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感谢……主席和特工会的支持?”闻礼也不太正经地做了答复。
科莫点点头,目光落在侧躺在闻礼脚边的山河身上,“你的精神体恢复正常了?”
闻礼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向山河,伸手抚了抚它的脑袋,听着越发嘹亮的帝王引擎呼噜声,“对,但也不对,它应该只是暂时恢复神智。”
“怎么说?”
“它恢复神智与否,似乎和我是否与哨兵进行精神力交互有关。”闻礼说。
这句话同时引起了科莫和林野的兴趣,前者感兴趣的点在于:“与哨兵进行精神力交互唤醒无主游荡状态的精神体?这倒是前所未闻。”
而后者感兴趣的点则是:“细说和阿莱尔的精神力交互。”
“你是与阿莱尔进行了……”科莫给出一个猜测,“浅层标记?”
“是的。”闻礼坦诚解释说,“处于标记或者精神链接期间,大概率也包括进入精神域和精神图景这类的交互,山河就是正常的,一旦断开连接或者标记结束,它就会失去神智。”
科莫身体微微前倾,追问:“是只有阿莱尔有这个效果吗?还是只要与哨兵进行精神力交互,就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闻礼摇了摇头:“近期我还没有尝试过和阿莱尔以外的哨兵进行精神力交互。”
“这样啊……”科莫单手托着下巴,缓缓转过脑袋,眼皮一抬,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林野的脸上。
林野就像是上专业课上到一半被教授点名一样,瞬间坐直身体,表情甚至有点惊悚,“什么意思?老师你是想为了实验出真知让我和闻礼标记吗?我会被瑟兰提斯灭口的吧?”
“标记确实不妥,”闻礼口吻严肃地说,“但精神链接和进入精神图景是可以的,也是必要的尝试。”
“你和阿莱尔王子的浅层标记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两天前,就快结束了,最迟明天下午。”
“那就等明天标记消失结束之后,控制变量,尝试一下。”
“好。”
“等一下?”林野打断道,“有人过问我的意见吗?能不能问一下我愿不愿意让变性的舍友进入我的精神图景?”
遥想数个月之前,林少将初登场时,逼格拉满,冷脸长卷发酷哥;现如今,已经沦落成一名妙语连珠的谐星,隐私权还得不到维护。
翌日上午,随着闻礼与阿莱尔之间的浅层标记消失,山河也没有任何意外地断开了链接,小范围地游荡。
还是昨日那间非正式晤谈的小厅,还是科莫、闻礼和林野三个人,唯一变化的是日理万机的阿莱尔殿下今日居然休憩,也一同坐在了厅内,还在闻礼让林野放松精神,不要加固精神壁垒阻止他进入的时候,抬手抚摸了一下后颈,感受着那片光滑的皮肤,对林野微笑了一下。
能不能不要一副阴湿小狗的记仇表情?林野没好气地瞥阿莱尔一眼,收回视线,让闻礼来吧,说他已经做好准备无私地将自己A级哨兵的身体和精神力贡献给伟大的科研。
闻礼很想用精神力鞭抽他,这样又怎么不算是一种精神力交互呢?
很快,二人的精神链接连通,不出所料,山河没有出现,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闻礼闭上眼睛,一头扎进了林野的精神图景。
林少将的精神域十分健康,精神图景也十分广袤,不一而同。他和伊莱一样,将他们在塔无忧无虑的学生时光留在了精神图景里,伊莱是教室,而他是宿舍,三人并肩而坐,戴着头盔组队在全系训练场打挑战赛,关键还都赤着脚,很臭美地敷着从伊莱那里弄的玫瑰香足膜。
除此之外,闻礼还看到了一个画风十分诡异的精神图景,比起其余大到看不到尽头的场景,这个场景非常狭小,它就是一个狗窝,一个柔软、毛绒绒的半封闭狗窝,只留着一个出入口,上方还晃晃悠悠地挂着一个骨头形状的悬吊玩具,而窝里堆满了蓬松的枕头,柔软的被褥,以及狗狗形状的毛绒玩偶,大小正好足够一个人躺在里面。
闻礼:“……”
他似乎知道为什么林野对让他进入精神图景这件事,委婉地表达了抗议。
他没有再‘逛’下去,礼貌地退出了林野的精神图景。
链接断开,闻礼从阿莱尔肩头苏醒,一人抬眼一人垂眸,目光交汇的瞬间,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与此同时,林野从科莫老师的肩头苏醒,整个人吓了一跳。
“看来,不是任意哨兵都有效。”科莫活动了一下肩膀,在悬浮屏上简要做着记录。
说着,他抬眸看向闻礼和阿莱尔,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行下一个步骤。
在阿莱尔略带遗憾的目光中,闻礼为他做了精神力浅层标记。
几乎是标记落成的瞬间,山河遵循着主人的召唤出现在厅内,快速地伸过懒腰,随后迫不及待地狂奔过来飞扑到闻礼身上,如果不是阿莱尔在身后撑着他,闻礼估计会被它直接扑到地毯上。
山河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舐过闻礼的脸,喉咙里呜呜直叫。在主人笑着说有点疼之后又改去舔阿莱尔撑着闻礼肩膀的手,又在阿莱尔说他虽然是哨兵,但触感比向导敏锐得多,他也疼的时候,委委屈屈地舔起了闻礼的衣服。巨大的脑袋窝在闻礼怀里,不住地磨蹭、拱动,无所不用其极地撒娇。
科莫紧紧盯着摆在桌上实时监测的精神体能量波动图谱,快速统计数据,“闻礼,你这个情况非常特殊。”
“双精神体本来就十分罕见,我早些年曾追踪研究过一例,那名哨兵的精神体是蚯蚓,在某次受伤之后一分为二,随后因为蚯蚓本身的生物特性,成为了两个独立的精神体,而你的情况显然比他更为复杂,你的精神体是毫无关联的虎鲸和老虎,虎鲸显然是独立属于你的精神体,而老虎,却与另一名与你未达成永久结合条件的哨兵息息相关……这是非常值得研究的案例。”
