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遭欺负
只是最近实在不是适合提起让裕常在晋升的事, 因为北边战事越来越焦灼,加上快要到年节,事情繁多。
齐明柳用这样的话让德妃不要着急, 等沈西枳回来了,便说道:“本宫还要磨一磨德妃, 不然这么轻松让她得偿所愿,只怕会坐大她的心。”
“德妃应当是不急的。”沈西枳想了想说道,“她有这样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能忍到六皇子这个岁数才说不要他, 可见其忍耐力。”
“陛下驾到——”这一声尖利过后,齐明柳和沈西枳相互对视一眼,不明白这个时候皇帝怎么来了。
如今后妃越来越多,萧融承除了初一十五以外,其余临近夜幕的时候不会到凤仪宫里。
今儿倒是稀奇了,只怕是有什么事。
萧融承大步走进来,看面色,显然怒极了。
沈西枳和刘斌林对了一个眼神,刘斌林微微摆了摆手, 沈西枳便只站在一旁,看着宫女上茶。
“陛下这是怎么了,瞧瞧一头的汗, 快擦擦。”齐明柳递了手帕,又笑着问, “林贵人有喜了, 永福宫那儿派人去告知陛下了吗?”
萧融承隐约记得永福宫的宫人好像是去了一趟,不过他没见,“还不知道, 前朝事情多,朕还没有空管这些,皇后看着照顾就行。”
“今日羌国那边居然派人来说,城池可以归还,但是要两国友好,让朕和亲公主。”萧融承一拍桌子,无论过了多久,他还是如此的生气。
“和亲?”齐明柳惊讶,自打本朝建国以来,除了太.祖那时内忧外患,不得不下嫁了两个公主以外,可从来没有公主和亲的例子了。
何况,公主和亲必然牵连到她的平乐公主,齐明柳急急地想要知道内情。
“朕不会答应的,偏有些臣子觉得一个公主能解决的事,最是划算不过了。”萧融承虽然心里也这般认为,但是他觉得一旦开了口子,接下来便很难堵住羌国的野心。
再者,前面几个祖宗都没有和亲公主,如果他倒退了,百年之后和祖宗们见面,只怕无颜面对。
“前朝的事臣妾不懂,不过臣妾知道陛下心里有成算。再说了,臣妾也知道狼子野心的人是如何都满足不了的,这回是要公主,下回是不是就要城池县城。”齐明柳说道,“陛下,咱们可不能给面子给那些异族,他们茹毛饮血,一点礼仪都没有,万万不会守礼的。”
难道偌大的朝廷连两个武将都找不出来吗?
“朕也是这么想,皇后与朕真是心意相通。”萧融承开怀,“打仗而已,肯定能胜的。”
总不能一输再输吧?
萧融承只在凤仪宫略坐坐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宫人回禀说御驾去了华妃那里。
哪怕过了三年,华妃依旧是最受宠爱的,她生的九皇子很得宠爱,皇帝不止一次在众人面前表示此子最似他。
“这一回是选择打,万一不成功……”齐明柳忧心忡忡,倒不是她悲观,而是她必须为她的女儿着想。
“娘娘,德妃想必对您更加忠心耿耿了。”沈西枳忽地说道,“她的大公主正好十岁,要是和亲,首当其冲,德妃不会不急的。”
“这是一个方面,另外一个方面,本宫不知道打这么一场仗,会不会让那些臣子们不安分。”齐明柳已经不是从前那么蒙昧了,知道一有大事发生前朝大臣们就会暗戳戳联系各位皇子。
像大皇子,昭懿皇后的那些姻亲就经常和他联系,偏偏有着血缘关系,谁也说不出什么。
皇帝过了而立之年,皇子们又大了,沈西枳沉思,忽然记起来成国公府有一个庶子很会打仗,在南边赢了几场胜仗,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把他调回北边。
如果是这样,只怕大皇子那边筹码又增加了。
*
萧融承一锤定音,在早朝上决定了要和羌国打仗,不接受议和。
臣子们看似退了一步,却有人提出了立太子之事。
“陛下,储君之事关乎国本,南诏从前只老老实实依附我们,近些年反叛,皆是因为南诏的太子有贤明之姿,故而趁着混乱,那个太子便给南诏王上书,这才让南诏脱离我们。”
“由此可见,一个储君影响深远,如今陛下的嫡长子好学勤奋,正是太子的最优选。微臣恳请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以显我朝国威。”
“恳求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不少臣子跪下附和,其余依旧站立的大臣们眼观鼻,一个个看上去老实的不得了。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不过大皇子一生下来身份就如此高贵,身边自然环绕了不少人。那些迟了一步的赶不上,就把目光放在了其他皇子身上。
二皇子向来不显,良妃虽然是妃位,但是出身不算好,二皇子文武也没听说有什么出色的地方。
三皇子生母虽然家世高,但是三皇子反应迟钝,哪怕当个王爷都是开恩了,更别提争抢储位。只怕所有的皇子都死光光了才可能轮到他。
五皇子外家还算强盛,但是听说五皇子和六皇子打架,不是个好相与的。
六皇子身份尴尬,有了大皇子就必然不可能考虑他。
七皇子是除开大皇子以外身份最高的,同为嫡子,要是大皇子出了什么意外,最可能成为太子的就是七皇子。
八皇子母妃是兰嫔,但他生母不显,也不算甚。
要不要考虑七皇子呢?
萧融承沉着脸,他正值壮年呢,这些大臣们就一个个要立储君,这不是盼着他有什么事吗?
可恶!
“此事容后再议,储君不可轻易废立,诸位大臣不必再劝。”
早
朝的事有人传到了大皇子耳朵里,那个时候大皇子正在练字,手一抖,墨水在纸上晕开。
“父皇当真是这么说的。”大皇子喃喃自语,他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一直不立他为太子,论礼法,他是嫡长,论感情,他和父皇最为亲近。
父皇这个样子,只会给其他皇子可乘之机。
“殿下莫急,大人说了,您要稳得住,陛下没有直接说自己的意愿,其实也就代表了您在陛下心里还是太子的最佳人选。”小全子安慰他,“只不过现在陛下心里为北地烦忧,这才不轻易立储君。”
大皇子点点头,“等会儿陪我去给皇祖母请安,记得带上汤水。”
“是。”小全子点头。
小全子静悄悄退出来,又小太监上前奉承他,“全公公,尚宝局送来了炭火,您看看放在哪里合适?”
待安排好了,那小太监又说,“还是全公公的面子大,这儿炭火是尚宝局那边垫的,没有问您要钱呢。”
小全子不耐烦听这些,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他如今手头紧,待往后有了银钱再给尚宝局。
尚宝局内,沈西枳刚刚视察完,“都送去了?”她问春雨。
春雨点点头,“多送了,连个打赏也没有给,底下人还说小全子落魄了。”
沈西枳满意地笑道:“什么都不给才好啊,这一次不给,下一次也不给,往后就连本带利吐出来。”
一筐炭不算什么,一张超过了太监规制的床同样不算什么,一个嫔主子规制的花瓶不算什么,可是这么多加起来那就是大皇子身边的太监僭越。
这么润物细无声,待到将来有一日事发,是小全子的错误,还是大皇子的错误?
没有大皇子的授意,小全子哪里敢那么嚣张。
沈西枳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布局,该是从四面八方。
*
蓝黛走的那天万里无云,春雨去送了她,回来后就闷闷不乐,沈西枳问她可是心里不舒服。
春雨回了“是”,“我看蓝黛也舍不得,只不过没有法子。”说罢了这个,她又打起精神来,“我还瞧见了裕常在的人出了宫,神色匆匆,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沈西枳知道这件事,宫女太监出宫也是要尚宫局批准的,她作为宫正,对每日出入宫门口的人很是关注。
尤其是皇子妃嫔们的宫女太监,更是她关注的重中之重。
“裕常在?我记得她入宫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派过人出宫,怎么这一次什么事都没有就派人出去。”沈西枳沉吟片刻,吩咐春雨盯紧点,“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什么特征,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会让宫外的人去盯。”
沈西枳经常在宫里,眼线很多,宫外的人则是程流风去发展的,他在京城里,也总得有些自己的门路才好。
“叫翠珠,听说裕常在很信任她,大事小事都是她抓拿。”早知道干娘要知道翠珠,春雨回来之前就找人打听了这个翠珠。
“办事很妥帖,也是她周旋在德妃和裕常在之间,帮过裕常在不少呢。干娘也知道裕常在这个人没什么机灵,那个翠珠给她补了。”
“嗯。”沈西枳越听越觉得其中有什么情况,就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
“老爷,要不是玉儿不小心听见了,只怕咱们还蒙在鼓里。”成国公夫人急急地说道,“那德妃会这么好心?”
成国公捏着茶盖,思索德妃帮裕常在有什么目的。
“可是多一个嫔主子,对我们成国公府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昭懿皇后已经不在了,宫里谁能帮大皇子?太后年纪大了,即便管大皇子,许多方面也力不从心。”成国公说道,他看着成国公夫人,不满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裕常在,不想她成为嫔位,可是你总得为了大皇子着想。”
“现在后宫里只有裕常在是我们成国公府的人,她爬得越高,就越是能帮助大皇子。”成国公先前并不关心裕常在,毕竟入宫到现在都是常在,看着就没有出息。
但是现在德妃不知怎的要帮助裕常在,许是因为朝堂之上有人提议大皇子立为太子,德妃想借六皇子和裕常在给他们卖个好?
成国公夫人抿紧了唇瓣,一个小娘养的贱.,生下皇子就算了,比她女儿活得更长也就算了,如今居然还能当一宫主位,还能照看大皇子,她凭什么?
她的皇子外孙只有一个,六皇子和她可没有任何关系。
“那咱们也使把劲,把裕常在送上嫔位,六皇子到底是我们成国公府的血脉,给大皇子当个帮手也是可以的。”成国公揣测皇帝的意思,觉得皇帝应该是想要看见大皇子和其他皇子兄友弟恭的。
那么六皇子就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既能展示大皇子的仁善,也能让成国公府受益。
“老爷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先前那么多臣子上言立太子,陛下指不定已经盯上我们了,您再出手帮裕常在,哼,只怕要坏事。”成国公夫人一心阻挠,她哪里懂前朝的事,只是这么赌气一说。
成国公被她说的犹豫,但是到底舍不得唾手可得的利益,“立太子之事非一朝一夕,先帮一把裕常在。”
翠珠领了话回去,和裕常在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了,“老爷说了,会帮着主子的。”
“那就好。”裕常在激动的不能自已,自打知道了德妃要让她晋升,她就患得患失,故而才有了翠珠往成国公府的一走。
只要国公府肯帮她,她就能亲自抚养六皇子,比起在德妃手下,肯定是她这个亲生母亲更为六皇子着想。
钟粹宫正殿。
“事儿办好了吗?”德妃兴致缺缺地看着面前的衣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绣银说道:“送来的料子不错,都给她们两个做几身新衣裳。”
“是。”绣银先回答了后面的问题,然后又说道:“翠珠出去了,回来就直奔侧殿,守门的听见了里面的笑声,大概成了个七七八八。”
“也不枉费本宫做个局。”德妃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让裕常在知道消息,推动成国公府参与进来。
既能保障裕常在晋升顺利一点,也能间接向皇后娘娘表一表自己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成国公府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也许会让陛下不高兴,也能让皇后看到她的忠心。
*
“你挡着道了,不长眼睛吗?”
刚从拐角走出来的程钰雯差点与人相撞,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听声音,是大公主的其中一个伴读,叫付薇薇,父亲是兵部尚书,靠着成国公府的。
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付薇薇如此看不上她,关键是付薇薇的妹妹先前也在平乐公主伴读的挑选人当中,要是没有程钰雯,她妹妹很可能就是平乐公主的玩伴。
为着这个,付薇薇和程钰雯极其不对付。
付薇薇上下打量程钰雯,不过是一个小官的孙女,家里最大的官是后宫里的女官,这算什么家世?简直笑死个人了。
“我还赶着回平乐公主身边,付姑娘如果觉得能耽误平乐公主的时间,只管挡着。”程钰雯冷静地问道,她抬起那双狐狸眼,眼里闪过莫名的光,等付薇薇退了一步,她带着侍女越过她。
祖母和她说过,付薇薇不足为惧,遇上了付薇薇这样的人,她要硬气起来,到底是平乐公主的伴读,要是被欺负了,岂不是面上无光。
“小姐,沈宫正派人给你说了,下了课让您到尚宝局,她让厨子做了您爱吃的菜。”程钰雯的侍女青草说。
“知道了。”程钰雯颔首,祖母经常给她开小灶。
待下了课,平乐公主回了凤仪宫,程钰雯则是熟门熟路到了尚宝局,和沈西枳用餐。期间程钰雯把付薇薇的事说了,“祖母,我不怕她,但是她老是缠着我,很麻烦。”
“这事不难。”沈西枳给程钰雯夹了一块鸡肉,“我帮你解决。”
像付薇薇这等大家小姐肯定是被娇宠惯了,加上有身份有地位,不怕她这个沈宫正。
不过不要紧,不怕她,好牛逼不怕德妃娘娘吗?
沈西枳脸上笑容拉大,下午亲自去了钟粹宫一趟。
“两位公主是再亲不过的姐妹,可是那付小姐这么一做,倒像是让人觉得,是大公主不满平乐公主似的。”沈西枳看着德妃的面色开始变黑,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这事儿也就奴婢知道,皇后娘娘那里尚且不清
楚。可是要皇后娘娘知道了,难免影响娘娘您和皇后的关系。再一个,两位公主年龄相仿,往后自然是经常走动的,哪里能因为付小姐就坏了感情。”
“这事劳沈宫正告诉本宫,绣银,给沈宫正送本宫那套喜鹊登枝首饰,这是尚宝局新送来的,沈宫正拿去。”德妃贿赂沈西枳,也是想要她帮忙在皇后面前说好话。
至于让沈西枳封口,那是不可能的。
沈西枳慢慢悠悠接了赏赐,悠哉悠哉走了。
“等大公主下了学,让她把六个伴读带回来,本宫要设宴。”德妃沉着声音说道,她不是不知道有些女孩性情骄横,但这也是正常的。
何况,在公主身边当伴读,没点气性她反而不喜欢。
但是现在涉及到了平乐公主,那就不能以她的心情来论了。
*
果然和沈西枳猜测的那样,成国公府的那个庶子被调回了北地,眼看着成国公府又要起来了。
德妃趁此机会向皇帝进言,说裕常在和那年轻的小将军是一家的,加上裕常在生了皇子,常年在常在的位置上,看着不大好。不如给裕常在晋升,以此宽慰。
“你这话说得倒是也巧合,他才给朕上言,说不敢居功,就想着自己的妹妹裕常在,朕本打算让裕常在搬出去,晋升贵人,另住在其他宫,给嫔位的待遇。”萧融承意外地看向德妃,转念一想,德妃向来聪明,会有如此发言也不奇怪。
“这就是陛下和臣妾心有灵犀,只是臣妾想着,既然给嫔位的待遇,不如直接让她当嫔位,陛下恩赏的意思会更加明显。”德妃用微微蛊惑的语气说道,“臣妾知道陛下担心什么,虽然臣妾抚养了六皇子那么多年,可臣妾以陛下为重,陛下怎么想,臣妾就怎么做。”
“前朝更加重要,臣妾能不能养六皇子显然没有战事重要。”德妃一副体贴的模样,“陛下,臣妾能和陛下有两个公主已经是上天赐予的福分了,再别无所求。”
萧融承一听,心里熨帖,抱着德妃在怀里哄道:“爱妃如此为朕,朕知道了。朕答应你,两个公主不比皇子差,朕对她们和平乐一样。”
心念一动,德妃顺势说道:“讨厌,陛下既然说了和平乐公主一样,不如给她们两个赐封号,臣妾不求她们比得上平乐公主,但是也想让她们当公主里面的第二人。”
或许是抱着愧疚的心思,萧融承没多想就答应了,还亲自给两个公主拟封号,“大公主就叫安定,三公主叫安庆,如何?”
“都是好寓意的字,臣妾多谢陛下。”德妃这一刻的欢喜才是最为真切。
安定公主,安庆公主,裕常在晋升裕嫔,这三件事一在后宫传播,立马引起了不少动静。
尤其是六皇子跟着裕嫔了,德妃居然没有任何表示,轻轻松松放人。
而被暗地里窥伺的德妃这会儿正带着安定和安庆两个女儿给皇后请安。
“好不容易下了课,你们三个去玩吧,平乐,带你姐姐妹妹去看看你的后花园。”齐明柳亲昵地指了指平乐公主,对德妃说道:“这个不省心的,又来霍霍凤仪宫了。”
“哪里的话,平乐活泼,最好不过了。”德妃与齐明柳闲聊了几句,这才说起付薇薇的事,“都是臣妾的错,要不是沈宫正提醒,臣妾还发现不了安定身边居然有不守规矩的人。”
“你哪里能知道上书房的事,也不怪你。”齐明柳早就从沈西枳嘴里知道了这件事,也深知沈西枳让德妃出手解决,相当于让德妃亲自把一个把柄递到了她手里。
德妃没有让付薇薇继续留在安定公主身边,而是以心疼付薇薇以及付薇薇预备婚嫁为由,准她回家,不用再伺候安定公主。
这表面上是赏赐,实际上却是告诉大家,付薇薇这人不好,所以德妃娘娘才把她赶回去。
得罪了付家,相当于和大皇子那头交恶,德妃做了这件事,足以证明她靠拢的决心。
一件由沈西枳促成的事,几人都获得了利益:齐明柳得到了德妃这个盟友,德妃获信任于皇后,沈西枳替孙女甩掉了付薇薇这么一个麻烦,程钰雯在上书房终于能过上清净日子。
谁都满意了——除了付薇薇和付家。
第52章 长大
裕嫔到底是一宫主位, 加上皇后娘娘对她关注,沈西枳就亲自负责裕嫔迁宫的事宜,春雨给她指了翠珠是哪个, 她也重点关注。
六皇子也在这儿,虽然他已经上书房了, 但还没有满六岁,依旧跟着裕嫔住在咸福宫。
“母妃。”六皇子不太习惯地喊了裕嫔一声,“我想去看书了。”
“你先去,我这儿不用你一直看着。”裕嫔让人小心着伺候六皇子, 随后目送六皇子出了咸福宫。
“裕嫔娘娘,按照您的位份,还需要补足六个宫女和四个太监,您看看人什么时候给您带来?”沈西枳问裕嫔,人选她早就选好了,不管裕嫔选哪些,都是她的人。
“便今日一并解决吧,等她们放好东西,你把人带来我看看。”裕嫔客客气气地说道, 虽然她不是很聪明,但也明白对沈宫正要放低身段。
哪怕是熙贵妃,也不敢在沈宫正面前大声小声。
“好。”沈西枳点头, 转头看见翠珠忙忙碌碌,敛眉。
待裕嫔选好了宫女太监, 沈西枳才领着剩下的人离开, 在宫道上慢慢走着,她和身后的司正说道:“去盯着六皇子些,我怎么觉得他今日不甚高兴。”
回到了亲生母亲身边, 又是迁宫的好日子,却郁郁寡欢。
诸位皇子身边都有沈西枳的人,润物细无声一般就插入了许多探子。有些是钱财贿赂,有些则是恩情捆绑。这些眼线为她提供了不少的消息,随着这些皇子长大,这些钉子的作用会更大。
“是。”身后的人应了。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消息就传回了沈西枳耳朵里。
“听说自打裕嫔晋封,六皇子就是这个模样了,好些人还以为六皇子是在恼怒五皇子,到也没说什么。”
但是只怕看来,六皇子并不是很乐意回到裕嫔身边。
沈西枳摸着下巴想,“五皇子那边呢?端妃在干什么?有没有联系母家?”
