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知道。”阿莱尔同样认真地点头,他像是终于没了顾虑一般,微微弯下腰征求闻礼的意见,“我现在可以标记你吗?”
闻礼转过座椅,用垂首的姿势表示应允。
哨兵的身体新陈代谢快,体温总是偏高一些,干燥温热的手掌覆住闻礼颈后,帮助他撩起碎发,露出那截姣好的弧度。
上次标记的时候,阿莱尔处于向导素成瘾状态,神志不清,动作也粗鲁暴力。想到那或许还是闻礼第一次被标记,却因为他留下了那般痛苦的回忆,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所以这回阿莱尔特意放慢了动作,不想再将闻礼光洁的脖颈弄成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的样子。
听到身后人俯身靠近时衣服的摩擦声,闻礼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阿莱尔也察觉到这一点,放轻了嗓音安抚道:“我会轻一点,标记是不疼的。”
如果是恋爱关系的哨兵和向导,在咬下去之前,他们会先温柔地舔舐伴侣后颈腺体周围的皮肤,像划分领地一样留下自己的气味,等到对方不再抗拒之后在慢慢咬下去,基本只要稍微破皮的状态就可以。
会有些痛,但与此同时,标记所带来的愉悦感和安全感会远大于疼痛。
总归不会是上一次阿莱尔那样,张口就是奔着咬断闻礼气管去的。
阿莱尔和闻礼的关系远远未到标记前进行舔舐安抚的地步,但像他们这种关系的哨兵向导又都会采取无需身体接触的精神力标记,这也就导致阿莱尔想要安抚闻礼,让他放松,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进退两难,十分尴尬。
“快咬吧,”闻礼低头低得颈椎病都快犯了,“我不怕疼。”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柔软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后颈,是阿莱尔的嘴唇接触到他腺体正上方的皮肤。闻礼瞬间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蔓延开来,他犹还惊疑身体怎么变得这么敏感,直到坚硬的牙齿咬上他的颈项,温柔但坚定地施力……
闻礼倏然不受控制地睁圆眼睛,大量内啡肽在脑内如烟花般炸开,呼吸变得急促,强烈的兴奋感好似一道道电流,顺着脊椎噼里啪啦点燃每一条神经末梢。
他手背筋脉毕现,先是死死攥着领口的衣服,又实在承受不住那股渗透骨髓的愉悦感,反手攥住阿莱尔的手臂,指尖压得发白。
处于标记中的哨兵极为霸道强硬,这是他们的天性,即使是阿莱尔也无法免俗,他以为闻礼要反抗他,眼神阴鹜地用手臂横贯在闻礼锁骨前,五指扣住他的肩头控制他的身体,将他牢牢锁在椅背上,牙齿更是毫不留情地加深了咬合力量。
却没想到闻礼的手从他的小臂向上,掌心蹭过他的侧脸,最后停在他的后脑,攥住了他的头发。
头皮传来细微的疼痛,这反而更加刺激阿莱尔的控制欲,那不是推拒,而是一种无声的纵容。
阿莱尔听见向导隐忍的低吟,拉长了尾调,性感得要命。
直到口腔里出现淡淡的血腥味,哨兵这才心满意足地撤力,伸出舌尖舔舐掉下唇粘连成银丝的唾液。
浓烈的餍足感沿着标记形成的微弱联系传递到闻礼精神海,或许那不仅仅是阿莱尔一个人的感受,闻礼也虚脱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半天没缓过神来。
世人对特种人的刻板印象并不是空穴来风,哨兵骨子里确实就是一群未开化的野兽,造物主给予他们得天独厚的身体素质,同时精心也为他们打造了基因锁。
他们受益于敏锐的感官,也受制于这些枷锁,变得暴躁,冲动,激进,容易失去理智被情绪所操控。
阿莱尔双手撑在闻礼的座椅后背上,眼睛眯得狭长,白瞳雾蒙蒙的,嘴唇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红艳润泽,他还在享受标记带来的余熨,直到听见身前的向导低声骂了句脏话:“……操。”
他倏然如梦初醒,关切地低下头,“文桦,你还好吗?”
闻礼艰难地用手撑住额头,恍惚地眨了眨眼,斜靠在椅子里,“还行。”
他阖目停顿一会,没忍住又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操。”
过去也没人告诉他,标记会是一件……这么舒服的事情。
怪不得有段时间林野和一名白塔的向导学姐谈恋爱,每次浅层标记完都红光满面,还在他和温特面前故弄玄虚,说只有尝试过标记才真正成为了一名哨兵。
自那以后只要林野出门约会,温特就阴阳他说又出去和学姐啃脖子呢?
闻礼没有过标记经验,他只尝试过和向导进行精神链接,但即使是A级向导也无法很好地配合他,反而会干扰他的五感,拖累他行动,久而久之他便特立独行地成为众所周知的独行者。
后来,这一特征也成为了评判是否为S级哨兵的必备能力:精神域极为稳定,无需向导协助,摒弃了哨兵致命的弱点,真正的所向披靡。
极致的愉悦感已经消退,闻礼却懒洋洋地窝着不想动弹。后颈处的动脉一突一突地跳动,彰显存在感,与此同时,丝丝缕缕的痛感也慢一拍传递过来。
闻礼交叠双腿换了个更伤脊椎的姿势歪在椅子里,漫不经心地想着也不知道标记者又是怎样的感觉,日后得找个机会体验一下。
但说实话,他在工会实习出任务的时候,也没少看到组队的哨兵向导遇到棘手的突发情况,临时吭哧给对方来一口稳固精神域,但当时那些人的反应好像都没他来得夸张。
是那些哨兵和向导比较能忍,还是因为他是人造向导,机械腺体比较脆弱,受不得强烈刺激?
关键是……好累,精疲力尽的累。
三天前被标记的时候也是,一开始闻礼还只是故意装虚弱,结果等到被阿莱尔送回宿舍,躺在床上一秒他就睡着了,澡都没来得及洗。
浅层标记过后无论哨兵还是向导不都应该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吗?
好奇怪,人造的和天然的区别就这么大?
就在闻礼胡思乱想的时候,阿莱尔坐到了他的对面,手里拿着消毒液和速愈贴,“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
“嗯。”闻礼配合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大概改变了半毫米左右,又懒散地躺了回去,“不想动……”
“那就不动。”阿莱尔伸手揽过他的后背,托着他上身稍微往前倾,这次的伤口很浅,随便消下毒,一个速愈贴下去不出三个小时就能完全恢复。
但咬痕伤口容易治愈,闻礼的精力却一去不复返。他整个人就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一样,等阿莱尔给他贴好敷料,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半梦半醒间好像回到了卧室,被人轻轻放在床上,被子压在身上的瞬间,他的意识再次坠入黑暗。
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分,时间指向通用时20:45,方东温柔地将他唤醒,驱车将他送到了跃迁室。
这是一个封闭的半椭球型空间,能实时调整环境重力,削弱涡流效应,待在里面可以很好地缓解跃迁期间空间压缩带给人体的不适。
闻礼也没有因为睡了一下午就恢复精神,反而更加萎靡了。游魂似的抬起头,看到方西向他走过来,神情关切,小嘴张合不停动着,像是跟他说了一篇小作文,却一个字也没有钻进他耳朵里。
方南也靠过来,递来一杯温水。
闻礼皱着眉回绝,推开他们,径直走到房间最里面,一屁股坐到了阿莱尔身边。
“你没有吃晚饭。”阿莱尔关闭悬浮屏,“生病了?”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肩头一沉。阿莱尔肌肉瞬间绷紧,讶异地转过头,就见闻礼无精打采地将脑袋枕在他的肩头,嗓音含含糊糊,“我的电子腺体是不是被你咬漏电了,困……”
阿莱尔僵硬地一动不动,“……文桦?”
“嗯?”文桦从鼻腔中哼出一声,慵懒得像是吃饱喝足午后趴在林间打盹的老虎,面对他人的呼唤只随意摇了下尾巴,就算是回应。
在二人对面,方南、方西和方北同样僵住了动作,方南的反应最快,用口型朝其他人说:依赖,标记后依赖。
他们的队长是哨兵,自然对特种人的生理特性有所了解。
这句‘依赖’一出,方西和方北也瞬间领会,特种人被标记后会对标记方产生依赖感。
阿莱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慢慢放松了肩膀,又将腰背挺直坐得正一些,方便文桦靠得更舒服,“很困那就继续睡……”
他又想到一会穿过巨灵空母群就是跃迁点,“你直接在调节舱里睡吧。”
“那你呢?”闻礼双眼无神,有气无力地半睁着。
阿莱尔耳根微微泛红,虽然理解向导此刻对他的依赖,但总不能真的陪他一起睡觉。
“……我就在外面,让南极陪你。”
闻礼似乎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但又没什么力气反对,迷迷糊糊被人扶到跃迁室里间的独立小舱室。
很快,他的身后圈上来一个庞大而结实的生物,暖呼呼的,抬手摸上去,掌心与指间尽是柔软蓬松的毛发。
白白的,像捧着一团落雪。
南极转过脑袋,眼珠子又圆又亮,它探头用湿漉漉的黑鼻子去顶闻礼的掌心,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闻礼迷茫地半睁着眼睛,只见眼前这颗毛绒绒的北极熊脑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捏住耳朵,塞进了行李箱。
“林野,伊莱。”年仅22岁的闻礼随手将一只雪白的北极熊玩偶摆到行李箱角落,又在旁边胡乱添上一些叠了像没叠的衣服,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零碎,合上行李箱,“我回家了。”
“这周你怎么又回家?”伊莱亚斯·温特莫名其妙地摘下全息训练头盔,还不忘顺手用价值不菲的增发梳整理他那头金毛,“明天下午还有考核,你来得及赶回来吗?”
“族长传唤,说让我和我那未婚夫结伴出席一个什么宴会,我有什么办法。”闻礼无奈地说。
“太幸福了吧,”林野也从里间探出脑袋,挤眉弄眼地坏笑,“还没毕业就已经有家族内定的向导伴你左右,就目前这个哨兵向导数量比5:1的趋势,我都担心未来我得和抑制剂相伴终生。”
“哼,蠢货。”
“伊莱你别一大早找不痛快!”
闻礼早已习惯这两个见面三秒就能吵一架的室友,关上寝室门,步伐轻快地下了楼,坐上家族派来的专车转去机场转乘私人飞舰,打个盹的功夫便从塔回到了Wanric氏族老宅。
进了门,侍女就迎上来为他接过行李和外套,老管家躬身行礼:“少爷,领主在书房等你。”
“知道了。”闻礼摘下墨镜和隔音耳塞,快步上了楼。
等结束谈话已然是两个小时后,他恭敬地反身带上了门,转头就看见角落里有一道瘦小的人影,一见到他就匆匆朝墙后躲了起来。
闻礼忍不住笑了,他的样貌本就俊逸,是一种介于少年气和成熟感之间独特的魅力,一笑起来轮廓愈发柔和,更是像春日破冰的溪流,干净又耀眼。
他放轻脚步,就在那人按捺不住再次从阴影里探出头的时候,猛地跳出来:“阿莱尔!”
“!”12岁的男孩被吓得猛地往后退,身体却没有撞上墙壁,而是碰到了一个柔软的触感,闻礼动作利落地弯腰用掌心护住了他的后脑,“小心点。”
阿莱尔眼睛是非常特别的透明色,高兴的时候里面像跃动着绚丽的光,“哥哥,闻礼哥哥,我的熊!”
不久之前,闻礼去了趟极地与友好国进行军演,当地有一个部族以熊为图腾,市集上也摆着许多熊相关的制品,闻礼一眼就看中一只做工精美的北极熊玩偶,年少自然藏不住事,晚上忍不住悄悄给阿莱尔打视频,炫耀说哥哥买了只小熊下次回家的时候送你。
比他更藏不住事的自然是更年少的阿莱尔,自那天起天天念叨他的小熊,连照顾他的保姆都忍不住给闻礼发消息,询问大少爷什么时候回家。
族长让闻礼参加的宴会其实并不重要,完全可以退掉,但他本就想回趟家亲手将小熊送给阿莱尔,所以才干脆答应下来,等送了礼物顺便去应付一下。
“就知道想你的熊。”闻礼佯装生气,“不想哥哥?”
“想哥哥的,一直想哥哥回来。”阿莱尔攥住他的衣摆,“我的熊。”
闻礼气笑了,所以想的主要还是那只破熊。
“没良心的东西。”他一把抱起阿莱尔,坏心眼地挠他的腰,看他痒得边躲边笑,也勾起唇角,轻盈地翻身从二楼的围栏跃下,“走,带你找你的熊。”
第32章
房间内,闻礼将行李箱内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零零散散堆了一地,也没有在里面看到那只他买来送给阿莱尔北极熊玩偶。
“不可能啊,我明明亲手放进去了。”闻礼困惑地抓了抓头发,“见鬼了?”
在他身旁,阿莱尔似乎察觉到什么,眼神中的期待慢慢暗了下去,嘴角下垮,脸上写满了失落和委屈。
“安妮。”闻礼唤来为他拿行李的那名女仆,“你把行李放进我房间之后,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的,少爷。”女仆躬身回答,“行礼送到您房间之后,没有人进出过。”
难不成真是他把东西忘在塔没拿回来?闻礼暗自懊恼,他可以说是专门为了这只熊跑的这一趟,下午回隔天上午走的,结果最重要的东西反而忘了带?
“阿莱尔,”他心虚地搂过阿莱尔的肩膀,“哥哥好像忘带了,对不起哦,下次回家再送给你好不好?”
“……”阿莱尔低着头,没说话。
该死,不会哭了吧?闻礼连忙蹲下身,“哥哥下周就回来,到时候一定记得带,好不好?”
“不好。”阿莱尔似乎本来还没有想哭,但被闻礼这么软声一哄,他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好,我要小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一头金色毛发黑斑纹的老虎凭空出现在房间内,明明是凶猛的百兽之王,此刻却摇晃起尾巴,耳朵也耷拉着,笨拙地用脑袋去蹭男孩的手背。
闻礼手足无措地伸手去擦阿莱尔的眼泪:“哥哥真错了,别哭啊,哥哥……”
“少爷。”
一道深沉年迈的嗓音打断了他,闻礼抬起头,就看到管家恭敬地站在门口,“少爷,该准备今晚的宴会了。”
“时间不是还早,有什么好准备的?”