“我需要更详细的数据。”他抬起头,“阿莱尔殿下,是否能够允许我进入你的精神域内,进行一次深入的探查?或许能找到这种关联的线索。”
听到‘进入精神域’这五个字,一直沉默旁听的阿莱尔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开口拒绝。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顿住。
之前他不允许任何向导进入他的精神域,一是因为他自称A级哨兵,而狭窄的精神图景会暴露他实际等级只有C级;二则是源自他敏感警惕的疑心病,精神域是哨兵私密而脆弱的核心,轻易暴露给另一名陌生向导,无疑是交付了自己包括身边同伴的性命。
但现在,这些理由似乎都不完全成立。
再加上平头博士那边的检查迟迟没有进展,对方也屡次表示自己并非特种人,对精神力层面的了解有限,而科莫却是经验极其丰富的高等向导……
眨眼间,万千心思转过脑海,阿莱尔强迫自己克服本能对这个提议的反感和恐惧,转过头,目光落在闻礼身上,同时也将决定权交给了对方。
闻礼原本还奇怪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听到阿莱尔的拒绝,疑惑地侧过脸,直到视线交汇的那瞬间,他才猛然察觉阿莱尔的意思。
“抱歉,老师。”
下一秒,闻礼直接不容置喙地替阿莱尔拒绝了,“阿莱尔有严重的心理障碍,无法接受向导进入他的精神域,很抱歉。”
“这样……”科莫遗憾地看向阿莱尔,但并未强求,“不好意思,唐突了殿下。”
“没关系。”阿莱尔没什么表情地颔首,“是我个人的问题。”
收集过全部数据,科莫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单独走到闻礼身边,叮嘱他:“这件事还是要尽早解决,闻礼,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山河失去神智,无主游荡的时候,它的意识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是彻底沉睡,还是被困住,能够感知却无法做出回应?我观察它非常粘人,这是它正常的性格吗?”
闻礼瞳孔微微放大,震惊地看向科莫,而后者叹息着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在这之前,闻礼确实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虎鲸日月曾经因为他的腺体状态异常,被困在高维的黑暗中二十余年,那老虎山河呢?每一次失去神智的时候,意识是否也是被封闭在类似的高维黑暗中,无法脱离?
这个可能让他有些恍惚,接下来的一整天都不在状态。
晚上伊莱回到大使馆,解除光学伪造假面,交代这些天在外的进展。他和旧部重新梳理十年前那起改造案的线索,因为有了具体目标,一些之前无法解释的异常都关联了起来,但寻找能够定罪的证据却不太顺利,很多人都明显知道些什么,但死都不肯开口,都在观望之后Wanric和闻礼的身份真伪案子开庭结果。
“你的案子能顺利解决,我的案子估计也就快了。闻礼,你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伊莱这些天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反而把臭美的癖好改回来了,动作间满身香味,一边交谈还一边用小锉刀磨指甲,茶几上还放着瓶透明的护甲油。
闻礼和林野都对伊莱的这一行为习以为常,阿莱尔却是满脸错愕,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精致男孩是他的温特老师。
“这算什么?”林野一秒读懂阿莱尔,“你温特老师还有段时间涂大红指甲油呢。”
“大红色?”
“还镶钻,脚指甲也涂,什么猫眼,反正闪光的。”
“……”
“不行么?”伊莱没好气地瞪林野一眼,又故意问他,“你涂不涂?保护指甲用的,没颜色,看不出来。”
就在阿莱尔认为林野这个超级钢铁大直男一定会忙不迭拒绝的时候,这家伙居然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下一秒更是起身凑了过去,伸出手,“行,那你帮我涂一个,涂好看点。”
伊莱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抬眸道:“闻礼呢?你要不要?”
闻礼凝着眉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两秒才倏然回过神来,“什么?……指甲油?二位兄弟,是不是太精致了?那我也涂吧,阿莱尔,你呢?”
注视着闻礼嘴角强行扬起的笑意,阿莱尔沉默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几天后,在科莫又一次来到瑟兰提斯大使馆的时候,在与闻礼约定的会晤厅前方,他见到了特意在这里等候他的阿莱尔。
“殿下?”
“科莫副主席,关于你之前提出的,精神域探查……我可以接受。”
第102章
“不行。”闻礼斩钉截铁地说,“阿莱尔,你没有必要这么做。我们只需要提前补充浅层标记,保持精神链接,山河就一直会是清醒的。”
“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阿莱尔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晰,“只是做一个精神域探查而已。”
“只是?”闻礼反问,“对你来说是‘只是’吗?你不会和我说你的心理障碍都好了吧?”
