家伙也是精神域受损,不堪一击,可林野专程追来7号星球,目的应该就是将在逃的温特逮捕归案,抓阿莱尔不过是顺带的。
所以他完全可以交出温特,将功赎罪,换阿莱尔和自己全身而退。
毕竟将温特交给林野,和交到以帝国法务部为首的联合押送队手里,完全是两个概念,看在多年兄弟情分上,林野应该不至于把伊莱弄死吧?
……也不一定,伊莱当年骂林野嘴巴太闲就去把厕所舔干净的时候,林野可是发过毒誓让伊莱日后千万别落在他手里。
一声尖锐的枪响打断了闻礼的思绪,他抬起头,就看到道路前方赫然站着一名堵截的哨兵,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也在快速逼近。
阿莱尔眸色一沉,前进的脚步却丝毫没有被这个持枪的哨兵拖延。
“别动,不然开枪了!”身前持枪的哨兵厉声威胁道。
这名B级哨兵应对A级哨兵和A级向导组合的作战经验还是不足,对付这些已经堪称怪物的高等级哨兵、向导,一句话都不该多说,只是他开口的这半秒不到的时间,阿莱尔已然从数十米外欺身而至。
比他更快抵达的是精神力触梢,这条精神力鞭居然横劈开了他被队内向导巩固过的精神壁垒,B级哨兵瞳孔因错愕而放大,大脑中的剧痛令他短暂失去了反抗能力。
特种人战场上,再短暂的失控都是致命的。阿莱尔一手护住闻礼的后脑,另一只手扣住这个和靶子差不多的哨兵小臂,借力一拧一摔,手肘狠狠一砸,就将人掼到了地上,鞋底重重踩在这人腕骨横着一碾,鞋尖再一勾,手枪便从对方手里落到了阿莱尔的掌心。
可惜林野这支队里配备的武器使用都需要通过生物认证,阿莱尔抢到了枪也没法使用,只能转身将它朝追来的那名哨兵头上狠狠掷去,趁对方闪躲的空隙抱着闻礼继续逃跑。
粗重凌乱的喘息声在丛林间回荡,闻礼垂下眸,看到阿莱尔扣在颈间的应急颈环上红灯以超高频次的激烈闪烁着,不停释放出小型电流示警,让哨兵稳定状态。
“阿莱尔。”闻礼拍拍他的肩膀,“停下来。”
“不行。”阿莱尔将他抱得更紧些,“还有人在追。”
“听我的。”闻礼压低了声音,“停下。”
“……”
阿莱尔咬了咬牙,搂着闻礼顺着一处落满枯叶的矮坡往下滑,故技重施躲到了层层叠叠的树根和树叶下面。
一停下动作,他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剧痛在颅内炸开,他痛苦地抱着脑袋惨叫一声,白瞳里盛满了惊恐和痛楚,“快走,我要狂乱了……”
话音未落,柔软而熟悉的触感再一次贴上他的嘴唇,丰盈的向导素再一次通过唾液和口腔流淌在他的血管,充斥他每一个细胞。
如同这世间最温柔的良药,顺着精神链接,强势又熨帖地抚平他所有的难堪和苦楚,将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域再一次收敛,包裹,细细拼贴。
他们都心知肚明,阿莱尔的精神域这一次已经很难再像之前那样,通过向导素和标记慢慢修复,它已经彻底碎裂,仅仅靠闻礼的向导素粉饰太平,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阿莱尔需要一次彻头彻尾的精神梳理和安抚。
但闻礼这一回竟然从头至尾都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只是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仰着脖颈,温柔地俯身和他接吻。
阿莱尔双手紧紧攥着闻礼的衣料,身体不停地发颤,为闻礼每一次佘尖勾过口腔和牙齿而哆嗦。
他难乃地低哼着,却没有一丝推拒,反而高仰着头颅,启开唇,承受着闻礼在他扣中的四掠和渡予。
精神域疼痛又一次在精神链接和向导素中褪去,阿莱尔的呼吸仍旧紊乱,却逐渐慢了下来。
他侧开脸,抬手擦拭唇角的唾液,又因为不舍得用掌心不停摩梭着闻礼的后颈。感受着微凉的灰色发丝穿过指间。
让向导和他额头相抵,视线犹还黏在闻礼红润的嘴唇上,脸上写满了还想再亲一次。
“还要吗?”闻礼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
阿莱尔正要同意,头顶忽然传来树叶被踩碎的轻响,阿莱尔瞬间绷紧身体,差点就弹射出去,却又被闻礼勾住后颈,按在原地。
和向导俯身压下来的吻一同出现的,是陈静从高处探出来的脸。
她端着枪,看起来挺严肃,其实内心也挺崩溃的:“你们俩怎么还在亲啊?!”
等闻礼慢条斯理地结束这个吻,阿莱尔才小声反驳她:“……这不是亲,是向导精神力异常情况下,紧急的向导素补给。”
“……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陈静从坡顶跳下来,跟着两人一起躲到树洞里,“你们特种人有很多精神力引起的生理依赖和情绪引导,久而久之,你们还分得清那些心动和亲近,是精神力带来的生理反应,还是真正属于自身的情感和喜爱吗?”
闻礼和阿莱尔对视一眼,没有回答她的哲学问题,只问这个自来熟的家伙:“你怎么这么自然就和我们躲在一起了?还和我们讨论情感问题?”
“我叛变了。”陈静认真地说,“我在少将身边一直受打压,过得很不痛快,我早就不想跟着他了,我要跟你们干。”
这话刚听到一半,闻礼就悄悄凑到阿莱尔耳边:“肯定是假的,假意投诚,实则卧底打入我们内部,将我们的行踪实时汇报给林野,这个女人,心机重得很。”
“喂?!”
阿莱尔直接无视了陈静,不管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只要没上来就对他们喊打喊杀,能给他争取喘息的时间,那就是好事。
“文桦,你精神力怎么样?”他委婉地问。
“不怎么样……”说着,闻礼突然想到今天的广告还没看。仅仅犹豫了不到半秒的时间,他就决定立刻赌一把,万一恰好赌到一小时的无限流量,他能当场调头去把林野抽得屁滚尿流。
看到闻礼忽然点开终端,阿莱尔立刻警觉地直起身,忍着痛调动五感确认了一遍周围是否安全,这才又缩回闻礼身边,微微皱起眉,想要扛过这一波可以忍受的不适感。
结果下一秒,他就被闻礼扯过衣领,又结结实实地压着深吻了半分钟。
吻罢,阿莱尔怔了两秒,无师自通地低头把脸埋进闻礼颈窝,鼻尖轻轻蹭着他颈后的皮肤,不说话了。
陈静对此一脸的难以评价,闻礼则回给她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任阿莱尔从背后紧紧搂着他的腰,不受任何影响地操作终端。
难道观念有问题的是我?陈静惊了。
点开第一条广告,熟悉的翻车鱼人跳了出来,开始歌唱‘机甲生鲜’美食连锁店,闻礼不由得失望地叹了口气,可就在这个时候,规矩了很长时间的终端又开始整新活,一个没见过的弹窗蹦到闻礼脸上:
[是否摇一摇跳转商城,购买指定物品可获得二十倍流量。]
现在一条广告保底流量是150M,二十倍就是3000M。
看到这排黑字,闻礼瞬间瞪大眼睛,心旌摇曳,然后终端就默认他的手也跟着摇了,直接跳出来一个极为简陋的商城界面,再跳转出指定要他购买的商品。
见闻礼一直专注地盯着他的终端,陈静实在忍不住好奇,斜着眼睛偷窥他的屏幕,好不容易才看清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请填写地址购买以下指定商品:安全套超薄42只!囤货装!正品保障!必入!宛若真实裸感!]