“奥布里先生那边想让您过去一趟,关于晚上的宴会他有话想同您说,另外,奥布文少爷也很想见您。”
奥布里是领主的兄弟,他的孙子小奥布文便是闻礼的向导未婚夫。
闻礼无意识揉着阿莱尔柔软的黑发,一想到要见那个说话装腔作势的叔叔和喜怒无常的小鬼就头疼,也就没有注意到在听见奥布文三个字的时候,阿莱尔倏然攥紧的拳头。
“好吧,我马上就去。”他叹了口气。
“请尽快。”管家躬身退了出去。
……
他究竟是如何将阿莱尔哄好,又留他一个人在房间转身去赴约的后续过程,闻礼已经记不清了,就连这段关于礼物的记忆都蒙了层厚重的灰尘,不经意间被主人意外拾起,翻阅时都带着诧异,又接二连三撬动了其他埋藏更深处沾着泥灰的记忆根系。
那日参加完宴会之后,闻礼回家得知阿莱尔已经睡熟,便没有去打扰,凌晨又收到塔考核提前的通知,天还没亮就急匆匆回了塔。
等到从另一颗星球上鸟不拉屎的荒野丛林,即‘伊莱亚斯·温特生咽鼠粪纪念地’,完成作战求生训练回来,已经是四十天后,闻礼又缓了三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北极熊玩偶失踪事件,大半夜一个猛子从床上爬起来,号召林野和伊莱二人一起在宿舍里翻了底朝天,也没找到那只玩偶。
他愧疚万分,绞尽脑汁给阿莱尔编辑了一长段道歉小作文,还找擅长说鬼话的伊莱亚斯从头到尾润色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发给阿莱尔。
却时隔多日都没有收到回复。
闻礼终于想起来,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阿莱尔便疏远了他。
等他下次回家的时候,再没有一个身影从角落里悄悄探头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崇拜。
即便闻礼特意去阿莱尔居住的小楼看望他,又精心挑选了许多别的礼物缓和关系,对方也是冷冷淡淡的模样,要么找理由拒绝见面,要么说不了两句话便会转身离开。
闻礼心怀歉意地找了他好几次,但因为塔的训练太过繁忙,加上他也有点气阿莱尔这个小兔崽子没良心,不就是忘了带玩偶吗?至于这么记仇,怎么道歉都不搭理他?
再加上隔年阿莱尔过了5到12岁的初觉醒预备期,正式进入塔进行半封闭式学习;而闻礼则是恰好在那时因为成绩优异,提前结束在塔的学习期,进入社会化训练实战期。
就这么一经数年,二人关系越来越淡,再也没有了任何交流。
……
闻礼缓缓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半睁着双眸,神情还有些迷茫,视线落在纯白的天花板上,方才半虚半实的梦境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一次,闻礼终于确信那只准备赠出去的北极熊玩偶一定由他亲手放进了行李箱,是那日有人悄悄进了他的房间,偷走了本该属于阿莱尔的东西。
目光逐渐聚焦,周围的环境也随之清晰起来。他缓慢转动脑袋,越过身下北极熊规律起伏的毛绒绒腹部和宽大熊掌,看到坐在房间角落里闭目休息的……小兔崽子本崽。
他呼吸频率发生的细微改变没有逃过哨兵的耳朵,阿莱尔在他苏醒的同一时间睁开眼睛,单手撑地站起身,抬手间自有机械臂将温度适宜的清水送入他掌心,又被他递给闻礼:“醒了?”
闻礼渴得厉害,大口大口地就着阿莱尔的手喝完了整杯温水,“嗯,几点了?”
“零点二十,不出意外的话,十分钟后跃迁结束,我们正式进入蓝丝绒星域。”阿莱尔又给他递来一盒能量棒,“饿了吗,先吃这个垫一垫。”
闻礼靠着南极坐起身,拆开包装袋,狼吞虎咽地将整盒高热量棒吃了个干净,接着再灌下一大杯清水。
“你昨晚是怎么回事?”阿莱尔看他三个小时前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又莫名其妙满血复活了。
“不知道,”闻礼也搞不明白,“标记过敏,芯片失灵?”
阿莱尔抿了抿唇:“等回去之后,我可以给你找个靠谱的科研室,好好检查一遍你的腺体。”
闻礼转过眼珠,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手欠地拽了拽南极柔软的腹毛,忽然想到什么:“过了零点签到是不是刷新了?今天是第十天。”
阿莱尔也很好奇闻礼的终端能给他们刷出什么大奖,坐到闻礼身边,和他一起靠着自己精神体的腹部,刻意礼貌地保持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却没想到下一秒,闻礼竟然毫无距离感地斜靠过来,胳膊紧贴胳膊,人体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料传了过来。
依赖,阿莱尔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词汇,是标记后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他不动声色地放松紧绷的手臂肌肉,抬头和闻礼一起看向光屏。
昨天闻礼又抽到新的聊天框装扮,他嘴上嫌弃说什么丑东西,换得倒是很勤快:
{恭喜至尊VVVIP用户已连续签到十日!}
三个扎了绸袋的礼品盒亮闪闪地蹦了出来,一看逼格就要比以往的福袋高,就是不知道里面内容如何。
“选一个?”闻礼再一次故技重施找阿莱尔背锅,但这次哨兵并不上当,摇摇头:“我不选,我运气向来很差。”
“不会的,运气守恒定律知道吗?”闻礼神神叨叨地跟阿莱尔讲起了玄学,“人这一生的运气和能量一样,是恒定的,昨天运气好,今天就运气坏,相反,你上次运气差,这次就能运气好。”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抽?”阿莱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才不上当。
“我就是以前运气太好了。”闻礼半真半假地说,“所以今后估计就不行了。”
阿莱尔是半点没看出来这名向导以前的运气好在哪里,和他对视半晌,败下阵来,“……还是第一个。”
闻礼毫不犹豫地点开光屏上第一个礼品盒,闪瞎人的金光过后,熟悉的氪金界面跳了出来:
{恭喜抽中价值1998信用点的5min无限/流量特惠礼包!}
{限时5通用日充值领取!}
上次限时3小时,上上次限时6小时,这次的礼包竟然有5天?每次都不一样,时长跨度还这么大……
闻礼正琢磨着里面是否隐藏着什么规律,下一秒,屏幕上忽然显示充值成功的消息,接着一个绑了蝴蝶结的待领取礼盒就出现在他的账户上。
“……”
闻礼震惊地转过头,就见阿莱尔刚关闭付款界面,无辜地迎上他的视线:“怎么了……?”
“你,这就氪了?”甚至都懒得转钱给他,省去中间商赚差价,直接给终端账户打了钱。
“很便宜啊,”阿莱尔眨了下眼睛,“只要1998信用点,五分钟无限/流量,不就是白送吗?这次运气确实还不错。”
“……”
闻礼闭上眼睛,不行,他好歹也是当过少爷的人,不能表现得这么穷酸,为一点小钱一惊一乍。
“五分钟无限/流量。”他轻声喃喃,“怎么每次给的流量数额都这么尴尬……”
无论是精神链接、精神力标记还是提供向导素需要细水长流,而不是短时间内大量的流量。引导神游或许需要,但五分钟的时间又太短,根本不够。
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图景大小都是随着主人的等级正比扩大,等级越低图景越小,等级越高图景越大。
这块区域是特种人意识与神智的避风港,通常以真实回忆或者幻想画面的方式呈现,并且无一例外呈现为让特种人最舒适,最有安全感的场景。
哨兵受到伤害意识被迫躲入精神图景之后,很容易分不清幻想与现实,这也是他们会迷失的原因,故此才需要一名向导进入他的精神图景,告诉他们这里是虚假的场景,引领他们走出神游。
C级、D级的哨兵精神图景通常只有一到二处场景,而伊莱亚斯·温特是A级哨兵,精神图景极为广袤,少说有十余处场景。即使对方有意配合接纳他进入图景,闻礼也绝不可能在五分钟内准确找到伊莱所在的区域,将他带回现实。
那这不上不下的五分钟无限/流量到底能做什么呢?
说实话,闻礼其实有一个想法,但这礼包毕竟是花的阿莱尔的钱,需要征求他的同意。
“阿莱尔。”他停顿了一下,“你好不好奇我的精神体?”
阿莱尔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没出声。
“好吧,我很好奇。”闻礼坦白,“5分钟不够我引领伊莱……亚斯·温特走出神游,所以我能不能用这个礼包召唤我的精神体?”
“好。”阿莱尔答应得很快,“你的流量,你的精神力,本来就应该你做主。”
闻礼眼尾随着笑意轻轻挑起,平凡普通的面容也在笑中染上几分灵动,“跃迁时间到了,走,让那四个红毛也一起见证历史时刻。”
第33章
南极充当了一晚上的真皮靠枕,终于重获自由,起身痛快地甩了甩毛发,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身后出了跃迁室。
听到闻礼要在凌晨0:31这个不知道吉利在哪的神秘时刻召唤精神体,还号召舰上所有人都来见证,方西先是眉飞色舞兴奋不已,随后又意识到一个问题:“见证什么?我们兄弟四个都是普通人,看不到你们特种人高贵的精神体。”
“我可以感受到能量波动。”方东立刻划清界限,拒绝做方西口中的这个‘我们’,并表示他早已实现机械飞升,也是高贵新人种。
“……”
于是除了责任心极强的方南坚持去驾驶舱确认跃迁后续流程,剩下的人全都站在舰桥边,观看闻礼对空气‘作法’全过程。
有了上次召唤因流量告罄而中道崩殂的教训,闻礼这次信心十足,但一般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他领取礼包开启限时流量使用倒计时,闭上眼睛,再次沉浸虚无之中,去寻觅那个曾经回应过他的声音。
大多数特种人意识到自己觉醒的契机,都是身边忽然出现了一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动物。类似于一觉睡醒,睁眼就看到一只濒危的国家特级保护动物幼崽在啃你头发,很少有闻礼这样特意去召唤的情况。
也不知道是因为人多小家伙害羞还是什么原因,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闻礼的精神海竟然毫无动静,还不如上次随意的尝试顺利。
方北跟等在产房外的亲属一样,看着不远处站立不动的闻礼,皱眉问他哥:“向导哥哥召唤出他的精神体没有?”
“不知道啊……”方西眯起眼睛,尝试从周围其他物体是否发生移动或形变来寻找线索,于是也皱眉求助他哥,“向导哥生了没?”
新人种方东摇了摇监控摄像头,表示还没有。
倏然,闻礼手背扫过一个冰凉的触感,他迅速反手一抓,却只感受到有东西从掌心毫不留恋地流走,像是一捧无法留住的细沙。
这种时候闻礼哪还会看不出来他的精神体就是故意的。
精神体如实反应着主人的内心真实想法,闻礼不可思议地想着,所以我内心其实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幼稚鬼?
他不信,然后就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拍了下手背。
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闻礼才懒得惯着它,睁开眼,沉着脸说:“我的精神体它不肯出来,算了,那就不要了。”
他作势要中止流量传输,话音未落,一道重重的声音骤然砸向地面,在场所有人瞬间都循声望去,方家三个红毛看到的自然是空气,而落在闻礼和阿莱尔眼中,却是一头黑白相间的——
虎鲸。
体长不足两米,艰难地蹦跶两下尾鳍,嘎一下就要在地上暴毙的幼年虎鲸。
闻礼下意识和阿莱尔对视一眼,同时冲向这头虎鲸:“等下,别死!”
“方东,去开三层的泳池,调配模拟海水环境。”阿莱尔语速极快地命令道,“方西、方北,取推床过来!”
闻礼尝试将精神体收回,但这头虎鲸看起来是打定主意非要跟主人对着干,让它出来不出来,让它回去不回去。闻礼扒拉开虎鲸头部侧边白色眼斑前面真正豆子大小的小眼睛,看这颗眼珠灵动地转一圈,又迅速往上一翻,装死。
他顿时没好气地说:“不急,慢慢来,虎鲸是肺呼吸动物,死不了。”
“……”虎鲸又抽搐两下,开始口吐泡沫。
“但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皮肤会干,没有海水浮力做支撑它的内脏也会出问题。”阿莱尔看上去比闻礼这名主人还要紧张。
“阿莱尔,别忘了,它是精神体。”闻礼垂眸对着地板上这条咸鱼冷哼一声,“我的精神不出问题,它就不会有问题。”
“……”
向导和自己的精神体吵架,也算是百年难遇了。
凌晨0:49。
重逢者之舰启航以来的第一名急救病人被倒进了四米深的深水泳池中,瞬间水花四溅。
限时流量早已耗尽,但精神体并没有消失,反而闻礼现在想把它收回精神图景需要动用精神力,除非精神体自己回去。
可虎鲸显然暂时没这个打算,它入水之后很不爽地摇着尾巴远离站在岸边的闻礼,过了会又好奇地探出头,盯着一旁的北极熊不放。
两只精神体小眼瞪小眼地对视一会,南极试探着俯下身,想要去嗅闻它的气味,就在这时,虎鲸倏然张嘴冲着南极的黑鼻子吐了口池水。
南极:“……”
南极嗷一声用熊爪猛拍水面,愤怒地在泳池岸边徘徊,咆哮着准备狩猎。
虎鲸得意地一甩尾巴,沉到了池底。
阿莱尔:“……”
阿莱尔转头看向闻礼。
闻礼绝不承认这只贱嗖嗖的黑白配色神经病是他的精神体,“……有没有可能这不是我的精神体,就是一头单纯的虎鲸?”
“文桦,太空中哪来的虎鲸?”
“……”闻礼捏住眉心,努力挽回最后的尊严,“我的精神体很成熟稳重的,真的,它……”
它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名叫山河。
尚且年幼的哨兵不知天高地厚,即使外在随和懂事,内里也是桀骜不驯,谁都不放在眼里,就连精神体的名字都这般气派轻狂,仿若万千山川锦绣尽在掌控。
山河陪伴了闻礼二十余年,从猫崽似的一小团成长为无可匹敌的百兽之王。他其实早有预感,但等到这只与山河截然不同的精神体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闻礼内心还是无法避免地产生了些许彷徨。
他的精神体变了。
精神体都变了,那他还是闻礼吗?