“……我可以克服。”
“不需要,阿莱尔,真的不需要。”闻礼眉峰压低,蓝紫色的眼瞳底是难得的严肃,“阿莱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过去你的心理阴影造成了很多麻烦,现在山河的进展又止步于这里,你觉得又是你的问题,很自责,所以急于证明自己。而我的答案永远都是,不需要,不需要你为了证明什么而做让自己痛苦的事情。”
阿莱尔脸色变得有些差,他不喜欢闻礼这样直言不讳地剖析他的内心,将他炽热的好意和真心变成冰冷的、错误的、需要纠正的麻烦。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还是一言不发,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空气变得有些僵硬。
“好了,别吵了,”科莫适时出声,以长辈的姿态无奈地打断他们,“明明都是在为对方着想,怎么就变成争执了?”
闻礼也意识到言语有些不妥,抿抿唇,转移话题:“我要去实验室那边,问问弗里斯纳教授的进展……”他看向阿莱尔,见对方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又转头询问科莫,“老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一看?”
“不了,我还要回去开会。”科莫摆摆手,“我只是来转交一些工会内部归档的资料副本,在这里签一下保密协议。”
闻礼快速浏览了一遍资料扉页,不疑有他地在材料最后签下名字,“这点事找个实习哨兵代劳不就行了?还麻烦老师亲自跑一趟。”
科莫笑了笑:“现在是敏感时期,就算只是递个材料,给别人做我也不放心,总得亲自看着我的学生才踏实。”
说罢,他不再多留,朝二人点了点头,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去。临出门前,他眼光余光瞥见瞥见他的学生抬起手,无奈又纵容的揉了揉太子殿下的黑发,正小声说些什么,大致是在劝说对方放弃那个想法。
而那名对外总是冷硬淡漠,态度疏离的哨兵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专注地盯着闻礼的脸,侧脸线条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随后乖乖地低下了头。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的景象。科莫脚步未停,穿过大使馆走廊,来到侧翼的小型停机坪,然而就在他拉开悬浮车车门,准备做进去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快步追了上来,红发如火,唤住他,“科莫主席。”
“我是阿莱尔殿下的近卫骑士,方南。”红发男人毕恭毕敬地在车旁弯腰自我介绍,然后在科莫疑惑的眼神中用双手递上一张印有瑟兰提斯皇室暗纹的白鎏晶名片,“这是我们殿下的私人联系方式,关于精神域,他有一些疑问想要私下单独讨教主席……”
科莫目光在这张质地特殊的名片上停留了一瞬,伸手接过,嗓音平和:“我的荣幸。”
……
三日后,傍晚。
帝都东区特工会,5号梳理室。
阿莱尔先到了。他今天没有穿那些彰显身份的瑟兰提斯风格正装,而是一身简约的深色常服,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垂眸安静地喝着温热的茶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终端。
这三天,他与科莫有过几次简短的交流。科莫措辞始终谨慎而专业,在他表现出想要私下单独进行精神域探查时,对方始终希望他可以和闻礼好好交流,如果可以的话,希望闻礼能陪同阿莱尔过来找他做精神域探查。
【闻礼不会同意的。】
【作为一名曾经的S级哨兵,他习惯独来独往,总是在为别人奉献,却不愿意其他人为他付出。】
【但我总要做点什么。】
梳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方南推门而入,身后站着科莫副主席。
“抱歉殿下,我来晚了。”
“没有,”阿莱尔颔首道,“我也刚到。”
方南为科莫也斟了一杯茶,随后退到门外,身姿挺拔地站在侧边值守。
“不用太紧张,殿下,我们可以先聊一聊,紧张情绪会影响探查进程。”科莫吹了吹杯上的热气,啜饮一口茶,“你没有将今日与我见面的行程告知闻礼么?”
阿莱尔摇了摇头,“弗里斯纳教授的检验一直没有进展,闻礼最近都很焦躁,他也知道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是他的责任心太强了,不想让我难过,我也不想他压力太大,所以还是瞒着他单独来找您了。”
“这样啊……”科莫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们俩倒是感情好,有深层标记的打算吗?”
“……”阿莱尔垂下眸,“有的。”
这显然是一个不错的话题切入点,科莫分享了不少十五年前闻礼在塔内的趣事,阿莱尔听得入迷,紧绷的肩背不由得逐渐松弛下来。
“我看你佩戴了应急颈环?”科莫倏然问,“它会影响精神域探查,我建议你摘下来。”
阿莱尔愣了下,“可是,这不安全……”
“不安全?”科莫浅笑一声,“你是在质疑我一名A级向导的能力吗?”
阿莱尔仍旧有些迟疑,“副主席,我上一次……”
“频繁提起上一次如何如何,就是还没有走出心理阴影的表现。”科莫打断他,“殿下,请相信我的实力,这里是特工会梳理室,很安全。”
“……”
许久,阿莱尔缓慢地点了下头,抬起手,摸向颈后。随着一声干脆利落的机械轻响,颈环被取下,放在二人身前的桌面上。
“闭上眼睛,放轻松。”科莫坐正了身体,嗓音低沉而轻缓,循循善诱地引导着,“阿莱尔殿下,不要畏惧,不要沉溺于过去的画面,大脑放空……”
随着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科莫骤然睁开了眼睛。
一名C级哨兵闭着眼睛,在诱导哄骗下对他毫不设防地敞开了精神域。
数道凝聚了庞大精神力的精神触鞭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侵占了整个梳理室的高空,密密麻麻,如同深海中诡谲的怪物,带着凶狠的恶意降临,直直劈向眼前这道脆弱的精神壁垒——
……
闻礼百无聊赖地托腮看向窗外,橘色残阳染透了半边天,照着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暖色。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摸了摸在他腿边睡觉的山河脑袋,又雨露均沾地从手边饮料里捏起一颗冰块,随手抛投,下一秒,一只虎鲸从水中高高跃起,将冰块吞入血盆大口中,回落水中之后又不满意地重新将脑袋探出水面,发出不够还要的声音。
其实闻礼也觉得这样玩很有意思,兴致勃勃地坐正了一点,继续抛投冰块,海底街溜子来者不拒,嗷嗷乱吃。
山河无奈地掀开半边眼皮,晃了下尾巴,将脑袋埋进爪子里。
(=?玩得挺开心啊?=)?