与此同时,底下还紧跟着一行红色提示:此款商品可使用满38信用点减18优惠券。
闻礼:“……”
陈静:“……”
许久听不到声音,疑惑抬起头的阿莱尔:“……”
“你们特种人真的分得清喜欢和生理本能吗?”陈静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第56章 (修)
终端俨然已毫不遮掩它在实时监控、窃听的丑陋面目,还很狂妄地推荐起了安全套(42只装),好像下一秒它的佩戴者就要通过某个除腺体以外吸收效率最高的渠道,给哨兵提供向导素。
陈静是普通人,她会对特种人紧急补充向导素的行为抱有疑惑,这很正常;但人造腺体的配套终端在这种时候给一名向导推荐安全套,就是明晃晃的调侃和戏弄,非常可恶。
闻礼愤怒地关闭了购物界面。
下一秒,阿莱尔又伸手重新将它点开,操作流畅地切出付款界面,准备支付。
“你要买?”闻礼按住他的手。
阿莱尔点了点头。那可是二十倍的流量,还可以使用38信用点减18的优惠券,四舍五入就是免费送。
“……地址填什么?”这是闻礼真正在意的点。即使他凭借过往经验,多次推测出终端对他没有敌意,但直接暴露地址还是让他觉得很不安全。
阿莱尔随便填了个模糊的星际坐标上去,就差直接告诉终端你虚拟发货也没关系,不会投诉你,终端居然对此还不满意,看起来一定要把这42只安全套万无一失地送到闻礼手里,严格要求收货地址具体到星系、星球、国家/组织、街道和门牌号。
阿莱尔微微挑起眉梢,忽然快速切换语种,十指翻飞,填了一长段陌生的语言文字进去。
闻礼不认识这种语言,只从开头的星系坐标数字和字母组合中判断出这是一个与中央星系相邻的星系,大概率是艾瑞尔星系,人口密度最高的星系之一,也是唯一拥有两颗高度文明宜居星球的星系,一颗以先进的科技和星际贸易闻名,一颗则以战争发家,常年盘踞着雇佣兵和小型武装势力,混乱又强大。
后续的具体收货地址极为简短精悍,一连串的01,闻礼猜测阿莱尔写了个皇宫国王寝宫门口地毯或者首都最高政府岗亭收发室,总之一看就是瞎编的,结果终端这个蠢货居然认可了新地址,支付成功之后显示商城正在配货中,预计30个通用日送达。
这是祸害谁去了?
打开陌生快递包裹,发现是42只套子囤货装,真的合适吗?
对于阿莱尔这种严格意义上算是恶意骚扰的行为,闻礼内心谴责了三秒钟,然后就被终端上新增的3000M流量磨平了棱角。
可惜这个数字看起来庞大,实则一点也不耐用,尤其是他们身后紧追不舍的追兵里存在一名向导的情况下。
在捕捉到他们行踪的瞬间,那名向导的精神力触梢便毫不留情地攻击起阿莱尔摇摇欲坠的精神域。
闻礼不得不舍弃所有精神力攻击手段,将刚到手全部流量都用以巩固与阿莱尔的精神链接,保护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域。
长时间保持精神链接的状态下,仅仅十五分钟过后,刚到手的流量便再次见底。
林间枝叶交错,阿莱尔扛抱着闻礼拼命奔逃,又在某个停留躲藏的空隙,仰头与怀中的向导交换一个吻,或者说是许多个数也数不清的吻。
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和五感过载带来强烈的钝痛令他喘息凌乱而破碎,呼吸粗重,根本无法保持两秒以上的深吻,他只能一下又一下地啄咬着闻礼的嘴唇,去汲取每一次唇舌交缠时渡来的那一点向导素。
闻礼平静地半启开唇,掌心托在阿莱尔的脑后,接受着哨兵几乎无止境的索取。向导素已经无济于事,他需要速战速决,尽快带阿莱尔到一个安静且安全的地方,给他精神梳理。
但令闻礼格外烦躁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追捕与逃亡进行至今,他们击倒或甩开一批又一批结队的追兵,却始终没有看见林野的身影。
一名精神域完好的A级哨兵不可能被一个磁吸手铐困这么久,那么他在哪里,又在等待什么?
至于口口声声说自己叛变了,要跟着阿莱尔干的陈静,这家伙确实有点二五仔的意思,握着把小能量枪气势汹汹地瞄来瞄去,结果从头到尾都没开过一枪,光一直跟在闻礼和阿莱尔身后,跟战地记者似的,等到其余队友追上来就莫名其妙消失,又在他们休整的时候出现,两边都不得罪。
甚至闻礼还挺佩服陈静的追踪能力,在这片地形错综复杂的泥沼丛林里,没有精神体帮助的情况下,闻礼也不知道陈静一个普通人究竟是怎么跟上他们的。
流量彻底耗尽之前,闻礼用精神力给阿莱尔做了临时标记,但用处不大,阿莱尔还是因为精神域紊乱,在多次频繁的向导素补充之后陷入了向导素成瘾症。
起初闻礼甚至都没有察觉到阿莱尔又犯病了,只是觉得这次亲吻持续的时间过久,阿莱尔的手也有些过于不规矩地往他衣摆里钻,又摸又掐。
直到连他都隐约听到了一头豪猪逐渐靠近的嗅闻声,阿莱尔还是无动于衷,闻礼这才意识到什么,抓着阿莱尔的头发将他强行扯开,看着他双眼迷离痴迷地半吐着舌尖,暗骂向导素成瘾症真是个害人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豪猪尖锐的嚎叫声,但只有短促的一声,随即这只精神体便凭空消失,丛林中瞬间静谧一片,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与剧烈的心跳声,还有阿莱尔不安分拉扯他衣服的窸窣摩擦声。
冥冥之中,一股刺骨的寒意爬过闻礼后脊,他猛地抬起头,隔着层层叠叠的树枝和草叶缝隙,和一名哨兵对上了视线。
瞳孔骤然放大之际,他看到这名哨兵朝他架起了狙击枪。
下意识的行为永远比理智来得更快,条件反射甩出精神力的瞬间闻礼才想起他的流量为零,根本没办法给这名哨兵造成任何伤害,可这个时候,闻礼又清晰地感知到了精神力鞭的落下,并且看到哨兵吃痛地闷哼一声,子弹偏了角度,擦着浅灰色发丝没入脚下的枯叶泥地。
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闻礼看到那个还想架枪再射的哨兵眉心溢出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远处,一只耳阔狐惊恐地压低了耳朵,本能地刨地想要躲避。在它身后,一名向导脸色惨白转身就跑,脑海中全是与他配对的这名哨兵死亡时的画面,眉心炸开的枪眼并非来自他们追捕的那对哨兵向导,而是来自毫无防备的背后。
队里使用那种特制枪械的人,只有一个。
忽然,他看到一个人影挡在不远处,向导猛地停下脚步,抽出腰间的配枪,呼吸急促而慌乱,“陈静,你疯了!”