“没有。”
如此看来,端妃倒是个聪明人。
*
“沈宫正,贤答应今日早上殁了。”有女官来报。
“怎么这般忽然,报去皇后娘娘那里了吗?”沈西枳问道,“还有陛下和太后那。”
寻常的小妃嫔生死并不用惊动皇帝太后,但是贤答应身份不一般,从前是贵妃,犯了错还能留着一条命,显然是不同的。
“报去了。”
沈西枳立即吩咐各项事宜,白布,白灯笼等等都有,最麻烦的是棺材,贤答应是突然没得,没有提前准备棺材。
“这也不碍事,不是还有尹常在嗯棺材吗?能不能用着先。”丧葬事宜是尚宝局负责,问这话的是尚宫柳荫。
“还不知道什么章程呢,万一陛下说让按照嫔位,妃位的位份办,那咱们准备的可就不合适了。”沈西枳边走边说,一行人快速到了偏僻的璃月阁。
璃月阁只住了贤答应一个,跟冷宫差不多了,走进来就是阴凉的风扑面。
遗容已经有宫女在收敛,沈西枳四处看了一眼,确定没有纰漏,才问伺候贤答应的宫女,“到底是怎么发现的,贤答应历来身子好,太医都没说她有病,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没有了?”
来璃月阁伺候的小宫女都是没有前程的,也没见过什么大聪明我,被沈宫正这般质问,直接跪下回话,“回,回沈宫正的话,我也不清楚,今早给贤答应送饭,才发现,才发现昨夜的饭冷了没人吃,再一看,贤答应已经,已经不在了。”
那场面把她吓个半死,贤答应眼睛瞪的大大的,像极了会吃人的妖怪。
“就这么简单?”没有人目睹,贤答应死因真的就是自己气死了自己?
不过沈西枳也知道,哪怕贤答应死因不对劲,皇帝也未必会为她调查。本来贤答应就犯事,加上母家没人了,为她讨回公道完全没有意义。
“沈宫正,陛下口谕,贤答应按照贵人丧仪来办,停灵也不必七日了,三日后就抬出去。”刘斌林特意走了一趟,看着从前风风光光的贤贵妃落得这般下场,不由得唏嘘。
这风光一时不算什么,能笑到最后才是真的。
沈西枳便知道了该怎么做,她和刘斌林到一边去说话,“刘公公,陛下近些日子心情如何?尚衣局有些事情需要请示陛下。”
小国进贡了好些衣料,都是难得的,需要皇帝下令先给谁。
“这会儿可不兴去,陛下心情正糟糕着,北地传来了坏消息,又败了一场。”刘斌林低声透露,反正这事情瞒不住,还不如拿来做个人情。
“原来是这样,但那些料子可不禁放,好些娘娘也都在盼着呢。”沈西枳似乎是很苦恼,“那我晚几日再去,本来想着忙完裕嫔娘娘的事就去勤政殿一趟。”
刘斌林多聪明的一个人,沈西枳一提起裕嫔,他立马想到了裕嫔一母同胞的哥哥,正是那个被调去打仗的小将军。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裕嫔那个哥哥没有败仗,败了的是另外一个老将军。”刘斌林回答道。
沈西枳点头,那看来裕嫔的靠山一时半会倒不了。
*
“回来了?”齐明柳问沈西枳,“陛下没有厚待贤答应,看着真让人心寒。”
“想必是贤答应做的事太过于恶心,这才让陛下不喜。”沈西枳说道,“对了娘娘,听说熙贵妃和苏贵人闹了矛盾,有人看见苏贵人怒气冲冲从长春宫出来。”
苏贵人是熙贵妃的亲妹妹,住在长春宫,苏家打的什么主意人人都清楚,只是没想到苏贵人压根儿不得宠,直到现在也才生了一个公主,自打她生育了,陛下再没有宠幸过她。
“打听到是什么事了吗?”齐明柳挑眉问,熙贵妃那么好脾气都吵架了?
“据说是因为七公主的乳母带她出去玩,被五公主碰见了,两个小孩一起玩,结果七公主被五公主挠花了脸,苏贵人生气,禀告了熙贵妃,要求熙贵妃给七公主找回颜面呢。”沈西枳说道,“不过熙贵妃大约是没有理她,毕竟五公主是顺嫔的孩子,最近顺嫔得宠,又是疯子一样的人物,熙贵妃也不想沾染。”
“何况,听说是七公主先伸手推了五公主一把,乳母接的快,五公主没事,但是小孩子嘛,被惹怒了,打架。”沈西枳解释道,这件事最开始是七公主的错误,五公主反击,最后就是错误一人一半。
“这样,也难怪熙贵妃不沾染。”齐明柳颔首,熙贵妃这个人她最清楚了,要是七公主的的确确被欺负了,她肯定不饶人,但是七公主有错在先,那就另当别论了。
“苏贵人去了哪里?找陛下还是太后?”齐明柳饶有兴趣地问道,倒是没有生气,毕竟按照规矩,这事该是皇后来管,但是齐明柳现在学精明了,苏贵人不说,她就当作不知道。
“都不是,苏贵人去找了顺嫔。”沈西枳憋着笑,顺嫔已经是无理取闹的狠人了,没想到苏贵人比她不遑多让。
“真的?”齐明柳蹙眉,可别闹出什么事,到时候越闹越大,就不好收场了。
“娘娘别怕,奴婢让人看着的,但凡苏贵人发难就来找娘娘过去。”沈西枳安慰,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头宫女来报,“启禀皇后娘娘,永寿宫派人请娘娘过去。”
“什么事?”
“听说是苏贵人一进永寿宫,就冲撞到了顺嫔娘娘,把,把顺嫔娘娘撞小产了。”
沈西枳和齐明柳相互对视一眼,皆感觉到了棘手,先前也没有消息说顺嫔有孕啊?
是顺嫔不清楚,还是故意瞒着。
沈西枳到永寿宫时就被皇帝责问了,“顺嫔有没有身孕你们尚寝局不清楚吗?她那么长时间没有来月事,你们尚寝局就应该下绿头牌,怎么还一直挂着。”?沈西枳不理解,还是感觉回禀,“启禀陛下,顺嫔说自从小产了,月事就一直不准,故而我们尚寝局也不了解,都是等永寿宫的人来才下牌子。”
看皇帝这么问,顺嫔不会要拖她下水吧?
齐明柳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顿时难看,帮着说嘴,“陛下,沈宫正的话在理,臣妾也没有听到顺嫔报喜,这有孕的事,都不知情。”
皇后毫不犹豫站在了自家人身边,顺带踩了顺嫔一脚。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顺嫔,顺嫔并没有身孕,只不过是月事来了,又因为气血两亏,所以才跟小产一样止不住。”太医硬着头皮回话。
“那顺嫔的人怎么大喊着顺嫔小产?”熙贵妃反应极快,立马帮苏贵人开脱,“看苏贵人吓得,还以为真的害顺嫔了,她还让贴身宫女着急忙慌去请太医,就怕顺嫔有什么事。结果现在不过是乌龙,这么多主子担忧着呢。”
熙贵妃声音极大,屋内的顺嫔听得清清楚楚,脸面尽失的滋味不好受,她捂住脸哭了起来。
“陛下,方才还说苏贵人惊动了顺嫔,现下真相大白,反而是顺嫔惊吓苏贵人,您要为苏贵人做主。”熙贵妃看向了门外,“苏贵人到现在还跪着呢,让她先起来吧,不然这膝盖就废掉了。”
萧融承挥挥手,熙贵妃便让人出去了。
内室里的顺嫔叫了贴身宫女出来,“陛下,娘娘让奴婢申冤,虽然身孕的事是乌龙,可是苏贵人闯入永寿宫,这是不少宫人都看见了的,要不是如此,也不能引出后面的事,陛下,您要给娘娘做主啊。”
“苏贵人为何来永寿宫?”萧融承问道,前朝本来就多事,后宫又接连闹出事,他这会儿正不耐烦。等前因后果一了然,更是怒不可揭,喝骂道:“苏贵人,你有什么委屈自可以去找皇后,何必来永寿宫,闹得乌烟瘴气,满宫不得安宁。”
“即日起,苏贵人禁足长春宫,无朕的旨意不得出宫半步。”萧融承让人把苏贵人拖下去,也不管微微变了脸色的熙贵妃,同齐明柳说道:“你替朕照顾好顺嫔,还有五公主,刘斌林,去朕的库房挑几样好东西来给五公主。”
“沈宫正。”萧融承看向沈西枳,加重语气,“后宫的事你们都要紧紧盯着,有什么不好的苗头要及时掐断,像今日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是。”沈西枳应了。
安排好这一切,皇帝又急匆匆出了永寿宫。
熙贵妃走到齐明柳身边,“皇后娘娘为了苏贵人费心了,臣妾代苏贵人请罪。”
“本宫知道你也不容易,回去吧,把苏贵人看好,以苏贵人的位份,七公主还是得叫你母妃,你多看顾一些。有些宫人觉得公主不如皇子,会慢待公主,你得小心点。”齐明柳自然不会对熙贵妃说重话,不过还是提点了熙贵妃几句,“但你还是要注意一下苏贵人,这一次是闯入永寿宫,下一次呢?去康宁宫,去勤政殿?”
皇后已经明示了,熙贵妃叹着气说,“臣妾明白了,不会向陛下请求苏贵人出来的,她什么时候能解开禁足,就看命吧。”
决定好了,齐明柳又带着沈西枳进去看了顺嫔。
“真是虚惊一场,奴婢就说顺嫔那儿怎么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沈西枳说道,永寿宫和太医院都有她的人,顺嫔真的有了不可能瞒得住。
“也是她疯魔了,想要个皇子想到疯了。”齐明柳说,如果不是这样,顺嫔身边的宫女也不至于看见血就喊小产。
*
年节一到,沈西枳就更加忙碌了,连家里都没有空回去。
倒是孙女程钰雯,因为皇后娘娘怜惜,破例入宫和平乐公主一起过年,也就能和沈西枳吃个年夜饭了。
“这是干奶奶让我送给小姑姑的。”程钰雯认了翠湖当干奶奶,春雨就是她小姑姑,她的大姑姑是亲的,只不过不在京城。
“六身衣裳,十双袜子,还有二十条手帕。”程钰雯没了在平乐公主面前的稳重,而是变得极其活泼,“喏,我这条帕子也是干奶奶绣给我的,多好看。”
春雨和程钰雯凑一起叽叽喳喳,像两只依偎的鸟儿,沈西枳回来看见了,笑了笑,“菜都凉了,还在这里说话。”
“就是等着干娘回来啊,菜都是刚热的,不过这几个冷盘的确是不能吃了。”春雨笑嘻嘻,虽然没吃菜,但是
她喝了几杯酒,这会儿有些晕乎乎的,“干娘,雯姐儿和我说,她日后能做什么。”
“小姑姑!”程钰雯一张白嫩的脸瞬间通红,这种闺中的悄悄话,就这样被小姑姑告到了祖母跟前,多害羞呀。
“怕什么,我的路都是干娘指的,你瞧,走得多顺当,你要是想知道将来怎么办,那就问干娘,保准有条好路。”春雨拉了程钰雯的手,“快说,想不想知道?”
沈西枳笑得温柔,“雯姐儿想知道什么?”
程钰雯被两个人看着,心里跳得很快,低着头,小声说道:“祖母,我就是想我将来该做什么,您是女官,小姑姑也是,而且小姑姑还不婚嫁,我羡慕。”
她还小,未必思虑得有多全面,只是凭着心里所想做事,“我也不想婚嫁,日后当女官。”
“真的想好了?”沈西枳不干涉亲人的决定,“你和你爹以及娘亲说过了?他们是你亲爹亲娘,哪怕我是祖母,也不能强迫他们接受你的决定。”
这有多少人家能接受孩子不嫁娶,别说是古代,就是现代那也是一直催。
尤其是雯姐儿家里是当官的,一个不嫁娶的孩子肯定会造成影响。
“女官啊,如今按照陛下的意思,女官还是从宫女当中选,你的身份当不了。总不能现在不当程家女儿,进宫当宫女吧?”沈西枳调侃,程钰雯敢这么做,皇后肯定生气。
毕竟程钰雯说平乐公主伴读,不允许做出有损脸面的事。
“那我……”程钰雯其实也不知道将来该做什么,只不过因为身边厉害的女性都是官员,所以下意识地仿照她们的选择。
“等你再大几岁就能自己想明白了,我不是你,代替不了你走自己的人生。”沈西枳摸了摸程钰雯的头,“你能说服家里人,我就没有问题。”
“好。”程钰雯握了握拳头,她和平乐公主玩得好,曾经听平乐公主说过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
她想,平乐公主是皇后娘娘的女儿都有委屈受,可见再尊贵的人也逃不过一些苦难。她能出生在程家已经是很有福气了,往后要是随随便便嫁人,那才是折腾自己的福气。
*
日子一晃又过了一年,承德十一年夏,这一年夏日比往年要更加热,树上的虫子吱吱哇哇叫个不停,无端端让人心烦。
沈西枳刚主持完新的女官考核,又替换了一些人,已经把五局八成人掌握在了手里。
所以也就探知到了不少东西,比如大皇子和六皇子好像闹掰了,又比如五皇子外家接触他很是频繁。
不过这些都暂时和沈西枳关系不大,沈西枳把事情跟齐明柳说了,让她心里有个数就行。
至于侯府能不能帮上忙,齐明柳和沈西枳都觉得怕是够呛,就勇毅侯那样的人,难有出息。
今年年初,沈西枳的女儿程宁把产业都移到了京城附近,凭借着沈西枳的关系打通了不少门道,生意做的风风火火,齐明柳也知道了,出了力气,让程宁家里成为了皇商,专门给皇室进贡烈马和各色禽兽。
难得有一日休沐,沈西枳回了家,和家里人吃了一顿饭。
饭后,程宁说起家里的生意,自然是样样顺遂。
“不过……”程宁蹙眉,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西枳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说有人为难你们。”
即便是皇商也有竞争,皇后的招牌能压得住一部分人,可是皇商背后谁没个靠山了?
“是有点,大舅舅不想来京城,觉得要守成,小舅舅则是觉得拼一拼,关键是如今还没有分家,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听大舅舅的。我搬出娘亲你也说不过他们,加上他们到底是长辈,我也没法子。”程宁说道。
沈西枳嘴角笑意彻底平了,她有这一番机遇自然也想提携家里人,还是那句话,亲戚之间差距不能太大,不然以后不好走动。
再一个,她爹娘对她很好,所以她赎身才把家里人捎带上。
程宁也来了京城,偏偏爹娘那一大家子不愿意,这算怎么回事?
“娘亲,大舅舅这些年越发不成器了,你没发现吗?他对大表哥多狠心,样样都比着阿琦,见咱们程琦考中了秀才,举人,他也逼着大表哥要考。”程宁愤愤不平,“真不是我说坏话,但是大舅舅这举动太过分了。当年要不是您坚持,如今他们一家子还是奴仆呢,大表哥别说是读书识字,连堂堂正正做人都不能。”
“如今倒好,不听您的也就算了,还拦着小舅舅。”程宁撇嘴。
她最喜欢小舅舅,大舅舅和二舅舅各有各的差劲,大舅舅是冷血,二舅舅是吝啬。
但除此之外,他们的孩子倒是都不错,和她玩得开。
沈西枳意识不由得飘远,想到了小时候的事。
她是家里的老四,前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边一个弟弟,两个哥哥和她差着年纪,七八岁,不怎么玩的来,所以她和姐姐弟弟最亲近。
但是在她被其他人欺负的时候,也是他们帮她一起打架,找回场子,所以这亲情,也不能说没有。
等她想法子让一家人脱掉奴籍,成为自由人,大哥二哥还不是很乐意。他们那时候各自有差事了,在侯府里不说是仆人当中的大人物,那也是旁人说的上名字的。
但是出去了,那算什么?平民也就意味着要是天灾人祸来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沈西枳强硬,在赎身之前又确实赚了一笔钱,所以家里人都信她。
出去后,沈西枳又带着家里人做生意,铺子红红火火,也出的起钱让小辈出去读书,日子可谓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大舅舅二舅舅是这样的,倒是姨母和小舅舅与我一同长大,更开放些。”沈西枳叹气,“算了,那两个我管不着,你姨母和小舅舅我倒是要管,他们不是迂腐的,肯定会听我的话。”
她姐姐倒是还好说,弟弟……或许得等到分家,要么就让她加速分家这个过程。
沈西枳沉思,连夏日的烦躁都悄悄划走了,只剩下如流水的思绪。
第53章 投奔
“彭!”一个青瓷茶盏碎裂在地, 刘斌林顾不得被热茶烫湿了的鞋面,立马跪下,“请陛下息怒。”
伺候的小太监小宫女们也跟着跪, 整整齐齐说着,“请陛下息怒。”
息怒?他如何息怒?整个盛州都被羌国占领了, 也不知道那些将领在干什么,一个个的,出征之前保证能获胜,结果现在一退再退, 把土地都丢掉了。
“宣两位丞相,威武大将军以及六部尚书觐见。”萧融承好不容易缓和一些,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是。”刘斌林急急忙忙出去了。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进来收拾,回头就托人把皇帝生气的消息递给了沈西枳。
沈西枳还不清楚更多的内容,只能按兵不动。
第二日早朝,文武百官却是又吵吵嚷嚷,跟菜市场一样。
无外乎就是主战派和主和派的斗争,还有一些中立,觉得抢回盛州就可以了, 不必乘胜追击。
前两年是主战派占了上风,风水轮流转,如今也轮到了主和派。
“陛下, 羌国来势汹汹,又对北地十分熟悉, 野心永远不止于此, 臣认为,一定要动兵才能遏制住羌国,不然只会助长他们的威望。”这是主战派。
“臣以为不妥, 我朝连着动兵几年,国库空虚,如果此时还继续打仗,没有银子支撑,只怕也会败仗,臣以为羌国议和的决策很好,陛下可以和亲一位公主,以结交两国友好。”这是主和派。
还有一派便是为民的,“陛下,连年提高税额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加上有旱灾,只怕今年收成也不好,再动军事,百姓活不下去的。”
这些人吵成一团,各有各的道理,萧融承头疼不已,他倒是想接着打,可是一些大臣说得有道理——银子哪里来?
再打几年,民不聊生,
到时候国内动荡不安,岂不是更加容易被羌国抓住机会?