关键是,他的山河呢?山河去哪了?
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怕他真的是闻礼,那山河是不是就彻底消失了?
怪不得虎鲸对他充满敌意,原来是因为它的主人自内心深处就根本不期待它的出现。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闻礼站在岸边,神情落寞地念了一句古地球流传下来的诗。
阿莱尔一直注视着他,二人之间那条无形的标记同样让他能感知到一点点来自向导的情绪,非常低落,他正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的时候,又见闻礼沉郁地长叹一口气,对泳池里的虎鲸道:“以后你就叫打萍吧。”
虎鲸:“……”它暴躁地甩尾溅起大片水花,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幽默?!
听力过佳的A级哨兵的阿莱尔:“……”
他先是将闻礼拽离池边,然后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用手背探了下闻礼的额头:“你是不是病还没好?”
闻礼转头撇开他的手,眼底彻底没了笑意:“……有点不舒服。”
“我送你回房间。”阿莱尔朝方西和方北简单安排几句降落新星球前的准备工作,又吩咐南极看好泳池里那头黑恶势力,然后将失魂落魄的闻礼送上代步车,陪他回到船员标准宿舍,注视着他用终端刷开房门。
“早点休息,”阿莱尔叮嘱道,“受星际边境条约限制,重逢者不会离开宇宙公共航道,所以明天下午我们就要转乘战舰进入宜居行星外层领空,你醒来之后尽快收拾好随身行李……晚安。”
说罢,他转身想走,却倏然感觉衣袖被人抓住。转过身,就看到闻礼站在门内,用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
“别走。”
向导的声音很轻,带着些难得的脆弱。
阿莱尔眼瞳微颤,又是标记后依赖?人造向导对标记怎么这么敏感,浅层标记后的依赖分明不应该这般严重,难道,他是故意的……?
“阿莱尔,”闻礼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皮,侧过半步,将房门推得更开了些,“今晚你能不能……”
“不行!”
“跟我讲讲你未婚夫的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下一秒,阿莱尔双眼圆睁,脸颊涨红,耳朵都烧了起来,“……你说什么?”
“跟我聊聊你的未婚夫。”闻礼重复一遍。
“你为什么,”阿莱尔眼神又开始躲闪,嗓子发紧,“想要和我聊他?”
“……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闻礼回忆起这个久远的设定,“所以想多了解一下。”
阿莱尔满心羞耻,脱口而出:“我和他也不熟。”
“啊?”闻礼如毛线般乱成一团的思绪瞬间被这句话挤走,神游到天外的注意力回归,“你不是说你和他两小无猜,恩爱非常?”
“我,”阿莱尔喉结上下滑动,“我说过吗?”
“感情很好,从小一起长大,已经订婚,佩戴的家徽是从他制服上摘下来的,十分恩爱,至今无法忘记他,他走十年你也走不出他的湿雨。”
阿莱尔:“……”
停顿了一下,闻礼又补充:“你还一直把他制作的飞行辅助战斗单元绑在腿根,随身携带。”
阿莱尔忍不住退了半步,“因为那个是……”
“对了,你不是说要修那个么?”闻礼想到什么,朝阿莱尔摊开掌心,“给我吧,我来修。”
“……”
十五分钟后,方东将那枚熟悉的飞行辅助战斗单元送到闻礼房间。
闻礼恰好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对房间中央挂着的机械臂问:“阿莱尔人呢?说回房去拿单元,结果人没了,派你来跑腿?”
“舰长他精神不济,已经睡下了。”方东语气永远温柔妥帖,放下单元的同时送上一杯温热的苹果茶,“舰长还说你最爱喝这个,特意让我泡来为你助眠。”
闻礼随手扔下毛巾,躺到床上,享受机械臂的吹干服务。抿了口清爽的苹果茶,将战斗单元举到眼前,指腹摩挲过底下WL的刻痕。
阿莱尔果然在骗人,谎言经不起推敲,所以对‘未婚夫’的话题避之不及。
这代表着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至少并不全都是假的。
就算他是仿闻礼外貌造出来的不管是仿生人,还是克隆人,脑海里那些记忆又怎么解释?虚假的植入记忆会像钢印一般,一排排数据、文字强硬塞进大脑,只有真实的记忆才是朦胧的,与画面结合,还会牵连出许多与之相关的细节。
他应该就是闻礼,作为哨兵的时候是一个精神体,被改造成向导,自然就换了一个精神体。
这么一想,闻礼又苦中作乐地想着自己还挺厉害,向导的精神体大多是温顺无害的动物,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上来就是个海洋霸主虎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曾经是一名S级哨兵。
……
隔日上午,阿莱尔摘掉颈环,换了身纯黑的外出服,高领半掩住喉结线条,利落的剪裁勾勒出肩宽腿长的挺拔身形。
他习惯性抬步要去舰桥指挥室,但倏然又脚步一转,走向员工标准宿舍。
昨夜他一直在思考文桦的事情,开始是有些自作多情的羞耻,然后却越琢磨越觉得里面透着古怪。
一名向导的精神体为什么会是虎鲸?他分明成功召唤了自己的精神体,为什么反而非常失落?而且还十分突兀地提起了闻礼,说想要了解他……
阿莱尔敲响房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视线尽头,闻礼慵懒地靠在飘窗前,一条笔直的长腿垂在高台外,背后是靛蓝色翻卷流动的星云,他神色淡淡,蓝色眼瞳被快速划过舷窗的光斑照亮,转瞬又恢复安静。
他的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苹果茶,以及拆成细碎零件的战斗单元。
第34章
“修得好吗?”阿莱尔走到他身边,注意到向导将过长的头发用皮筋扎了一个小揪,衣领松软,弧度姣好的后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两次深到见血的咬痕没有在上面留下一点疤痕,皮肤依旧光洁如初。
他的视线在这个相对隐私的部位一触即离,往上抬起些许弧度,对上闻礼投来的目光。
向导轻松一跃跳下飘窗,将摊在台上的零件收拾到工具盒里,转移到工作桌上。
“简单。”
两个小时后,阿莱尔在终端上处理完越境需要的部分手续,抬起头,恰好看见正对面一直伏案专注修理的闻礼抻了下僵硬的脖子,‘咯’一声阖上战斗单元外壳。
他抬手随意将‘金属薄片’往空中一抛,单元瞬间重构为半球形装置,稳稳当当地悬停在半空中。紧接着周身亮起一圈银灰色流线型光轨呼吸灯,一枚黑黝黝的迷你枪管从流动的线条上方探出,瞄准十字靶心同时锁定闻礼和阿莱尔的面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又自动进入休眠模式。
“好了。”闻礼取下架在鼻梁上的单片镜,低头慢条斯理地摘掉手套,却听阿莱尔问:“怎么多出这么多零件?”
闻礼瞥了眼工具盒里替换下来的旧零件:“哦,这些啊,都是多余的,没有用了。”
“不可能。”阿莱尔断然否认,“这枚战斗单元上面不可能有多余的部分,每一个零件都一定都有它们各自的用处。”
“真是多余的。”闻礼还不懂当年他在研发制造结业考试上抓耳挠腮造出了枚什么玩意儿吗?
阿莱尔依旧执拗地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可能。这是闻礼制作的战斗单元,惊才绝艳的S级天才哨兵,怎么可能设计出这么粗糙的作品。”
闻礼都快被夸害臊了,不自然地坐正轻咳一声:“就算是天才也有稚嫩的时候,这大概就是他早期练手的一个作品吧……”
阿莱尔沉默了一会,掩住眼底的那点失望,“这些年我找的那些军械师,都说过和你一模一样的话。或许,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这些零件真正的用途……”
闻礼:“……”
恭喜闻礼在模仿闻礼大赛上获得了第四名的好成绩。
只能怪过去的他太优秀了,‘死亡’十年还有迷弟当面歌颂他的传说。
闻礼伸了个懒腰,复刻并超越自己过去的作品让他心情轻松了不少,“饿死了,我去吃个午饭。对了,方东跟我们一起登陆吗?”
“他意识与星舰深度绑定,无法离开。”阿莱尔也跟着站起身,伸手要去接半空中的战斗单元,却没想到这枚小巧的飞行器骤然往左闪了一截,准确避开了他的触碰。
阿莱尔一愣,稍微动了点真格去捉它,结果战斗单元直接嗡鸣着高高飞起,又嗖地飞到闻礼身后,悬浮在他肩头,像只小精灵一样跟着出了门。
“文桦,你给单元做生物绑定了?”阿莱尔追出门问。
“你说什么?”闻礼困惑地坐在代步车上回头看他,“单元上哪有生物认证功能?”
阿莱尔诧异地坐到闻礼身边,低头就看到战斗单元恢复薄片休眠状态,安静地趴在闻礼肩头,但只要他一伸手靠近就会警觉地从腹部敞开枪口对着他。
下一秒,闻礼好笑地抬起手,用指节敲了下这只战斗单元的‘脑袋’,将它强制休眠,递还给了阿莱尔。
昨日夜里想东想西一晚上没睡好,一大早就爬起来拆战斗单元不知道想证明些什么,现在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困倦顿时如潮水般涌上。闻礼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要求方东给他放一首舒缓的歌曲放松心情。
他阖目小憩,毫无防备地微微歪着脑袋,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阿莱尔正注视着他,一双锐利沉静的白色眼睛里,满是审视和探究。
……
通用时14:00。
阿莱尔、闻礼与方南、西、北登上战舰,同行的还有一口中型棺材,以及一尊大号鱼缸。
“H10战舰已完成与重逢者母舰脱离对接,动力系统、攻击防御系统、导航雷达均运行正常,当前航道正常,预计航行时常……”
在方东平静温和的启航提醒播报中,战舰缓缓脱离重逢者之舰,驶向名为‘7号中等蓝星’的类地行星。
这颗新开发的星球矿产能源丰富,受星系联邦承认的官方政府根基不稳,各方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军匪割据混战不断,按理说这样的星球周边必然星匪横行,拦路劫掠的星盗舰层出不穷,这趟航程本该危机四伏,绝不会安稳。
但战舰愣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在天体轨道之间横行,比预计时间还要提前一个小时就停靠至7号蓝星空中要塞,还有接引舰船态度殷勤地驶来引路。
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单纯的有钱而已。
早在确定蓝丝绒星域为临时着陆点的时候,阿莱尔就斥资买好了7号星上一个专顶级引渡公司的尊享服务,不仅包含全程空域清障、官方专属航道优先通行,还有地面全流程接待,一条龙服务,只要钱到位,为他们驾驶机甲在太空中放欢迎礼炮都可以。
战舰停栖在引渡公司的私人地下停机坪上,西装革履的接引负责人双手将专属秘钥呈给阿莱尔,又侧身弯腰将他们请上舒适豪华的小型私人飞舰,等候多时的礼仪小姐交给他们六枚崭新的终端,上面预存了伪造完美的身份证明,甚至还可以付费解锁一些隐秘的黑市渠道。
飞舰平稳升空,负责人全程陪同,微笑服务,沿途向他们介绍本地风土人情。7号星地表重力为标准值的1.01倍,自转周期约26小时,目前是夏季,白昼时间长达18个小时,拥有一颗天然卫星,本地植被危险性较低,大多无毒等等。
没有其他原因,就是有钱而已。
闻礼托腮看着窗外的云彩,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提几个问题,并没有注意到早在战舰停靠空中要塞的时候,阿莱尔便已经沉默多时,面色凝重,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飞舰落地之后换乘低空航行车,辗转数小时,闻礼终于拎着他空荡荡的行李挎包,驻足在一幢低调奢华的深灰色小楼前。
数名强壮有力的保镖将鱼缸和棺材送进三层小楼,负责人边迎他们下车边介绍道:“这处独栋处于B3区核心位置,交通便利,绝对物有所值。如果各位追求更良好的居住体验,我推荐B1区或A区,想必那里也更符合先生们尊贵的身份……”
无他,唯有钱耳。
“不用了,这里就很好。”阿莱尔面无表情地给负责人转了一笔小费。
或许是金额实在可观,在离开之前,负责人竟然转身压低声音隐晦地提醒道:“先生,B3区紧邻治安混乱的C区,辖区并不算太平,我想您不是缺钱的人,想要住得更加踏实,还是尽量将住所转到B2区以上的地段。”
……
“哎,现在这世道,哪里都不太平啊……”方西伤感地叹口气,“这让我们几个家里犯了事出来躲两个月、空有些小钱、手无寸铁又不敢闹事、脑袋空空的草包富二代可怎么办啊?”
“倒也不用这样复述我们的人设加深记忆吧?”方北无语地将温特的营养仓从封闭棺材板里拖出来,放在推车上搬到一楼的空房里,接着又将窗帘都拉开,让明亮的阳光照耀在营养仓的透明观察口上,指望温特这个植物人能够自发进行光合作用尽早发芽。
这支草包团队里最为靠谱的二哥方南敲了敲鱼缸玻璃,对着空气问:“萍萍,观景墙鱼缸还需要再加固拓宽一下,这两天得委屈你继续待在小鱼缸里了。”
睡了一路的虎鲸不满地摆了摆尾鳍,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又沉下去继续闭着眼睛装死。
“它真的就叫‘打萍’了?命名这么随意吗?”方西震惊地从厨房走出来,耗时3分钟,他用别墅里齐全先进的豪华厨具精心烹饪出五人份的预制品速食。
连续航行了38个小时,喝了四顿营养液,就连加热速食都显得那么美味,只有阿莱尔那份哨兵特制速食吃起来像是甜口的泡水土豆泥,比营养液好不到哪里去。
这种营养齐全但口感稀烂的哨兵战备食品闻礼过去吃了不计其数,看阿莱尔神色淡淡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却觉得有些可怜,说:“下午我去附近转转,看看有什么本地特色,买点回来当晚饭。”
“这种事情,让方南去做就好。”阿莱尔头也不抬地说。
方南愣了下,惊讶地抬眼,又迅速应声:“对,文桦你不用担心这些。”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阿莱尔打断他,“你这几天最好都待在别墅里,不要出门。”
闻礼奇怪地问:“待在别墅里做什么?”