陈静一言不发地举枪和他对峙,倏然,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向导身后。
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笼罩住这名向导,他飞速转过身,瞳孔中却只来得及映出一抹森蓝的刀光,下一秒,他的脖子便被硬生生割成两段,死不瞑目的头颅重重滚落在湿滑的腐败枯叶之上,大量喷溅的鲜血很快便浸透了脚下的土壤。
阿莱尔盯着手中这把吹毛立断的光刀看了一会,默默收起来,转身走到闻礼身边,搂住他,重新将脑袋搁在向导颈窝里,贪婪而满足地嗅闻着。
“你们能不能先别亲亲抱抱了,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说?”陈静还是很不能接受这一对哨兵向导的设定,对阿莱尔不合时宜的亲密行为质疑声很大,“我投名状都交了,可不想上一秒刚叛变,下一秒组织就没了。”
闻礼目光落在地上这名向导的尸体上,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过了会才重新抬起双眸:“阿莱尔精神域濒临崩溃,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陈静皱起眉,见闻礼神情严肃不似作伪,迟疑地开口:“那……你们要抑制剂吗?”
说着,她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管全新密封的哨兵抑制剂。
闻礼:“……”
他突然有一种荒诞的无力感,就像绞尽脑汁作弊翻书一小时,结果同桌拿着现成的参考答案。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他问。
“我队里都是哨兵,当然有这个。”陈静非常老实地交代,“我想着你们可能用得到,就偷偷带了一管。”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闻礼愤怒,“你明明知道我精神力枯竭,阿莱尔想补充向导素都只能通过和我接吻,走几步亲一下,跟两个变态一样。”
“……原来那真的是在补充向导素吗?”陈静也很震惊,“我以为纯粹是你们两个人想亲。我跟着少将也有段时间了,从没见过这样补充向导素的哨兵和向导。”
闻礼懒得和她解释兵和贼的区别,取过抑制剂熟练地打开包装,扯开阿莱尔的衣领,在腺体附近将抑制剂扎了进去。
……
阿莱尔彻底恢复意识,已然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坐起身,发现他竟然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窗外天色已暗,繁星缀满夜空,耳边是海浪拍打沙滩和礁石的轻响,还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对话声。
阿莱尔缓缓放松绷紧的肌肉,下床打开房间门,就看到闻礼和陈静分坐在一张小桌的两侧,正在一边小声交谈,一边吃着简单的晚餐。
“醒了?”闻礼抬眸瞥他一眼,推过来一份鱼肉三明治。
“嗯。”阿莱尔坐过去,一口咬下去一大半,味道不太好,很咸,但他实在太饿了,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这里是哪?”
“临时找的旅店。”闻礼说,“据说隔音很好。”
阿莱尔三两口吃完晚餐,期间,几个模糊的画面涌入脑海,他皱眉仔细回忆了一下,抬起头:“你给我打了抑制剂?”
“陈静提供的。”闻礼对他笑了笑,“说是投名状。”
“谢谢。”阿莱尔言简意赅地冲陈静道了谢,待陈静摆摆手表示不客气之后,又面无表情地说,“但陈小姐,就算你帮了我们,我也不会接受你的加入,你尽早找下家吧。”
陈静:“……”
说完,阿莱尔又看向闻礼,“我目前状态感觉还可以,走,立刻回去。”
“不急。”闻礼打断了他,“明天再回去。”
阿莱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林野随时都会找上门来,我们必须连夜离开这颗星球,明天走就来不及了。”
“你的精神域已经碎了,靠我的向导素和抑制剂勉强粘连着。”闻礼说,“不解决这个问题,到时候就是林野在后面追,你在前面精神狂乱一通乱杀,温特被你俩前后夹击,配合默契一波带走。”
“……不会的。”
“不会什么?”闻礼抬起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阿莱尔的眼睛,“精神域不会碎?还是说,你本就打算借着从林野手里白嫖到的这枚应急项圈,主动诱发一次精神狂乱?”
精神狂乱会强烈刺激腺体,迫使身体进行代偿性应急修复,耗竭体内能量,强行缝合精神域裂隙,以维护精神域状态。
短时间内,哨兵的精神状态反而会因为极端透支带来的修复变得平稳。
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只要将应急项圈调到最高档位,一旦精神狂乱就把你电到昏迷,这样既不会伤人,精神域也会因这种极端刺激得到修复。”
“阿莱尔,”闻礼十分无奈,“你靠这种方式,硬扛过多少次?这些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阿莱尔像是要被这双蓝紫色的眼瞳灼伤一般,仓惶地移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
“……不是,没有,不会碎,”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才组织出一句有条理的话,“我的精神域,我自己知道是什么情况。”
“阿莱尔,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闻礼抬起食指,指甲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动作很轻缓,每一下却都像是敲在阿莱尔心尖上,震得他胸口闷疼。
“我要给你做精神梳理。”
“不要。”阿莱尔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不要精神梳理,我——”
话说到一半,他眼角余光倏然瞥到房间里还站着第三个人,阿莱尔瞬间有种最难堪的隐私被窥探的冒犯感:“陈小姐,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陈静,你先去休息吧。”闻礼打断了他的怒火,语气平静而温和,“我们明天才走,会叫上你的。”
陈静又不是傻子,看不懂此刻房间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她站起身,“不准骗我啊。”
抛下这句话之后她倒也实诚,还真的离开房间带上了门。
一时之间,阿莱尔也拿不准闻礼究竟是真的同他犯难,还是在和他配合着演戏把陈静哄走。他总觉得陈静的投诚来得不对劲,相信闻礼也明白这一点。
他试探着快步跃到窗边,俯身向下扫了眼,又转头望向闻礼,却发现对方竟然还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
阿莱尔心脏重重地往下沉。
“……文桦?”
“阿莱尔,”闻礼也不似全然的气定神闲,他微微启开唇又抿直,在斟酌措辞,“你拒绝精神梳理,如果是因为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曾经是C级哨兵,经过违法手术改造,强行拔升成为A级……”
阿莱尔眼皮抽搐了两下,扯出一个脆弱得像薄纸一样的假笑:“你,你在说什么?”
闻礼没有被他打断,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这件事由我一个比C级还不如的人造向导挑明,会不会更容易让你接受一些。”
“……”阿莱尔闭了闭眼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确实曾经是C级哨兵,但是十六岁的时候二次觉醒……”
第57章 (修)
“平头和我说了。”
阿莱尔右手猛地攥紧,手背筋脉凸起,相信如果他手中握着的如果是平头的脑袋,那么现在一定变成了爆炸头。
“而且我也测过了我的等级,”闻礼一点点地摆出证据,“我是A级向导,如果你也是A级哨兵,就不会对我的向导素出现成瘾症。你的等级回落了,所以才会去找平头,想要二次手术。”
这次阿莱尔沉默了许久,房间里一片死寂,就在闻礼以为他会坦诚的时候,却听他轻笑了一声,偏执而强硬地开口:“我就是A级,你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白塔教育,对向导素成瘾症只是一知半解,它不仅仅发生在跨等级的向导和哨兵之间,还有契合度极高的向导和哨兵也会出现,我们只是适配性高而已。”
“那我让我为你做精神梳理。”闻礼抓重点的能力向来一流,“既然我们适配性这么高,那为什么不让我进入你的精神图景?”
赶在阿莱尔开口之前,他又堵住那个一撕就破的谎言:“别扯什么为未婚夫守节,闻礼的未婚夫是小奥布文。”
“……你为什么一定要进我的精神图景?”怒意与警惕占据阿莱尔的眼瞳,他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你是听不懂拒绝吗?分明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腺体是人造的,精神力时有时无,使用方式稀奇古怪,你自顾不暇,为什么非要摆出这么一副拯救者的姿态,执着于我的精神域?”