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但是萧融承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看底下的大臣们你骂我我骂你,老神在在地等着。
直到三日后的早朝,他才说考虑撤兵,并且要接见羌国使者,和他们修复关系。
不少人猜到了皇帝要和亲公主,而皇帝公主不少,但大多年幼,最大的安定公主才十二岁,皇后所出的平乐公主八岁,剩下的公主更是不必说,都不适合。
钟粹宫中砸碎了一地的东西,德妃又哭又闹,恨不得闯入勤政殿问一问皇帝是什么意思。
当年她刚刚生下安定公主,与陛下浓情蜜意,陛下曾经亲口许诺她,会让她的孩子一生无忧,让她当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
如今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语不详焉,却又要和亲公主,她的安定公主排行最大,选中她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公主,咱们不若等一下再来。”安定公主的乳母颤抖着声音劝她,德妃娘娘正在生气呢,而且言语间涉及到了安定公主。
安定公主沉默了良久,最终亲手推开门,唤了一声“母妃”。
“我的儿。”德妃一把抱住了安定公主,“你怎么来了,功课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母妃。”安定公主乖巧地应道,“我知道母妃在担心什么。”
德妃身体蓦地一僵,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软声道:“安定在说什么,母妃不明白,你快些回去,什么事都没有。”
“羌国的使者要求迎娶父皇的公主。”安定公主抬起那张俏丽的脸说道,那双眼睛当真是与德妃像了个十成十,“母妃,我不怕的,只要我去了,以后父皇会看在我和亲的份上对您好的。”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将来的皇帝也会善待您和妹妹,这就够了。
德妃定定地看了安定公主许久,从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巴,良久,她发出一声悲鸣,“哈。”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不管是不是皇子,她都爱,从小小一团长到现在亭亭玉立,多少的心血浇灌在她身上。
“别怕。”德妃摸着安定公主的脸,“母妃不会让你远嫁的,绝对不会。”
本朝唯二两个和亲的公主都短命,一个活了二十岁,一个活了二十二岁,都是郁郁寡欢之后没了。
“安定,母妃会让你一直荣华富贵的。”德妃挺直了腰杆,望向安定公主的目光十分柔和。
“母妃。”安定公主哽咽着喊了一声,再如何早慧懂事,她也不过是一个小孩。
“去洗把脸,没事的,母妃不会让你离开京城的。”德妃哄道,待安定公主走后,德妃深呼吸一口气,让绣银给她重新梳妆打扮,头发披下来,一身素白的衣裳,看着就楚楚可怜。
她从小到大都是骄傲的,哪怕搏宠爱,也是美艳肆意的,从来没有试过装柔弱。
这是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勤政殿内,龙头鎏金香炉正潺潺出烟,刘斌林蹑手蹑脚进来,“陛下,德妃娘娘求见。”想到德妃的模样,他暗自叹息,不管是多么风光的娘娘,涉及到孩子也就成了这等可怜的样子。
“德妃。”萧融承很清楚德妃是因何而来,“让她进来吧。”终究是他宠爱了许久的女子,做不到一面都不见。
“陛下。”德妃缓缓跪下,端得是风姿绰约,“臣妾不敢质疑陛下的决定,但是陛下,安定出生的时候,您抱着她,说她会是您最爱的女儿,往后会宠她爱她……臣妾不求陛下垂怜安定,只求陛下想一想安定才降生时的可爱模样,想一想您初为人父,臣妾初为人母,就是想安定平平安安。”
字字恳切。虽然德妃说不逼皇帝,可是她每一句话都在逼迫皇帝做出选择。
她深知今日走这一趟,势必会消耗掉她在陛下心里最后的情分,可她不在乎了,她只是想要女儿留在身边。
刘斌林低着头,如此话语只怕让陛下心里不悦啊,德妃娘娘这算是豁出去了。
“德妃,你可知安定公主乃是朕的长女,合该为朕分忧。”萧融承居高临下盯着德妃,那一头柔顺的长发曾几何时会铺在他的膝头,带来一阵幽香。
“陛下,臣妾恳请陛下怜悯。”德妃重重地磕头,把地面都磕出了暗色的血迹,“臣妾愿代安定公主受罚。”
安定,安定公主,这个封号倒是起得很适合,可惜了……
“朕只为你开恩这一次,德妃,回去吧。”萧融承示意刘斌林把德妃送出去,“既如此,从今日开始,你就为太后抄写经书,祈求太后身体康健。”
自去年入冬,太后身子就渐渐不太好了,如今卧病在床,精神头比较差。
“臣妾叩谢陛下恩典。”德妃如释重负,一缕缕头发粘在她的脸侧,她笑了笑,“臣妾告退。”
“陛下,茶。”刘斌林新换了茶。
萧融承漫不经心地捧起来,其实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和亲自己的公主,要和羌国暂时休战,但也不能样样随了他们的心意。
从宗室里挑一个郡主封为公主,也是一样的。
*
走在宫道上,德妃抬头望天,只觉得浑身刺骨,她了解陛下,倘若陛下真的打算让安定公主和亲,绝对不会如此轻拿轻放。
也就是说,她这一趟只是白走了。
陛下啊,就那样看着她为女儿着急……父皇尚且如此,倘若以后的皇帝是大皇子,只怕她的两个女儿更是悲惨。
“娘娘,上轿子吧。”绣银劝说。
宫人们来来往往,皆对狼狈的德妃投去异样的目光。
“去凤仪宫。”德妃说道,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不吐出来,始终觉得不舒服。
*
四局忙碌起来,尚衣局负责和亲公主的嫁衣等等事物,尚宝局,尚宫局,尚寝局负责剩下的,宫中充满着诡异的热闹气氛。
沈西枳忙完回到凤仪宫,才听齐明柳说前两日德妃来见她的事。
“娘娘有什么想法?”沈西枳灌了一大口浓茶,狠狠提了提精神。
“本宫想到了平乐,德妃说了很多,但是本宫只记住了最重要的那句话,安定公主的今日,就是平乐的明日,万一来日也遇到了这种情况,谁会怜惜平乐?”齐明柳眉心一直蹙着,“德妃说得对,唯有皇位上的是七皇子,我们才能保全自身呐。”
“如今陛下尚且不立太子,还不知道什么心思,但是这样拖下去,只怕大皇子也要按捺不住了。”沈西枳说道,“近些日子与大皇子往来的成国公府,温侯等等书信越来越频繁,包括让小太监们传信,也是一日两次,动作不小。”
“时局动荡,他们巴不得赶紧立储君,好浑水摸鱼,眼见着陛下一直不教养大皇子,他们能不急吗?”齐明柳冷笑,“那些个与皇子们有亲缘的,哪个不眼巴巴看着。”
和亲公主这事让她心里无端端生出一股紧迫感,唯有皇帝才能决定她与她孩子的命运。可是皇帝压根儿不看重她,也不看重她的儿女,万一下一次和亲,羌国指名道姓要嫡出公主,那又当如何?
真的要把她的平乐公主推入那等吃人的地方吗?
齐明柳握着手,气得连手帕都揪乱了。她看向沈西枳,幽幽说道:“沈嬷嬷,咱们也要加紧时间了,不然等到了后悔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娘娘,单凭娘娘可能不太行,如今五局只有八成人是奴婢掌握,剩下的两成是康宁宫的,要是我们要下手,不太容易。”沈西枳思考,“要真的想把太后的眼线拔除,要先把云墨和柳荫除掉,这样才能后顾无忧。但是这样一来,有可能会惊动太后那边。”
“太后……”齐明柳沉吟,“太后这些年病得越来越厉害,太医院医治都没有什么效果,依本宫看,太后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但是具体的时间她倒是猜不中,万一太后拖着病体活了十几年呢?
“太后不死,云墨和柳荫的势力
就不能彻底拔除。”
沈西枳点点头,只要她一对这两个人出手,太后势必会为她们做主,到时候打草惊蛇不说,还后患无穷。
“能不能先除掉——”齐明柳抬了抬下巴,别怪她冷漠无情,为了自己,为了平乐公主和七皇子,她只能一步一步算计。
太后对她不好,她也不必顾及什么。
“倒是也不难,太后也在后宫,从尚衣局尚宝局下手也可以,正好灯下黑,但是太后要是不好,局势会变成什么样子?”沈西枳思索,“起码拖延了和亲的时间,也让大皇子没有了太后这个依靠。”
太后一倒,沈西枳把五局收拢于手,再慢慢渗入到陛下身边,然后——
毕竟沈西枳和齐明柳都认为对付大皇子没什么用,大皇子是一个孩子,对孩子下手最为不耻。
倒不如直接对付皇帝,当然,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的,没个十年左右怕是不成,这过程当中七皇子已经长大,肯定拥有了自己的势力。
属于齐明柳这一派的势力就会不断地增大,对于皇位有一争之力。
“本宫觉得德妃怕是也有其他想法,她提及了大皇子和七皇子,偏偏她膝下没有皇子,你觉得她在想什么。”齐明柳意味深长地问道,德妃越来越向她靠拢了,这是一件好事。
“怕是想要从龙之功。”沈西枳回答道,德妃前两日丢了一个大脸才保住了安定公主,为此还得罪了老王爷宣王。
宣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先帝登基时宣王才两岁,故而没有被牵连,在及冠之后先帝赏赐他为宣王。
这回陛下挑中的郡主就是宣王府出来的,而且还是宣王的嫡女。
前朝后宫人人都清楚,本来陛下打算嫁安定公主,结果德妃往勤政殿一走,陛下改变主意,从宗室里挑中了宣王的女儿。
这回可就得罪人了,宣王府上下只怕恨德妃恨得不行,德妃能不怕吗?
“熙贵妃,德妃,良妃,都能成为娘娘的助力,尤其是熙贵妃和德妃,一个的皇子愚笨,一个只有两个公主,要想孩子们下半辈子也过得无忧无虑,肯定得先下注。”沈西枳说道,真要谋害皇帝,肯定要联合熙贵妃和德妃,她们背后的势力也能扯成一张大网。
“那就暂且先对付太后,斩断大皇子的一双手臂。”齐明柳阴狠地说道。
“奴婢是这么想的……”沈西枳低声把计划娓娓道来,烛火晃了晃,透出两个正在贴耳的人影。
*
“那沈西枳当真是过分,用这般命令的语气招呼当家的,依我看,当家的大可以不管。”并州,一封书信快马加鞭到了府上,沈大夫人看着郎君拆了信,凑过去一看,顿时就怒了。
“不管,如何不管?”沈大气得深呼吸,捏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
“老爷夫人,老太爷让你们赶紧去荣登堂。”
沈大和沈大夫人相互看了看,皆觉得不好,待到了荣登堂,便看见沈三和他的娘子也在。
“老二住的远一些,来的慢,先等等。”
过了一刻钟,人齐了,沈老太爷才说道:“这是四丫头寄回来的信,她说让我们分家,带老三一家子去京城发展。”
果然是这件事!
“爹娘,便听姐姐的,分家吧,以后各家前程自有各家自己挣,大哥二哥怕这怕那,我可不怕。既然姐姐都说了有前程,我肯定要拼一把。”作为最小的儿子,沈三才三十五左右,正值壮年,心口一腔热血。
“你何必这样,京城是那么好去的吗?你只看见了她的风光,背后的心酸呢?”沈大忍不住说教弟弟,在他看来,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很好了,一代一代把家业攒着,以后什么都不差的。
何必抛弃掉这里的产业,搬去京城居住,这不是从头再来吗?
“大哥说的有道理,清哥都要成亲了,不久你就该有孙子孙女,安享晚年不好吗?去那么远做甚。”沈二也说道。
“你们赚了这么些年的钱就松了心气,我可没有,姐姐等着我去京城提携我,别拦我,不然就是仇人。”沈三凶巴巴,同时眼里十分失望,觉得两个哥哥扶不上墙。
其实从前他们还不是这样的,他们一家刚从侯府出来,两个哥哥也是拼着一把劲儿,二姐往哪说,他们就打哪,一家人一股劲往同一处使。
可是等娶了媳妇,又赚了那么多钱,他们就变了,变得畏首畏尾,这也怕那也怕,连去外地开个新铺子都怕被欺负。
这样能成什么事?
“爹娘,你们就说答不答应,没搭理他们两个不敢就把我也压着,我二姐可是说了,她带着我。”沈三长得老实,实际上心眼可不少。
大哥二哥不乐意也好,少了个人,他能分到的东西更多,别去了京城还拖累他。
“爹和娘亲还在呢,分家做什么。”沈二反驳。
唯有家中长辈都不在了才能分家,不然就是不孝顺。
“就依照他们的意思吧,枳姐儿是个有成算的,让欢哥儿去,横竖他都那么大了,能决定自个往后该是怎么走。”沈老夫人一双眼睛透露着洞若观火的了然,“硬把欢哥儿留在身边有什么用?且去吧,要是来日不成了,回来并州,咱们老头子老婆子还能给你饭吃,饿不死。”
“何况,这是枳姐儿的意思,她那个人咱们还不清楚吗?惯来是离婚的,咱们要是不听,她有一百种方法教我们听话。”
提起沈西枳,兄弟三个都心有戚戚焉,沈大沈二也不反对了,想着:要是老三有了出息他们再考虑去不去,到时候也不晚。
不管前头两个一开始如何反驳,这事儿就敲定了,沈三忙不迭地回去收拾行李,和一家老小准备往京城去。
*
一晃到了夏日最热的时候,沈西枳刚送走和亲公主,回头就看见宣王妃在落泪,她赶紧上前挡住了,“想必是这里风大,宣王妃不如跟我去歇一歇。”
“多谢,只是这样的大喜日子,沈宫正一定很忙,我就不打扰了。”宣王妃婉拒了,她知道最近皇后和德妃走的近,而沈西枳是皇后的人,她不想过多接触。
“王妃慢走。”沈西枳心说,宣王妃到底是对德妃生了怨气,不然也不会这样说。
“沈宫正,出事了。”掌管尚衣局的云墨急切的找到了沈西枳,她脸上挂着焦虑的神色,似乎一刻也等不了了。
“怎么了?”沈西枳拧眉问道。
“裕嫔不是过几日要行册封礼吗?吉服刚刚做完送去了咸福宫,可巧她一穿就显出了问题来,那衣料不知道怎么的破了,裕嫔当即发怒,还去寻了陛下,说咱们尚衣局慢待她。”云尚宫说得满头大汗,“这也就罢了,偏偏负责吉服的是康司正,那康司正从前跟裕嫔有些别扭,裕嫔说康司正这是蓄意报复。”
关键是,尚衣局那么多个司正当中,唯有康司正是主动请求帮裕嫔制作吉服的。
说起康司正和裕嫔,正是有一段事情。这康司
正是太后娘家的人,送进宫当宫女,因为学识不错,所以成了女官,自然而然,就归到了云尚宫手下。
因着出身,所以当了女官慢慢的就怠慢不给银钱打赏或是赏银少的妃嫔。
裕嫔就是其中之一。也不知怎的,裕嫔入宫就有些拮据,哪怕德妃待她不错,也消除不了旁人的冷待。
听说康司正还曾经给裕嫔一些次品,以次充好。
谁能想到裕嫔还能有翻身的一天,而且抓到了康司正的小辫子,这回可麻烦了。
云尚宫那么急,也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尚衣局是她负责的,她难辞其咎。
沈西枳笑了笑,带着些意料之中的意味,只不过云尚宫那一瞬间低了头没看见,“想必陛下很快就差人找我们过去了,云尚宫先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吧,是弃车保帅,还是扛着。”
看现在这个样子,陛下只怕会给裕嫔做主呢。
云尚宫心里把康司正骂了个狗血淋头,净会给她惹事情,薄待宫妃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宫里拜高踩低很正常,问题是康司正把柄直接递到人跟前,这回怎么保?
可不保的话,岂不是又折了她一个人,让沈西枳势力越来越大。
云尚宫边想边走,有些不明白一向软和的裕嫔这回居然会硬气起来,去找陛下做主,真是难得。
沈西枳虽然陪同云尚宫前往,但是一点也不慌,事情清清楚楚,是康司正和裕嫔的官司,跟她这个宫正可没有太大的干系。
第54章 找事
“陛下, 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那尚衣局慢待臣妾,连吉服这样的大事都能出错, 万一册封礼那日起了什么坏心思,岂不是教臣妾颜面尽失?”裕嫔哭得伤心, 换作平常她绝对不可能说出这么多话来,但是这提前打好了腹稿,她顺着说就行。
“臣妾丢脸,六皇子定然也会被耻笑, 陛下,六皇子还是个孩子,不能因为臣妾被背地里说小话。”裕嫔低着头,由着皇帝把她扶起来。
“尚衣局的人到了没有?”萧融承问道,他虽然看不上裕嫔,但到底是自己的妃子,由不得旁人作践。
“启禀陛下,沈宫正,云尚宫和康司正都到了。”
待入内, 沈西枳虽然站在最前头,但皇帝只看着和裕嫔有仇的康司正,严厉地质问她, 把康司正吓得瑟瑟发抖,瘫软如泥。
“陛下, 陛下, 奴婢真的不清楚,奴婢怎敢如此下裕嫔的脸面?”康司正只抓着这一句来说。
“你不敢?你仗着是康宁宫出来的有什么不敢做,收受贿赂, 盗藏衣料,现在倒是好,还敢给裕嫔脸色看。”萧融承指着康司正,“你不过就是想着裕嫔性子弱,不敢声张,这样既能让她出糗还能什么事都不用担。”
“云尚宫,你说说是不是这样?”
云尚宫在心底里给康司正判了死刑,陛下这么问,摆明了不打算轻拿轻放,康司正还是自求多福吧。
“启禀陛下,奴婢对康司正和裕嫔的事略知一二,只是奴婢除了尚衣局的事还要统领康宁宫,故而知道的不多,还请陛下责罚。”云尚宫这是把罪名全部推到康司正身上了。
偏偏康司正还不能跳出来反驳,她一家人都捏在太后手里,而云尚宫是太后器重的人,她绝对不能拉下水。
“奴婢认罪。”康司正颓然地磕头。
裕嫔心里生出来了畅快之气,原来让这些高傲的女官低头是一件如此轻松的事情。
“拉下去废去长街,司正的位置,就由沈宫正填补。”萧融承说道,沈西枳做事公正,起码她手底下的女官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至于会不会壮大皇后的势力,这一点他还是有自信的。
太后养着大皇子,偏偏她的人对六皇子的生母如此瞧不中,说这里边没问题他都有些不信。
既如此,这一次肯定是要警告太后一番,大皇子虽然是嫡长子,可太后也不能忽视其他皇子。
“是。”沈西枳终于达成了目的,领着云尚宫出去的时候却听得云尚宫说道:“沈宫正好手段。”
“云尚宫这是什么意思?”沈西枳疑惑,“我听不懂。”
“沈宫正获利颇多,您会不懂?”云尚宫讥讽地笑了笑,沈西枳哪怕不是幕后黑手也是推波助澜的人。
裕嫔是最大的获利之人吗?单看陛下没有给她任何补偿就知道她这一趟作用不大,要知道没有了康司正,康宁宫还有好些人在五局内,这些人绝对不会放过裕嫔。
而后宫当中,以这些女官的手段,足够裕嫔有苦说不出。
反而是沈西枳,什么都没说,得了一个司正的位置,当真是好!
五局就那么多女官职位,皇后的人多一些,太后的人就得少一些。而沈西枳这边占了数量,云尚宫那边占了“质量”,太后对皇后天然的高一等。
“云尚宫给太后娘娘回话可要给我清白,太后娘娘如今身子不好,万一因为云尚宫的话而导致了什么问题,云尚宫也负责不起。”沈西枳提醒,一个病重的太后威严不在,即便太后能给云尚宫权力做事,可要是太后不在了,那她……
留下云尚宫一个人多想,沈西枳便回了凤仪宫,给皇后汇报这件事。
“顺利得很,如今裕嫔也逐渐信任月儿,月儿和翠珠慢慢夺权,且让她斗去吧。”裕嫔能鼓起勇气,自然不是被欺压到极致的绝地反击,而是沈西枳派去的人给她吹风,让她不得不为了六皇子的前程而斗一斗。
“那就好,裕嫔愚笨,可她的身份还是有用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为我们做些事情。”齐明柳颔首,“今儿有人来报,太后娘娘昏迷了两刻钟,前一刻还在喝药,后一刻就昏了。”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先前太后也曾经昏过,只不过时间没有那么长。
“那康宁宫的两个姑娘岂不是吓坏了。”沈西枳随口问道,康家送了两个女孩进来陪伴太后,“奴婢倒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其中一个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
“什么心思?”