“想做什么都可以,”阿莱尔声音冷淡,“不要乱跑。”
“……你不想让我出门?”闻礼隐约意识到什么,脸色有点难看,“为什么?”
“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出门?”
方南感觉到餐桌上气氛发生变化,唇角慢慢勾起一个礼貌的微笑,“……文桦,是这样的,主要我们都是初来乍到,对这片区域不太了解,队长也是担心你贸然出门在外面遇上危险。”
闻礼冷冷地反问:“是么?”
“是……吧?”方西转过眼珠,看向阿莱尔,“队·长?”
“……”阿莱尔没说话,他垂眸注视着勺子上浅黄色的泡发土豆泥,突然一阵反胃,烦躁地放下餐具,“你可以出去,但是不能单独出门,至少找一个人陪你。”
闻礼抬眼看向阿莱尔,对方却没有回应他的视线,整理好挽起的袖口,起身回了房间。
似乎是因为离开了重逢者之间这个令他最有安全感、最为放松的领域,阿莱尔那股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过度警惕又卷土重来,甚至还变本加厉,居然隐隐有些提防他。
标记都标记过两次了,甚至每天像一日三餐一样规律地问他要向导素,关系融洽得恍若做了夫妻一般。现在就因为到了一个新地方,他提出想要独自出门,对方就又开始防备他,认为他别有居心?
该不会脑子里还表演着什么:‘之前对他的好都是为了麻痹他’,‘落地7号星后迫不及待出门联系同伙’,‘打算里应外合干票大的’……
闻礼不爽地喊售货员将两条新鲜海鱼装袋,转身询问正在掏钱付款的方南:“你们队长当初到底到底被向导骗得多惨?警惕心是不是强得太过分了?说实话,中午在餐桌上我很受伤。”
“抱歉……”方南尴尬地抿抿唇,几番犹豫,还是忍不住小声地泄露一点内幕,“……和方东有关。”
“……”闻礼心底的火气稍微灭了一点。
阿莱尔因为被向导骗间接害死了方东?
“而且这片区域确实危险。”方南拎着大包小包和闻礼离开市集,附近环境一般,但沿途问本地人都说菜品新鲜,物美价廉。
他眼角余光瞥见几个蹲在墙角手里转着弹簧刀的黑瘦个男子,注意到他们出门,这群人立刻站了起来,鬼鬼祟祟地盯着他们,嘴里嘀嘀咕咕不怀好意。
方南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说:“队长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认为事态脱离掌控的时候,都会特别紧张焦虑,然后开始无差别怀疑所有人,甚至我们四个一开始跟着他的时候,也被怀疑过很多次。”
“这算是病吧?”闻礼说。
说翻脸就翻脸,不像是正常的情绪转变,反倒像是应激反应。
“确实,”方南解锁车辆后备箱,将食材放进去。他绕回驾驶座,软了语气,像方西那样唤文桦,“向导哥哥,你能帮我们队长治好这个心病吗?”
“我?我是心理医生吗?还是欠你们队长的?”闻礼冷笑一声:“他爱怀疑怀疑好了,直到把身边所有人都刺得遍体鳞伤离他而去,他就舒服了,不需要再担惊受怕了。”
他心情本来就不好,莫名其妙又遭受质疑,说话也很难听。话音落下,就见方南神情凝重,瞳孔微缩,视线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在他背后。
“二位兄弟,”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闻礼身后响起,“没见过的生面孔啊。”
第35章
闻礼转过头,看到几个歪歪扭扭的黑瘦男人,长相一个赛一个的古怪:一个浑身上下覆满黑毛、一个两边脸颊鼓着宽大的蓝绿色鱼腮,还在不停随着呼吸翕合、一个半边脑袋都是金属色的机械组件。
就为首的那位还算有点正常人样,转了转手里的弹簧刀,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听你们讲话是通用语,那就是老乡了,最近手头有点紧,老乡借点钱来花花。”
方南沉下脸,将闻礼往自己身后护,悄声叮嘱:“文桦,你先上车。”
闻礼面无表情地扯开他的手,把人往边上一推,“上什么上?老子心情正不爽呢,还有傻子主动送上门来。”
或许因为闻礼肤色偏白,身材清瘦,再加上向导身份总给世人一种温和治愈的刻板印象,像是救死扶伤的战地医生,所以方南总是会忘记眼前这位可是在破旧出租屋里一招就把他制伏,差点让他伏地啃桌腿的狠角色。
弹簧刀刺来的瞬间,闻礼单手一错一劈,眨眼间站在最前面挑衅的那位‘老乡’就被反剪手臂,痛得哎哟哎哟直叫唤。闻礼面无表情地抬脚踹他膝窝,老乡顿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嗷嗷惨叫。
那个长得像鱼的同伙被闻礼的狠劲吓了一跳,指着他张嘴就骂出一串性感的气泡音:“啵啵Ooo咕噜哦啊蚌Oo……”
“说什么鱼语呢?”方南甩开藏在袖口的折叠甩棍,格挡住半机械人劈下来的菜刀,又顺势一把将人推开,抬腿恶狠狠地踹在他肚子上。
再回头就见闻礼已然一拳揍上那名鱼人的右腮,实打实的力道,拳骨撞上鱼鳃的撞击闷响听得人咋舌,“闭嘴,骂得真他妈难听。”
黑毛男见势不妙,转头就跑,但闻礼不打算放过他,随手抄起地上的半块砖头冲着他的背就砸了过去,那人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闻礼趁机冲上去狠狠地补了一脚。
前后不过一分钟,闻礼撒完气,冷着脸坐进副驾驶,松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不耐地往领口内送了点冷风,又用新买的湿纸巾反复擦手背上的鱼鳃黏液,“恶心死了。”
方南坐在驾驶座大气不敢出。他和文桦认识快一个月,又在太空上朝夕相处了半个月,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名看似温和无害的向导,本性居然如此凶残。
……怪不得精神体会是一头虎鲸。
租来的二手杂牌小轿车突突突开回独栋小院。
方北正蹲在前院的小花坛边除草松土,他们计划在7号星暂避两个月左右,躲开帝国法务部的追查,对居住环境自然有所要求。
“南哥,向导哥,”远远看到人将车停进库里,方北立刻小跑过来,“看。”
闻礼板着脸抬起眼,就见方北手上抓着一只肥嘟嘟的胖猫,毛发橘黄带点条纹,猫德极佳,被方北抄着腋下甩来甩去,也没有一点要挣扎的意思。
“小花坛好像是这家伙晒太阳的地方。”
“快放它下去,”方南无奈地说,“也不怕被挠?”
他转身想回屋,却见闻礼弯下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只肥猫,不一会竟然主动伸出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随即勾起唇角,心情很好地说:“给我抱抱。”
肥猫也来者不拒,谁来都给抱。闻礼抱猫的姿势就比方北专业得多,知道托住猫的臀部和后腿,让它更有安全感。他就这样抱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猫,嚣张地登堂入室。
大厅里此刻空无一人,但有一条虎鲸。
闻礼进门的瞬间虎鲸就注意到了异样,小眼珠子看看闻礼又看看他怀里的野猫,气得一尾鳍撞上鱼缸玻璃,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闻礼轻嗤一声,抱着猫进了厨房,不一会端着一只瓷盘走出来,盘里有一段切口齐整的海鱼尾,他将猫抱到瓷盘前,胖猫立刻低头啪嗒啪嗒舔起了鱼肉。
不远处鱼缸又是咚的一声。
闻礼转过头,看到虎鲸闭着眼睛装睡,尾鳍却是不停狠狠地撞击着缸壁。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鱼缸前,在他弯下腰的同时,虎鲸也睁开了眼睛,不虞地和他对视。
胖猫吃饭也是个爱吧唧嘴的,吃点鱼肉吃得满屋子都是它舔舐的声音,虎鲸忍不住转过眼珠朝那边看了一眼,更不爽了。
正当它准备发飙直接把鱼缸掀了的时候,闻礼慢条斯理地从背后拿出另一个瓷盘,里面搁着一条失去了尾巴的海鱼。
精神体一般不会食用现实食物,高维形态的躯体特性会很难消化,但偶尔吃一点倒是无伤大雅。
不管再难以接受精神体的变化,闻礼也必须要强迫自己接受现实,他已经失去了山河,不能再因为无穷无尽的缅怀和内耗而失去打萍。
毕竟精神体是特种人最重要的伙伴,生死与共,永不背叛。
一想到‘打萍’这个名字,闻礼忍不住低笑了声,将海鱼扔进鱼缸里。他自己都感觉自己是不是病得不轻,当时为什么脑子一热要取这个名字?
虎鲸警惕地瞥了他一眼,矜持地晃了晃尾鳍,又晃了晃,再晃了晃……
最后矜持地低头,把这尾海鱼吃了进去。
胖猫吃饱了肚子舔了会毛,径直从窗口跳出去跑了个没影。闻礼也没有收养它的打算,鱼和猫可是天敌,哪里能那么贪心?他伸个懒腰,上楼补觉去了。
……
距离上一次浅层标记,早已超过了72小时,阿莱尔没有要补充的意思,闻礼更不会主动开口,甚至连向导素也敛得干干净净。
自那次在餐桌上不欢而散之后,二人原本已经颇为融洽的关系瞬间降至冰点。
反倒是家里的三个红毛一直致力于缓和二人关系,几天下来,闻礼快将‘阿莱尔小时候过得太惨,导致长大后心理变态’的故事听得耳朵起茧。
不提小时候也罢,一提起闻礼就更来气,不就是忘了送他一只玩偶吗?至于记仇好几年吗?打小就是个小心眼,他平生最恨小心眼。
“行了行了,他小时候再惨能惨到哪里去?”闻礼不耐烦地拎着新买的海鱼快步走在前面,“饿着他了还是冻着他了?”
方西连忙追上来:“话可不能这么说,心理受到的伤害,往往比皮肉上的更难治愈,别看我们老大是个哨兵,但他心思其实很敏感的。”
“他今早不是和方南一起出门,去黑市买抑制剂了吗?”闻礼勾了勾唇,“等买到手,就不用你们兄弟仨天天搁我这里看我冷脸当说客了。”
“你这话说的,我要伤心了,”方西一副我也受到严重心理伤害的模样,“我郑重声明,我找你可没那么多目的性,纯粹是和你处得来。”
二人转过街角,隐约在独栋围栏外面晃过两个身影。对方一见到他们,立刻掉头,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我们被盯上了。”闻礼语气平静,“他们在附近踩点好几天了,估摸着过不了多久,背后的帮派势力就要上门收保护费了。”
方西无所谓地摆摆手:“找周围住户问过了,都是小规模的流氓团伙,一个帮派也就十几二十人,来一个揍一个。”
说实话,闻礼也没把这群人放在心上,毕竟这类黑恶势力勒索金钱主要手段就是武力恫吓,而他们这幢小别墅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能打的,就连虎鲸从鱼缸里蹦出来也少说能干死一个。
就这么又过了两天,闻礼没等来埋伏在附近窥探他们的眼睛,反而先等到了第二个十天签到大礼。
他下意识要选第一个礼物,但想到阿莱尔那家伙次次都选第一个,被他青睐的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于是违背本意选了第三个。
下一秒,闻礼直接从床上坐正了。
[恭喜抽中价值1.99星币的20分钟无限/流量特惠礼包!]
[限时5个通用日充值领取!]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下意识想要出门找人分享这个好消息。但等兴冲冲地走到门口,却又发现好像无人可说。
三个红毛都是普通人,阿莱尔是个小兔崽子,温特还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难道和虎鲸说?
昨天傍晚观景墙终于改造完毕,虎鲸住进了宽敞不少的新家,闹腾了一晚上,半夜醒来还能听到他甩尾拍水的声音,这会儿睡得估计还挺沉。
闻礼百无聊赖地转身去了浴室,洗漱同时点开广告,想看看今天有什么乐子。
终端并没有让他失望——
[男友撞见我和一个向导在咖啡馆说话,硬说我出轨,我毫不犹豫地转身提了分手。
三年后,我成为S级哨兵,回国参加峰会。他凑上来求复合,说当年误会了我,求我原谅。
我冷笑一声,指了指身边的首席向导:介绍一下,我爱人,特工会会长。
他脸色煞白,想拉我的手,被我撇开。
我冷笑:当初是你不分青红皂白怀疑我,现在就别来沾边,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低等级哨兵了!
说完,我牵起爱人的手转身就走,身后是他悔恨的嘶吼……]
闻礼全程听得津津有味,终于知道这种小说的受众到底是谁。
他洗漱完毕走出卧室,走到餐厅,看见三只红毛整齐划一地穿着睡衣坐在桌上吃早饭,唯独不见阿莱尔的身影。
“你们队长人呢?”闻礼随口问。
这20分钟流量他打算拿来引导营养仓内沉睡的温特离开神游,于情于理行动前都要知会阿莱尔一声。
“一大早就出门了。”方南说。
“他一个人?”闻礼有些意外。阿莱尔向来不爱独来独往,之前每次出门都会带上一只红毛,这还是他来到7号星以来头一回独自出门。
“嗯。”方西点点头,“我要一起去,他没让。”
“有问题。”闻礼眯起眼睛。
“是吧!我也觉得有问题。”方西也学着眯起眼睛。
方西吃饱喝足放下筷子,又去厨房端了个碗出来,上面堆了满满撕碎的鸡胸肉和鱼肉。
“他干什么去?”闻礼往嘴里塞一块肉松面包。
“喂猫。”方南无奈地摇摇头,“他快混成这一片的猫王了你知道吗?果然人类这种生物无论发展都逃不开猫奴的基因。”
同样拥有猫奴基因的闻礼三两口解决了早饭,“我也看看去。”
他沿着方南口头大致描述的方位走过去,离开独栋又绕了两个弯,这才找到野猫们的聚集地。方北将肉条倒在地上,正半蹲着看一群猫咪高兴地涌了过来,其中一只熟悉的肥胖橘猫埋头吃得最凶。
“我要是特种人的话,精神体一定是猫咪。”他看见闻礼走过来,撑着膝盖站起身。
闻礼站到他身边,也笑着说:“我要是特种人的话,精神体一定是老虎。”
“……你不就是特种人吗?人造向导也是向导。”
闻礼忍不住笑了起来,正要接话,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几个人影。
他转过身,就见身后逼上来七八个大汉,不怀好意地一步步朝他们围拢。
“啵啵oO濡咕咕!”其中一个两颊长蓝绿色鱼鳃的黑瘦男人指着闻礼的脸大叫,“OOoO噜噜!”