一声声疑问中,恶意与怀疑逐渐充斥大脑,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过往糟糕的经历让阿莱尔忍不住将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想。
“不要转移话题阿莱尔。”
“我没有转移话题!”阿莱尔猛地拔高了声音,浑身气息都变得暴戾起来,呼吸急促,面部表情甚至都有些狰狞:“你到底是谁?”
“我和你说过,我失忆了,”闻礼刻意压低声音,阿莱尔越激动他就需要越冷静,不然就会变成两头互相扯嗓子咆哮的狮子,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助益,“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不,”阿莱尔一双白瞳充血,染成了狰狞的赤色,“你明明清楚你是谁,而且还刻意掩藏了真容,你一直在骗我。”
闻礼微微怔了下:“你知道?”
阿莱尔竟然早就知道他的脸是假的?
“我——”
说话间,阿莱尔抬起双眸,与闻礼视线交汇的刹那,他的注意力落在了眼前这名向导的睫毛上,和发丝一样是浅色的,根根分明,挺翘而浓密。
阿莱尔一直很喜欢闻礼的眼睛,像神秘而广阔的海洋,睫毛就是海洋上候鸟的羽翼。
而此刻,洁白的翅翼因他的话有些不安地颤动着,这让闻礼显得有些脆弱。
阿莱尔忽然就无法再开口了。
事实上,光学伪装面罩的秘密,他发现得并不算早。闻礼的这张假面非常完美,只有在距离足够近,近到呼吸交缠的时候,阿莱尔那双敏锐的眼睛才会隐约捕捉到一点点光影的扭曲与不自然。
这是一个注定必须贴得很近,才会被揭穿的秘密。
而这样的机会,只出现在进行浅层标记和精神链接的时候。
只有这种时候,闻礼才会和一个人亲密到这种地步,贴近到暴露他最大的软肋。
闻礼的每一次标记、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都在多泄露一分他的秘密,将它们变成可以被攻击的破绽。
阿莱尔是个十分敏感多疑的人,始终警惕着这个自称失忆的人造向导,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去探究这张光学面罩后面的秘密。
这个举动违背了阿莱尔多疑的本能,危机感每时每刻都在用最尖利的啸音在他大脑中发出警告,但他仍旧竭尽全力收敛起猜忌的尖刺,不想去揭穿闻礼因善意而出现的疏漏。
这本应该是一个体面而柔软的回护,让阿莱尔觉得自己正在从那些窒息肮脏的回忆中挣脱。
可现在,他亲手将它拖出来,眼睁睁看着它变质,当成了对峙的筹码。
强烈的恶心感让阿莱尔胃部阵阵绞痛,他咬住下唇撇开了脸,浅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鲜血从他唇角滑落。
闻礼猛地伸手掐住了他的脸,迫使他张开嘴,无法再用尖利的犬齿咬穿嘴唇来释放无处宣泄的情绪。
“阿莱尔,你在自残知道吗?”闻礼眉心紧蹙,扯开阿莱尔的衣摆,从对方的战术腰带上取下一瓶医疗喷雾。
消毒水又苦又涩,直接喷在伤口上带来强烈的刺痛感,让人怀疑这名向导是在恶意报复。
但效果很明显,血很快止住,阿莱尔也沉默下来。
闻礼盯着他看了一会,倏而不动声色地转过眼珠,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或许你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我先去……”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骤然被死死攥住,阿莱尔双瞳睁圆,有些惶恐地看着他:“你,要……走?”
“……松手阿莱尔。”闻礼感觉腕骨快被握断了。
但这句话只得到了哨兵更加应激的反馈,“不,你不能走。”
闻礼确实存着假装生气晾一晾阿莱尔,看他状态会不会有所好转的想法。但现在看来,放置play只会让阿莱尔更加神经质,闻礼只好侧过身子实话实说:“我去问陈静还有没有抑制剂,精神域状态会严重干扰你的情绪控制能力,你现在的各种情绪都被放大了。”
阿莱尔置若罔闻地凝视着闻礼的眼睛,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格外僵硬又小心翼翼地吐词:“我是不是……又伤害到你了?”
闻礼心脏忽然一悸,重重地撞在胸口,撞得他整个胸腔疼痛发麻。
他深深地看了阿莱尔一眼,又闭上双眸,长叹了一口气。
阴影笼下,阿莱尔反应有些迟钝,只在湿热的呼吸拂过眼皮时无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就感受到熟悉的触感覆住他的嘴唇,柔软,温热。
他本能地启开唇,让闻礼的舌尖探入口腔。
二人安静地交换了一个吻,非常冗长的吻,久到两个人都有些呼吸困难,阿莱尔两腿发软实在站不住,后退半步坐到椅子上,但又不舍得这个吻,便强势地勾住闻礼的脖子迫使他跟着弯腰,始终保持嘴唇相贴的状态,。
片刻后又揽过闻礼的大腿,让他曲膝跪上椅面,坐在自己腿上,仰起脖颈,被黑色颈带包裹住的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结束的时候,闻礼的嘴唇都麻了,舌头也疼得厉害。
他渴得不行,转身去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喝净,然后又倒了一杯,端给靠在椅背上不住喘息的阿莱尔,看他也一口气将水喝空。
闻礼拖了把椅子过来,面对阿莱尔坐下,慵懒地交叠双腿,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冷静点了吗?”
阿莱尔红着脸点点头。
“关于腺体手术的事情,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阿莱尔没想到他张口就这么直白,难堪地咬住下唇,紧接着又在闻礼骤然阴沉的视线威逼下松开牙齿,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确实接受过违法的等级改造手术,在十六岁那年,强行将等级从C拔升到A级。”
“为什么要这么做?”闻礼还是忍不住气愤,语气很重,“你是Wanric家族的小少爷,从小接受帝国最好的教育,应当清楚腺体手术的后果,腺体排异、精神域不可逆损伤、五感永久性阈值过载,寿命折损……”
“你不应该如此是无知又短见的人,为什么?”
“……”阿莱尔喉咙突然又渴得厉害,他机械性地不住舔舐嘴唇,过了很久才沙哑地开口,“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想要自杀。”
坦诚似乎远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尤其当鼓足勇气起了头之后,接下来的话就顺理成章地连了出来。
“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我想着要是手术失败了,或者有严重的后遗症,就去死好了。”
“我和你说过,我曾经被塔相处五年的朋友背叛,关在仓库里囚禁了三天……”
之后,他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地回到家,看到了多年未见的母亲。
阿莱尔瞬间崩溃,歇斯底里地哭泣,懦弱无能地向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的人坦述,在这里他过得很糟,他很不好,他痛苦万分,他想要待在母亲的身边。
他的母亲没有给他拥抱,关爱和呵护,而是红着眼睛,厉声责问他:
“哭有什么用?”
“哭泣能改变什么?”