“听说是想要搏一搏大皇子妃的位置,曾经和太后说过这件事,只不过太后没答应。”沈西枳势力足够大,才能探听到这些闺中密话。
“大皇子妃,打的主意挺好,大皇子有可能成为太子,到时候她就是太子妃。”齐明柳扇着扇子,“那个康大姑娘不是很安静的一个人吗?竟然也会生出这种心思。”
再安静也抵不过宫里富贵迷人眼,见识了这等锦绣城,哪里还能心如止水。
“大皇子的婚事必然由陛下亲自决定,那么多家世好的姑娘,康家可够不上。”沈西枳摇摇头说,康家也就是因为太后才风光,这风光来的快,去的更快。
“那咱们就推一把,沈嬷嬷,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只是沈西枳和齐明柳商量出来的法子还没用,康宁宫就出事了。
太后被气晕了,齐明柳带着沈西枳到的时候,康宁宫内正暗流涌动。
“陛下。”齐明柳行了礼,“母后这是怎么了?”太后晕的时候皇帝正好在康宁宫,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母后身子弱,太医正在诊脉。”萧融承移开视线,只垂首看着手里的茶盏。
“陛下,皇后娘娘,先前太后娘娘不让咱们后妃侍疾,但是臣妾们都担心太后,不若这一次由皇后娘娘带头,咱们给太后侍疾。”熙贵妃说道。
“臣妾也觉得熙贵妃的话有道理。”齐明柳点头,良妃,德妃,都顺应。
剩下的端妃和华妃齐齐出声,余下的妃嫔们更加不用说,一个个紧着开口要侍疾。
太后眼看着就不好了,她们留着康宁宫,能快一些得知消息。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是急火攻心才导致的晕厥,眼下微臣已经给太后娘娘针灸,等会儿太后娘娘就能醒了。只是醒来后,太后娘娘却是不能再动气,需得静养。”
“知道了,下去给太后熬药吧。”萧融承吩咐,“皇后留下,你们暂且回去吧。侍疾的事稍后皇后再决定,不急着这一时。”
“是。”齐明柳正疑惑呢,就听见皇帝说道:“太后和朕起了争执,太后想要朕立太子,她想亲眼见着大皇子变成储君。”
想必是皇帝没有同意,所以太后才晕了。
沈西枳沉思,太后真是糊涂了,皇帝要是真的想要册立太子,还用等到太后开口?皇帝拒绝,到底是不想那么早,还是对大皇子不满意呢?
“臣妾也听说前朝大臣曾经提过储君之事,没想到母后也挂心着。母后和大皇子感情深厚,加上大皇子身份尊贵,所以母后才有此一言。”齐明柳这么一说,火上浇油的效果就来了。
萧融承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朝那些动作频频的大臣,他还健康得不行,他们就迫不及待要下注皇子,那么太后呢?
她这么做到底是因为自己的私心,还是为了康家?太后倘若不在,他不会再对康家有什么优待,或许康家搏了
一次从龙之功还不够,还想要第二次。
呵!
“孩子们都太小,朕也年轻,不需要早立太子,不然就会像先帝那般,早早看着儿子们手足相残。”提起那场夺嫡,萧融承面色沉了下来。
年轻?齐明柳咀嚼这两个字,忽地觉得有些讽刺和不甘心。
“这是自然的,如今后宫中多有妃嫔有身孕可见陛下龙精虎猛,有些事急不得。”齐明柳柔声劝说,最好等到她的七皇子能上朝再说。
“陛下,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齐明柳等候在外面,过了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太后和皇帝说了什么,皇帝脸上神色并不是很好。
接下来的几日,妃嫔们侍疾,沈西枳也忙的不行,太医下了诊断,太后可能也就半年的命数了,好多东西都得备起来。
入了七月中,日头一日比一日烈,沈西枳拐过弯,看见了往康宁宫走去的大皇子,“殿下。”
“沈宫正。”大皇子淡漠地点点头,随后越过沈西枳。
沈西枳是皇后的人,他不喜欢,不过,要是宫正这个位置能让他的人得去了就好了。
只是可惜皇后执掌后宫,他动不了沈西枳。
“皇祖母。”大皇子乖巧地喊人,又给太后喂药,“皇祖母小心烫,孙儿还让人准备了果脯,皇祖母等下甜甜嘴。”
大皇子身后的小全子捧着托盘,欲言又止。太后老眼昏花看不清,倒是一旁的云尚宫看了个明明白白。
沈西枳的话萦绕在她的心头,看着已经浑浑噩噩的太后,云尚宫心里不舒坦——为自己的前程,索性,帮一帮大皇子吧,毕竟大皇子身份不低。
“太后,您瞧小全子似乎是有话要说,莫不是和大皇子有关?”云尚宫说道。
“什么事?”太后喘着气问。
“太后娘娘,您快说一说殿下吧,今儿殿下还亲自去厨房,给您做了果脯,那手都烫伤了,红了一块块,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奴才们可就不能活了。”小全子哐哐哐磕头。
云尚宫的笑隐没了,就那么巧,要来给太后请安就伤到了手,还是那么有“孝心”的举动。
“让哀家瞧瞧,上来,天见可怜的,你是皇子,何须做这些事情,难为你一番孝心,这让皇祖母心疼。”太后眼睛看的不清了,只一个劲儿抓着大皇子的手,“哀家要把库房大半的东西都留给你,琮儿,那些东西都是哀家半辈子的积存,一半给你,一半给你父皇。”
皇后和七皇子平乐公主居然半分没有?!
云尚宫震惊,觉得太后这事做的不地道,纵然太后的身份可以对皇后不给脸面,只是这般,真的不怕皇后做什么吗?
大皇子也意外,不过那是欢喜的,皇祖母还是护着他呢!
*
因为太后的病,宫中安静了许多日子,连行宫也没有去。
而北地暂且平静下来,南边又起了事情,依附的小国背叛,皇帝忙得连后宫都没有时间踏入。
“儿臣见过母后。”即便大皇子再如何不喜欢皇后,也还是要初一十五来给她请安磕头。
“起来吧。”齐明柳搂着平乐公主说道,“平乐,还不见过你大哥哥。”
兄妹两个相互见了礼,又听得七皇子的声音,齐明柳历史模式笑容愈发深,大皇子一看,眼神一暗,起身告退。
凤仪宫的热闹和大皇子没有一点关系,他忍不住回头看,若是他母亲还在,这样的欢乐就是她的。
“母后,这是沈嬷嬷给儿臣的,看看好不好?”七皇子让身后的小太监上前,那是一套新的文房四宝,画蛇走龙,看着就精致极了。
“徽州进贡的,沈嬷嬷请了父皇意思,父皇让沈嬷嬷做决定,所以沈嬷嬷就把这套最好的给了儿臣。”七皇子笑嘻嘻,他喊得亲昵,因为打小就和沈西枳亲近。
“在书房里用正正好。”齐明柳转头就看见平乐公主撅嘴,“能挂油壶了,沈嬷嬷没给东西你?尚宝局好些好东西都进了你的口袋。”
“哼。”平乐公主甩了甩头,倒是不好意思了,“沈嬷嬷疼我。”
皇祖母不大喜欢她和弟弟,也就沈嬷嬷和林嬷嬷像是两位长辈一般和蔼,可是林嬷嬷身体不好,只有沈嬷嬷经常带她们玩,所以她们最喜欢沈嬷嬷啦!
玩闹了一阵子,七皇子还要做功课,平乐公主便和齐明柳说道:“母后,父皇把那根紫毫笔给了九弟弟,大哥哥和弟弟要父皇都不给。”她语气里满是不甘心,觉得父皇对她弟弟不好。
“你九弟弟是最小的皇子,还小呢,你父皇自然爱得不行。”齐明柳说道,华妃这些年颇为得宠,新进妃嫔都影响不了她的地位,有个脑子不清醒的想要夺宠,反而被华妃教训了一顿。
九皇子很像华妃,眉目如画,不出意料,该是诸位皇子当中最俏的,陛下当然很喜欢。
“别想这些,不过是一根笔,不值当你生气,你父皇给这些恩惠不算什么,真舍得下重本那才叫爱呢。”齐明柳意味深长,何况着急的也不应该是她们。
大皇子那一派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受宠的幼子长大?
“母后,大哥哥对我们不好,他不喜欢我们。”平乐公主直觉很强,哪怕大皇子和他们说话都是和和气气,可她还是能感受到那复杂的情绪。
“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什么要紧的,他的喜欢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齐明柳冷笑,等到小七也长大了,大皇子恨不得生吃了她们这一边。
平乐公主依旧住在东侧殿,沐浴完,乳母给她擦拭头发,发油的味道很清新,是沈西枳贡献的方子,很养头发。
“公主,奴婢看沈宫正日日忙碌,但还是知道您和七皇子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当真是料事如神。”
“你什么意思?”平乐公主睁开眼睛,她在宫里那么久,岂能不知道乳母是什么意思。
“公主,奴婢……”乳母心里一突,连忙笑着说道:“奴婢夸沈宫正呢,要是奴婢像沈宫正那么能干就好了,不仅光宗耀祖,还能给主子长脸。”看来在平乐公主心里,沈西枳地位很重。
就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掌嘴。”平乐公主冷淡地吩咐,乳母脸色一变,却也不敢求情,狠狠打了自己二十巴掌,脸都肿胀得老高,“奴婢有错,奴婢有错。”
“你嫉妒沈宫正,故意说她的坏话。沈宫正消息灵通是好事,左右也是为了我们好。你安的什么心,在我面前挑拨是非。”平乐公主是既得利益者,从沈西枳身上得到了好处,自然向着她。
倒是这个乳母,因为平乐公主更看重更信任沈西枳,所以有些不满,本来想着趁机说小话,没成想平乐公主眼里一点也不容沙子。
“求公主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平乐公主挥挥手,“这次就算了,再有下一次,仔细你的皮。”乳母她有三个,沈嬷嬷可是只有一个,孰轻孰重根本不用说。
至于乳母么,是个忠心的,晾她也不敢有下一次。
*
夏日一眨眼就过去了,秋意正浓,南边打了胜仗,陛下兴致高昂,设了一场宴席。
宴席上觥筹交错,德妃却是心不在焉,眼睛往另一边瞧。那头坐着许多青年才俊,一个个你来我往,简直就是扎堆的少年郎。
“姐姐这是看什么呢?”良妃问道,“可是看自家的小辈,真羡慕姐姐,逢年过节老远能见一见,不像我。”她虽然成了妃位娘娘,可是家里人并没有沾光,到现在还在地方上打转。
算一算,十来年没见过家里人了。
如无意外,这辈子就见不到了。
“妹妹何必伤春悲秋,你要是想见一见家里人,不妨和皇后求一求,经常见不行,但是一面总是可以的。”德妃提议,“这也不算是出格,你都是妃位了,合该让家人看一看。趁着这回喜事,陛下和皇后大抵会答应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良妃颔首,德妃说的话成功勾起了她的思念之心,平常压在心底还好,但是被人一朝勾出来,那就如何都忍不住了。
见良妃这个模样,德妃扯唇笑了笑,和华妃隔空举杯,随后一饮而尽。
虽然她和良妃都成了皇后的人,但是利用一下良妃也是顺手的事。
她想给安定公主相看驸马了,又怕单独召娘家人进宫引人注目,宣王府盯着她,这不行。
良妃么,正好当个挡箭牌。
*
入了冬,太后的病越来越不好。也不知怎的,这个时候了,太后反而把娘家两个小辈送回了康家。
不仅是后妃忙,沈西枳更忙,日日都往康宁宫送东西,询问太后的情况,就差住在这里了。
因着逗留时间长,所以理所当然看见了大皇子和云尚宫很亲密。
她留意了一下,发觉云尚宫大部分时间都陪伴在大皇子身边,倒不像是康宁宫的宫女,更像是大皇子的姑姑了。
这倒是个坏消息,云尚宫要是太后的人还好,要是变成了大皇子的人,不利于她做事不说,甚至还和她针尖对麦芒。
本来想着太后没了,大皇子在后宫当中就没有了消息来源,可是云尚宫要是投靠大皇子,情况就不同了。
“这不是云尚宫吗?这些天不伺候太后娘娘也不关心尚衣局,一心在大皇子那儿,知道的以为是太后娘娘关心大皇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尚宫想要换一个主子。”柳荫这话慢慢的讽刺,要是听话把云墨给了大皇子那就正常,可太后还在呢,云墨居然就找下家了。
真让人不耻!
“这不是柳尚宫吗,身上一身腥味也敢管我的事,自己的尾巴都没有扫干净,少管我的事。”因为太后病重,康宁宫里面的气氛越来越差,云墨和柳荫快要撕破脸皮了。
柳荫也想找下家,但是还没有云墨这么急切,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你当真以为太后娘娘不清楚?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没得到最后两手空空。”柳荫拿话刺云墨,“你干的那些事,别以为没有人知道。”
“是又如何?柳荫,你和我认识了一场,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云墨微微一笑,“咱们在五局里势力不够,比不上沈西枳,尤其是她还那么年轻,瞧着至少能干十来年,也就是说,咱们只能守着尚宫的位子许多年。”
“你甘心吗?”
柳荫怎么可能甘心,可她也在找出路,找不到。本来她们就是太后的人,谁敢光明正大接下她们。
大皇子看中一个云墨,就不会要她柳荫里,不然目标太大了,容易引起陛下注意。
想也知道,陛下不会容忍大皇子插手五局……柳荫猛然惊醒,是了,既然陛下不乐意见到云墨和大皇子有牵扯,她大可以把这件事捅到陛下跟前。
只要把水搅混浊,那她就能浑水摸鱼,即便不能当女官,好歹某一个全身而退。
第55章 太后薨逝
十一月底的时候, 太后回光返照,萧融承把所有后妃和皇子公主喊到了正殿,“母后, 您瞧一瞧,您的孙子孙女都在这里。”
“琮儿, 上前来皇祖母看看,皇祖母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见你娶媳生子,待到来日你有了孩子,特别是长子, 记得告诉皇祖母,知道吗?”太后拉着大皇子的手,又和右手边的皇帝说道:“皇帝,琮儿是你的第一个儿子,又是嫡出,身份尊贵,你要好好待他,不然哀家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这就是逼迫萧融承拿出一个承诺,可是太后到底是要什么呢?要大皇子成为太子, 还是要大皇子坐上他屁股底下的皇位?
太后老糊涂了,萧融承可不傻,“母后, 琮儿和其他孩子都是朕的儿子女儿,朕自然看重。”却是绝口不提储君的事。
大皇子眸色一暗, 总归是失望了。
皇祖母临走前都不能让父皇松口,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母后,还有平乐和小七,您不看看吗?”萧融承看向身后, “都上来,让你们皇祖母仔细瞧瞧。”
待挨个看过,太后已经乏了,强撑着让皇后上前,“皇后,哀家不在了,你记得照顾好大皇子,他这个人心眼实,怕是有什么事也不愿意麻烦你,你作为母后,记得时时刻刻上心,不要伤了他的心。”
“母后,儿臣知道的,大皇子乖得很,从来没有给儿臣提过什么要求,往后儿臣多看着些,保管方方面面都不错漏。”太后会说什么话沈西枳都提前预料到了,也和齐明柳商量过该如何应对。
太后这么说,齐明柳顺着话往下说,就可以光明正大插手大皇子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欣慰,觉着皇后还是不错的。
熙贵妃满眼失望,她也侍奉过太后,怎么太后不提一提三皇子呢?
下午,太后薨逝,康宁宫里挂白,钟声传遍了整个皇城。
皇子公主们要跪足三日,年纪小的还有乳母抱着,但是已经大了的可就只能硬撑着。
沈西枳给皇子公主们都准备了护垫,绑在膝盖上能舒服很多,既然是一起享受了,谁也不好意思透露出去。
有太后的懿旨,康家的人站的比较靠前,只不过他们不是很受待见。
“沈宫正,三皇子晕过去了。”有女官急匆匆来报。
“快抬去后殿,对外就说三皇子思念皇祖母,这才伤心过度。”沈西枳安排好,便快步去了后殿,一看,三皇子满脸通红,高热不退。
三皇子身子弱,三天两头就是病,熙贵妃召了多少太医医治,效果都不明显。
而今儿又是下着雪的日子,风呜呜呜吹着,三皇子不感染风寒才怪。
“沈宫正,求求你,求求你回禀陛下,请个太医来吧,三皇子这么烧下去,哪还了得。”伺候三皇子的宫女哭着说,三皇子就是她的命根子,三皇子没了,她这个宫女岂能落着好。
太后丧礼第一日就请太医,沈西枳拧眉,“这事我做主不算的,得陛下下旨,我这就派人去告诉熙贵妃娘娘。”她请太医,回头有什么事就是落在她身上了。
“尚司局有个女官会医术,你不要急,我去喊她,万一太医不来,那女官也能派上用场。”沈西枳略微一思索,便吩咐人去请周尚宫。
周尚宫正是从前慎刑司的周嬷嬷,医术很不错,有时候慎刑司的宫女太监们生病,没有人给他们看,周嬷嬷就会出手。
“娘娘。”熙贵妃听了宫女的话,身子摇晃了一下,抬头看向前头烧纸的皇帝,顾不得合不合礼仪,膝行到了皇帝身边,把三皇子发热的事一说,恳求道:“陛下,求您让太医去看一看三皇子,他还那么小,高热顶不住的,万一烧久了,只怕,只怕是……”
“熙贵妃,比三皇子还小的皇子公主都没有事,怎么就三皇子出事了?何况祖宗规矩,大丧前三日不能请太医,不吉利。”萧融承叹气,他本就头疼,一听这些事更加心烦意乱,“等到了晚上再让太医过去,现在让小太监给他擦一擦身子。”
“陛下。”熙贵妃忍不住瞪大双眼,三皇子可是她的儿子,陛下竟然这般无情。
“周尚宫,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要把握住。”沈西枳早就预料到了皇帝不会给三皇子请太医,她亲自带着周尚宫到了后殿,又把药箱给了周尚宫,“里头什么药都有,你只管用。”
“是。”周尚宫内心激动,作为五局当中最不
受待见的尚司局尚宫,不仅前途渺茫,银钱也少。
沈西枳在这里盯着,直到三皇子退了烧,才让人悄摸回禀熙贵妃。
熙贵妃松了一口气,恍然觉得身上汗津津,十分不舒坦。
当日夜里,熙贵妃才转醒,立马去看了三皇子,见他安然睡着,便哽咽道:“是母妃的错,榕儿不怕,母妃在这里。”
“这回本宫真的要多谢沈宫正了,不然榕儿只怕是凶多吉少。”熙贵妃呜咽,灵芝在一旁安慰,“娘娘,三皇子跨过了这一坎,您该高兴才是。”
“是该高高兴兴。”熙贵妃擦了擦眼泪,陪伴了三皇子大半夜,随后才问灵芝,“陛下怎么说,有没有说让三皇子歇一歇?”高热才退,以三皇子的身子绝对撑不过明日。
跪一天,哪个受得了。
“娘娘,陛下说,三皇子可以晚一些去,但不能不去,这么多大臣臣妇看着,三皇子可不能让人抓了话柄去。”灵芝为难地说道,“再有,听说大皇子也是有些发热,可还是撑着守了一夜。”
“他倒是会做戏。”熙贵妃冷哼,“踩着我的儿子扬名,等着。”
“娘娘慎言。”灵芝变了脸色,往门口看了看,都是沈西枳的人,也就放下一半的心。
“皇后娘娘现在在哪里?本宫过去请个安。”熙贵妃说道,她算是对皇帝心寒了,有空还不如讨好皇后,起码皇后说一就是一,也有人情味。
不像皇帝,有了新的宠妃和幼子,就把三皇子抛之脑后。
太后的棺椁在十二月初出了皇宫,随着丧事结束,好些主子都病了,这个腿走不了路,那个风寒咳嗽,太医院都忙得很。
来和皇后说话的熙贵妃却从沈西枳这儿得知了一个消息,皇帝之前让太监给大皇子,七皇子和九皇子垫子里加了双倍的棉花,让他们跪的不至于那么辛苦。
可偏偏,三皇子没有,公主们也没有。这个举动算是惹了齐明柳和德妃不高兴,如今不高兴的人又多了一个,熙贵妃黑着脸,心想,别的人也就算了,可是她的三皇子本来就体弱,陛下还不多照顾着,这不是想要三皇子去死吗?