忽然,一个熟悉的对话框弹到了闻礼脸上,来自多日未见的闻丽儿。
没个正形瘫在椅子上的闻礼瞬间来了精神,猛地坐正:“有结果了么?”
(=?这么长时间了,检查要是还没结果,我都想替你把名不副实的双学位博士脑袋削平?=)?
闻礼没空和闻丽儿废话,迅速离开游泳馆,一路小跑来到实验楼,推开门就看到严重睡眠不足,正在被噜噜拿水桶不停往脑袋上灌的平头教授。
“……教授,你还活着吗?”
平头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接过噜噜新搬来的水桶,将脑袋埋进去,咕噜咕噜三分钟才畅快地站起身,用手擦了把脸。
“你的腺体检查结果出来了。”平头挥手点开一面悬浮屏,“确实不正常。”
“怎么说?”闻礼快步凑过去,就见光屏上清晰写一行加粗的结论,他眉心骤起,疑惑地一字一句念道,“伪性深层标记?”
“对。”平头点了点头,“你的这枚向导腺体,与你那枚被摘除的人造哨兵腺体,算是从‘出生起’一起待了二十余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处于深度互相影响的状态,二者之间产生了极其强烈的,类似于永久标记的结合效应。学术上就叫伪性深层标记。”
这个说法令闻礼诧异地瞪大了眼瞳,平头也不等他消化巨大的信息量,急着去休息,继续解释道:“你失去哨兵腺体之后,你的向导腺体就像是永久标记的向导失偶,腺体迅速衰败,等级暴跌,随之是身体机能崩溃……理论上,你当时取出哨兵腺体之后,应该活不过半年。”
“……”闻礼没说话,他找到了当年飞舰失事后,Wanric氏族虽然满星系地寻找他,却感觉没有到闻礼认为应有的地步,并且很快就放弃了,原来是在他们眼中,他已经注定是一具尸体了。
“即便你用冷冻休眠的方式延长性命,但只要你苏醒,被伪性深层标记的向导腺体仍旧是催命符,腺体默认已永久结合,却无法得到结合哨兵的精神力,残缺的腺体仍旧会在半年内彻底摧毁你的身体机能。”
“但我活下来了。”闻礼平静地说。
“是的,你活下来了。”平头脸颊上的鱼鳃快速张合,他抬手一划,切换悬浮屏报告界面,弹出另一枚腺体的扫描图,“之所以能活下来,就只因为他的这里……”
还有些许残留蹼皮的手指在光屏上的哨兵腺体上着重点了点,“有你那枚人造哨兵腺体里提取并嵌合的源片段。”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闻礼的身后。闻礼沉默了一会,倏而扬唇一笑,跟着转过了头。
二人的视线所及处,阿莱尔站在那里,满脸震惊。
“所以……”他努力整合着刚听到的信息,“我当年的等级提升手术,动用了从闻礼哥哥腺体里提取的某样东西?”
“没错。”平头说,“大概率是将从闻礼的人造哨兵腺体里提取的核心源片段,当作了某种适配性增强媒介,用在了当期所有实验体哨兵的手术里,嵌入他们的腺体。”
阿莱尔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惶恐地看向闻礼,又被对方攥住了手掌。
似乎是知道阿莱尔想问什么一般,闻礼笑着对他摇了摇头:“不疼,真的,当时我都不知道被提取了基因,还以为是正常的例行身体检查。不然我早就能对应上你的等级提升手术用了我的腺体基因。”
鱼人平头懒得听这两位有情人感人肺腑的互相安慰,继续说:“所以阿莱尔你的腺体,准确来说,所有实验体哨兵的腺体也都成为了伪性深层标记的哨兵腺体,又因为接受手术的清一色都是低等级哨兵,所以会对闻礼出现强烈的向导素成瘾症,无法接受其他向导的精神力,只能接受闻礼一个人的向导素和精神力。”
他调出一组模拟数据,更形象地进行解释。
“试想参与非法改造的哨兵,术后出现强烈的不适和排斥反应,痛苦不堪的时候,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一定是去找向导进行精神梳理。正常哨兵出现向导素成瘾症排斥,会痛苦加倍,会生病,但不致命。而那些接受了非法改造手术,腺体本来就脆弱不堪的哨兵……立刻引起了一系列不可逆的致命连锁反应,全部死亡。”
平头叹息着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阿莱尔:“只有你这个怪胎,宁愿疼到死,也不肯让任何向导触碰你的精神域,阴差阳错地没有踏入几乎是必死的陷阱,同时还在彻底崩溃之前歪打正着,让你真正的也是唯一的解药,进入你的精神域,为你进行精神梳理。”
“更关键的是,如果你死了,闻礼也活不了,他当年摘除的那枚人造哨兵腺体已经彻底失活,除了Wanric氏族手里可能还藏着一点样本和提取物之外,你体内的源片段,大概率就是闻礼人造哨兵腺体最后的活性留存了。”
阿莱尔怔愣地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听着这一切,心脏剧烈跳动,像小锤一般击打着他的耳膜和胸腔。
原来他过往十年所经历的痛楚,锥心刺骨、夜不能寐的剧痛,对他人进入精神域近乎本能的排斥,那些可笑又怯弱的坚持,竟然都是有意义的?