“你都多大了,遇上一点挫折,还只知道哭。”
母亲甚至没有陪他度过一个完整的夜晚,凌晨便再次将他一个人留下,留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我的身边太危险了,阿莱尔,我不能带你走。”
她说:“……可惜你只是一个C级哨兵。”
……
阿莱尔突然就开始憎恨,无比憎恨自己不是一名A级哨兵。
如果他是A级哨兵,他就不会在塔里受到霸凌,他就不会在家族中被无视,他就不会被锁在仓库里,他就不会被母亲抛弃。
如果他是A级哨兵就好了……
即使阿莱尔日后无数次后悔他自愿接受等级改造实验,并且为之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他也不得不承认,手术结束后,等级检测仪上显示出的‘A级’就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护盾,保护住了当年阿莱尔岌岌可危的尊严与人格,让他终于能在强烈的自毁心态中喘口气,蜷缩着,小心翼翼地舔舐伤口。
第58章 (修)
他太累了,也太笨了,现在他会给出更好的处理方式,但在当时,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了。
“然后呢?”闻礼开口,“你十几岁的时候脑子不清醒,认为你阴暗灰败的童年都源于等级低下,所以做了那个违法的改造手术,我可以理解。”
说着,他前倾身体,手肘压在膝盖上,眼神冰冷地逼问:“那你这段时间去找平头是要做什么?”
“十多年过去了,你现在二十七岁,已经成年,变得强大,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与资源,你的母亲也在物质方面给足了你支持,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为什么发现等级回落,还要想要二次手术?”
“你还想要在那一层虚假的A级皮囊里藏多久?”
“我没有!”阿莱尔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双目睁大,极力否认着,“我没有想二次手术,我已经为这个假A级精神域濒临崩溃,吃尽了苦头,怎么可能还再次动刀?”
“我,我……”他抬手支住额头,喉咙局促不安地吞咽着,倏地又放软了语调,“我有点害怕,文桦,我有点怕。”
闻礼不太能抵抗向他示弱的人,此刻的阿莱尔就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幼兽,仰躺在地上,翻出柔软的肚皮,向他发出微弱的悲鸣,祈求他的垂怜。
事实上,闻礼将自己与阿莱尔处境互换,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得比阿莱尔好。
毕竟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名,与阿莱尔截然相反的,彻头彻尾的等级受益者。
十年前他是哨兵,全星际绝无仅有的S级哨兵;
十年后他是向导,也是顶尖的A级向导。
他无法设身处地地理解阿莱尔对等级的执念,也不会居高临下地嘲讽阿莱尔走投无路之下踏错的那一步,但他绝不希望阿莱尔一错再错。
闻礼态度温和起来,缓缓朝阿莱尔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示意阿莱尔可以将手放进他掌心里,希望这个行为能让哨兵放松一些。
阿莱尔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闪烁,立刻用双手攥住他的右手,抵在额前,复又闭上眼睛,呼吸声沉重。
“我是一个非常愚笨的人,一生做过无数错误的选择。手术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但不可否认,我的人生在变成A级之后确实迎来了转折。”
“我不知道是这一切改变是否都是A级带来的,还是仅仅因为时机凑巧。如果是后者,那我无疑做了此生最为糟糕的一个选择。我需要美化我的行为,才能避免被悔恨压垮,所以我只能强行把一切好转都归功于等级。”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等级过度偏执,这是错的,但是我内心深处又很怕,很怕我身边的一切真的是等级带来的。”
“被你诱发向导素成瘾症之后,我就清楚我迟早有一天要面对C级暴露,但我又无比希望这一天晚点来,保持现状,所以我去找平头,想问有没有办法稳固等级,他说没有办法,我就放弃了。”
闻礼微微挑起一边眉梢,狐疑地问:“是吗?”
阿莱尔急忙抬起双眸,诚恳又认真地说,“真的,我不会再动腺体了。”
“这事都有谁知道?”
“……”阿莱尔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四个红毛知道吗?”
摇头。
“你妈知道吗?”
摇头。
“瞒得够好的呀?”闻礼冷笑一声,眯起眼睛,“温特知道吗?”
“……也不知道。”阿莱尔紧紧抓着闻礼的手,软声哀求道,“不要告诉他可以吗?”
“不知道?”闻礼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他这些年不是一直在负责特种人改造案吗?这都没查到你的受实验记录?”
阿莱尔想了想,确实不合理,“可能他早就知道,但是顾忌我的自尊,所以从来没有提及……?”
“不正常。”闻礼决定给这位老同学上上眼药,“你怀疑天,怀疑地,平等地怀疑这个世界,怎么没想着怀疑怀疑伊莱亚斯·温特?他问题也很大啊。”
“温特老师……”阿莱尔垂下眼眸,“我认识他十五年了。”
那又怎么样,闻礼不屑地想,我认识你十七年了,你能认识温特还不是我当初介绍的?
“他对特种人改造案真的很尽力,多次生死一线,被撤过职,被逐出家族,和挚友翻脸,几乎失去了一切,如今甚至沦为阶下囚,短期内无法再回到北部帝国。”
“他说他最好的朋友死在这上面,所以他一定要让真相水落石出,不能让好友白死。”阿莱尔说,“这样的温特老师……应该不是坏人。”
疑心癌晚期,没救了。
温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在阿莱尔心里也只获得了一个‘应该不是坏人’,而不是‘绝对是个好人’。
闻礼心念一转,捕捉到阿莱尔话里的‘和挚友翻脸’,看来温特确实和林野断了交往。
虽然贵族出身的温特,刻板印象应该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但正是富足的资源培养出了他这么一个会为了内心坚持的正义一条路走到黑的理想主义者;
而林野从泥泞的底层挣扎着爬上来,见识过太过现实的黑暗,顾虑更多,很多时候不得不低头、妥协。
“那我呢?”闻礼问,“评价一下我。”
“你,”阿莱尔停顿了一下,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委婉表达‘我实话实说不准生气哦’,“你来历不明,身份可疑,行为成谜,目的未知,不可信,也绝不能信。”
闻礼:“……”
闻礼想反驳,却发现阿莱尔说得句句在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非常可疑,顶着假身份、假腺体、假脸,还嚷嚷着要进哨兵最为致命的精神域。
一旦他阿莱尔敞开精神壁垒,让他进入精神图景,等同于将半条命交到他的手中,他可以轻易摧毁阿莱尔的精神域,训练有素的高等向导甚至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控制哨兵精神和身体。
等了一会没听到闻礼的声音,阿莱尔又着急了,试探着问:“你又生气了吗?”
“我都这么可疑了,”闻礼瞥他一眼,“你管我生没生气?”
“……我不想伤害你。”阿莱尔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让他把手收回去,甚至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闻礼的手背,一双特别的白瞳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显得格外真诚,“但我控制不住……文桦,你能给我更多坦诚,让我更安心一些吗?”
“……”
某一瞬间,闻礼真被阿莱尔无辜的表情遮蔽了双眼,大脑中冒出‘好像也不能全怪阿莱尔’的念头。
“你能不能……”阿莱尔压低了嗓音,他微微歪过脑袋,像一只年幼的小白熊,又是胆怯又是期待,“摘下面具,给我看看你真实的样子?”
闻礼被阿莱尔攥住的指尖仿佛被灼到一般,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有些动摇,皱起眉侧过脸,难得主动回避了阿莱尔的目光。
“我究竟长什么样,对改善我们之间的信任关系,没有任何帮助。”短暂的犹豫过后,理性还是占据了上峰。情况未明,前方的一切都被迷雾笼罩,闻礼不想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
随着他的拒绝,阿莱尔目光中的柔和也冷淡了不少,审视着眼前的这名向导:“真的没有一点帮助的话,你就不会推辞,而是大大方方地解除伪装。你连终端的事情都愿意告诉我,却不愿意让我看到你的脸。你是我认识的人,对吗?你也早就认识我,对不对?不然你怎么会——”
他语气越来越急,却又猛地住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但闻礼还是瞬间就猜到阿莱尔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你是指那只熊玩偶?”