“你也别恼,陛下按照心意办事,咱们岂能说不好。”齐明柳火上浇油,眼见时机差不多了,就把熙贵妃送走了。
“只怕熙贵妃恨不得生吃了陛下,三皇子是她的命,陛下这也太让熙贵妃伤心了。”祖宗规矩是皇帝定的,陛下也是皇帝,别人不敢说什么。可陛下还是不给三皇子请太医,要不是沈西枳机灵,只怕太后丧礼之后,宫里又得多一个皇子的丧事。
“昨儿熙贵妃让人去烧香,奴婢觉得,怕是熙贵妃觉得三皇子高热,是太后娘娘要带三皇子下去,岂不是更恨了。”沈西枳说道,三皇子是给太后守孝才生病,陛下又冷漠不讲情分,熙贵妃心里想必不会再恭恭敬敬对皇帝了。
“能拉拢熙贵妃帮我们,再加上德妃良妃,事儿就成了一半。”齐明柳说道,“对了,良妃之前和本宫说,让她们见一见家里人,只是太后娘娘生病,本宫才搁置了这件事,待到了明年,看看陛下选不选秀,若是选秀,就顺带把宫妃见母家的事一起办了。”
收买人心的事,齐明柳自然要做。
“娘娘善心,有些小主入宫这么多年都没有见到家里人,娘娘要是下旨,她们不知道多感激娘娘。”沈西枳说道,说着说着,她面色古怪,“倒是裕嫔,不知道成国公夫人愿不愿意见她。”
“看在六皇子面子上,她一定会入宫。”齐明柳漫不经心地说道。
钟粹宫里,德妃正在骂骂咧咧。
死的真不是时候!德妃身上怨气冲天,怪陛下不善待她的两个公主,也怪太后的死让许多事情都没有法子做下去。
“要是明年出了什么事,安定的婚事就更加难以定下来了。”德妃焦急,她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娘娘,若是这样,不如和皇后娘娘商议,请皇后娘娘帮忙。”绣银提议,“皇后娘娘是国母,过问安定公主的婚事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太早了,安定才十二岁,皇室公主哪怕十六岁再婚嫁尚且还早。何况皇后只怕也有自己的心思,她的平乐是二公主,平乐公主若是不先定了驸马,有好的被安定选中了,皇后肯定不乐意。”德妃蹙眉,平乐和安定其实差的岁数不多,一起挑驸马爷也使得。
“让安定多去凤仪宫和平乐玩,两姐妹,总不该生疏。”德妃思索,若是皇后有什么需要她做,她酌情考虑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
沈西枳近些日子动作频频,捏了几个柳荫和云墨的把柄在手里,这些把柄虽然不至于让她们丢掉官职,但是绝对可以让她们吃个大亏。
何况,沈西枳正在收集云墨和大皇子来往的证据,要是云墨帮大皇子做事,沈西枳就能拿了证据去给皇帝看,到时候削弱一下皇帝对大皇子的看好。
“祖母,我有事和你说。”趁着下了课,程钰雯来尚衣局找沈西枳。
“什么事?”沈西枳让人摆好午膳,示意程钰雯坐下慢慢吃,“有你喜欢的菜,这些御膳房的,就是机灵。”
知道程钰雯经常来找沈宫正这个祖母,御膳房往她这边送的饭菜一般都有两道程钰雯特别爱吃的。
“好。”程钰雯吃了些许,迫不及待地和沈西枳说道:“祖母,我今儿瞧见了一桩事,您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沈西枳问道。
“那宣王世子和安定公主说话,安定公主撑着说了一会儿,本打算离开,没想到宣王世子缠着,当真是不要脸。”程钰雯嘀咕,“要不是那里少人,旁人指不定怎么说安定公主呢。”
“宣王世子竟然这般没脸没皮?他都十四岁了,按理说该是避嫌才对。”沈西枳边吃边说,“这事要是闹大了,宣王府和德妃那里都不好解决。宣王世子拦着安定公主到底是想做什么,你听到了吗?”
“听见了,宣王世子说他姐姐的事不怪安定公主,要我说宣王世子就是蠢,不怪安定公主还能怪谁?怪德妃娘娘还是陛下?”程钰雯翻白眼,“不过那宣王世子本来就不聪明,要不是身份高,旁人哪里会给面子。”
宣王世子和大皇子还是兄弟,这等身份甚是尊贵。加上如今他姐姐和亲羌国,给他镀了金。
“说他笨还真不是说错了,还是说他自大到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沈西枳摸着下巴,“不对,按照常理,他不应该向安定公主解释,为何独独说了这些话?他是害怕得罪德妃,还是因为别的?”
程钰雯低声说道:“他喜欢安定公主,我瞧出来了。”皇子公主们都在同一个地方上课,宣王世子日日见着安定公主,有什么小心思不足为奇。
“他那样的家世绝对不可能成为驸马,真是愚笨。”沈西枳摇摇头,她脑子里印出宣王世子的脸,还算过得去,但是和安定公主站在一起十分不相配。
“他自己起了心思,私底下找安定公主说那些话,要是被知道了,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程钰雯又说她会封口,绝对不会败坏安定公主的名声。
“记得谁都不能说,平乐公主也不可以,知道吗?”沈西枳嘱咐。
“我都知道轻重的。”程钰雯重重点头,现在安定公主和平乐公主交好,她可不能做些破坏她们感情的事。
*
赶着过年前,沈西枳去问了皇帝明年选秀怎么个流程。
皇帝就说明年暂时不办了,待到承德十五年再办。这是要为太后守孝呢,外头肯定说皇帝有孝心。
没滋没味的年一过,就到了承德十二年春。
沈西枳和云墨的矛盾越来越尖锐,那云墨得了大皇子的吩咐,尽力争抢宫正的职位,而沈西枳自然不肯让,这就斗得厉害。
今儿你踩我一脚,明儿我还你一巴掌,殃及了好些人。
“这是什么?”沈西枳正在检查尚衣局送来的成衣,从绣金线的绿叶图案上发现了一点
细碎的粉末。
这是预备送去凤仪宫给七皇子的衣裳,沈西枳向来都会仔仔细细看过,果不其然,这就有了问题。
“许是沾染到了花粉,那些绣娘们整日和花做伴,手指不小心点到了也是可能的。前些时候裕嫔娘娘也是说衣裳上有点粉,一抹就没事了。”捧衣裳的女官说道,她笑着,看上去很正常。
“是吗?”沈西枳摆摆手,“送去库房放着,七皇子衣裳多着呢,暂时用不上这些个,你和尚衣局的人说一说,让她们送来的不用这么频繁。”
“可是这衣裳必须得送到七皇子手里,主子还没有过目呢。”
“你忘了,我除了是宫正,还是凤仪宫的管事嬷嬷,这点小事我能做主,你管那么多做甚。”沈西枳不满意她的态度,精确喊出来了这个女官的名字,警告道:“柳月,你别插手太多。”
柳月是柳荫的侄女,也是柳荫从康家带来的,打小教导起来,所以在尚衣局是司正之一。
只不过她有些尴尬,毕竟尚衣局的尚宫是云墨,而云墨又和柳荫不对付,导致柳月必须小心翼翼。
“我知道了,沈宫正。”柳月没有再坚持,而是带着人走了。
“等下去请太医来,就说皇后娘娘需要请平安脉了。”沈西枳说道。她总觉得柳月怪怪的,花粉,真就那么简单?
*
“沈宫正,不好了,九皇子掉进了水里。”
沈西枳倏然站起来,“九皇子现在如何了?有没有禀报给了陛下和皇后,太医呢?”
“都不清楚,您快去永乐宫吧。万一迟了,陛下怒火烧到咱们身上,可就麻烦了。”
谁都知道陛下宠爱九皇子,除开大皇子,就是七皇子也不能与之并肩。
沈西枳急匆匆赶到,永乐宫内宫人进进出出,一股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
华妃正在哭泣,一声又一声,喊着九皇子的小名,“你看看母妃,睁开眼睛看看母妃……”
“到底怎么回事?九皇子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了?”萧融承摔了好几个茶盏摆件,瓷片碎了一地,可见皇帝心里有多生气。
“启禀陛下,九皇子说要玩捉迷藏,奴婢等人便陪着,可是,可是九皇子不知怎的落水了,待奴婢们发现的时候,九皇子,九皇子已经在水里昏迷了。”宫女瑟瑟发抖。
“混账东西,九皇子才几岁你们就敢不尽心伺候,来人,拖下去打。”萧融承气得不行,往常来永乐宫,都能听见九皇子喊他父皇,那稚嫩可爱的模样让他忘却了前朝的烦恼。
可如今,九皇子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说不定就会……
齐明柳站在一旁,很想万事不沾身,可是到底要过问一句,“陛下,这事是不是有蹊跷,九皇子也不是不知道池子边不能去,怎么会躲到了那边去了?”
“荷花池离永乐宫那么远,九皇子跑开了你们都不知道?”熙贵妃帮着说道,这话就是说都是永乐宫宫女太监疏忽才导致九皇子受罪,怪得了谁?
“刘斌林,派人去查。那些小道上那么多太监整理花草,看看有没有人看见九皇子跑过。”萧融承吩咐,随后看向内室,一个老太医走出来,面露难色,“启禀陛下,九皇子呛水时间过长,微臣医术浅薄,无法救治九皇子。”
沈西枳眼皮颤了颤,九皇子这是要保不住了?
“皇儿——”华妃凄厉地喊,像极了会吃人的鬼怪。
“阿韵,朕在这里,朕在这里。”萧融承搂着华妃,脸上是悲痛的神色,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得有人说九皇子薨逝了。
华妃哭到晕厥,齐明柳和熙贵妃相互看了一眼,从里头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沉沉的天。
“近些日子天气不好,皇后娘娘要注意身子。”熙贵妃说道,“臣妾看娘娘有些病容,可是着凉了?”
“吹了点风,不碍事,回去喝汤药就好了。熙贵妃照顾三皇子也要注意自个,别累着。”齐明柳也关心关心熙贵妃。
皇后回去了,沈西枳却还是留在了永乐宫,皇帝在这里,她要听候吩咐,加上九皇子丧事必须紧着办起来。
永乐宫里风声鹤唳,沈西枳走路都放松了脚步,春雨大跨步到了她身边,“干娘,不好了,尚司局传来消息,说九皇子的死不是意外。刘公公昨儿在尚司局审问了不少太监,其中有人交代,在九皇子溺水那段时间前后,荷花池附近曾经有个脸生的小太监走动,这会儿满宫里正在找那小太监。”
“这倒是麻烦了。”沈西枳一听就知道不好了,脸生的小太监,意味着难以知道是哪个宫里的,她记得新年后每个宫里都有宫人流动,只怕那个小太监是谁安插的人。
要是插进了凤仪宫……沈西枳立即对春雨耳语道:“你马上查一查凤仪宫内有没有小太监昨晚出去了,要是有,抓起来。”
“诶,我这就去。”春雨也知道事情不容忽视,赶着就回了凤仪宫。
沈西枳站在原地,纸钱烧出来的味道很是难闻,她吸了一口,心说,要是和凤仪宫没关系还好,最怕就是有人诬陷。
毕竟九皇子得宠,皇后是七皇子生母,算起来也是有动机的。
但是,九皇子没了,谁最得利?
一团迷雾笼罩在眼前,沈西枳看不清,九皇子将将六岁,这个岁数虽然上书房了,可是九皇子不善于学习,倒更喜欢玩乐。
年岁小,读书又不出色,谁会出手对付九皇子?
不独是沈西枳这么想,齐明柳,熙贵妃,德妃都陷入了思考。
沈西枳看向了尚司局的方向,最迟明日早上就能看出结果,甭管最后咬出谁,她都必须做好准备。
第56章 证据
“陛下。”刘斌林轻声开口, “那小竹子咬舌自尽了,不过奴才审问了跟他同住的人,发觉小竹子藏着一个包裹, 里头有许多金银首饰,其中一件小的正是您曾经赐给端妃娘娘的。”
“咔嚓”, 萧融承把笔搁下,看向刘斌林,“端妃?”
这事儿怎么会跟端妃有关系?
“小竹子藏匿的东西都在这里,陛下可要看一看?”刘斌林问道, 待皇帝点头,他才招招手,一托盘的首饰中,最显眼的就是顶上那个翡翠玉镯,通体生绿,通州进贡的一对,都被他赐给了端妃。
这等物件,如果不是端妃吩咐,小竹子又怎么可能拥有呢?
“去把皇后和端妃叫来。”萧融承下令, “沈宫正和五个尚宫也一并来,朕等会儿有事要问。”
待众人到场了,沈西枳站在一旁, 看着出现在这里的端妃,思考端妃和华妃有什么仇恨?
“陛下, 臣妾和华妃无冤无仇, 为何要害九皇子呢?”端妃也是这般想,她不过是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居然飞来横祸, 谋害皇嗣这种罪名一旦按在她身上,这辈子她就完了,连着五皇子也完了。
“朕也想知道,端妃,你向来秉性温和,从来不与人争风吃醋,朕本来很信任你。可是小竹子的玉镯,你怎么解释?若不是你赏赐,谁敢动朕给你的贡品?”萧融承厉声质问,看着端妃那讶然的模样,他蹙眉。
“陛下,这对玉镯臣妾曾经带过出去,后头发现少了一只,让人回去找又找不到,臣妾,臣妾便上报给了尚宝局,这是能查得到的。”端妃说道,她用希冀的眼神望向一旁的柳荫,“柳尚宫在那儿,陛下大可以问她,存档里肯定有。”
柳荫去取了存档,按照日期查询,最终摇摇头,“陛下,承德十一年十一月底并没有延禧宫端妃报上来的损失,您瞧。”
萧融承一目十行,确实是没有。他失望地看向端妃,“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说丢失了,结果尚宝局找不到证明,然后玉镯偏偏出现在小竹子那里,小竹子又是溺亡九皇子的人,桩桩件件下来,端妃你怎么解释身上的嫌疑?”
“不可能,陛下,臣妾的确是叫了宫女去尚宝局报备的,那宫女就叫颖儿,您可以把她叫来,还有臣妾贴身的宫女,都能作证。”端妃慌张得冒汗,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个罪名绝对不可以让她背。
“启禀陛下,华妃娘娘来了。”外头有小太监说道,那华妃恍若疯子,宫女们都差点拦不住。
“让她进来。”萧融承到底是怜惜华妃,也心疼九皇子,便让华妃也看一看吧。
进来的华妃没有了往日的光鲜亮丽,有的只是死寂的沉默,就像是一株被毒死的花朵,从里到外都颓败了。
“陛下,臣妾听闻皇后和端妃都来了勤政殿,故而没有陛下命
令也往勤政殿来了,臣妾就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九皇子。”华妃扫过站着的皇后和跪着的端妃,视线落在端妃身上,“端妃,是不是你?”
“不是,本宫是被冤枉的。”端妃冷静地反驳,“本宫和你虽然来往不多,可是从来没有闹过矛盾,而且九皇子还曾多次找五皇子玩,本宫没道理害九皇子。”
“在这宫里,害人需要理由吗?”华妃冷笑,“同为皇子,就已经是理由了。我的九皇子受陛下宠爱,你看不过眼也是有的。”
沈西枳眉心一跳,华妃这话就不只是牵扯到了端妃和五皇子,还有所有的皇子以及他们的母妃。
按照华妃的意思,有皇子的就会去害九皇子,那有动机的人多了去了。
“陛下,臣妾昨夜梦见了九皇子,他问臣妾为什么父皇和母妃不爱他,不保护他,他说他冷,陛下,臣妾只有他一个儿子,陛下您一定要给他一个公道。”华妃声音凄厉,蕴含着痛苦。
“朕会为咱们的皇儿找出真凶的。”萧融承亲自下来扶起来华妃,又让刘斌林搬来椅子,让她坐下。
这个待遇便是皇后也没有,偏齐明柳没有什么异样,还跟着皇帝安慰华妃,“你要撑着,不然九皇子得有多委屈。”
“陛下,延禧宫的颖儿上吊了,只留下了一封遗书,信上说一切都是她的错,不关端妃娘娘的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端妃已经很难洗脱嫌疑了,萧融承扫视了端妃一眼,“传朕旨意,延禧宫所有宫人送入尚司局,务必要给朕查到蛛丝马迹,端妃禁足延禧宫,无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陛下!”端妃没想到皇帝居然不信她,而且还要把她的人全部弄死,尚司局是什么地方,宫人进去了就别再想出来了。
“带下去。”萧融承不欲多听端妃辩解,齐明柳就那么侧目看着端妃狼狈地被带走,叹息一声,最是无情帝王家。
曾经端妃也是很得宠的,从一个贵人成为嫔位,又成了妃位,要知道德妃入宫这么多年也才是妃位。
“陛下,陛下。”华妃哭得伤心欲绝,饶是如此不顾及形象,她却依旧身姿窈窕,哭泣的模样像极了雨中的海棠花,清丽绝尘。
“别哭了。”萧融承心疼地拿着帕子给华妃擦泪,过了片刻,又说道:“刘斌林,朕要拟旨。”
刘斌林动作迅速从架子上拿下一封空白的圣旨,萧融承提笔就写,过后就让刘斌林宣旨。
那是一封册封华妃为贵妃的圣旨,旨在弥补她丧子之痛。
可沈西枳却觉得皇帝很凉薄,只顾着自己不顾着华妃的心情,本来就刚刚死了儿子,这个时候却又要强打起精神来谢恩,装出高兴的样子,华妃心里会怎么想?
从勤政殿出来,沈西枳却总觉得九皇子的死很古怪,端妃看上去不像是凶手,不然小竹子咬舌了,颖儿也上吊了,两个关键的人都死了,反而坐实了端妃的罪。
“春雨。”沈西枳喊来了候着的春雨,“你去调查去年年底端妃报丢失那一天宫女颖儿是否真的去过尚宝局,再有,小竹子和颖儿都是什么时候入的宫,全部查到了交给我。”
要真的查出来了,还端妃清白,春雨就能凭借着功劳接下林嬷嬷身上的尚宫位置。
望着春雨的背影,沈西枳暗自为她打气,可千万要争气。
*
“站住!”五皇子正下课往延禧宫走,半路上被六皇子拦住了,“五哥走那么快干什么,现在又请不了安,那么急干什么?”
“让开。”五皇子冷冷看着六皇子,他和六皇子不对付,现在六皇子拦着他肯定没有好事。
“让什么,五哥先前不是很霸道吗?除了大哥和七弟,谁也不让,就是九弟来了,你都不放在眼里。”六皇子低声说道,“可是如今端娘娘出事,你倒是收起了一身的刺,要是端娘娘再有不好……”
“闭嘴。”不等六皇子说完,五皇子就捏着拳头上了,“不许你侮辱我的母妃,闭嘴闭嘴,我把你的嘴撕烂。”
两个皇子扭打在一起,小太监们想拉架都挨了几拳头,好不容易拉开,就发现六皇子脸上青青紫紫,倒是五皇子脸蛋干净,一点伤都没有。
有附近除草的小太监看见了这事,汇报给了上边的人,层层上报,最终沈西枳不过两刻钟就知道了五皇子殴打六皇子。
“六皇子向来不敢惹事,怎么会去和五皇子打架?”沈西枳疑惑,总觉得这里头应该是有什么事的。
“谁知道呢,反正五皇子和六皇子也不是第一次打架了,头一次就是六皇子不小心弄脏了五皇子的衣裳才招了五皇子,这回怕也是一样的,五皇子心里不顺,拿六皇子出气呢。”
瞧瞧,连女官都觉得是五皇子欺负了六皇子,那么皇帝呢?会怎么认为?