一种荒谬的命运感攥紧了他,让他重重地回握住闻礼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
就在足以摧毁阿莱尔新筑精神壁垒的利鞭抽下来之前,一道沉静而磅礴的力量骤然横亘在了哨兵的精神域之上,如同无形又坚不可摧的天穹,稳稳当当地承下了这一击。
科莫被反噬的精神力抽得脑海一痛,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梳理室大门。
闻礼出现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第103章
“老师。”
闻礼的声音在寂静的梳理室里响起,“如果您知道我耗费了多少时间,才踏入了阿莱尔的精神图景,您就能明白,这些天他表现出来的热忱、迟疑和急切,一定都是伪装出来的。”
仅仅在回头看到闻礼的第一眼,科莫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紧接着他的神色便恢复平静,甚至嘴角还缓慢扯出了一抹极淡的弧度,注视着闻礼一步一步走进室内。
阿莱尔站起身,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他脸上那些为了打消科莫怀疑而刻意伪装出的紧张和焦虑褪去,只剩下属于瑟兰提斯王储的矜贵和淡漠,他缓步走到闻礼的身侧站定,一双白瞳如同覆雪的冬日。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都不会同意让您进入他的精神域。不止如此,他还会在您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您别有用心,对你保持警惕和怀疑,可能还会极力劝我也一道远离您。”
听到闻礼当着面发表‘恶评’,阿莱尔忍不住微微皱眉,伸手从背后扯了一下闻礼垂落腰间的浅灰色发梢。
科莫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是您亲口告知我们的么?”闻礼嗓音平和,“您说,您还在为女儿至今未找到向导而发愁。”他停顿了一下,“但实际上,您的女儿在两年前就于南赫尔墨医疗中心去世了。”
科莫眼神微变,却没有说话,闻礼继续道:“林野曾疑惑地问过我,为什么我在塔里学习生活了十余年,每个学期都有体检和体能测试,还出现过数不清的受伤和意外,为什么第二性别始终没有暴露……事实上,当年我就意识到塔里安插了亚伯拉罕的眼线,帮助他保守我的秘密,只是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您,科莫老师。”
说着,闻礼垂下眸,“但倒推回去,就知道您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您和Wanric家族私下没有联系,之前在发布会上,奥布里就不会在明知特工会集体抗议A-GF药剂,特工会主席甚至公开表达反对意见的情况下,第一时间选择向您求助,要求你派特种人控制住我。”
“这些天,您以送资料、代表特工会、提供帮助等理由频繁接近大使馆,其实是受奥布里的委托,来近距离探查山河的具体情况,对么?如果形势不妙,就利用我对您的信任一劳永逸地解决我?就像今天对付阿莱尔的这样。”
科莫安静地听着闻礼的分析,直到对方说完,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我还真处处都是漏洞啊。”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往日的轻松和稳健,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种短时间内骤然弥漫全身的衰老和苍凉。
几乎是听到科莫叹息的瞬间,阿莱尔注意到闻礼也绷紧了身体,这名向导自踏入这间房间起便始终保持游刃有余的状态,他揭穿了一名恶人的阴谋,保护了他的哨兵,解决了巨大隐患,事情皆在他的掌控下,但阿莱尔知道闻礼一点也不开心。
“科莫副主席,”阿莱尔冷静地开口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缺钱。”科莫回答得很干脆,似乎是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我的妻子重病,女儿直到觉醒后才发现也遗传了她的基因病。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然后亚伯拉罕·万尼克就在这种时候找上了我,说大部分的数据资料已经处理干净,只让我在必要的时候,帮忙遮掩一些小异常。”
“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最开始只是修改体检报告数据,而后是帮忙物色、筛选合适的低等级哨兵,诱导他们接受实验,清理痕迹……”
科莫疲倦地按了按眉心,“命运可真会捉弄人,我舍弃了为人师表的底线,拿了那么多的钱,想留的人却一个也没有留住,女儿知道我的钱来路不正,死之前甚至不愿意见我。而你呢,闻礼?”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闻礼身上,又仿佛在透过他看向遥远的过去,“当年你飞舰失事失踪,我们其实都猜到了你可能并未死亡,但亚伯拉罕和我都默契地选择了放弃寻找,因为你的腺体情况注定你必死无疑。没过多久,亚伯拉罕也死了,我那时只觉得解脱,你死了,亚伯拉罕死了,你的秘密,我做过的那些事,全都永远埋进了黑暗里。”
“可你就是活了下来。”
“山河出现的时候,奥布里还说你肯定活不了,最多也就是处于永眠状态,但我知道……你要回来了。”
“奥布里认为你就算活着也没用,你需要那枚人造哨兵腺体的源片段,而所有接受过等级改造的哨兵都死了,剩余的活性取样都在他手里,最后想活命你还是得去求他。”
“可谁能想到呢?阿莱尔殿下竟然会匿名自愿参加南赫尔墨的等级改造实验,又在实验大数据清剿前抹去了名字,成为了最后的源片段活性留存,让一个必死的杀局找到了一线生机。”
早在多日前,闻礼和阿莱尔就已经感慨过命运无常与机缘巧合,此刻再听科莫喟叹,内心仍旧触动。
尤其是知晓真相的当晚,阿莱尔激动地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选择半夜爬阳台,鬼一样趴在玻璃窗外,把闻礼吓醒之后,缠着好哥哥看了一晚上的星星月亮,和他聊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讨要了好些个吻,又羞红着脸说记不记得他们之前在终端商城里买的东西?