“……”向导的敏锐和直白令阿莱尔有些烦躁,喉咙又开始焦渴,但他不想起身去倒水,他担心一旦松开手,闻礼就不愿意再让他握住了。
“对,那只玩偶。珊瑚市集上甚至就这么一只北极熊玩偶,因为7号星上就没有北极熊,”阿莱尔无法理解,“这世上,有谁会送现在的我一只玩偶呢?”
“……”
见闻礼陷入沉默,阿莱尔又忍不住难过。他现在的心情极其矛盾,既想要揭穿闻礼虚假的谎言,剖开他的胸腹,探寻他隐藏的秘密,可一旦闻礼被他戳中痛点,流露出脆弱和无力的一面,他的心脏又开始酸涩。
“对不起,”阿莱尔开口,“如果你是真心想要送我一件礼物,只是恰好选到了一只和我过去有联系的玩偶,我对你的怀疑和猜忌简直丑陋到了极点,但……”
“但那只熊实在太合你心意了,对吗?”闻礼看向他,“它来得太及时,太美好,你太需要,所以你才会控制不住地怀疑它的目的,怀疑我是不是像那些想要伤害你的人一样,将你的过去研究透了,然后来到你的身边,盯着你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说着,闻礼勾唇笑了起来,海蓝色的眼眸跟着微弯,透出些许满足的色彩,瞳孔外圈渐变的深紫色更是衬得这双眼睛熠熠生辉,“这证明我送对了,而且非常非常对。”
阿莱尔全然愣住了,他怔怔地注视着闻礼噙笑的眼睛,半张着嘴,看起来傻得冒泡。
“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闻礼渐渐敛起笑,他清楚他发自本心的回应让阿莱尔十分动容,此刻,感激与愧疚充斥哨兵的内心,但这丝毫不会打消阿莱尔对他的怀疑。
甚至他表现得越好,越宽容,越和善,阿莱尔就越警惕。
就像当初在γ星上,闻礼得意地表示他是向导,却引起了阿莱尔的反感,而他说自己有残缺的时候,阿莱尔这才松口带他上舰。
美好意味着危险。
这已经成为一条铭刻在阿莱尔骨髓里的铁律,让他痛苦焦虑,但同样也帮助他安全地度过了这些年。
“阿莱尔,”闻礼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想害你的话,这些日子里我有无数的机会……”
阿莱尔无辜地看着他,无动于衷。
闻礼想起那些给阿莱尔捅刀的人,动辄就在阿莱尔身边埋伏两年、五年,一个二个都是忍者,他明白了:“这种话听腻了是吧?”
阿莱尔点点头。
“你被那些居心不轨的家伙伤害,却要我一个无辜的人来承担代价,这我来说不公平吧?”
阿莱尔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也听过了?”
“嗯,”阿莱尔说,“当时很受触动,然后脖子上被割了一刀,气管都裂了。”
第59章 (修)
“……”闻礼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了。”
他也不是万能的,没办法开口就是一条令人醍醐灌顶的至理名言,或者轻而易举给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告诉阿莱尔该如何如何做,然后效果立竿见影。
“给你做精神梳理这件事,对我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就算是向导的共情力,那也是可以忍耐的。一般情况下,都得是哨兵求向导耗费精神力,为他们做精神梳理。”闻礼没好气地瞪着他,“到你这里,居然还得我哭着喊着求你让我做精神梳理,凭什么?”
“对不起。”阿莱尔不敢再紧紧握住闻礼的手,松开了力道,却又不想完全没有任何身体接触,便虚虚地捏着闻礼的尾指和食指中间的指节,央求道,“你别生我的气。”
“你这破被害妄想症到底怎么才能好?”闻礼欺身向前,咬牙切齿地用空闲的那只手捏住掐阿莱尔的下巴,拇指和中指在他两颊留下鲜红的指印,“不想让我生气就老实点,让我给你做精神梳理。”
阿莱尔不说话了。
“……”好软的态度,好硬的心肠。关键就算是这样,闻礼还是对阿莱尔没什么脾气,他完全被这只可恶的坏熊拿捏了。
忽然,闻礼想到不久之前,阿莱尔问他‘如果有人因为他的怀疑生气了,受伤了该怎么办?’
当时他让阿莱尔‘哄一哄,装得无辜点,撒娇,示弱,说些好听的话,让他心疼你,可怜你,拿你没有办法。’
“……”闻礼回忆了一下方才二人的对话,脸色陡然一凝。
——所以他这是被阿莱尔学以致用,拿他教的招数来哄他自己了?
想到这里,闻礼顿时来了脾气,不耐烦地抽回手,站起身,下一秒却又被阿莱尔追着攥住手腕,着急地问:“你要走?”
“不然呢?”闻礼冷着脸反问道。
阿莱尔更急了:“别走。”
“不走做什么呢?”
“……”阿莱尔回答不上来,但他不想让闻礼就这么离开。
可怜巴巴的,像只无家可归的小流浪狗。
“我回房间睡觉,顺便给你想想别的办法,”闻礼无可奈何地说。
可没想到的是,就算他已经这样解释了,阿莱尔仍旧执拗地不肯松手,倔强得很。
闻礼不免又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站定身子俯下视线看着他:“阿莱尔,你这人真是奇怪,既怀疑我,不愿让我为你精神梳理,又不想让我走,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莱尔坐在椅子上,扬起脑袋,仰视着对上闻礼的视线,声音很轻,但又十分清晰:“文桦,你也很奇怪。”
“嗯?”
“为什么你不生气呢?我怀疑你,质疑你的行为别有用心,对你言辞恶劣,但你从来没有真的生过我的气,我让你别走,你就真的为我停下脚步了,为什么?”
阿莱尔顿了顿,目光越发专注热切:“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情绪起伏大是哨兵的通病了,特别是你精神域受损,”闻礼淡淡地说,“控制不住情绪很正常,我没必要因为这个跟你生气。”
受生理构造和基因影响,哨兵的情绪阈值远低于正常人,敏感,易激,爱憎分明。他们需要经年累月的磨砺,才能以强大的自控力来驯化这份本能,避免被极端化的情绪吞噬理智。
在这一点上,阿莱尔做得显然不够格。尤其当局面失控的时候,他情绪化的一面暴露无遗,受到刺激就容易产生攻击性,继而又迅速陷入懊悔,愧疚,内耗,反复无常。
作为一名精神域濒临崩溃的哨兵,阿莱尔控制情绪的能力虽然不及伊莱亚斯·温特,但在闻礼看来,也还算差强人意。
就像是一只失去了利爪和尖齿的病虎,只能咆哮着虚张声势,看着凶狠可怖,实则不堪一击。
“接受精神梳理能让你的情绪稳定很多。”闻礼补充一句。
“你说得对,为我精神梳理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阿莱尔眉心微微蹙起,“所以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你态度这么差,还是个低等的C级哨兵,屡屡拒绝你的好意,你却仍旧坚持想要帮助我?”
因为我是你哥,因为我上辈子欠了你了。
因为我曾经辜负过你的期待,虽然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但也仍旧让我耿耿于怀,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闻礼恨恨地咬牙。
……但听阿莱尔这么一说,好像确实除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之外,没有理由可以解释他的行为?也不怪阿莱尔怀疑他,但凡换其他任何一个哨兵,闻礼绝对不会这么尽心尽力地关心他们的精神域,尊重每一名哨兵的精神狂乱自由。
“也没有对我很差吧……?”闻礼想了下,他这段时间吃阿莱尔的,用阿莱尔的,没事还骂他两句解解压,怎么说也是等价交换。
结果他这句话落到阿莱尔耳朵里,简直跟个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一样,在自我攻略。
“你是不是……”
阿莱尔脑海中似乎涌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控制不住的亢奋,瞳孔收缩。
绯红色涨上他的双颊,灼热的温度很快就漫到他的耳尖,眼尾,甚至顺着他的脖颈探进衣领里,让他就像是一颗熟透了的草莓。
闻礼疑惑地皱起眉,“我是不是什么?”