过了一个时辰,沈西枳就听说了皇帝口谕,五皇子禁足敏合宫,六皇子被赏赐了许多东西。
真有意思。沈西枳摸着下巴,到底是六皇子看着五皇子落魄了踩上一脚,还是因为别的?
沈西枳朝身边的女官耳语几句,随后起身出门,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纵然要以这件事给春雨当踏板,却也不能忘记了自己的工作。
当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尚衣局送来的衣裳上有白色粉末,她已经让太医看了,只不过太医说要研究,这会儿也不知道研究出结果没有。
咸福宫。
“疼不疼,那五皇子真是心狠手辣,专门往你的脸上打。”裕嫔让小太监给六皇子上药,又忧心忡忡,“没伤着要害吧?”
“没事,我专门避着的。”六皇子也只是脸上多伤,身体倒是没什么损伤。
“母妃,下回我可不想再干这种事了,好处不是咱们的,这等脏活累活却是我们来干,这算什么?”六皇子忿忿不平,凭什么他挨打,最终的好处就是大皇子得了去。
就因为他是嫡长子?可他还不是太子呢!
大皇子是成国公府的外孙,他也是,可是那头的所有打算都是为了大皇子,他什么都捞不着。
“我也不想你去干这些,可是他们手段你也看见了,九皇子那么得宠,不还是悄无声息死了,要是惹了他们,咱们娘俩还不够他们收拾的。”提起九皇子,裕嫔的心肝猛地一颤,让皇子消失在宫里,可想而知他们的势力有多深。
“我知道。”六皇子声音沉闷,“只是我不甘心,要不是父皇还在为九弟难过,我和五皇子只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我怕还有下一次。他们这一次对付九皇子,下一次怕就是七皇子。”裕嫔呐呐道,同时心里也和六皇子一样升起一股不满,谋害九皇子和谋害七皇子可不是一个事情,七皇子是嫡子,多少人盯着,他们要想下手,少不得让她这个裕嫔配合。
可哪里那么容易呢?一个不慎,只怕她和六皇子就成了被丢出去的牺牲品。
“我看这回事情没那么容易,端妃下来了,能上去的也不一定是母妃你,德妃可能会背地里使坏,加上宫里刚刚多了一个贵妃,短时间内不会再册封妃子了。”六皇子说道。
裕嫔一怔,深深长叹了一声。
*
宫里诡谲,五局的人都安静如水不敢惹事,沈西枳忙碌了一阵就有些闲了,正好出宫和弟弟见一面。
她弟弟叫沈南欢,眉清目秀,有几分机灵在身上,见着她还像从前那样姐姐前姐姐后。
两姐弟凑在一起一下午,把以后要做的事商量清楚,随后沈西枳便回了宫里。
才到,还没歇脚,周尚宫就来找她,“沈宫正,找着了,有三个人都说那颖儿在那一天来过尚宝局,但是并没有进去,只是找了两个女官说话,过后就出去了。”
真的要查肯定有痕迹,瞧瞧,这不就有了?那颖儿奉命去尚宝局,偏偏没有按照端妃命令办事,在九皇子死了之后又自杀,怎么看都像是奉命冤枉端妃。
“端妃在御花园丢了镯子那一日附近的宫人都查清楚了吗?谁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端妃丢东西
应该是不小心,可捡到了镯子的宫人却是故意隐瞒。
不一定是被人指使,也有可能单纯是财迷心窍。
“还没查到,御花园来来往往的人,谁都有可能,再给我一段时间,我肯定能查个明明白白。”周尚宫如今满身干劲。先前沈西枳给了她机会,让她得到了熙贵妃青眼,而今又是这样重要的大事交到她手里,可见是及其重用她。
她自然要办好这件事,往后前程更广,保不齐还能在陛下跟前留个好印象。
周尚宫风风火火走了,沈西枳笑了笑,盘算着要是救下了端妃,四妃中除了华妃,剩下的都靠拢皇后,如此,对七皇子有竞争力的五皇子就归于她们这边,再也不能中立了。
有能力争抢皇位的皇子少,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
其中二皇子母妃良妃靠着皇后,再多一个端妃,她们这边便更有优势一点。
沈西枳和皇后也不是说就全然信任依靠过来的后妃和皇子,该提防的还是会提防,她们可不会给人做嫁衣。
*
延禧宫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只余下一室的空寂,那些平常巴结端妃的宫人一个个避之不及。
过了午时许久午膳才送到,“端妃娘娘,饭菜您自个拿进去吧。”小太监们拜高踩低,见现在伺候端妃没有任何好处,也就不愿意装了。
“听说五皇子被罚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端妃连累,只怕要失去圣心了。”
“这也不奇怪,五皇子肯定觉得羞耻才会恼羞成怒打了六皇子,任凭谁遇上端妃这样谋害皇嗣的母妃也会觉得丢脸。”
“那岂不是端妃在的一日,陛下就不会喜欢五皇子?真可怜,五皇子可是除了大皇子七皇子以外身份最高的皇子。”
许是想要偷懒,这两个小太监就在正殿门口聊了起来。这延禧宫里面没有了宫女太监,他们也不怕谁出来训斥他们。
“五皇子……”端妃看向地上油腻腻的菜式,心乱如麻,过了好半响,才缓过神来,认为五皇子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打了六皇子。只是可恨自己现在不能出去,不然岂能由其他人往她们母子俩身上泼脏水。
那两个太监是什么意思,千万别让她有机会捏着他们的命……
尚司局。
这儿是由慎刑司改造来的,依旧血腥味浓重,半分不改。
“这两个小太监是给端妃送膳送的最久的,我刚刚审问过了,他们两个是奉了御膳房张副总管的命令偷偷说这些,目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们是拿钱办事。”周尚宫恭恭敬敬地对坐着的沈西枳说道,“但是,捡镯子的宫人还是没有查到。”
“人家有心隐瞒,哪里能轻易被我们发现,你现在去把御膳房张副总管拿下,不管这是不是条大鱼,都得叫他吃一壶。”沈西枳食指屈着点桌面,御膳房的人一贯高傲,看人下菜碟的事常有,她便也吃过他们的白眼。
这会落在她手里,哪怕这张副总管是自己看不惯端妃,也得让他脱一层皮再说。
“是。”周尚宫一股热血,那粗大的身材迸发出活力,只觉着跟对了人,才能在人到中年的时候步步高升。
沈西枳出来了又去其他几处,陛下有意补偿华妃,册封礼规格是高于贵妃低于皇贵妃的,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错误。
“沈宫正,皇后娘娘让你快些回去凤仪宫。”来人是新提上去的二等宫女,叫穗穗。
“我这就去。”沈西枳带着穗穗立马回到了宫里,齐明柳面前正立着何太医,看他这样诚惶诚恐,沈西枳便预料到了有大事发生。
“何太医,你来和沈宫正说。”齐明柳压抑着怒火。
“是,沈宫正,你先前让微臣查的粉末来自南诏那边,长时间接触皮肤容易变得癫狂痴傻,要不是微臣曾经在南边得到一本古医书,只怕也以为这个是花粉。”何太医后怕地说道,“这种毒物和花粉及其相似,哪怕沾染了有了症状,不认识的人恐怕也只是以为不耐花粉,不会想到别的地方。”
“听听,也不知道是哪个有胆子害本宫的七皇子,该死,都该死!”齐明柳恨得眼睛都红了,她想到了九皇子惨白的脸,又想到了七皇子叫她母后的场景,一时间情难自抑,呜咽出声。
“何太医,这事您千万记得别透露出去,避免打草惊蛇。”沈西枳交代。
何太医点点头,“微臣明白事情轻重,皇后娘娘,微臣这就去继续查找,看看这粉末还有没有别的毒性。”皇后垂泪,他一个外男肯定不能接着呆在这里。
“娘娘,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找到幕后黑手,抓到了切实的把柄,之后才能反击。”沈西枳提议,这会儿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你说得对,你觉得这害七皇子的人会不会就是害死九皇子的?”齐明柳问道,“这宫里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势力小了肯定不能,这么一算,怕是只有嫔位以上才能做得到。”
“她们的母家都能给予一定的帮助,只是也不是大部分的人都敢下手,特别是谋害皇嗣,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沈西枳说道,内心想一想也就算了,真正付出行动的没几个敢,“何况,奴婢觉得九皇子没了,最得好处的就是大皇子。”
“你怀疑这些都是大皇子做的?”齐明柳自顾自说完又否定了,“不对,他再少年老成也做不到如此面面俱到,会不会是成国公府?那些人想要大皇子当太子想疯了,像九皇子这样碍眼的存在肯定不能容许。”
陛下要真的对九皇子上心,哪怕太子是大皇子,也总归是一个隐患。
“奴婢也猜测花粉这件事跟大皇子脱不了干系,您还记得奴婢先前曾经和您说过尚衣局的云墨投靠了大皇子,她有这个能力让毒物悄无声息进入主子们的生活里。即便不是大皇子吩咐,也是通过了大皇子的手。”沈西枳想了想,“这些年大皇子虽然有太后护着,但是太后身子不好,管着他的时候少,大皇子处在那种境地,怕早就变得心狠了。”
但是理解大皇子是一回事,他欺负到门上又是一回事。
“九皇子没了,五皇子也被端妃连累,要是本宫的七皇子再出什么事,谁能拦得住前朝大臣们立太子?”齐明柳冷冷一笑,“本宫偏不如他们的愿,沈嬷嬷,你说咱们查清楚了,陛下会动大皇子吗?”
沈西枳深思熟虑一会儿,迟疑地说道:“不好说,大皇子身份不同,尤其是太后临终前那般殷切望着大皇子。何况,如今大皇子的动作仅限于后宫,还没到前朝,陛下虽然愤怒,但火没有烧到身上,恐怕还会给大皇子机会。”
“皇帝。”齐明柳恨恨,“既如此,那咱们借着这件事先把云墨和柳荫弄下去,包括她们的人,全部换了。之后,本宫会试探熙贵妃和良妃德妃,若是她们肯,便收拢她们的势力,哼。”
“娘娘便可以借着对付大皇子的理由背地里对付陛下,待到事成,她们却也下不了船了。”沈西枳说道,跟着她们干,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交给你了,按照本宫的旨意去抓拿云墨和柳月,再送去审问,趁着大皇子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斩断他的左膀右臂。”齐明柳一脸阴狠。
第57章 斗争
大皇子看完了几封信, 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近些日子好事连连,让他觉着太子之位更进一步了。
“殿下, 您要的温酒。”小全子说道,“殿下,
咱们可得小心点,要是让陛下知道了您喝酒,怕是要打死奴才了。”
“怕甚,我护着你。”大皇子伸手自斟自饮, 这果酒度数不高,像是果汁子,带着甜腻,他喝了两杯,便有些醉了,“父皇那里管得到兴庆宫,要是九弟还在,只怕都想不起兴庆宫还住着我这么一个人。”
小全子听得心惊胆颤,生怕这番话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听去了, “殿下慎言。”他跑去关窗户锁门,“殿下纵使高兴,也得注意一点呐。”
“知道了。”大皇子也自知不能再说, 便问小全子云墨那里有没有消息传回来,“要是顺利, 把那沈西枳换下来, 我也算是在后宫里有了自己的势力。”
“还没那么快,殿下莫急。”小全子给大皇子布膳,笑着说道:“眼下后宫里一团糟, 正是咱们的好时机,奴才觉着殿下肯定能心想事成,不然今儿早上那喜鹊怎么不偏不倚落在了书房的檐廊上?”
“就你嘴贫。”大皇子夹着几块肉放在了另外一个碗里,倒不是给小全子的,“母后,您尝尝好不好吃。”
小全子也习惯了,大皇子这也不是疯了,而是承了外头老大人的提议,故意演戏呢,待到陛下哪日来了兴庆宫与大皇子用膳,或是大皇子被召去勤政殿,陛下看见了大皇子这个举动,岂不是觉得他孝顺。
念在昭懿皇后的面子上,便多多少少对大皇子更好些。
正吃着,外面忽地嘈杂起来,小全子不悦,“殿下用晚膳呢,怎么这般吵闹。奴才出去瞧瞧,这些没出息的奴才越来越放肆了。”
“刘公公,是您来了,奴才还没有通报呢,您不能进去,刘公公——”小全子被两个御前的人拉着,刘斌林进来便瞧见用膳的大皇子,他并不敢直视,只是态度平平,“大皇子,陛下请您到勤政殿一趟。”
刘斌林甚少这般无礼,何况这没头没尾的,他不知道父皇找他干什么。大皇子内心不安,问道:“刘公公,父皇有何事找我?”
“大皇子去了就知道了,奴才不敢乱说话。”刘斌林说道。见着大皇子惹出了事,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祸事,刘斌林可不敢再透露什么。
没准儿这大皇子今日过后就不是皇子了,他又何必客气呢。
大皇子便形单影只地去了,才进勤政殿的门,一个茶盏迎面砸下来,溅出来的热水好似弹到了他的手背,挖骨钻心的疼痛。
“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安。”大皇子粗略看了一眼,皇后,沈西枳都在。
“万安?朕有你这样的儿子,如何能万安?”萧融承气得七窍生烟,一拍桌子,“你看看,这是什么?你别和朕说不知情。”
几张纸被刘斌林捧下来,那是云墨和柳荫的证词,其中柳荫还好,只是贪墨和欺负宫人,而云墨透露的东西却是让大皇子浑身冰冷。
奉命谋害七皇子,遮掩小竹子行踪,监视后宫动向,探知皇帝喜好……
桩桩件件,几乎都触犯了萧融承的逆鳞,他看向低着头的大皇子,冷哼一声,“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才几岁就知道为自己铺路了。”
不得不说大皇子做的事若是没有被翻出来,他也不会把目光放在年仅十一岁的大皇子身上。
纵使他也怀疑过大皇子,可是一想到他的年纪,不免犹疑:以他的年龄,真的能做到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害皇子吗?
可事实证明,大皇子真的可以!
自然,单凭他一个人指定是不成的,背后不知道多少人给了他助力,由此可见,那些世家大族已经开始为大皇子做事了。
哈,他这个皇帝还没死呢,大皇子还没有上朝堂办事呢,竟就这般迫不及待!
“父皇,儿臣冤枉。”大皇子干涩地开口,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这些事按道理来说不会被人翻出来,到底是谁?
蓦地,他想到了站在这里的皇后和沈西枳,该死!
“冤枉,云墨是太后的人,在太后病重那一段时间和你走得最近,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萧融承用嘲讽的语气说道:“朕倒是觉得稀奇了,这底下奴才办事,主子居然一问三不知,也不知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大皇子眼眶都红了,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害怕,害怕就此一落千丈。
“还有你身边的小全子,欺上瞒下,胁迫五局为他大开方便,还私底下偷用你的东西,逾越规制,沈宫正不乐意,他居然还威胁沈宫正,说这是你的意思,你可真是好威风。”萧融承的不痛快全部冲着大皇子去了,从前觉得这个儿子身份高,为人处世也挑不出错误,再压着几年就能册立为太子,可现在么……
别说是太子,便是当皇子,他都觉得跌份,不够格!
见大皇子不说话了,萧融承又正生气,齐明柳捏着帕子开始哭,“陛下,臣妾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大皇子,竟叫七皇子跟着臣妾受苦,他可是您唯二的嫡子之一,若是七皇子出了事,臣妾还怎么活呢?”
“便是七皇子上了书房,也都是敬重大皇子这个兄长,臣妾不懂七皇子到底是哪里惹到了大皇子,竟然连兄弟之情都不顾,硬要害了他去。”
“皇后注意身子。”萧融承看向沈西枳,待沈西枳扶着齐明柳坐下后,又说道:“朕会处理妥当的,皇后且等着。”
但大皇子到底是谋害未遂,罪名要轻一些,何况,大皇子有没有参与杀害九皇子一事,涉及多少,这些都得细细调查。
春雨调查出来,小竹子和颖儿都是大皇子的贴身太监小全子疏通关系,而后将二人送入端妃宫里。
这可是去年年初就开始办的事,足以可见大皇子狼子野心非一日之事。
现在是害有威胁的弟弟们,以后呢,会不会谋反,把他这个父皇也给害了?
“大皇子,朕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知情?”萧融承问道,见大皇子还是摇摇头,他冷笑一声,“不思悔改,刘斌林,把大皇子带下去,禁足兴庆宫,不许他去上书房,无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父皇,父皇……”大皇子被带走时十分狼狈,但他不敢求饶,以免被皇帝抓到更多的把柄。
“陛下,大皇子这般做事,只怕还有咱们没有查到的事,您看要不要让沈宫正去查?”齐明柳问道。
“不必了,沈宫正在宫里,难以接触到宫外的事情,有很多情况她都不清楚,朕会让臣子去调查,看看到底是谁给了大皇子助力。”萧融承眼里酝酿着风暴,要是查出来了,他要把他们都折腾一遍,那些极其过分的,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陛下,眼下既然知道端妃是无辜的,是不是该把她放出来,再加以补偿?”齐明柳见皇帝并没有下狠手惩罚大皇子,不免失望,皇长子的份量就那么重?
“你说得对,端妃确实是受委屈了,不过她作为延禧宫主位,却连小竹子和颖儿的举动都不清楚,也并不全然没有错误。”萧融承沉思片刻,唤来小太监,“去延禧宫解开端妃禁足,再让尚宫局给端妃添置足够的宫人伺候。朕库房里有一架蓝宝石屏风,赐予端妃。”
“是。”
待到小太监走了,齐明柳便状似无意般说道:“端妃不在,五皇子日日忧心,不然也不会在六皇子提及端妃时和他打架了,按着这个方面,五皇子是个顶顶有孝心的皇子,陛下还罚了他,多不好。”
六皇子……萧融承不可避免把他和大皇子联系到一起,甚至想到了六皇子生母裕嫔,正是出自成国公府,恐怕其中也有这母子俩的手法。
即便没有,六皇子落井下石,也是被教歪了,可见裕嫔也不是个好的。
“五皇子心性还是有些急躁了,让他禁足一个月吧,再出来的时候想必就成长一些了。”萧融承提都
不提六皇子,可见也没有多重视这个儿子。
“陛下,云尚宫和柳尚宫怎么处置?”见说完了后妃皇子,沈西枳连忙上前询问。
“废黜,斩杀。”萧融承冷酷无情,别说这俩人出自康宁宫,便是这会儿太后还在,他也不可能讲什么情分。
“至于新的人选,沈宫正有什么好的推荐吗?”经过了这么多次的事后,萧融承越发认为沈西枳能力超群,这等本事放在前朝也是使得的。
沈西枳便说了春雨,剩下的一个位置由皇帝做主。
“这回便是她查到了小竹子和颖儿的事,功劳不小,那就她吧,任尚衣局尚宫,至于尚宝局尚宫,由朕跟前的白玉担任。”
沈西枳内心一凛,皇帝这是不想五局成为她的一言堂,可是这样一来,这个白玉倒是成为眼线了,碍手碍脚。
“奴婢知道了。”沈西枳低着头,一个白玉比云墨和柳荫加起来还要难以处理,这回麻烦了。
*
延禧宫开了宫门,阳光照进来,恍如隔日。
端妃一步一步往外走,听着刘斌林的徒弟说道:“沈宫正查清楚了,这一切都是大皇子所为,连累到了端妃娘娘,陛下得知端妃娘娘是清白无辜的,特命奴才给您送来了这架屏风,还有您宫里的宫人,等会儿都由尚宫局办妥。”
“谢小刘公公。”端妃声音空灵,好似下一刻就飞走了。
“五皇子呢?”