“他在说什么?”方北一个字没听懂,只感觉有一堆气泡。
“听不懂,但好像是冲我来的。”闻礼低声问,“跑得快吗?回去搬救兵。”
“难。”方北转过身,就见道路另一边也围上来将近十个壮汉,手上、肩上扛着砍刀和棍棒,显然是一伙绑匪。
……
一个小时后,阿莱尔匆匆冲回别墅,气息不稳地急问:“怎么回事?”
大厅内只剩下方西一人,一头正用尾鳍不停撞击展墙的虎鲸,以及……一只超胖橘猫。
“阿北和文桦出门喂猫,迟迟不见回来,反倒这只猫突然蹿进屋里,一个劲对我们嘶吼,”方西一边说一边领阿莱尔往外走,“南哥察觉到不对劲,跟这只猫后面寻过去,就看到阿北平常喂猫的地方有打斗的痕迹,而他们两个人不见踪影……”
方南蹲在路边,正凝神查看地面,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殿下,你看这个。”
阿莱尔身形一晃掠过方北,站到方南身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地上是两道宽阔的抓痕,显然不是寻常流浪猫狗,而是虎豹类的猛兽。
“殿下,绑走文桦和方北的那伙人里面有哨兵。”
“闻到了。”阿莱尔声线冷得像寒冰,眼神狠戾,“一股狗骚味。”
第36章
昏暗的仓库内,空气中混杂着潮湿与铁锈味。闻礼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粗绳反绑在椅背。他微微抬起眼,看向被铁索吊在房梁上方北,全身湿透,脑袋垂在一边,有出气没进气。
他又移过视线,望向另一处角落,那里蜷缩的几名少男少女,衣衫褴褛,身上布满青紫伤痕,怯怯地挤在一起。
上次掉海里的就是方北,这次被绑架的还是他,看来四个红毛里他属于倒数第二倒霉的。
“想好了没有?”坐在闻礼对面的男人翘着二郎腿,语气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闻礼不耐地转过眼珠:“你把我绑在这,折磨我的朋友,还要我给你向导素,甚至想要个标记?信不信标记完我就弄死你?”
他的嘴角在方才的斗殴里被揍裂了道口子,一说话就牵扯到伤处,痛得他微微皱眉。
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留着寸头,听到闻礼满是挑衅的话语倒也没生气,反而十分欣赏地笑了声:“挺有性格的?”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那名长鳃的鱼人得令立刻松开吊着方北的绳子,方北瞬间砸进底下的水池里。他挣扎着想要探出头,又被鱼人无情地摁回去,大量水泡在水面翻滚,许久过后鱼人才收到指令把他扯出水池,重新吊回房梁。
方北青紫肿胀的脸又被泡得惨白,连咳水的力气都快没了。
“……”闻礼脸色更差,一言不发地绷直嘴唇,眼底满是冷意。
“还想弄死我?”男人放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轻蔑,“你应该感谢你是向导,不然你和你的朋友早就身首异处了,还轮得着你在这里和我谈条件?”
早上本来一切顺利,他和方北还算默契地把前来寻仇的十几个壮汉揍得落花流水,结果半路突然杀出个陌生哨兵。B3区本就是法治松散的灰色地带,这名哨兵显然为非作歹惯了,视人名如草芥,上来就是奔着把他们俩直接弄死的势头。
方北堪堪护着内脏接了他一拳,随后脸上便被狠狠揍了一拳,血肉模糊,他却死撑着半步不肯退,呕着血让闻礼快走。怕他不肯走,还给了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回去喊队长救人。
闻礼一动未动,方北可以回去搬救兵,但一旦他离开这里,方北必死无疑。
“我是向导,你的精神体是一头土佐犬,”闻礼平静地开口,“放开他,我可以跟你走。”
……
陌生哨兵身后站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看起来像是他的情人,也跟着哨兵娇笑起来,涂得嫣红的长指甲轻轻搭在男人胳膊上,若有若无地描摹,“勇哥,真没想到这波新偷渡来的肥羊里竟然藏着名向导,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又有全身覆着黑毛的小弟凑上前为男人捏肩,殷切至极,“就是不知道那别墅里剩下的人里有没有哨兵?我听说向导一般不会独行,身边至少跟着个哨兵。”
“怕什么?”男人不屑地笑笑,自大道,“除非是那S级哨兵闻礼从棺材板里爬出来,不然这世上就没有打得过我的哨兵!”
“勇哥~~”女人撒娇地推他一把,“你好帅哦!”
黑毛小弟也紧跟着奉承:“大哥真强,大哥太厉害了。”
闻礼微微挑起眉梢,问:“你是A级哨兵?”
被称为勇哥的男人嘴角微微一僵,愤怒道:“什么A级B级的,老子是S级!”
B级。闻礼确定了。
哨兵的等级就像男人的身高一样,180cm的男人一定会把180标在脸上,A级的哨兵也一定句句不离A这个字母。
不过即便是B级的哨兵,体能强度也远超普通人一大截。
7号星是一颗新开发的能源星,本地土著并不是普通人类,而是两颊生腮的双栖人种‘鱼人’。这类由鱼类进化而来的种族,和猴子进化的标准人类有生殖隔离,无法诞出特种人。
加之九大星系的特种人分布高度集中,大大小小上百颗有人迹的星球,总共仅存三百万特种人,其中两百九十万扎堆在四颗主要宜居星,剩下十万常年在天上飞,谁成想竟然恰好有一个B级哨兵在7号星,拉扯起十几个流氓,当不入流的土匪头子。
闻礼无奈地闭上眼睛……沦落到这般境地,也只能怪他过于轻敌……
所以阿莱尔人呢??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就算是爬也该爬来救人了吧?
他托大的主要原因还不是仗着有一名A级哨兵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谁和A级哨兵住隔壁不轻敌?人之常情,怪得了他吗?
该死,闻礼倏然想到一个问题,阿莱尔这些天可是在怀疑他别有用心,这么久还没来,该不会想着什么这是文桦联合外人设下的请君入瓮计策,所以才迟迟没出现?
算了,不能指望他。闻礼莫名其妙来了火气,猛地睁开眼,“行,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抢在勇哥骂你也配跟我提条件之前,他直接开口:“放我朋友走。”
“你乖乖做我的向导,我自然会好好对你的朋友,是不是?”勇哥拍拍手,手下立刻松了绳,等方北再度落水之后粗暴地将他拽上了岸。
“我说的是放他走。”闻礼不耐地重复一遍。
“那可不行。”勇哥用拇指抹了下嘴唇,“你先给我向导素,再让我咬一口,等我们标记了再说其他的。”
“……好。”
话音刚落,淡若游丝的向导素便在仓库里弥漫开来。除了闻礼和勇哥之外,这里的都是普通人和鱼人,都无法感知到信息素,他们只看到勇哥用力地翕动着鼻翼,拼命地在空气中嗅闻。
还看到地上不断有杂物被撞动,是他的精神体土佐犬在焦躁地来回踱步。
“太淡了。”勇哥察觉到闻礼的敷衍,怒道,“多释放一点。”
闻礼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随着终端界面上全部的2010M流量极速锐减,无形的精神触梢宛若一条条深埋在地下盘综错节的树木根茎,在闻礼的头顶舒展、凝聚。
短短十几秒过去,成型凝实的精神触梢已达到三条,闻礼仍不满足,还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他见识过模拟A级向导遮天蔽日的精神力触梢印象画面,在空中如鬼魅一般摇曳狂舞,狠抽上来的鞭笞厉响,压迫力强到连昔日的他都不得不避让半步。
三条,远远不够。
冷汗顺着闻礼的额角滑落,他牙关紧咬,粗重凌乱的喘息仍旧控制不住地从齿间溢出,手背和颈间满是根根暴起的筋脉。勇哥意识到不对劲,指着他大叫道:“你在干什么?”
闻礼骤然抬起眼,目光如刀刃般凌厉,五条精神触梢与主人的视线同时狠狠绞向这个令人作呕的哨兵,在对方的精神壁垒上重重一抽,霎时无形的气浪翻涌,尘土飞扬,勇哥瞬间抱着头颅大声惨叫,痛得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下一秒,绳索从闻礼手腕上滑落,他从早就挣脱的椅子上站起来,反手将座椅抡起,自上而下狠狠砸向勇哥的脑袋,给他开了个瓢。
终端流量在这短短一分钟内锐减为0M,警告性地闪动几下归于黑暗。
闻礼精神力透支严重,有些恍惚地踉跄半步,又连忙集中精神,强撑着意识跑到方北身边,一脚将折磨他的鱼人喽啰踹进水池里,再将方北从地上拉起来,用力推他:“跑!”
方北被折磨得四肢无力,手腕还被反剪绑着,行动极不灵活。闻礼护着他接连掀翻两个扑上来的小流氓,又被第三个趁机从背后偷袭。他正要还击,就见一条体型巨大的土佐犬突然扑了上来,他猝不及防栽倒在地,反身一肘打过去,又抬脚要踹,小腿上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地剧痛,就见土佐犬的尖牙咬穿了他的右腿皮肉,耳边是骨头被牙齿洞穿的断裂声,大量鲜血瞬间渗透裤管。
断骨剧痛令闻礼眼前发黑,几乎要疼晕过去。
他也没客气,赤红着双眼揪住土佐犬的耳朵,手臂肌肉绷紧,右手成爪,直直穿透了这条狗的左眼球,又狠搅数下。土佐犬发出凄惨的哀嚎,夹着尾巴松开口往外逃窜,与此同时,勇哥也因为精神体受重伤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闻礼喘息着从地上站起来,断裂的右腿骨无法受力,他身形有些歪斜不稳,拳头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好似血雾中走出来的修罗一般,蓝紫色眼球阴鸷地扫过四周那几个不敢贸然靠近的壮汉,眸底翻涌着挑衅和凶狠。
艳丽女人蹲在勇哥身边,着急地想要帮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着急地大声喊道:“愣着做什么,他都废了,一起上啊!”
黑毛小弟呼吸急促,立功心切,忽地热血上头抓住一根钢棍,嘶吼着就往前冲。
破空的风声逼近的一刹那,钢棍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截停,黑毛一愣,不等他抬起头,一记重拳直接砸在他的鼻梁上,力道大到将他脑袋打得弯折后仰,脖子几乎断裂,紧接着又一拳轰在面门,把他打得原地旋了两转,三颗牙混着鲜血狂喷出去。
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逆光而立,挟着焚山煮海的杀伐戾气挡在闻礼身前。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早已是强弩之末的闻礼松开心头紧绷着的那口气,身体无力地朝地面软倒。
下一秒,一条温热结实的手臂托在闻礼后背,将他稳稳地揽在怀里。
阿莱尔脸色可谓是糟糕至极,眼底的惊怒和后怕不加掩饰地映在闻礼瞳孔中。
在他背后,北极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愤怒地狂奔一掌将瞎了只眼的土佐犬拍翻在地,咬住它的腰腹疯狂左右撕甩。
仓库门口,方南小心搀着方北,方西一脸心疼地给他解绑,“阿北,阿北你还好吧?”
“活着……”方北两边脸颊高高肿起,从唇缝间挤出了点微弱的声音安慰慌乱的哥哥们。
阿莱尔迅速从腰间取出常备的止血扎带,勒在闻礼大腿上给他止血,“车里有小型治愈仪,还有止疼针。”他喉咙干涩紧绷,“打完针立刻就不疼了,有治愈仪骨折一周就会愈合,你忍一忍,我立刻带你到车里去。”
闻礼不想理他,但听着阿莱尔语气中的愧疚和焦急,心底又泛上来些许酸酸涨涨针扎似的委屈,他一边唾弃这肯定是向导该死的共情力,一边忍不住质问:“为什么来这么慢?”
“……”阿莱尔动作一顿,“抱歉。”
闻礼气得肝疼:“你是不是怀疑今天这出绑架,是我联合外边的人骗你呢?”
“不是。”阿莱尔反驳得很快,甚至反应有些失态,“……是我的错,我将终端静音了,没看到消息。”
静音?做什么去了要将终端静音?
闻礼狐疑地看着他,倏然注意到那个叫勇哥的B级哨兵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能量枪。
不需要闻礼提醒,A级哨兵脑后自带第三只眼睛。阿莱尔瞬间打横抄过闻礼的后背和膝窝,身形如同瞬移一般飞速闪到一边,躲开背后袭来的子弹,接着轻轻地将闻礼放到安全的地方。
下一秒,他已然欺身至勇哥身前,攥住枪口猛地发力,直接将能量枪捏了个对折。又一重拳打向勇哥的下颌,接着是右上腹,招招都往人体最疼痛的部位打,没两下这名B级哨兵就被打得一脸是血,不成人形。
勇哥快被打蒙了,视线被鲜血模糊,好不容易找到阿莱尔没有防护腹部的机会,反出一拳,却又被阿莱尔单手制住小臂,右臂重重击打他的肘弯,然后顺势屈拳直冲他的颈后三角区,那是人体极为脆弱的密集神经区,连带着波及到腺体,勇哥瞬间跟断了线的傀儡一样,全身都瘫软了。
阿莱尔立在原地,如同一尊浴血的杀神,透明眼球底端渗开细密的血丝,映得整颗眼球都覆上一层猩红血色。他阴沉地缓缓转过身,凡是视线所及处,皆是一片寒颤。
第37章
不过短短十分钟,一个近二十人的黑恶势力就被阿莱尔仅凭两只手清扫干净,头目落网,小弟一字排开等候发落。
闻礼跟太上皇一样被供起来,他半躺在靠椅里,右腿上架着治疗仪,椅子后面垫着阿莱尔的外套,舒舒服服地观看这场私刑审判仪式。
方北和他差不多的待遇,就是治疗仪罩在脸上,就显得有些死不瞑目。
方西用终端扫过勇哥歪七扭八的脸,确认这家伙是个在逃通缉犯,背负着不止一条人命之后,直接一枪送他上了西天。接着,他又微笑着将枪口移到旁边哆哆嗦嗦的情妇额头:“这位……?”