阿莱尔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闻礼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到底怎么了?”闻礼眼底的困惑越来越明显,“你说啊。”
阿莱尔沉默着,定定地和他对视,就在闻礼开始有些没耐心的时候,倏然开了口:
“你是不是喜欢我?”
“……”
通常这种话想要问出来,都需要做足心理准备,不然遭到否认将会格外羞耻,阿莱尔显然经历了长达一分半的心理建设,即使这样,在看到闻礼脸上意外的表情时,他内心还是有些忐忑。
闻礼确实很意外。
因为他发现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理由,可以完美地解释他的各种不合理行为的动机,形成逻辑闭环。
短暂的权衡过后,闻礼干脆承认了:“……算是吧。”
阿莱尔惊讶:“你真喜欢我?”
“对啊。”闻礼语气中混入一丝被戳穿了心事的窘迫,表现出不愿意多说的样子,“不可以吗?”
“你喜欢我?”阿莱尔再次确认了一遍,明明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观点,他却比闻礼更错愕,“你喜欢我什么?”
“为什么还有这种环节?”闻礼有些想笑,“我英俊多金的舰长,你还要让我在这里一条条细数你的优点?”
阿莱尔脸更红了。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话,”闻礼突然觉得这走向有趣极了,心底的恶趣味悄然抬头,越调侃越顺嘴,“那绝对是我高攀了。”
“你都不愿意让我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阿莱尔不满地说,“还要我接受你?”
“怎么?怕我长得丑,配不上你?”闻礼故意倾下身,伸手用指腹似有似无地勾了一下阿莱尔线条清晰的下颌,“放心,我也没有一定要你接受我,人造向导没有深层标记的能力,忘了?”
“……”阿莱尔怔了怔,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认识闻礼起,这名向导无灾无病,没有任何腺体排斥反应,除了偶尔会因为精神力耗竭陷入深度睡眠以外,简直比他这个天然哨兵还健康,以至于阿莱尔时常会忘记文桦是一个人造向导。
他永远无法和文桦深层标记,也就无法建立永久结合。
他确实能够通过永久结合的方式,拥有一个能够无条件信任、永远无需猜忌的伴侣,但这个人永远不会是文桦。
即使文桦摘下光学伪装面具给他看了真容,让他知道真实身份又如何呢?连相识十五年的温特老师,阿莱尔都只能给出‘应该是好人’的信任,温特还不是向导,不会对他精神域造成任何影响。
换成是谁,就会让他交付无条件的信任呢?
阿莱尔没有答案。
因为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理论上,文桦永远无法踏足他的精神图景。
这个答案让阿莱尔蓦地感到一股尖锐的哀伤,在得知文桦喜欢他之后,阿莱尔的对这名向导的感情倏然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文桦从头至尾都没有做错过什么,只是喜欢他而已,却无端遭受了那么多的恶意,甚至直到现在还在为他辩驳,说他也没那么坏。
“你……”阿莱尔嗓音闷沉,有些难听,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我又在重蹈覆辙了。
他心想。
教训还不够多吗?
还要被骗多少次?
还要付出多沉重的代价?
为什么这些人总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卸下防备?
“你别骗我。”他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千万别骗我。”
闻礼意识到什么,诧异地看着阿莱尔,看着他拼尽全力,克服心理障碍造成的多疑和恐惧,努力地保持平静,宛若一只坚硬的蚌,颤抖着松开了自我保护的壳。
他并没有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惊天动地的行动,但阿莱尔就是为了他再一次鼓足勇气,交付弱点,尝试给他一个机会。
或许这只是因为阿莱尔想要信任他,所以他什么都不用做,阿莱尔就会竭尽全力为他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理由。
那些曾经触动了阿莱尔的话语,也不是因为话语本身有多震撼,有多发人深省,只是因为当时的阿莱尔足够勇敢,想要去信任,所以才会放大那些细微的言行,成为他被说服的理由。
“你怎么这么笨呢?”闻礼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看着这个哨兵,“不要什么也不做,然后祈祷他人的良心和怜悯。”
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勾进阿莱尔的应急项圈内侧,在里面摸索半侧,触到隐藏的按键,在弹出的微小操作光屏上键入一长串初始秘钥,恢复出厂模式,项圈应声而落。
“你这种疑心重的人,一定要掌握主动权。”闻礼单手握着柔软的黑色颈带,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扯开衣领上方纽扣,露出平直清晰的锁骨和大片白皙的肌肤,接着,他低头将这枚还带着阿莱尔体温的应急颈环,佩戴在自己的颈项处。
阿莱尔注视着这一抹惹眼的黑色,喉结微动,又抬起双眸,就看到闻礼继续在操作屏上动作着,修长十指漂亮得飞舞翅翼的蝴蝶,快速敲击,倏而蝶翼舒展,托起他的手腕,将拷贝的数据流转移到他的终端上。
第60章 (修)
“颈环的远程操控权限。”闻礼没什么表情地说,“你可以控制电击强度,一档会让我失去行动能力,二档晕厥,三档致死,四档五档对我来说没有必要,就删掉了。”
“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让你精神狂乱,陈静就在隔壁房间,她有办法制止你伤人。”
“至于破坏你的精神域,你原本精神域就濒临崩溃,就算我要做什么,也是债多不愁。”
闻礼的语气理性到近乎冷酷:“不要祈求别人不来骗你,你要让别人不敢骗你。”
“可是我不想伤害你,”阿莱尔皱眉,他本能地感到反感和抗拒,这是他人格的底色,也是他这些年如此痛苦的原因之一,“我这样对你,和对待囚犯有什么区别?”
“我的目的是进入你的精神域,为你精神安抚,”闻礼说,“既然只有这样做才能达成目的,那你就提出你的条件,答不答应是我要考虑的事。”
“至于受伤……”他笑了笑,戏谑地看向阿莱尔,“你不是挺会撒娇的吗?”
北极熊的毛发是透明的,光是什么颜色,它就会呈现什么色泽;阿莱尔的眼瞳也是透明的,此刻完整地映出闻礼的笑颜,染上瑰丽的蓝紫色。
如果这也是假的。
如果就连这个都能装出来……
那这世间也没什么值得相信的了。
阿莱尔重复深呼吸数次,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充斥鼻腔,随即他闭合双眼,失去了意识。
闻礼眼疾手快地撑住阿莱尔向侧边倒下的脑袋,又撑住他软倒在椅背的身躯。
哨兵主动进入了神游状态。
这是一个无声的允许,打开精神壁垒,同意让闻礼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在将阿莱尔留在座椅上,等出精神图景之后直接落枕,和任劳任怨将他扶到床上躺下二者之间,闻礼自认‘一日为兄,终身为父’,无奈地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又为他脱下外套和鞋子。
随后闻礼也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捋过散落肩头的长发,坐在了床沿。
蚌终于打开了封紧的外壳,露出内里脆弱多汁的蚌肉,以及那些让他苦不堪言的珍珠。
而鹬用喙啄开终端……看到流量余额为0M。
“终端。”闻礼长抒了一口气,轻声开口,“我今天还剩下一个广告。”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
“我认为我的身体可以承受30分钟的无限/流量,”他命令道,“听到了吗?”