“陛下说了,五皇子禁足一个月,让他好好反省和兄弟打架的事。”
端妃扯出一抹笑容,大皇子既然是害了九皇子的人,她不信六皇子和裕嫔不知情,她都能想到,陛下会想不到?
可陛下还是对五皇子如此冷脸,陛下啊,当真是心狠。
端妃捏着拳头,满心满肺的不甘心,只想着让差点害死她和五皇子的大皇子偿还这一切。
九皇子没了之后,虽然端妃被关起来了,但是只是以“不敬皇帝”的名头,故而这会子放出来,也没有宫人在端妃跟前提及九皇子的死。
纵使宫里人都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是遮羞布还是不能扯下来。
咸福宫内裕嫔惴惴不安,没想到事情并没有按照他们计划的走,按照原本的谋划,端妃被废,五皇子失去圣心,那就轮到她这个裕嫔上位,六皇子也能成为有地位的皇子。
可是端妃现在好端端的,五皇子出来也是指日可待。
“你还笑,笑什么。”裕嫔打了六皇子一下,“母妃都快要担心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大皇子跌了一跤,不是还有我吗?”六皇子脸上笑意越来越大,他不喜欢大皇子,甚至说的上憎恨两个字。
都是成国公府的外孙,凭什么大皇子就是尊贵的嫡子,轻而易举拉拢了那么多势力,而他只能给大皇子打下手,干些不讨好的活计?
野心呐,从此刻蓬□□来,要是大皇子没了,才能显出他来,成国公府才会选择扶持他。
*
又是一日请安 ,妃嫔们来得早,德妃已经和熙贵妃聊了起来。
端妃捧着茶沉默,良妃也在走神,底下的嫔位一个个望着空缺的位置心动。
华妃升上去了,这剩下的妃位便如同诱人的肥肉,有本事的都恨不得咬上一口。
“华妃怎么还没来?听说是身子不适?”德妃问道。
“伤心着呢,心病只能靠自己医治。”熙贵妃叹息,可惜陛下没有重罚谋害九皇子的人,或许对于华妃来说,即便陛下罚了也没有用,九皇子再也不能回来了。
也不知道华妃没了儿子,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皇后娘娘驾到——”
妃嫔们行了礼,齐明柳让她们坐下,便聊到了让后妃们面见母家的事。
“本宫想着你们在宫里这么久,肯定思念家人,只是平常不得见,本宫已经请了陛下的意思,让你们的母家分几个批次入宫,让你们瞧一瞧,说说话,也好知道相互的近况。”齐明柳端得是贤惠,见妃嫔们一个个脸上都是激动喜悦的神色,就继续说道:“不必谢恩了。”
“怎么能不谢恩,要是没有皇后娘娘的恩典,咱们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家里人了。”良妃头一个起了话,“也亏得皇后娘娘心地善良,才能满足了臣妾的愿望。”
这么多年了,她就是想见一见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她老了多少,有没有白发了?
“可不是,这么多年不见,臣妾变了不少,也不知娘家人还认不认得。”熙贵妃也接了话,这就纯粹是说笑了,作为贵妃,家里人又在京城,熙贵妃每隔几个月都能见一见母亲的。
后妃们高高兴兴离开了凤仪宫,往常有拌嘴的都亲亲热热一起走,倒像是真的姐妹了。
唯有端妃留了下来,向齐明柳询问起了五皇子的情况,“臣妾知道娘娘也不能违背陛下的意思去探望五皇子,可是臣妾心疼他,去敏合宫外头站过一会儿,隔着一面墙,也不知道他如何了,娘娘若是知道,能否与臣妾说一说。”
皇后是没进敏合宫,但是给五皇子送饭菜的宫人肯定进过呀,再有五皇子摔碎了什么东西,尚宝局女官都要去替换,所以沈西枳沈宫正指定清楚五皇子情况。
“原来是这件事,你放心吧,五皇子吃好喝好,就是有时候会打听你的动静,忧虑了几日。”齐明柳说着就叹气,“守卫还听见他骂人,言语里都是对你的关心。”
端妃一下子就眼红了,拿帕子沾了沾眼角,“都是臣妾不好,连累了五皇子。”
也亏得大步跨过了,不然这一场无妄之灾就能摧毁她的五皇子。
“你得振作起来,不然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你和五皇子都没事了,往后自然也会顺顺利利,你说是不是?”齐明柳语气里带着蛊惑,端妃是中立的,不依靠任何人,也不掺和任何事情。
生下五皇子后就老老实实守着孩子过日子,皇帝去宠幸她,她也就是不急不躁,皇帝一个月不去看一次,她也淡然处之。
难得端妃主动留下求助,齐明柳便暗示她该站队了。
瞧瞧这一次,中立的端妃差点就死了。
来之前端妃就已经想好了,从了皇后娘娘,她想报仇,想给五皇子博一个前程,那就只能倚仗和大皇子有仇的皇后。
抬头看了言笑晏晏的皇后一眼,心想皇后应当恨不得生吃了搅风搅雨的大皇子,倒是个好的结盟对象。
不再犹豫,端妃便说了几句好话,认了要和齐明柳站一边。
齐明柳脸上笑容陡然绽放,“端妃这话就说对了,后宫姐妹该是经常来往才是,你往后也多来凤仪宫,咱们几个说会话。”
“臣妾省得了。”端妃回答道。
*
经历了这么多事,日子一晃就入了秋,秋意盎然,沈西枳这儿却是遇到了麻烦。
那走马上任的白玉是个严肃的性子,不偏不倚,这样的人说白了就是公正,但是在尚宝局内,太过于公正是不行的。
加上大部分尚宝局的人都不服气这个空降下来的尚宫,一个个做事就有些使绊子,那白玉倒也不惯着,拿着这些事直接捅到了皇帝跟前。
也不怪白玉这么愣头青,实在是因为经历过一次洗刷,尚宝局上下都是沈西枳的人,为了搏出一条路,白玉豁出去了,越过沈西枳去找皇帝。
许是这本来就是皇帝的意思,谁知道呢,反正最终的结果就是皇帝罢免了几个女官,改而换上了勤政殿的几个宫女。
一看这些举动,沈西枳就明白了,只怕皇帝早就防着她呢,不然缺人了,就正正好多出几个人填补?
只怕几年前就在培养这些人,只待好的时机就取代她们这些女官。
呵!如今五局是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轻而易举抢走,摘桃子?想都别想!
沈西枳也是个狠心的人,憎恶的念头一起,恨不得一包毒药毒死皇帝,只可惜不
能那么明显。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沈西枳便回去问齐明柳,“娘娘,接下来是什么章程,那白玉杵在那儿,咱们先前想的手段倒是不好下手了。”
本来把五局彻底掌握后就能借着宫人的手给皇帝下慢性毒药,只是如今出了差错,看皇帝的意思,白玉一时半会是斗不下去了。
沈西枳烦躁,齐明柳也是烦的不行,“先前说五局是女官,是皇后管制,可是你看看他,看着女官觉得好用了就不想放出来了,呵,言而无信的家伙……”齐明柳咒骂了皇帝许久,缓过气才继续说道:“你这边就先缓一缓,咱们可以从钦天监那边试一试。”
“钦天监?”沈西枳疑惑。
“你先前不是和我说,陛下那么疼爱九皇子,为何就如此轻拿轻放大皇子的那些追随者吗?我派人去查了,问题就出在这钦天监身上。”齐明柳冷笑,按照沈西枳和她的猜想,皇帝舍不得动大皇子,必然要找追随大皇子的势力出气。
起码得搞下去几家吧?可陛下只是贬斥了两家,让十几个不重要的人人头落地,其余就没有了。
齐明柳让人留心这件事,果然发现了端倪,原是那钦天监正院曾经给陛下上言,说九皇子和陛下亲缘浅薄,而且九皇子死在水里,怨气冲天,导致京郊暴雨三天,九皇子被上天收走,或许是一件好事。
其实潜意思就是皇帝和九皇子命格不合,有九皇子一天,陛下就会与之相冲。
而九皇子一死,果然有几件好事发生,干旱了许久的三州下雨了,南边接连打了胜仗,拿下南诏指日可待。
由不得皇帝不信,故而对于九皇子,皇帝便也狠下心不管了。便是华妃,皇帝也有十来日没去看她了。
“帝王凉薄,我就不信那钦天监不是别人安排的,大皇子还真是命好,都这样了还有人为他奔走,可恨他有着那样的身份,硬生生抢了我儿子的位置。”
“娘娘的意思是咱们也用钦天监?”沈西枳挑眉问道。
“是,陛下不是怕死吗?如果白玉等人和钦天监沾上了关系,那就有点说头了。”齐明柳说道,“你掌握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法子,可有什么好办法惊一惊皇帝?”
沈西枳沉思。
第58章 局势
近些日子德妃可是满面春风, 托进宫探望的娘家人,她打听到了好几家好儿郎的底细,只待细细再查一查, 就能定下来了。
这日,娘家来了消息, 说是有三家都愿意让儿子当驸马,德妃当即畅快地笑了笑,派人去找安定公主,待安定公主到了, 她指着桌面上三张画像,说道:“过来瞧瞧看中哪个,这些都是好儿郎,容貌好学识好,虽然科举上并无太大的建树,但是正正好,你是公主,不必有一个上进的驸马。”
驸马爷么,能和公主风花雪月就可以了, 什么入朝为官,通通不相干。
安定公主脸上飘红,“这等事情, 我怎么好意思。”她跺跺脚,却是乖巧坐在德妃身边, 略略看了几眼, “都差不多,这容貌,要不是眉毛眼睛不一样, 我都以为是同一个人。”
“胡说,看看哪个好,母妃给你定下来。这羌国那边有信寄回来,平康公主病了几场,现在又有了身孕,只是那边苦寒不已,她越来越难受,上书想要几个太医过去。”德妃满脸愁容,“也亏得去的不是你,要不然岂不是在割母妃的肉?”
皇帝为了彰显恩德,给宣王府的郡主定的封号跟着平乐公主走,可再如何特殊的待遇也没有用,难不成羌国还会真正尊敬平康公主?
“平康公主……”安定公主咬唇,其实她和平康公主见得多,从前也是玩的到一起的,自打平康公主出嫁,她们两个就断了书信往来,让她心里不舒坦,很是愧疚。
“别想太多,安定。”德妃轻声安抚,“咱们快点把你的驸马给定了,我看着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败仗,需要和亲公主。你知道吗,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我实在是害怕。”
一丝恐惧浮上心头,安定公主快速看了看几幅画,“我觉得都不错,不若见一面,再看看行事。”她是皇室公主,自然有选择的权力。
“好。”德妃点点头,又问安定公主平常有没有和平乐公主联系感情,对七皇子有没有关怀备至,“你和安庆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支持,得多和七皇子亲近一下。大皇子看不上我们,二皇子不说了,木讷,断然没有出头的那一日,五皇子倒是机灵,可惜经常惹事,咱们经常来往可以,但也不必掏心掏肺。”
这么一算,不就只剩下了七皇子了吗?
“母妃,那六弟呢?”安定公主犹豫着问道,“我该怎么对他?他时常给我和安庆一些玩意,不贵,就是好玩的。”
“嗤。”德妃讥讽地笑了笑,“他宝库里多得是宝贝,舍不得给你们就算了,还给些没人要的破东西。我跟你说,六皇子就是想要拉拢我,以裕嫔的身份在宫里给不了六皇子太多的助力,他就盯上了我。”
她才不会花心思在白眼狼身上,何况只要有大皇子一天,六皇子绝对不可能得到扶持。
“我知道了。”安定公主说道。
*
朝堂之上关于立太子的声浪小了不少,加之边陲安稳,皇帝萧融承便自觉舒心,又进了后宫。
只是走到御花园附近时,周围却忽然冒了蓝幽幽的火焰出来,一簇一簇跳动着,有抬轿子的小太监脚下一滑,“有鬼,见鬼了。”
鬼火零零散散,却是一条道上都有。
萧融承看得心惊,忙呵斥道:“朕在这里,哪里来的鬼,胡言乱语,拉下去。”
但终究是被影响到了,不去后宫,转而回到了勤政殿,可也不知道怎么的,伺候的小太监莽撞,上茶时手抖,偏被皇帝睨了一眼,就急急忙忙哭丧着脸说道:“奴才,奴才的手不听使唤了。”
这惯来迎上踩下的小太监便被拖走,不知去向。
萧融承心里有不好的感觉,睁着眼睛半夜了还没睡着,直到刘斌林来请,说是要上早朝了。
只是魂不守舍的萧融承听着臣子们打嘴仗,听得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早早结束了朝会回到了勤政殿,批阅折子却也这不顺那不顺。
刘斌林看着又废掉的一个花瓶,心里叫苦不迭之余还要招呼宫女换掉碎片,挤着笑容上前安抚,“陛下,不若出去走走,这会子阳光正好。”
他也是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然哪里能接连有这些古怪的事情发生。
那鬼火可是坟头最为常见,如今出现在皇帝行走的路上,这也就罢了,偏偏勤政殿屡屡出事,让刘斌林都有些心惊,莫不是有什么邪祟靠近?
一连几日噩梦后,萧融承于半夜惊醒,恰逢这一夜下起了大雨,呜呜呜的风声像极了哭声,就像是方才太后质问他,为何囚禁大皇子,又像是九皇子尖利地叫着,父皇为何不帮我报仇。
一苍老一年幼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形成了难以言喻的恐怖,萧融承大口大口喘着气,忽地吩咐道:“去请大师,快点,还有钦天监,太医。”恐惧蔓延上心头,他仿佛又回到了看着先帝闭眼的那一日,什么万岁,人都会死的。
萧融承害怕,害怕鬼魂索命,也怕失去这个皇位。
凤仪宫内,沈西枳被春雨叫醒了,“干娘,成了,勤政殿这会儿乱得很,我们只能知道德云大师和钦天监以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去了勤政殿,宫女太监不能随意走动,更多的消息要等明日。”
“我知道了,皇后娘娘睡了吗?”沈西枳振奋起来,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前两日她就得知了皇帝夜不能寐,可见其心虚,再加上钦天监一顿说,届时由不得皇帝不信。
只是德云大师进宫倒是意外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带来
什么变数。
“皇后娘娘刚醒了,瞧了平乐公主就在殿内坐着,干娘要过去吗?”
沈西枳点点头,春雨就服侍她穿衣,待主仆二人见面,齐明柳就*及其畅快地说道:“瞧瞧,咱们的陛下也有这么一日。”
“陛下被吓坏了,只要阴影一直在,那就不可能松下来。”沈西枳说道,这最怕的就是疑神疑鬼,一旦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萧融承就会自己吓自己,长此以往身子吃不消。
“只盼着事情顺顺利利,教咱们的陛下也尝一尝那等焦躁不安的感觉。”齐明柳不自觉回想起她被萧融承禁足凤仪宫的那一段日子,害怕被废,也害怕牵连家族,那时的她就是惶惶不可终日。
她尝过的东西,也该陛下亲自吃一口。
齐明柳是为了报仇,沈西枳就纯粹是为了出一口气加保全自己宫正的位置,她巴不得这一吓就把皇帝吓个半身不遂,没空管五局了呢。
翌日,只听得陛下下了一道命令,五局女官的任命全部由沈西枳来做,其余尚宫不得插手。
又过了五日,皇帝又下了两道圣旨,一道是给太后追谥,另外一道则是给死去的九皇子册封为齐王,以示荣恩。
沈西枳便基本确定近期皇帝都没空管后宫了,能这么轻易就相信钦天监的话,大抵是皇帝本来就心虚,被一吓就藏不住了。
只是九皇子封王了,前朝册立太子的请求又卷土重来,大臣们一个个言辞慷慨,好似吃亏的不是其他皇子,而是他们似的。
十月一过,羌国便撕碎了两国友好条约,又发兵北地,步步紧逼。
局势变化的太快,整个京城从上到下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宣王府。
“我可怜的女儿,本来能荣华富贵一辈子,结果现在成了夹在中间的牺牲品,羌国要开战,我的芙儿还不知道会被如何对待呢。”宣王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平康公主是她从小带大的,又是金尊玉贵养着,在京城中都很有美名,本来她打算让女儿下嫁,娘家能保她一辈子快活,可是就因为德妃的一句话,就……
“莫哭了,你哭也改变不了什么,圣旨是陛下下的,咱们又不能反驳。”宣王叹息,“去擦擦脸,我等下进宫一趟,看看现在的情况能不能把平康公主接回来。”
羌国毁约在先,他们实在是不应该再给脸面给他们。
“那你快点去,能把芙儿接回来最好,哪怕有了身孕我们宣王府也能养,大不了就让她一直当王府嗯姑奶奶就是了。”宣王妃催促。
宣王说等会儿就去,片刻后却又想到了德妃,“纵使德妃只有两个女儿,你也不该太冷待她。”
“冷待?”宣王妃冷哼一声,“我只不过不沾她罢了,这也叫冷待?她是皇妃,又是陛下的宠妃,我哪里敢得罪。不怕她让我的小女儿也和亲?”说起和亲她就浑身难受,看向了沉默的宣王,继续说道:“这个仇难道咱们就报不了了?”
“不是报不了,等着吧,等到下一个……”宣王低声,德妃没有皇子,往后注定了吃亏。
“依我看,咱们不如选一个来投,你看看,中立,立去哪里了?连女儿都保不住。”宣王妃气愤,不仅恨上了德妃,连着皇帝也一并憎恨着。
“哪儿那么容易,就是大皇子也还没有上朝,能帮得上什么忙?”宣王说道,何况大皇子不明不白就被禁足,说是禁足,陛下没有提什么时候放出来,这不就是囚禁?
*
翻过了十三年,沈西枳和白玉的斗争越来越激烈,两个人都想把对方扯下去,而沈西枳根基深厚,白玉背后是皇帝,倒是都不好一击定胜负。
不过沈西枳近些日子已经抓到了白玉的把柄,只待再观察观察就能让她栽个跟头。
想抢她的官职,那就过上几招。
“这不是送去钟粹宫的东西吗?怎么由你们几个送?”白玉看见了预备动身的女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这几个女官可不是尚宝局的人,而是尚衣局的,也是沈西枳的手下。
这不是抢活计吗?沈西枳简直是欺人太甚!
“回白尚宫的话,德妃娘娘开口,说上回那几个不顺眼,要我们这几个入了她眼的去送,往后进出钟粹宫,便不劳烦徐司正等人了。”
“白玉,你说我们可怎么办?这她们太嚣张了,谁不知道德妃靠着皇后,说不定就是沈西枳故意给咱们脸色看。”徐司正是白玉的好友之一,也是白玉当上白尚宫后提拔的人。
都是从勤政殿出来的,故而一条心。起初徐司正还觉得能大展拳脚了,可是来了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五局被沈西枳把持着,哪怕是尚宝局也上上下下都是她的眼线。
轻轻松松就能给白玉造成困难,徐司正吃了几次亏就反应过来了,不敢和沈西枳的人别苗头。
可是她们退让了,沈西枳却还是欺负到脸上来,可恨!
“沈西枳难缠,她底下的人滑不溜秋,这种小事只当是不存在便罢了。”白玉早已经没有了刚到尚宝局那种扬名的心思,一心只想着保住尚宫这个官职就好。
陛下这会儿压根儿管不了她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锐气不再的几人各自散开了,盯着她们的春雨笑了笑,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还真想把她干娘挤下去然后抢功劳?