女人努力挤出一个魅惑的笑容,刻意夹了夹胸脯:“帅,帅哥,我跟他就是混口饭吃……”
方西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子弹洞穿女人的耳朵,在墙壁上留下一个冒着硝烟的孔洞,鲜血喷涌而出,女人捂着耳朵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随即白眼一翻,昏死在地上。
方西跨过她,走到下一位黑毛面前,“你呢……?”
“大哥!大哥饶命!我也是混口饭吃啊!”黑毛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啵噜oOo呜呜咕啵啵!!”一个激动的声音在从角落里传来。
闻礼抬眼望去,就看到那群躲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小孩冲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模样,两颊的鱼鳃因为激动而充血扩张,有点像撑开皮膜的伞蜥。他愤怒地指着黑毛,叽里咕噜地大声控诉些什么。
“他在说什么?”方西一个字没听懂。
方南尝试使用终端的通用翻译器,但小孩的鱼语大概带了点口音,翻译出来竟然是一串鱼唇不对熊嘴的乱码。
小鱼人快急哭了,指指黑毛,又以手为掌比划了一个刀,再虚拟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瑟瑟发抖的小孩形象,再用手刀做出砍杀的动作。他吐了半天泡泡,方南终于连懵带猜地还原了真相:“这人杀了个比你小的孩子,是不是?”
小鱼人听不懂通用语,还在不停地比划,闻礼打断他:“我感觉是这意思,说不定还不止杀了一个。”
“冤枉啊!”黑毛连忙大声讨饶,“他骗人!他胡说八道的!不要信他!”
方南没有犹豫地持枪对准他的眉心:“那就去地下反思一下,为什么人缘这么差,有小孩非要在这种关头冤枉你。”
干脆利落的一声枪响,黑毛瞪着眼睛倒了下去,鲜血在他脑后蔓延开来。
小鱼人也被枪响吓了一跳,鱼鳃和胸脯同频率地翕张起伏着。恨之入骨的仇人死去,他堵在胸口的那股气也散了,又畏又惧地偷瞥了方南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杀人不眨眼的可怕来。
反倒是角落里的一个半大女孩又站了出来,手里牵着另一个比她更小的女孩,“还有他,他!”
她哀求地看着方南和方西,“他们杀了我们父母!”
说完她直接拉着妹妹跪了下来,泪眼婆娑地磕头。
方西叹了口气,又是两声枪响。
明明他们也是帝国通缉的逃犯,在这里避难,自身难保,本就想给方北和文桦出口恶气而已,结果现在倒是扮演起了青天大老爷。
差不多杀干净了仓库一半的人,剩下没被指认的算他们运气好,阿莱尔摆了摆手,那群腿软的喽啰们立刻连滚带爬地跑远了,也不知道捡回一命之后是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是换个地方继续为非作歹。
剩下被胁迫留在这里的孩子最小的5岁,大的也就16、17岁,总共八个,大多数表达过感谢之后就慌忙跑了,就剩两个没走,其中一个黑瘦黑瘦的小子鼓足勇气问:“我可不可以跟着你们?”
最先出头的小鱼人原本正小步小步地往外挪,看到这个黑瘦小鬼的举动,隐约明白了什么,连忙快步跑回来,也咧着嘴用力指指自己。
“我家里本来就我一个,也没地方去,而且那些人说不定要回来报复,”黑瘦小子大声说,“让我跟着你们吧,我什么都会做,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我都会!”
小鱼人一个字听不懂,但也拼命点头。
“这……”方西犹豫地转过头,看向坐在闻礼身旁的阿莱尔。
阿莱尔的目光扫过两个小孩肮脏破烂的衣服,布满青紫伤痕的手臂、小腿,还有鞋底都快没了的烂拖鞋,嘴唇抿紧,摇了摇头:“不行。”
“队长,”方南想劝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阿莱尔站起身,弯腰想去抱闻礼,却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一双蓝紫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忍不住皱起眉,“连你也想劝么?”
他没来由地一阵烦躁,脱口而出:“你自己身份都不干净,还想让我再留两个不明底细的家伙?”
“……”
方南、西不忍直视地低头闭上了眼睛,方北一动不动地躺在椅子上装聋作哑。
闻礼忍怒地嗤笑一声,心道阿莱尔这个煞笔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这张嘴被人打死。
眼见二人之间才稍有些缓和的氛围又变得僵硬,阿莱尔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懊悔,移开视线,一言不发。
黑瘦小子和鱼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软声央求方南和方西留下他们,就在这时,一道魔音贯穿整间仓库:
[哦啊哦,巴拉咕噜棒棒棒,星际美食连锁店‘机甲生鲜’,美味,好吃,哦啊哦,欢迎你来~]
好新鲜的解压方式,被煞笔哨兵气到又打不过,就靠看广告来抒发内心的不满,用恐怖的噪音折磨A级哨兵的听觉。甚至听完之后这段魔音旋律还会缭绕在脑海循环播放,久久无法散去,达成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效果。真不愧是你啊,向导哥哥!方西敬佩!
“阿莱尔。”闻礼收起终端,朝他勾了勾手指。
听到声音,阿莱尔转头看过来,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手足无措。他垂眸看了闻礼几秒,才缓缓倾下身。就在他靠近的中途,闻礼突然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狠狠地将人掼向自己。阿莱尔猝不及防用双手撑住座椅扶手,下一秒,哨兵里衬被拉开,脆弱的后颈项暴露在空气中。
阿莱尔手指轻微抽搐了一下,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就要去阻挡,却又被内心深处最汹涌最原始的渴望死死压制住。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克制住了本能,任闻礼动作粗暴地捏住他的肩窝,低下头,一口咬在他的后颈。
“呃……!”
尖锐的刺痛与席卷四肢百骸的战栗感同时炸开,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因标记而感到强烈的愉悦。阿莱尔半张着嘴,眼瞳因不可置信而放大。闻礼咬得越深,他全身上下的那团被标记点燃的火焰就烧得越旺,几乎要将他每一根骨头都熔成赤红的岩浆。
“阿莱尔,谢谢你来救我。”闻礼挑起嘴角,用指腹抹过唇上的血迹,舌尖轻轻舔去,“不过,被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造向导标记就这么爽吗?看看你,堂堂A级哨兵,腿都哆嗦了,嗯?”
听到闻礼满是挑衅意味的话语,阿莱尔如梦初醒,猛地站直身子,震惊地看向他。
“别说什么你没反应过来,”闻礼戏谑地笑着,“一边怀疑我,一边又用那种渴求的眼神注视我,惺惺作态。扬着脖子让一个身份可疑的向导标记,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
半个小时后,闻礼被方西背回房间,小心安置在床上。给他后背垫枕头的时候,方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排大字:你小子居然没被我们队长打死?
“你俩这是彻底闹掰了?”方西问,“向导哥哥,虽然我跟你处得来,但我生是队长的人,死是队长的鬼,生死关头,我肯定是帮队长的。”
“没指望过你。”闻礼摆摆手,“你们队长就是贱得慌,对他好,就是别有居心,跟他对着干,你看他半句话不敢多说,老老实实把我运回来供着了。”
这话闻礼敢说方西可不敢接,给他送壶苹果茶温着,赶紧下楼去了。
闻礼舒舒服服地喝了口茶,打开终端看一眼,虽然账户上只剩下0M和一个还未充值的限时礼包,他的心情却是格外畅快。
召唤精神体和凝聚5条精神力触梢所要耗费的精神力天差地别,前者1000M流量还没个影,后者却只耗费了他2000M流量。再加上之前方北落水他跳歼星舰去救那次,流量停止在1M一直不归零的bug,闻礼确定,终端背后的势力在监视他的处境,并且绝不会让他真的遇险。
一旦处于情况危急,终端会不停放宽限制,无限提供流量,以确保闻礼脱困为优先。
闻礼并不知道这项举动到底是纯粹的善意还是另有图谋,但至少目前是对他有利的。
喝完一整杯苹果茶,闻礼倦得厉害,阖目坠入梦乡。
等到再醒来已经是后半夜,纯粹是饿醒的,闻礼拄过床边不知道谁送来的拐杖,健步如飞地出门下楼梯,打算搞点吃的。
原本以为凌晨1点这种时间段,别墅里应该除了他和蚊子全都睡着,没想到除了方北这个病患之外全都醒着,就连虎鲸听到动静都游过来,用吻部轻轻撞着观景玻璃。
“方南,麻烦给我弄点东西吃。”说着,闻礼拄拐走到观景墙边,用掌心贴上玻璃,虎鲸立刻欢喜地隔着玻璃蹭他。
“知道你想帮我,但我流量不够召唤你过去,好了好了,明白了,下次一定……要吃鱼?什么事都没干就待水里泡着还要吃鱼?想得美。”
闻礼毫不留情地转过身,留虎鲸在水里疯狂撞玻璃骂他。
第38章
听到闻礼的请求,同样身为阿莱尔生人死鬼的方南没敢立刻应声,先抬眼观察了阿莱尔两秒,见他没有任何表示,这才起身走进厨房,一边系围裙一边感慨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方西站在窗户边上撩开窗帘一觉观察外界,回头嚷了一句:“队长,那俩小的还在门口蹲着呢,估计睡着了。”
“这是彻底赖上我们了?”闻礼好笑地吹吹焗饭的热气。
“别管他们。”阿莱尔在翻阅B3区的地图,脖子上多了一条欲盖弥彰的黑色软皮项圈,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腺体。听说他这几天寻找黑市不是很顺利,抑制剂更是连影子都没有看见。
“哦。”方西将窗帘拉回去,坐到沙发上掰橘子吃。
闻礼迅速吃完了一整盘烫口的焗饭,站起身,却不是转身上楼,而是拄起拐杖朝门口走去。方西和方南眼睁睁地看着他打开别墅内门,一步步穿过前廊,走到别墅大门前拉开了铁艺门,弯腰朝坐在路边喂蚊子的两个小孩说了几句话。
很快,两个小孩欢天喜地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是两条终于被捡回家的小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铁门重新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阿莱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闻礼视若无睹地领着两个小孩进屋,随手指了下一楼的空房间,“你们俩睡那个屋,上床前洗澡,明天给你们买新衣服。”
“文桦!”
阿莱尔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咬牙切齿地低喝,“谁允许你带他们进来的?要是你还想跟着我,就要知道在这里到底谁说了算!”
小孩们被他暴怒的语气吓了一跳,鱼人虽然听不懂通用语,却从阿莱尔的脸色中明白了什么,怯怯地躲在闻礼背后。
“所以”闻礼好整以暇地望向阿莱尔的眼睛,语气平淡地反问,“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熬什么呢?不让人进来,偏偏又亮着盏灯等在这儿,说你虚伪,冤枉你了吗?”
阿莱尔呼吸一滞,倍感难堪地咬紧下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闻礼安静地看了他两秒,倏而收回视线,拍拍小鱼人单薄的肩膀,方西立刻会意走上前,带两个孩子去浴室洗澡。
……
“队长被专门训练成杀人工具小孩刺杀过。”
方南垂着眼,给闻礼床头的茶壶里添了热水,“就楼下那种看着很惨很可怜的难民小孩。那些人摸准了队长那么大的时候总是被欺辱,演了出同样被霸凌的戏。队长当时身上还有伤,却还是不顾安危去救他,结果被那小孩从背后一刀,捅穿了肝脏。”
“所以……说他虚伪,有点过了……”
闻礼愣了愣,细密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但很快又觉察出一丝怪异,忍不住破坏气氛问:“你们队长到底做什么了,这么遭人恨?”
也就是一个北部帝国稍得势的贵族里不受待见的小少爷吧?至于有人布下这么复杂的局就为了刺杀他?
“不是队长做了什么,而是他处在那个敏感的位置上……”方南表情有些复杂,叹了口气,“其实队长何尝又不知道他总是在过度提防别人,伤害他人的善意呢?他也想改,但是死活过不了心头那一关。总觉得只要心软,就又会被从背后刺来一刀,对他好的人,背后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闻礼没接话,就见方南又软了腔调:“向导哥哥……”
“打住,打住!”闻礼很受不了地抬手遮住他的脸,敬谢不敏,“我可不是心理医生!没救了,等死吧!”
“别呀,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方南死缠着他不放,“我们都知道你是好人,大好人。不都说向导是哨兵与生命等同的存在,是他们的光吗?”
“我是人造向导。”
“那你就是哨兵的灯,引航明灯。”
“……”
闻礼沉默许久,微微挑了下眉尾,不怀好意地倾过身子说:“既然你都把我架到这份上了……那我有个条件。”
“您说。”
“给我2星币。”
方南:“……”
十分钟后,方南从他另外三个兄弟手里众筹到了1.5星币,就连远在高空轨道之上方东存的‘机油钱’都不放过,再加上他的那一份,正好2星币,依依不舍地交给了闻礼。
闻礼收到转账立刻露出丑陋嘴脸,拉高被子翻身就睡,光拿钱不干活,让方家四个红毛好好知晓了一把社会险恶,人心不古。
……
黑瘦小子叫做卢克,小鱼人的名字听不懂,人类的发声器官也无法模仿那种声音,于是方西大笔一挥,给他取个通用名:噜噜。
“不是我没文化,主要还是贱名好养活。”方西一本正经地解释。
闻礼好笑地问:“你怎么不给自己取个贱名?”