闻礼疑惑地啊?了一声。
阿莱尔暗戳戳地提醒道:“用满38信用点减18的优惠券买的那个。”
“……那玩意儿啊。”闻礼想起来了,“你给寄哪儿去了?你看,胡乱填寄件地址,就出现想用的时候没东西用的情况。”
“没有乱填。”阿莱尔认真解释道,“填的瑟兰提斯宫殿正门。”
闻礼:“……”
似乎是看懂了闻礼脸上无声的‘你是不是脑残?’质问,阿莱尔解释道:“我只记得正门的数字位置代码,万一改一个,寄到别的宫人家里怎么办?”
“所以收到了吗?”
“收到了。”阿莱尔低下头,小声地说,“妈妈帮我收起来了。”
阿莱尔的妈妈=伊琳娜陛下=瑟兰提斯君王
当上述这条等式在大脑中形成的时候,闻礼倒吸一口冷气,闭上眼不愿接受现实。
在他身后,侧卧小憩的山河倏然翻身嗷一声,狂咬北极熊的尾巴。
睡得好好的南极:“???”
……
“科莫主席,你意图对瑟兰提斯王国王储实施侵害的精神力波动数据,已全程记录,将作为关键证据,移交北部帝国及瑟兰提斯联合审判庭。”
科莫一言未发,或许在他留下那个轻易就会被戳穿的谎言时,就预感到了今天,甚至还在期待着今天。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得到了解脱。
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林野连夜赶到瑟兰提斯大使馆,却又在大门外下车,蹲在路边摸狗,差点被巡逻安保员逮起来。
闻礼来接他的时候只想笑,“人家焦虑的时候,要么抽缓释吸入器,要么直接来一次颅内神经过载,你倒好,在那里摸狗。”
“你见过哪个哨兵抽缓释器?”林野站起来,踩踩蹲麻了的腿,“颅内神经过载贴片违法,你下次再看到记得举报。”
见他情绪还算稳定,闻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揽着他往大使馆里走。
“操,缺钱?”林野还是觉得难受,“这算理由吗?老子不比他缺钱吗?他挨过饿吗?因为跟狗抢东西吃被咬过吗?我一直怀疑我的精神体是狗就是小的时候被狗咬了一口。”
说到一半,林野又警惕地看向闻礼:“阿莱尔那家伙已经给我备注‘狗叫少将’了,你听了我悲惨的过去之后,不准给我备注‘和狗抢食’。”
闻礼:“……”
闻礼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因为怕林野抑郁,而特意半夜跑出来接他?
相比起外显的林野,伊莱的反应显然更内敛,得知消息后,他几乎称得上冷漠地点了点头,还主动要求与瑟兰提斯方一同审问科莫,期间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还动用上了讯问话术。
不过科莫全程也表现得十分配合。
然而等到讯问暂时告一段落后,闻礼就收到了来自伊莱的三千字小作文,内容极尽忧伤,文艺,苦痛,悲叹世事无常,人心善变,连科莫老师那样浓眉大眼的都能叛变,他已经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了,他的心已经像石头一样冷,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哦,是咸的,名、利、金钱,真的有那么重要?……
闻礼都没空抑郁了,刚应付完狗叫了一晚上的林野,又开始绞尽脑汁措辞安抚伊莱,正当他干脆上星网搜寻经典语录,安慰伊莱的时候,他又在首页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小奥布文发布了一条名为《我与他的二十年》的剪辑视频。
闻礼赶紧点击关闭,但是视频已经自动播放,闻礼按了两下,还不小心误触了广告,一条弹窗瞬间跳脸,闻礼手忙脚乱关闭期间,视频仍旧在继续播放。
小奥布文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幼年闻礼的照片和视频,按照时间线精心剪裁,配以照片和文字,一一细数着二人的相识与陪伴。
这些有一些是监控镜头,有一些是管家在重要节假日和活动上的记录,还有一些是偷拍视角,闻礼简单分析了一下角度,发现偷拍的照片好像是从小奥布文所在房间拍摄的。
小奥布文小的时候竟然在偷拍他?
就在他疑惑之时,房间门忽然扫脸开启了,阿莱尔出现在门外。
正在逐帧细看‘前未婚夫’恩爱视频的闻礼:“……”
第104章
视频还在继续,搭配甜蜜轻快的BGM,一时之间,空气中都洋溢着暧昧的粉红气泡。
闻礼一把摘下腕间的终端,在像素金渐层的弹窗哀嚎中将它丢到了沙发底下去,又看向房间门口:“你听我解释……”
“嗯,”阿莱尔反手关上门,“你解释。”
“……”闻礼思索片刻,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可解释的,阿莱尔要是能误会他和小奥布文暗地里有一腿,那也是头熊才。
等阿莱尔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闻礼起身靠过去,两条腿抬起交叠搭在茶几上,没个正形地歪着身子倚在阿莱尔手臂上,指着面前的光屏问,“你看了这个吗?”
阿莱尔沉默了许久,慢慢点了头,给出两个字评价:“难看。”
闻礼侧过脸,冲他微微扬起一边眉梢。
阿莱尔垂眸和他对视了两秒,意识到什么,快速改口:“我不是说哥哥你在视频里难看,我是说小奥布文拍的这个视频难看,哥哥你年轻的时候很好看……没有说你现在不好看的意思,更没有说你现在老了的意思,四十岁的特种人还正值青年期,而且哥睡了十年,其实是三十岁,不对,二十八岁……”
听着阿莱尔突然开始叽里咕噜念绕口令,闻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不停地震颤:“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阿莱尔冷漠了快一周的脸又开始红了,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头顶的天花板,抬手接过机械臂递来的冰水,猛灌一大口,转移话题,“闻礼哥,你说小奥布文现在发这种视频,是想要做什么?总不能真的是个恋爱脑吧?”