说完,闻礼伸手点开那个熟悉的软件,信号满格的状态下,最新的广告却始终显示加载中,直到一分钟过后,才不情不愿地弹出一个界面:
【恭喜抽中价值14星币209信用点的15min无限/流量特惠礼包!】
【限时1min内充值领取,过时不候!】
【00:00:59】
15分钟无限/流量?直接给他打了个半折?
闻礼视线移动,倏然注意到前面这个有零有整的14星币209信用点。
他觉得这个数字有些熟悉,皱了下眉,打开另一枚戒指终端,看到他的账户余额:14星币,209信用点。
“……”
继实时监视、窃听之外,现在连入侵他的终端都已经毫不掩饰了吗?
闻礼一点也没犹豫,直接就将全部存款都汇给了加密账户,换取1星币1分钟的天价流量,反正阿莱尔会给他报销的。
这小子难搞归难搞,但有钱是真的有钱。
汇款成功后,15分钟无限/流量到账,闻礼领取激活之后广告软件瞬间闪退,一副赚了个大的直接就地跑路的既视感。
闻礼懒得搭理它,起身锁死门窗,随后也脱掉鞋子躺到床上。
他换了个舒适的姿势,抬起双眼,无声注视着阿莱尔沉睡的侧脸。他的这个弟弟外貌条件十分出挑,鼻梁高直,唇形饱满,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像是用刀锋细细雕刻过。睫毛乖顺地覆下来,静谧而温驯。
不犯蠢的时候,这张脸的确有几分魅力。
闻礼收回视线,转动眼珠,在挂在墙上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光学伪装面罩虚拟出的假面,而是他真正的面容。
同样优越出色的骨相,凌厉的脸部线条,接近银灰的短发,柔软地散落在枕头上,垂落的长睫掩住了海蓝色的眼瞳,红润的嘴唇微微扬起,像是在笑着讲述些温柔的故事。
他进入精神壁垒之前分明隐藏了真容。
闻礼霍然从床上坐起,转过头,就看到年轻的他姿态放松地躺在床铺一侧,闭着眼,右手枕在脑后,左手虚虚揽着什么,保持着一个拥抱的动作。
闻礼环顾四周,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地方,阿莱尔在Wanric氏族庄园居住的房间。
他有且仅有一次躺在这张床上,就是在阿莱尔落水发烧的那个深夜,他翻越了大半个庄园,跳窗进到这个屋子里,搂着他,哄他入睡。
精神图景是让哨兵感到安全放松的地方。
阿莱尔是C级哨兵,他的精神图景只有一处场景。
这个场景是他。
整整二十七年,唯一能让阿莱尔感到安心的场景,竟然是一个对他关心并不多、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在他生病时哄他入睡的两个小时。
哨兵的精神图景并不一成不变的,尤其是低等级的哨兵,他们的图景内只有一个场景,所以通常情况下会不断地被更深更新的记忆冲刷。
而阿莱尔的安全屋竟然仍然保持着9岁时的记忆,这意味着其他时候他都是紧张的,焦躁的,愁虑的,警惕的,愤怒的,悲伤的……
精神世界如此空旷而贫瘠。
房间内很暗,墙壁斑驳缺损,桌椅以扭曲没有逻辑的状态,或漂浮或倒立悬挂在半空中。阿莱尔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无法保持完整的图景,甚至就连位于空间最中心的‘闻礼’也残缺不全,只剩下上半身还完好,缺失了腰部以下的部位,像一尊被岁月侵蚀的残像。
闻礼看了‘自己’一会,伸手补全了这个残缺的自己。
他的掌心所及处,绽出金色的光芒,瞬间以自身为圆心,点亮了周遭的一小片区域。
光芒从他指间流泻而出,耀眼而温暖,所过之处,碎裂重新弥合,黯淡再次点亮,年轻的‘闻礼’自腰部以下开始向下生长,柔软的睡衣衣摆,交叠的双腿,最后是垂在床沿的赤裸足尖。
他听到了自己年轻清亮的声音:
“快睡吧,阿莱尔,等到一觉睡醒,病就好了。”
闻礼起身下床,尽情地使用着这15分钟内无限的精神力,凡他踏足的地方,金色的涟漪层层荡开,他挥手驱散黑暗和灰尘,露出一切原本的颜色。
窗外不再是混沌的黑暗,而是清冷柔和的月光,洒满整个房间,正如闻礼与十年后的阿莱尔初遇的那个夜晚梦中的模样。
忽然,闻礼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阿莱尔。
九岁的阿莱尔,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怀中抱着一只同样胆怯害怕的小北极熊。眼睛中沾染着水汽,着急地频频望向床上的‘闻礼’,又满是畏惧地注视着这个闯入他精神世界的陌生人。
闻礼无奈地叹了口气。明亮与光芒在他的身后不断蔓延,爬过每一道缝隙和角落,驱散每一丝阴翳,他缓步走到阿莱尔身前,半蹲下,向这个总是让他担心的弟弟伸出了手。
小阿莱尔察觉到什么,停止了颤抖,他眨了眨透明的双眼,也向眼前这个面容模糊的男人递出了手。
落在闻礼掌心的却不是一只小小的手,而是和他一般大小,属于成年男性的手掌,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随后用力地拥抱住他。
“文桦……”
阿莱尔屈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不停重复着他的名字,再三确认是他,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受到欺骗,再三确认他确实得到了精神梳理。
“文桦,文桦……”
闻礼缓缓伸出双手回拥住这个精神紧绷的男人。
……当年要是不急着在阿莱尔一睡着就离开,能再多陪陪他就好了。
价格高昂的时间在静谧中无声无息地流逝,闻礼始终没有动,安静地陪伴着这个哨兵,等待他逐渐在情绪风暴中冷静下来,化为稳定而深长的呼吸。
等到阿莱尔彻底回过神来,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他炸了眨眼睛,终于想起不好意思,拉开和闻礼的距离,耳廓有些热,但眼神却是亮着的,雀跃与喜悦在其中闪耀。
他环顾四周,望着这个仿佛被赋予新生的精神图景,忍不住回头冲闻礼笑起来,“谢谢你……”
倏然,他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躺在床上的‘闻礼’,下意识转过头,定格住盯着看了许久。
十年前的等级改造手术之后,他的精神域就出现了问题,精神图景黯淡破碎,连带着图景里的‘闻礼’也残破不堪,他已经许久没有再近距离见到这个在他幼年带给他安全感的兄长。
阿莱尔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目光,嘴角也浅浅勾起,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
但是就在下一秒,他想起什么,笑容猛地僵住,眼珠微微震颤,接着心虚地移动,转向身旁这个坦言喜欢他,为他付出了许多的向导。
“他,他是,”阿莱尔磕巴了一下,尴尬地介绍道,“他是闻礼。”
“我认识。”闻礼了然地开口,“你未婚夫嘛。”
阿莱尔表情更僵硬了,这语气,一听就是吃醋了。
任谁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被允许进入喜欢的哨兵最私密的精神领域,却发现图景里长久地存放着另一个人的身影,心情都会炸的。
“哨兵的精神图景,是让他们感到安心的地方……”阿莱尔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和别的什么没太大关系。”
这小子,绝对喜欢过他。闻礼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