“我的名字还不够贱吗?”方西惊了,他一一指向哥哥、自己和弟弟,“方南、方西、方北,”最后又指指天上,“方东。东南西北。你的文桦好歹桦字还有点韵味,我们兄弟四个的东南西北真像是爸妈用脚丫子起的。”
闻礼忍不住抱着腿上的橘猫笑出声来。
这时,背后的楼梯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闻礼犹还噙着笑意转过头,就看到是阿莱尔一袭黑衣从二楼走了下来,修身的外出服衬得他格外挺拔养眼,但闻礼却是缓缓敛了笑意,没有再说话。
阿莱尔也没有开口,神色冷淡收回视线,踏下最后两步楼梯径直走向玄关换鞋。反倒是在里间打扫卫生的卢克冒出了头,热情开朗,声音洪亮地招呼道:“阿莱尔先生,早上好,您要出门吗?”
“嗯。”阿莱尔随意应了一声,“午饭不回来吃,让方南不用准备我的份。”
“队长,你还是一个人出去吗?”方西问。
“嗯。”阿莱尔换了鞋正要将拖鞋放回鞋柜,卢克立刻热情主动地代劳,手脚利索地将拖鞋摆正,还不忘踊跃自荐:“先生,你要去做什么呀?不如让我和你一起吧,我对这片可熟了。”
阿莱尔似乎是不太适应和这种性格的人相处,眉头皱得死紧,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摇摇头,“不用。”
“先生,先生?……先生慢走啊。”卢克的声音追了出去。
“啧……”方西在他背后叹为观止,“有时候看看别人,我就觉得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怪不得队长一直不让我做骑士长。”
闻礼喝了口茶,疑惑:“骑士长?”
“就是大内总管的意思。”方西嘻嘻笑着,又放大声音喊道:“卢克,还有噜噜,来吃早饭!噜噜!!”
小鱼人从花园窗口外探出头来,看到方西对他招手,立刻笑着擦了把脸上的汗,留下一道乌黑的泥印,他飞快洗了手,开开心心地坐到餐桌上吃早饭。
两个半大小子都是能吃的时候,方南将方北那份早餐送到房间的几分钟里,小鱼人已经吃完了他那碗面,见闻礼将自己的那份肉饼推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埋头大口大口吃起来。
卢克吃完了面倒是没动筷子,很是好奇地打量着闻礼,问:“哥,你是向导对吧?”
“是啊。”闻礼没有隐瞒,但也没有主动坦诚更多的细节。
“其他三位哥里还有是哨兵的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方南端着空餐盘从方北房间走出来。
“我好奇嘛。”卢克嘿嘿挠了挠头,“哨兵和向导都好厉害啊,我也想觉醒成特种人。”
“谁小时候没有这个梦想,但哪是人人都那么幸运的?”方西也把他的肉饼递给小鱼人,同样得到噜噜一个腼腆、羞涩但能吃的笑。
卢克舔舔嘴唇,问:“哥,先生是不是A级哨兵啊,听说A级哨兵视觉、听觉可灵敏了,我在两条街外面说话的声音他都听得到?”
“阿莱尔精神域状态不太好,五感过载,所以平时都会尽量调低五感灵敏度,除非特意放开感官,不然平时和正常人差不多。”闻礼垂眸淡淡地说,“我们这里就他一个哨兵,别问了,不想提他。”
卢克注意到气氛的异常,没再说什么,主动收拾碗筷,但他或许是属十万个为什么的,没一会又开始问东问西,可能是吃准闻礼脾气最好,趁着给他房间送热水的机会,又问:“哥,楼下我看到一个躺在大盒子里的人,还活着吗?”
“植物人。”闻礼悠闲地躺在阳台躺椅上晒太阳养腿,橘猫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怀里。这段时日因为救驾有功,三个红毛一天五顿轮番给它加餐,肉眼可见比两天前又肥了一圈。
卢克寻了个椅子坐下,又问:“哥,你腿上这个是什么啊?”
“治愈仪。”
“有什么用啊?”
“加速愈合,骨折半个月就能好。”
“这么厉害?”卢克惊讶地说,“我看楼下一个哥身上也有,也是一样的东西?”
“对啊,”闻礼冲他笑笑,“不过那个哥伤得比我重,不止断了骨头,五脏六腑都伤了,就算用上治愈仪少说得卧床40天。”
卢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这才抱着水壶离开。等他走后,闻礼将压得他快喘不上气的大肥猫从身上抱开,拄着拐慢慢走到阳台边缘,俯下身望去。
小鱼人噜噜还在花园里蹲着,认认真真地除草,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这小孩也是实诚,搁那徒手拔了一下午的草了。
方南也不敢让他们做饭和洗衣,饮食很关键,而阿莱尔那几套矜贵的哨兵里衬万一洗坏了买都没地方买去,所以实在找不到什么活让俩小孩干。见鱼人自告奋勇要做勤劳的园丁,也就由他去了,关键连个工具都不给,生怕小孩们两天就把活干完了,到时候找不到事情给人做。
没事做还不简单,闻礼勾唇微微一笑,冲着那个忙碌的身影轻声喊道:“噜噜。”
橘猫伸了个赖皮蛇懒腰,努力夹起它的丧彪粗嗓嗲嗲地蹭着闻礼的腿撒娇。而一楼花园里的小鱼人疑惑地张望四周,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唤他的声音来自楼上。
闻礼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噜噜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指指自己。
闻礼点了头,退回屋内,没一会房门便被敲响,噜噜推开门,一眼就看到阳台上蹲着只大肥猫,吓了一跳。
等猫跳走后才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朝门内人吐出一堆气泡:“啵啵OOoo?”
他习惯性开了口才想到小楼里的人都听不懂他的语言,但他能看懂闻礼示意他关门的动作。噜噜轻轻掩上门,抬眼又见闻礼示意他反锁。这个不寻常的指示令他有些紧张和困惑,自言自语地又咕噜咕噜吐气泡。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闻礼抬手比划了两个动作,生疏,但清晰:「锁门。」
小鱼人瞪大了眼睛,鱼鳃也随之张开。
鱼人是两栖人种,在水底无法发声,自然演变出了两套语言系统,其中一套便是在水下使用,依托于海洋文明之上的手语。
噜噜没有再犹豫,将房门落锁之后手舞得像结印:「你居然会我们鱼人的手语?」
「我还听得懂一些你们的语言。」闻礼动作不是很流畅,有一些错误,但噜噜还是很好地理解了。
「居然?」噜噜很是惊喜。
闻礼也很想问居然?
因为他的大脑中完全没有任何他接触、学习过鱼人语言的记忆,而那些音节和含义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他甚至异想天开地怀疑过是不是鱼人们发出的声波被虎鲸打萍捕捉,又通过精神体与主人的神奇共鸣传递给了他。
第39章
神奇的是,闻礼不仅听得懂鱼人的语言,会他们的手语,甚至还能写出他们的文字。
「噜噜,这间房子的主人并不想收留你,是我不惜冒着惹怒他的风险,力排众议将你留了下来,知道吗?」闻礼一点点地用手势表述着。
噜噜疯狂地点着头,鱼鳃跟着张合,「我知道,先生,我非常非常感谢你。」
「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没问题。」噜噜头点得更用力了,「你会鱼人语言也是需要保守的秘密,对吧?」
闻礼眼底笑意更深,「聪明。」
事实上,闻礼始终觉得这只看着老实巴交的鱼人,其实非常聪明,胆大心细。在仓库里,是他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出来借方南的手杀了仇人,而后其他小孩才鼓足勇气请求他们的帮助。
住进别墅之后也认真干活,给饭就吃,入夜就睡,什么也不多问,但闻礼让他做一件事的时候,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需要向导的等级检测仪。」闻礼从桌上摸来一袋叮当作响的本地通用货币,交给噜噜,「我相信你对B3区一定比我熟悉,帮我买回来,剩下的钱都是你的。」
噜噜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两颊的鱼鳃徐徐张开又缩回去,考虑了几秒,他用力地点头「好,我可以的。」
但紧接着又费解地问「你要在黑市买什么?什么导游资格证?」
闻礼:“……”
闻礼怀疑自己比划错了「向导!向导等级检测仪!」
噜噜:“啵噜啵oO?”
闻礼拿出纸笔,思索了一会,竟然还真让他回忆起了鱼人的文字,一个一个歪七扭八的,像是通用语倒着写一样的鬼画符出现在纸上。噜噜拿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点着认读:“oOO,oO咕,咕,哦啊噜?”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噜噜了解了,信誓旦旦地把纸折好,放在贴身内袋里,怀揣着受到了领导器重的伟大使命感,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了。
……
这之后几天,阿莱尔仍旧是每天独自早早出门,又准时在日落之前返回。
卢克和小鱼人则是每天规律的上午打扫房间/打理花园,吃过午饭出门溜达,再赶在晚饭前跑回来。
方北卧床不起,买菜做饭的事情则由方南和方西轮流包干。
至于闻礼,作为这幢小楼里最清闲的废物,他借着养伤的理由成天宅房间里不出门,明明收了四个红毛的保护费却什么也不干,还天天给他们老大脸色看,半点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十分可恶。
时间悄然来到第五日,闻礼被土佐犬咬伤的腿已然好了大半。他骨折第一天就活蹦乱跳健步如飞,现在好了大半更是拄着拐各种辗转腾挪,但只要房间里一来人他就躺平装病,然后给他们放魔音贯耳的星际美食连锁店‘机甲生鲜’广告。
现在噜噜都会唱了,浇花的时候搁花园里哼调子,被方西怒骂不准学这些坏东西。
这天阿莱尔难得没有出门,直到中午才从房间里出来,神色疲倦地坐在餐桌主位上,饭量很少,脾气也很差,仅仅是在地面拖拽椅子的声音就惹怒了他,不满地瞪了闻礼一眼,随即拍下刀叉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先生这是怎么了?”卢克好奇地问,“生病了?用不用吃些药?”
“哨兵的药哪那么容易买?抑制剂都受严格管制。”方西叹口气,无奈地看向闻礼,“我说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能和好?再不和好把钱还我,2星币,我们兄弟一个月工资呢!”
“除非他给我道歉。”
“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你的道歉不值钱。”
“文桦!你再这样我也不跟你好了!”
卢克左看看右看看,低头猛刨了一口饭,吃饱喝足之后打了声招呼,出门去了。
小鱼人噜噜也吃饱了,十分礼貌地朝众人吐串泡泡,也出了门。
接着是已经和周围圈子打成一片的交际花方西,照例出门鬼混。
最后是勤俭持家的方南,外出采买。
一时之间,独栋内只剩楼下两个躺着不动的,坐在大厅前赏鱼的闻礼,以及楼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那一位。
等所有声音都消失,闻礼这才慢吞吞地拄起拐杖,一步步踏上楼梯,但这次却不是和往常一样回到自己房间,而是多走了两步,来到阿莱尔的房间门口,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很快,房门打开,闻礼对上门后那双带着疲惫和暴躁的白色眼睛,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微笑。几秒静默的对峙后,房门向内敞开,他走了进去。
“……你来做什么?”
阿莱尔的房间里很暗,紧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正午的阳光,墙壁上贴满了静音棉,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隔音毯上,放闻礼进屋之后就陷回沙发椅里,烦躁地闭上眼睛揉捏太阳穴。
“你不知道我来做什么就让我进门?”闻礼含枪带棒地反问他。
阿莱尔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些无力的妥协:“……你就不能像之前一样和我说话吗?”
抢在闻礼回应之前,他低声补充:“我向你道歉。”
闻礼收起脸上多余的表情,平静地看着他,“那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怀疑我。”
“……”阿莱尔咬了咬牙,“你……你有很多事瞒着我,不是吗?”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有不能告诉你的秘密,而且我已经尽量把能告诉你的都坦诚了,剩下的一些甚至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闻礼说,“况且,就算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就能收起你的疑心病了吗?”
似乎是断定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他又换了问法,“这一次你又是因为我做了什么突然起的警惕心?总不能是一点理由也没有平白无故发病吧?”
阿莱尔再一次陷入沉默,或许他此时此刻又在起疑,分析这是不是闻礼一次故意带着情绪的,别有用心的套话。
“什么都不肯说,你打算和我聊什么?”闻礼不耐烦地摆摆手,“项圈解开,把头低下去。”
阿莱尔没有立刻动作,但短暂的僵持过后,他还是照着闻礼说的抬手解开了那条黑色颈环,微微撇过脑袋,将哨兵最为致命的弱点暴露在一个让他又警惕又无法舍去的人眼前。
闻礼将拐杖搭在一边,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和扶柄上,这是一个带有侵略性的姿势,相当于把坐着的人完全禁锢在势力范围内。阿莱尔下意识往后避让,又被闻礼粗暴地揪着衣领扯了回来,张口咬在他的后颈上。
刺痛,随即是席卷一切的浪潮。
二次标记带来的冲击力比第一次还要强,即使是最为初级的浅层标记,阿莱尔也有一种灵魂都被打上了标记的错觉,不知是愉悦感,混合着痛楚的归属感让他感到心安。
他绷紧了脊背,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
直到那直击灵魂的震感稍缓,他一点点抬起眼睛,对上了闻礼那双外弧染着淡紫的蓝眼瞳,像是海面上的极光,悠然地随着波涛摇晃。
倏而浅色的睫毛落下,遮住了这双漂亮的眼睛,闻礼退开身位,拉开了两人之间呼吸可闻的距离。
他抬手去拿拐杖:“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一股滚烫的力道猛地攥住。阿莱尔后颈仍在隐隐作痛,胸口起伏,气息也有些不稳:“别走。”
“……”
阿莱尔难堪地瞪视着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了出来:“你明明知道标记后被标记者会有依赖感,我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闻礼垂眸,看着这只紧紧握住他腕骨的手,忽然笑了起来,抬起眼:“阿莱尔,其实你真的很有意思,你现在到底在痛苦什么呢?”
阿莱尔皱起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怀疑我,我身上也确实有些问题,所以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你需要标记和向导素,而我为了能够搭乘星舰回到中央星系,一定不会和你彻底撕破脸,这些还是会按时提供给你,”闻礼缓缓覆上这只紧握他的手,轻柔但坚定地掰开,“所以,或许目前我们的关系才是真正让你感到舒适的正常社交距离,阿莱尔,你要不好好想想?”