“那肯定别有用心。”闻礼接过机械臂递来的果盘,“我遇到的真正的极品恋爱脑,这么多年就你一个。”
“我是恋爱脑?”阿莱尔露出了三观被强制刷新的表情。
“你不是?不是恋爱脑能说出‘你什么都不用告诉我,我也什么都不在乎,你没骗我也好,骗我也无所谓,我全都不在乎。’这种话?”
“……”阿莱尔双腿并拢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沙发上,红着脸充当了一会闪亮的番茄,而后小声吐出一句没什么杀伤力的话,“那哥也是恋爱脑,不然怎么会把我说出来的话记得这么清楚,一个字不差?”
“你才发现我是恋爱脑啊。”闻礼语气夸张地说,顺带倾身在阿莱尔发烫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又赶在阿莱尔把自己烧死之前将话题绕回正轨,“小奥布文已经开始为庭审失败之后与家族撇清关系造势了。将自己的人设经营成果‘被家族安排、被仿生人蒙蔽、为虚幻爱情所惑的可怜痴情人’,引导舆论同情,认为他会轻信就是因为太爱闻礼了,也是受害者。”
目前星网公开平台视频底下的留言中,还真有数目不少的民众对小奥布文表示心疼和支持,认为闻礼和小奥布文青梅竹马,是一对门当户对的璧人,不管哪一个闻礼都应该珍惜小奥布文这么好的向导未婚妻。
甚至有部分激进的网民认为瑟兰提斯方的闻礼如果是真的,那根本就是个爱慕虚荣的渣男,分明就是看到阿莱尔是A级哨兵,还是异国王储,身份高贵,这才脸都不要了倒贴阿莱尔。
这条评论简直看得阿莱尔七窍生烟,怒气冲冲道:“我,我……我这就将我只是C级哨兵的事情公之于众!”
闻礼:“……”
闻礼生怕阿莱尔这个恋爱脑真的付出实践,“别别别,他说的确实也是实话,不用生气。”
“什么实话?”
“我爱慕虚荣,倒贴你。不然为什么当年在订婚夜,我会执意抛下小奥布文,偷偷跑到偏院,去到矜贵的瑟兰提斯太子的寝室里,躺在殿下的床上,还故意不穿衣服,勾引你?”
阿莱尔:“……”
阿莱尔:“你听我解释……”
“嗯,”闻礼笑眯眯地说,“你解释。”
阿莱尔思索片刻,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可解释的,“你当时就是没穿衣服,哨兵里衬都脱了,是不是故意勾引我?”
“不要欺负我没有那段记忆就胡说八道,我当时累得半死,睡一会就要走,怎么可能真的脱精光钻你被窝里?”
“敢不敢叫闻丽儿出来对峙?”
“阿莱尔你怎么这么幼稚!”
……
北部帝国最高审判庭所在的大厦,如同一柄冰冷的巨剑,笔直扎在帝都铅灰色的晨雾之中。
大厦外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媒体悬浮平台和警戒无人机包围,闪烁的警示灯和摄像头将这片庄严肃穆的区域映照得喧嚣无比。
正门高达十数米的巨柱下,人群泾渭分明。
左侧,Wanric奥布里族长带着小奥布文以及‘闻礼’,三人被一大群记者簇拥。奥布里脸色沉凝,努力维持着世家家主的体面,对媒体的追问一概不答。小奥布文则紧紧挽着‘闻礼’的手臂,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脆弱与坚贞的神情,眼眶泛红,一副‘我愿以我柔弱之躯陪伴爱人面对世间一些风雨’的姿态。
‘闻礼’面无表情地站着,蔚蓝色的双眸平视前方,像是一个没有情绪的假人。
同一时间,右侧不远处,人群的喧嚣声似乎自动降低了一些。
闻礼和阿莱尔并肩拾阶走来,二人都没有选择过于隆重的礼服。闻礼一袭立领正装,肩宽腰窄,没有多余的装饰,浅灰色的长发高束脑后,露出清晰利落的侧脸弧线,发丝随着行走微微飘扬。
阿莱尔则是一套深色瑟兰提斯皇室常服,袖口和领边绣着繁复暗纹,脸上佩戴着哨兵合金竖栏面罩,白色瞳孔扫视人群时,仿若一头在阳光下悠闲巡视领地的雄狮。
方南、方西和方北等其余近卫为他们隔开过于靠近的人群,形成一堵移动屏障,而闻礼和阿莱尔没有刻意躲避镜头,只是步伐一致地向上方走去,二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这段距离又绝对无人可以插入其中。
小奥布文不由自主地侧过脑袋,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这两人的身上。
恍惚间,好似时光倒流,他竟然看到了数年前的两个影子。
他又仿佛变成了曾经那个情窦初开的小向导,听闻家族为他安排的S级哨兵未婚夫从塔归家,匆匆催着司机将他送到住宅,怀揣着隐秘的欢喜和矜贵的姿态,推门而入,却只听到老管家说闻礼少爷去了偏楼,去找阿莱尔小少爷了。
偏楼别院,Wanric庄园最远的地方,只有一栋孤楼,留给那个由一个平民女人所生,只有C级的废物表弟居住的地方。
他不明白,那时的他不明白,现在的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闻礼总是格外偏爱阿莱尔?就因为阿莱尔可怜,弱小,没用,所以闻礼可怜他,心疼他?