回到自己的房间,闻礼收起拐杖,又坐到露台上去晒太阳。胖橘熟门熟路地跳上二楼,把闻礼的肚子当它的窝。
阳光洒在身上,闻礼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橘猫的毛发。事实上,他觉得自己目前的心态也有点问题。他分明能用更成熟、更体面的方式在私下解决和阿莱尔之间的矛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冲突摆在明面上,针锋相对。
即便后期可以妥善解决,这期间也让方南他们感到了为难。
也许在他心里,阿莱尔还是不一样的吧。
是他曾经十分疼爱的弟弟,也是他十年后,面对这片已经陌生的土壤,为人处事再是沉稳冷静,午夜梦回也会有一丝惶恐之际,所遇见的第一个故人。
从在出租屋里见到阿莱尔的那一刻起,闻礼才真正一脚跨过过去与现今的交界线,切实地踩在了地上。
……
一直等到房间里闻礼留下的向导素尽数散去,阿莱尔这才移开遮在脸上的手,从浅淡的自厌感中脱离,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徘徊一会,拉开窗帘,适应了一会光线之后走到阳台上,周围纷乱嘈杂的声响瞬间涌入,却又被无形的标记过滤,只剩下一些温柔的白噪音。
附近的野猫们已经因为胖橘救人有功,一猫得势全族升天,都被投喂得无法无天。阿莱尔刚站在阳台上一会,就有一只矫健漂亮的长猫三花从屋顶轻盈地跳了过来,蹲在栏杆上摇尾巴,仗着美貌尝试向这个陌生人类索要食物。
北极熊在他的精神域内蠢蠢欲动。
阿莱尔和这只三花对视了一会,忽然伸出手,抱起它从二楼阳台跃下,又翻窗进厨房偷了点方南本来打算用来做晚餐的鸡腿肉,然后纵身越过独栋外墙围栏,将三花猫放在地上,撕碎鸡肉丝蹲下投喂它,最后还不忘将鸡骨头藏起来毁尸灭迹。
在二楼另一处的露台上,全程旁观阿莱尔做贼一般在自己家里飞檐走壁的闻礼:“……”
他禁不住弯起眉眼,笑盈盈地倚着栏杆,看得津津有味。
第40章
阿莱尔是个很有偶像包袱的哨兵。
他认为与他为伍的该是北极熊、狮虎豹、鹰隼这类的野兽猛禽,而不是翘着毛绒绒的长尾巴,对他喵喵叫的小猫咪。
所以他矜持着站着看了一会‘饿虎扑食’,没有任何要去摸的意思。
倏然,一道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飘进阿莱尔耳朵里,听不清晰,于是他下意识放开了五感。
“……你跟过……干吗?”
“……对你……放心,让我……”
其中一个声音他认得,来自卢克,另一个却很陌生,两个人都非常刻意地压低了嗓音说话。
“有什么不好不放心的?我讲的句句都是实话。”
“不是说不信你,这不是两个人的眼睛更准确一点吗?”
“你快走吧,这家主人是哨兵。”
“你不是说他生病了,耳朵不灵了吗?”
絮絮叨叨的小话在二人转过巷道的瞬间戛然而止,卢克一眼就远远看到墙边背对他所在的方向站着个人,立刻收回脚步,一把捂住身后人的嘴巴,惊恐地让他闭嘴。
被捂住嘴的人还不怕死地要探出头查看情况,只瞟了一眼就被卢克拖走,两人退回去老远卢克才小心地用气音怒斥:“快滚!我每天给那群外来猪当牛做马,憋屈得要死,好不容易事情要成了,要是你害得我功亏一篑,我一定饶不了你!回去等我信号!”
“还饶不了我?这事儿要不是不成,你先想好怎么跟老大交代吧!”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而卢克焦虑地原地站了一会,回忆一遍方才的对话,编造好借口,这才故作镇定地原路返回。
穿过之前的巷道,他看见阿莱尔已经不在原地,猫也都散了,地面只剩下几道鸡腿肉丝被舔舐的油印。
卢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心里想着那么远的距离,或许阿莱尔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是他做贼心虚了。于是他与往常一样进入小楼,熟门熟路拐进工具间。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响起。
“卢克。”
卢克汗都被吓出来了,大叫一声猛地转过身,“……阿,阿莱尔先生?”
阿莱尔被他近距离突然拔高的叫声嚷得耳膜嗡鸣,他紧皱眉头微微退后半步,捂住耳朵忍受那股尖锐的不适,好一会才红着眼开口:“卢克,你……”
卢克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先生,您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吓我一跳……您没事吧?”
“……刚才,”阿莱尔重新挺直后背,“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没谁啊……”卢克扯出个笑,故作轻松地说,“我朋友。”
“你的朋友?”阿莱尔狐疑地注视着他,“他这几天几乎每天都会路过这里,还会假作无意地往里面张望,他在找你?”
“什么?”卢克嗓子发紧,暗自为哨兵敏锐的观察力而感到棘手,顺带把和他接头的蠢货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又挤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窘迫表情,“是这样的,他羡慕我找到了提供吃住又安全的地方落脚,也想来投奔,我当然拒绝他了,可他一直不死心。”
阿莱尔眉心再一次皱起,他隐约觉得不对劲,但看着卢克忐忑可怜的样子,又害怕这又是他的疑心病发作。
他似乎总是这样疑神疑鬼,为一点风吹草动而焦躁不安。
和文桦的关系已经很难修复,卢克和噜噜又都是文桦执意接进来照顾的小孩,他再这样顾虑重重,肯定又要伤文桦的心。
“……”阿莱尔抿直嘴唇,良久才努力压下那点疑虑,“我这里不缺人,你找他认真谈一次,好好地拒绝他。”
他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几枚价值约等于100信用点的当地货币,“这些你交给他,让他去找个正经稳定的工作。”
卢克惊讶地接过硬币,嘴角诡异地抽了一下,随即才感恩戴德地点头:“好,谢谢先生,先生您人真好。”
这么多钱随手就给一个陌生人,真是一个善良的冤大头。卢克暗喜不已。他基本已经踩好点,就等过两天老大集结好人手,把这群外来猪都绑起来,一定能榨出一个天文数字!
……
“好像下周,就是这边的潮汐节了。”餐桌上,方西往嘴里塞下一块面包,同时抛出一个十分新鲜的名词。他解释说:“一个鱼人的重大节日,象征生命与自然。”
“说点听得懂的。”方南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市区会举办珊瑚彩市,还有鱼人合唱献礼,听说特别热闹。”方西冲闻礼眨了下眼睛,“到时候我们大家一起去啊?”
“我就不去了。”阿莱尔不喜喧闹。
“队长你怎么跟老头似的,就喜欢扫兴?”方西出言不逊,“你要是嫌吵,让向导哥哥给你弄个精神链接,帮你过滤噪音不就好了?”
阿莱尔没说话,垂眸往嘴里送了一口清淡软烂的面条,还是忍不住稍稍抬眼看了闻礼一眼。
对方没什么表情地吃着饭,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阿莱尔沉默地收回视线,轻咳一声:“到时候再说吧。”
啧。方西感觉他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实在太不容易了,明年一定要让陛下给他升职加薪。
他们各自的反应同样尽收卢克眼底,经过这么多天以来的观察,这群人中间极为关键的两名人物关系不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前段时间他卧底B级哨兵勇哥的帮派,已经恶补了很多特种人相关的知识,越了解越觉得哨兵就是一尊玻璃大炮,厉害归厉害,但弱点也很明显,特别是精神域受损又没有向导和药物治疗的哨兵,简直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于是隔日午后,卢克特意绕开三条街,这才和上次那个小弟接上头:“老大那边人手和武器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老大还特意叫上了幽光暗影组和怒海狂牙帮,到时候总共能来四十个兄弟呢!”
“叫这么多人做什么,到时候分到手的钱不就少了吗!”
“这不是有哨兵吗,比那勇哥还厉害的哨兵,人少怎么放心?要不是你信誓旦旦说可行,老大才不会冒险干这一票。”
“怕什么!我知道那个哨兵弱点是什么,明天后半夜动手,等我信号,记着没?”
“好,我回去跟老大说。”
……
「我问到黑市里有谁有向导等级检测仪了。」
找到和闻礼单独相处的机会,小鱼人噜噜立刻兴奋地将任务进度汇报给他。黑市里鱼龙混杂,多得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坏比,噜噜这些天一直在想办法,好不容易有了点进展立刻喜气洋洋来找闻礼。
「就是那人行踪很隐秘,我蹲了一整天都没见到他。」
闻礼就知道本地人外加原生种族,办事一定比他们这些外来者方便,微笑着推给噜噜两枚包装精美的水草饭团:「不急,注意安全。」
噜噜不好意思地咽了口口水,艰难地拒绝了一次,见闻礼坚持,于是欢天喜地地接了过去。
「就在这吃吧,吃完回房间好好睡一觉,知道吗?」
“……”噜噜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眼皮下的瞬膜从斜下方闭合又收起,很快,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坐在餐厅长桌上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饭团,探头就看到闻礼拿过另一枚水草饭团,起身走到观景墙鱼缸前面,将饭团从喂食口送进空无一物的淡蓝色盐水里。
噜噜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很快,闻礼投入水中还未完全沉底的饭团便凭空消失了。
噜噜:“OoO!”
紧接着,鱼缸玻璃被轻轻地拍了一下。
噜噜:“OoO!!!”
吃完‘主人的奖励’,回到房间,噜噜就看到卢克背对他躺在床上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于是他迅速冲了个澡,也爬上床阖上了眼睛。
凌晨2点,卢克睁开了眼睛,眼底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他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听到噜噜平稳的呼吸声之后,这才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先趴在地上从床底轻轻拖出了什么东西,接着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隙,将一条红布挂在外面。
浓重的夜色下,憧憧人影正在汇聚。
卢克将床底的东西抱出房间,小心地一小步一小步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停在阿莱尔的房门前。
他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到无数黑影翻过围栏,气势汹汹地将这幢小楼包围。
下一秒,他戴上耳塞,猛地打开巨型音响,将刺耳尖利的啸叫声推至最高。
与此同时,这幢独栋一楼的所有玻璃窗尽数爆裂,碎渣倾泻。
大门被乱刀劈砍,铁棍猛砸,安全锁很快便不堪重负地崩脱,被人骂骂咧咧地一脚踹开。
四十多个凶神恶煞的身影从门窗涌了进来,大多数手臂、后背上都有大范围张牙舞爪的纹身,人种各异,千奇百怪,一个大哥样的鱼人踩着拖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抖落披在肩头的花衬衫,让手下给自己点了根烟,随即一屁股坐到主人家会客的长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深吸一口烟,灰雾从鳃缝溢出。
他摆了下手,下一秒,所有手下一拥而上,凶狠暴力地砸开每一扇门,抽屉扯出,墙板撬开,可能藏着钱币和稀有矿的地方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啸叫响起的瞬间,阿莱尔猛地从浅眠中惊醒,他的颅腔就像被一根长针从耳道毫不留情地贯穿,搅动着神经与脑浆,后颈变得滚烫,一突一突地随着心脏收缩扩张而跳动。
浅层标记发挥了效用,那道薄弱的,来自闻礼的气息及时保护住他的精神域,让他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调整听觉。
他察觉到外面出现了问题,艰难撑着床沿起身,耳鸣如潮水般退下去又漫上来,眼前倏然恍惚一下,出现了大片的血迹。
满屋都是黏稠,猩红色的血。
阿莱尔呼吸停滞,仓惶地抬起手,发现自己掌心满是鲜血。
他看到方北震惊地站在门口,看到方西在朝他大步跑来,看到方南正焦急地说着什么,嘴在动,声音却隔着深海。
他动作僵硬地低下了头……
方东躺在他脚边,一动不动,脖子青紫肿大,颈椎错位,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折向地面,眼睛还睁着,但已然没了呼吸。
冷汗瞬间漫上阿莱尔的额头鬓角,他艰涩地眨了下眼,喉咙像是被灌满了玻璃渣,单手无力地撑住墙壁。
是幻觉。
方东的尸体已经火化了。
被他亲手杀死,又被他亲手将骨灰洒向太空。
门外传来嘈杂的打砸辱骂声,还有卢克高声的呼唤,说都快来二楼。
粗重的喘息逐渐覆盖了这一切,阿莱尔意识到什么,立刻翻身去床柜里取出应急颈环。
那双能够一拳打出1100KG力量的手此刻竟然微微发抖,他不能在此刻陷入狂乱,他不能失控,不然他会杀了所有人,像上次那样,杀光目之所及的一切……
忽然,他瞥见到窗帘外出现一道漆黑的人影,阿莱尔瞬间放下颈环转而握住抽屉另一边的能量枪。
下一秒,熟悉的气息先一步被夜风温柔地送进房间。
阿莱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厚重的窗帘掀开,闻礼沐浴着洁白的月色,像猫一样敏捷又灵巧地沿着墙壁翻进了他的露台。
一双手温柔地盖住了他的双耳,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大量向导素充斥整个房间。
看着半蹲在面前的向导,阿莱尔这才发现他已经保持同一个动作呆呆地看了许久,被闻礼误以为已经被噪音折磨到傻了。
“我给你一个精神链接,不要抗拒。”
阿莱尔看到闻礼用口型这么和他说道。
他眼前的血雾缓缓散去,虚影消失,变成了眼前这个瘦削高挑的男人。
阿莱尔点点头,倾身想要去吻闻礼,可是紧接着,他就得到了闻礼一个疑惑的眼神。
细长的精神触梢礼貌地敲了敲他的精神壁垒,阿莱尔愣了下,敞开精神接口,触梢扎进去的同时,他的脸颊瞬间涨红,像一颗被水煮过的软烂番茄。
标记加上链接,阿莱尔这边的情绪闻礼一点不差地全部接收到了。
“咳。”他一本正经地清了下嗓子,“这些天我在房间里一边养病,一边潜心钻研精神力,以后精神链接和浅层标记都不用借助体/液接触了。”
“知道了。”阿莱尔神情十分平静地点点头,只是两颊的灼热始终散不下去。
啸叫声被精神力屏障过滤成遥远的风声,他耳边是从未有过的静,甚至可以捕捉到窗外虫蚁摩擦触角的细微动静,以及身边人胸腔内并不算规律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