此时此刻,记忆中那个弱小寡言的C级废物,已经长成了眼前这名高大挺拔的瑟兰提斯王储,与真正的闻礼并肩而立。
而他身边……哪怕长相一模一样,哪怕穿着更华丽,但只要那个闻礼站在那里,小奥布文的目光就忍不住追随他,这是假‘闻礼’永远无法做到的。
‘闻礼’缓缓低下头,看着身侧紧紧抓着他手臂的小奥布文,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浅灰发向导,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收回目光,继续注视前方。
……
半球形审判庭内座无虚席。阶梯型旁听席上,帝国政要、特许媒体,以及通过特殊渠道获得资格的公众代表鸦雀无声,无数光屏投影在高空,背后坐守着无法亲赴现场的各界代表。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联合调查听证会。基于瑟兰提斯王国与北部帝国达成的最新司法协作框架,针对“Wanric家族涉嫌非法特种人改造、伪造‘A-GF’药剂、及相关欺诈与危害公共安全系列案件”,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与特别听证庭。
奥布里家族律师团队的核心策略,依然集中在攻击“闻礼”身份的真伪上,试图将此案拆解为独立的“身份冒认纠纷”,从而将性质更严重的非法实验与欺诈案剥离。
他们反复要求对两位“闻礼”进行当庭生物信息认证比对。
然而,联合调查组出示的证据链,远远超出了身份之争。
科莫的认罪口供与内部交易记录,揭示了Wanric家族如何通过收买塔内高级督导,长期掩盖闻礼体检数据异常、并利用塔的渠道物色潜在实验体。
鱼人格雷恩·弗里斯纳教授博士的证词,结合总特工会档案室特种人等级改造案的证据,清晰地勾勒出Wanric重度参与非法改造实验的脉络。
而瑟兰提斯王国药监总局与枢王星数家独立实验室,均给出了一份与北部帝国药监局完全相反的复核报告,指出“A-GF”药剂核心成分不稳定,所谓“诱导进化”的数据几乎全都是伪造。
证据环环相扣,在一片哗然声中,奥布里族长脸色铁青,要求中场休庭。
林野有点不放心,在休息室里不停地来回转悠:“他们不会还有什么后手吧?”
平头焦躁地抖着脚,不停拿湿毛巾擦脸:“我真是听了你们的鬼话,来给你们做污点证人,不会出了门我就被灭口了吧?我当初就不离开7号星,我好后悔……”
给平头做了一晚上心理工作,慷慨激昂陈词成功把老咸鱼说燃了,答应出庭作证的舌灿莲花伊莱亚斯·温特:“冷静点,铁证如山,他还能有什么招?最多就是弃卒保帅,把所有过错都推到那个仿生人身上,说是被蒙骗了,小奥布文不就是在这么做?”
闻言,阿莱尔冷笑一声,没说话。
坐在最中央的闻礼倏然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我上个洗手间。”
“等会。”林野跟着站起来,“马上审判庭就要裁定了,你这时候不准一个人行动,不然很容易出意外,剧情都这么演。”
“哈?”闻礼好笑地看着他,“你这又是熬夜打了哪一部旮旯game得到的灵感?”
说罢,他出门绕过回廊,进入公共洗手间,探出手,感受冰凉清澈的清水流过手指,抬起眼,就从光洁的镜子中,看到了身旁出现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两人都没有开口,直到‘闻礼’也伸出手,在他隔壁洗手。
倏然,闻礼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很羡慕你。”
闻礼低头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没说话。
‘闻礼’似乎也指望他的回答,凝视着镜子里二人完全一样的面容,“为什么,我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命运?”
闻礼终于转过了脸,蓝紫色的双眸直视那双蔚蓝色的眼,“原来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液么?那我问你,我的名字是闻礼,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闻礼’一怔,闻礼却不再看他,侧过错过他,径直推开洗手间的门,走……
没能走出去。
阿莱尔、林野和伊莱全部严阵以待地守在洗手间门口,三头精神体也全部在备战状态,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里的两人,阿莱尔更是紧张地问:“没事吧,他没动手吧?你有受伤吗?”
闻礼:“……”
闻礼把阿莱尔脑袋按了出去,回头对‘闻礼’颔首,“见笑了。”
片刻后,‘闻礼’也确实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休庭结束后,下半场。
林野担心的奥布里扭转局势的后手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始终一言不发的仿生人‘闻礼’当堂翻供。
“我不叫闻礼。”他说。
“我没有名字,我的编号是PN-00Re。”
一只小小的猫咪装饰对话框出现在闻礼的终端上方,虽然听不见语气,但也能从字里行间看到闻丽儿的笑意:
(=?你是PN-00闻礼,我是闻丽儿,他是PN-00Re,就给他取名叫闻礼二,怎么样??=)?
闻礼真的受不了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听自己给自己讲冷笑话。他虚空点着对话框的‘脑袋’,要将闻丽儿压回终端里,可就在这时,他倏然听到一阵人群的惊呼声。
猛然抬起头,就看到闻礼二正面容平静地注视着他,眼眶、嘴角、耳窝里不断冒出大股大股的血液,随即全身瘫软地倒了下去。
庭审再次被迫休庭,二十分钟后,闻礼二宣布因人造哨兵腺体重度排斥,抢救无效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