除开尚司局,剩下的四局都忙碌起来,安定公主定下了婚事,年底就要完婚。
这个当口,宣王世子却在下学后拦住了安定公主,那面带不舍的样子正好被出门闲逛的裕嫔和顺嫔看见了。
“他们怎么凑在一起?这男女大防好似都忘了。”裕嫔说道,“顺嫔姐姐,你听说过安定公主和宣王世子很熟这种话吗?”
“没,谁知道呢,也许是郎情妾意,只不过碍于身份罢了。”顺嫔看得心烦,撇下裕嫔独自走了。
她本来就和裕嫔偶然碰见得而已,对于这个有可能跟她争抢妃位的宫妃,她不想过多接触。
没两天,宣王世子和安定公主情投意合的流言就在公里小范围流传,被沈西枳得知了,立马抓了几个人进尚司局,狠狠立了一通典范,把留言控制住了。
但是到底惹出来了事情,安定公主都要成亲了,这个时候却和宣王世子牵扯上,那驸马爷一家会怎么想?宣王府又怎么想?
沈西枳亲自走了一趟钟粹宫,把此事告知了德妃,而德妃虽然没有当场发怒,可脸上神色却是压抑不住了。
“劳烦沈宫正了,你事情多,本宫就不留你了,绣银,送一送沈宫正。”德妃压住气说道。
“咣当”几声,德妃砸碎了一地的东西,怒不可揭,“该死的宣王世子,真是不要脸不要皮,做甚纠缠我的安定公主,那宣王府怎么教导孩子的?教成这个模样。”
绣银赶紧安慰道:“娘娘,只怕是一场误会,咱们还是快把公主叫来问一问才好。”
待安定公主到了,把事情说清楚,德妃便更生气了。
“我就说这是我儿的无妄之灾,宣王世子那种人怎么配得上你,没头脑就不说了,长得也差强人意。”德妃讥讽。
安定公主也恼怒,“我都躲着他了,偏下课让他跟着了,还不慎让别人瞧见,他说什么心悦我许久,我到时候嫁人,他会一直暗中保护我。”说到这里她的手都抖了,呸了一声,“我是安定公主,是长公主,谁要他的保护,不害臊。”
“沈宫正说是裕嫔传出来的话,那裕嫔也不是好的,站在大皇子那边,给我们明里暗里添了点麻烦,虽然不致命,但是像苍蝇那样烦人。”德妃厌恶地说道,“你放心,母妃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说罢,德妃便去了勤政殿,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皇帝下旨训斥了宣王世子,说他给大皇子伴读十分不尽心,勒令他在家里闭门思过。
连着兴风作浪的裕嫔也
遭了殃,皇帝让她抄写佛经,不得外出。
德妃从勤政殿出来,近来陛下烦躁不安,脾气越来越暴躁,可不就是更好利用了?
“见过德妃娘娘。”大皇子微微低头说道。
“大皇子来找陛下?”德妃心情好,坐在轿子上居高临下看着大皇子,“大皇子瘦了不少,该多注意才好。”大皇子先前被禁足了大半年,连新年都没有能出来,好不容易出来了,整个人没有了之前那种朝气,有些死气沉沉。
大皇子倒霉了,她就高兴了。
“是。”大皇子避开了德妃问的第一个问题,越过轿子径直上了台阶。
德妃侧目看去,收回视线后不由得嗤笑,还摆着身份呢,谁不知道大皇子失去了圣心,眼下还不知道怎么样。
宣王府……有这么一个仇人,德妃始终觉得不安心,这么想着,她便去了凤仪宫。
*
勤政殿。
“你的老师们教给你的东西都忘了?答成这样,简直不知所谓。”萧融承严厉批评,“回去,等你什么时候背熟了再来见朕。”
对于大皇子,萧融承是越来越失望,心狠手辣,残害兄弟,现在连书也读不好了。
也还好先前没有立他为太子,不然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堪入目。”萧融承评价了一句。
刘斌林可不敢接这个话,“陛下,敏合宫送了莲子羹来,送甜汤的那个小太监说,这是七皇子和平乐公主的心意,陛下可要用一用?”
“端上来吧。”喝着羹汤,萧融承忽地想到了七皇子孺慕的眼神,“去把七皇子找来,朕要考教功课。”
“是。”刘斌林退下,心想七皇子说不定就要起来了,如今七皇子七岁多,聪敏□□,看着是个有前途的。
*
承德十三年年中,成国公夫人却是登了嘉诚公主的门。
“母亲,咱们家和成国公府不熟,成国公夫人来做甚?”淑贞郡主不解地问道,这世家大族之间多是面子情,像嘉诚公主府整日迎来往送,淑贞郡主也经常出席宴会,可真论起来,和哪一家都不算熟悉。
无缘无故,成国公夫人就登门,指不定是什么坏事。
“成国公府外孙是哪个?虚岁都十三岁了,还没开始说亲,皇后不管,陛下不过问,大皇子可就真的废了。”嘉诚公主很清楚她那个弟弟的性子,只怕皇帝不看重大皇子了。
像大皇子这样的身份,十三岁该是相看甚至是定下人家了,走礼,成亲也需要个两三年,到时候年纪正好适合。
可是到这会儿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也就意味着大皇子的情况不容乐观。
万一陛下不打算立他为太子,成国公府这些年的奔走岂不是全部落了空?按照她的猜测,只怕成国公府想要为大皇子找一门势力大的妻族,扶持他。
“去和成国公夫人说,我今儿身子不舒服,不适宜见客,淑贞,你去把她打发走。想借着我让皇帝想起大皇子的婚事,可没那么容易。”嘉诚公主笑说,淑贞郡主还没成婚,成国公夫人必然不好意思谈论到婚事什么的。
果不其然,成国公夫人沉着脸走了。
淑贞郡主回到了正院,“母亲,咱们不掺和这些事吗?”
“掺和什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咱们老老实实着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要是插一脚,赢了还好,输了那可就麻烦了。”嘉诚公主说道,如今这小日子多美,几个男宠环绕,出门宝马香车,旁人恭敬遵从。
“我觉得七皇子不错,见着我也会喊一声姐姐。”淑贞郡主说道,“比起其他皇子好多了,纵使是男女大防,难不成打一句招呼也不行吗?一个个见了我没几句话说,看着忒没意思。”
“你喜欢七皇子,喜欢这个弟弟,但是皇帝不喜欢又有什么用。这会儿还早呢,前头还有大皇子,万一是他成了,咱们家太过于亲近七皇子那边,也得遭殃。先看着吧,等局势明朗一些。”嘉诚公主看得明明白白,有些一心为朝廷做事的大臣就是观察皇子们,保不齐就有落在七皇子身上的,等到七皇子笼络了势力之后,才能彰显出他的能力。
“那我和平乐公主玩可以吧?也算是迂回亲近。”淑贞郡主说道,她不中意那些贴上来讨好她的世家贵女,脸上都带着谄媚,一点也不好玩。
还是平乐公主好,大家大大方方交朋友。
“可以,平乐公主也是个聪明人,反正是你们女孩家之间的事,咱们作大人的不管,你估摸好分寸,也别闹出事。”嘉诚公主交代,她只有一儿一女,甚是宠爱这个跟她及其相似的女儿。
“知道了。”淑贞郡主扬着一张脸,回书房给平乐公主下请帖去了。
第59章 安插
“……依臣妾的意思, 不如让仪嫔晋封,好去一去后宫里这阵子的阴沉气氛。”齐明柳向萧融承提议,仪嫔是从前的林贵人, 诞下了一位小公主后就成了嫔主子。
这些年也算是得宠,一两个月总有两三次伴驾或者侍寝。
“仪嫔, 朕记得她常来凤仪宫,和皇后关系很好?”萧融承眼下挂着乌青,瘦了不少,哪怕法师做了法, 也消除不了他内心的恐惧,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影从未离去,一直折磨他。
所以听了皇后要办喜事的建议,萧融承也只是思索片刻就同意了,有喜事冲一冲,没准儿他能舒服许多。
这么一些,难免想到了婚事这一层,“朕记得大皇子也不小了,该给他找个妻子, 即便大皇子妃不好找,两个侧妃和那些侍妾也该是准备起来。”
齐明柳一愣,笑容变得浅淡许多, 却也用关怀的语气说道:“瞧瞧,臣妾最近一心挂在陛下身上, 倒是忽略了这一层。不过臣妾也是想着大皇子最要紧的是功课, 娶妻生子反而是不急的。”
一旦成婚,大皇子就能上朝了,齐明柳自然是能拖则拖。
“人选倒是还没看, 这也急不来,大皇子是皇长子,大皇子妃就是诸位皇子妃当中打头的,必然要立个典范。”萧融承琢磨着,“至于教导大皇子那事的教导宫女倒是可以安排上了,或者你有什么好人选,也可以赐给大皇子当侍妾。”
这也是旧例了,皇子们的母妃会把调.教好的宫女赐给皇子们,皇子妃和侧妃都是大家闺秀,做不来那等低下讨好的举动,便只能侍妾们来了。
齐明柳身边的人都是好的,女官预备役呢,可舍不得给大皇子,再说了,即便给了,以他们的关系,指不定大皇子还以为那是监视的探子。
何苦呢?好好的一个女孩,不能折在后院。
“害,陛下这就想岔了,您忘了,太后已经给大皇子备下了五个人,都是在康宁宫教好的宫女,个个都入了太后的眼,现在在尚宫局养着呢,就等大皇子懂事了。”齐明柳可不去抢这活,“臣妾也看过那几位,真真是好,身段美,保准给陛下和臣妾添几个皇孙。”
这话说到了萧融承心坎上,别提萧融承如何不待见大皇子,可皇孙总是不同的。
齐明柳哄高兴了皇帝,又拐弯抹角打听起来萧融承预备给大皇子挑选什么样的皇子妃。
“陛下去年没有选秀,这各家都有不少适龄的女孩,好姑娘那么多,怕是陛下要挑花眼了。”齐明柳用帕子捂着嘴笑,“不过既然相看,臣妾也想着二皇子不小了,不如一并看了,也省了接下来麻烦的功夫。”
二皇子和大皇子也就查了一岁不到,可是活得像个不存在的人似的,但凡有什么好事都没有他的份。
“也好,到时候朕看好了,你再设个赏花宴把姑娘们叫来看一看,年岁小的也留意一下,还有那么多皇子。”萧融承说道。
“臣妾省得了,还有公主们呢,都是可以先看着了。”齐明柳这会儿才真
心实意地笑了,她的平乐公主和七皇子也该预备着,尤其是平乐公主,先定了夫婿,让她们培养几年感情,也算是青梅竹马,到时候夫妻情分更深。
公主皇子们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齐明柳才叹息般问道:“三皇子那儿……”要说三皇子也是凄惨,作为皇子,生母又是出身大族的熙贵妃,按理说身份是何等的尊贵。
可是被害了,小孩的时候就是一身病缠身,这也就罢了,偏脑子还糊涂了,反应慢,说话还有些不甚明显的结巴。
这样的缺陷已经注定了未来他不会有什么好的前程,那些贵族又怎么可能把女儿孙女许给他,只怕是陛下透露一些意思,那些当家人就着急忙慌推掉了。
“只是可惜小三了,本来他的身份配哪家姑娘都使得,但他们只怕是不愿意。”萧融承记起了痴傻的三皇子,三岁了才会叫父皇,有时候还会不受控制流口水,看着就恶心。
“这要是往低处去寻也是有的,只是和三皇子身份差距大不说,日后和妯娌们往来也恐怕会觉得害羞,更别说,熙贵妃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她的儿媳该是好好考虑才是。”熙贵妃帮了齐明柳许多忙,所以齐明柳也愿意帮一帮她。
上个月熙贵妃曾经请求她,求她在陛下跟前提一提三皇子妃的人选,家世不能太低,不然三皇子更加会被人看低。
“朕知道了。”萧融承点点头,熙贵妃陪伴了他二十来年了,从年少就认识,而今熙贵妃虽然不再侍寝了,但情分到底在。
“陛下,出事了。”刘斌林急匆匆走进来,脸上神色异常的少见,他看了皇后一眼,皇帝让他直说,他便斟酌着词语说道:“您今儿让大皇子出宫去太后陵寝祭拜,归途的时候大皇子去了康家坐坐,然后,然后大皇子便和康大人的嫡孙女有了,有了肌肤之亲。”
萧融承和齐明柳都觉得难以置信,这刘斌林说的话怎么就那么玄乎呢?
大皇子怎么会在康家和康家的姑娘……?
“那康姑娘可是之前在康宁宫陪伴太后的康大姑娘?”齐明柳问了一句。
刘斌林回了一声“是”,萧融承便蓦地怒气上头,“他再如何不成器也不会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必定是康家想着攀附富贵,所以才闹出了这件事。”
康家向来攀龙附凤,哪怕他如何善待都还觉得不够,是不是要他把皇位给了他们才算够本?
见着在他这里讨不了好,就去给大皇子做局,偏偏大皇子也是蠢货一个,就这么一脚踩进了别人的陷阱里面。
“康家。陛下后宫里也就一个康贵人,还没有诞下子嗣,只怕是康家不甘心呐,所以盯上了大皇子。只是……怎么会那么巧合,大皇子临时决定要去康家,还是私底下通知过了。”齐明柳打量萧融承神色,点到为止。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大皇子蠢,康家贪得无厌。朕念着太后的份上对康家多有厚待,可是他们屡屡做出错事,如今还让未出阁的姑娘去和大皇子滚上一张床,呵,这不是逼朕就范吗?”萧融承冷笑,经此一事,他对大皇子倒是不抱有希望了。
皇子出行向来是大排场,更何况大皇子是代他去祭拜,那康家即便是算计,大皇子真就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他可不相信,这么说来,大皇子没准就是想要和康家绑在一起,得到这一份助力呢。
“这,陛下,这还没完呢。”刘斌林为难地说道,“那康大姑娘已经有了婚约,是太后娘娘曾经定下的,只是没有正式下懿旨,而大皇子到康家的时候,那康大姑娘的未婚夫也在康家,只怕听见了风声。”
这叫什么事?
萧融承气得手抖,“不堪大任,不堪大任。”这事情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齐明柳内心窃喜,没想到大皇子作死到这个程度,真是上天保佑,面上却是一派忧心忡忡,“陛下,木已成舟,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这桩事,一个不好,大皇子强抢他人未婚妻这样的事情就得传开了。”
齐明柳故意往严重的方向说,实际上哪个不要命敢传皇室秘辛,但此事棘手难处理是真的。
即便是康家要攀附大皇子,也不用出一个有婚约的女子,在外面看来,岂不是大皇子看中了康大姑娘美貌,一时上头了才做出这等赃物事情。
败坏皇室声誉,齐明柳摇摇头,“那康家会不会闹,那未婚夫一家又该怎么安抚,陛下,还是尽早决断。”
“回勤政殿,即刻把那孽畜给朕叫回来,不知所谓的东西,早知道给他掐死好了。”萧融承现在心里已经没有了对大皇子的温情,只觉得大皇子不似他的儿子。
“恭送陛下。”齐明柳行了礼,吩咐左右去温酒,“真是天助我也,有时候人会自己走绝路。”
康家。
大皇子整理好了着装,听着太监的口谕,面色灰白,他真的是被算计的,也不知道父皇会怎么看他。
饶是恨上了康家,可大皇子还是得对一旁的康老大人笑脸相迎,“本殿下就先回去了,多谢康老大人款待。”
“恭送殿下。”康老大人嘴里苦涩,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待大皇子离开了康家,康老大人才指着康大姑娘,“你这个孙女当真是不要脸不要皮,那种事也敢做?”
是了,今天的一切都是康大姑娘自作主张,康家事先并不知情,只是事情成了,才惊觉大事不好。
即便他们要献人,也不会是康大姑娘,可偏偏就是她,这回就捅了天了。
康大姑娘眼里有迷茫,有不安,但更有即将成为大皇子妃的激动感。
她不知道为何事情出奇的顺利,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只知道她成功把自己给了心上人。
勤政殿。
“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顺道去看望康老大人,还是顺道和别人的孙女有了首尾,你自己清楚。”萧融承满眼失望地望着大皇子,“朕方才还在和皇后说,给你挑选皇子妃和侧妃,可是转头你就做下这等让人不耻的事情来,你以为那些人精不会听到风言风语吗?你以为他们还愿意把家里的女孩嫁给你?”
本来他还打算给大皇子选一个身份高的皇子妃,结果现在棘手了。
“父皇,儿臣……”大皇子百口莫辩,不管怎么说都会让皇帝愤怒,“儿臣信任康家,那是皇祖母的母家,所以在那儿,儿臣并没有防备,可是他们,他们利用儿臣的信任……”
“信任?”萧融承气笑了,“你信任康家做什么?”他声音凛冽,似乎认定了大皇子有什么不轨之心。
大皇子心里一突,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磕着头,不再言语,免得多说多错。
只可惜萧融承看着他乖觉的模样是愈发厌恶,装可怜扮无辜,不就是他那个八哥做的事吗?
若不是先帝慧眼识人,只怕这皇位就换成被囚禁在行宫的肃王身上了。
“滚回你的兴庆宫去,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的蠢货,不要在朕眼前碍眼。”萧融承冷眼,“刘斌林,传朕旨意,大皇子目无尊上,不守礼法,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是。”刘斌林客客气气把大皇子请走了,只是在兴庆宫宫门关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心想,大皇子貌似已经废了。
好
好的一个身份,居然也能落成这个模样。
得知大皇子再次禁足,齐明柳赶着就到了勤政殿,不过不是求情,而是想提前知道陛下是不是真的放弃了大皇子。
“……那康大姑娘怎么说?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又不是平民百姓的女儿,咱们可不能随便处理了。”齐明柳说道,皇帝真要为大皇子着想,刚才就应该和大皇子商量这件事,可皇帝压根儿没提,也就意味着皇帝刚才只是在斥责大皇子。
啧,大皇子这回可算是遭殃了,什么都没讨着。
“便让她当个侍妾,上赶着的,不值当当侧妃。”萧融承连带着厌恶上了康大姑娘。
“那正经的皇子妃还选吗?康大姑娘家世不低,若她那样的身份也只能当个侍妾,皇子妃和两个侧妃就更不好选了。”齐明柳心思一转就要给康大姑娘抬一抬身份,当个侍妾有什么意思,康大姑娘那么能作,至少也得做个侧妃才行。
听罢,萧融承也有些犹豫,只是侧妃是可以在年节入宫参宴的,他不想看见,“做个侧妃,但是有宴席不许她入宫。”
“好,那皇子妃人选还是要陛下挑一挑,大皇子虽然不着调,但是二皇子还是不错的,陛下可得给他选一个称心如意的皇子妃。”
宫里没有秘密,何况还是大皇子这种引人注目的人物,兴庆宫一有动静,后宫消息灵通的娘娘们都知道了。
“这还不够,告诉外头的人,让他们抓一抓成国公府把柄,这回我要让大皇子翻不了身。”延禧宫的端妃冷着笑,“欺负了我和皇儿还想全身而退,痴心妄想。”
她一直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可若是被人欺负了,必会加倍拿回来。
“再打通兴庆宫的太监,让他们说些不好的话,我倒是要看看,大皇子能忍到什么时候。”最好忍不了,直接悖逆皇帝或者是谋反才更好,那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还想当太子,当皇帝,做梦去吧!
*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到了年岁要知事了,尚宫局得给他们选出教导宫女。
这是个天大的好差事,年轻的小宫女们一个个争破头都想拿下。
今儿讨好尚宫局的司正尚宫,明儿偶遇沈西枳这个宫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毛毛躁躁的做什么,沈宫正和林尚宫在这里呢,你看看你,后面有鬼追你吗?冲撞了这两位,你可吃罪不起。”领路的司正一顿训斥,把跌跌撞撞的宫女骂了个半死。
“沈宫正,林尚宫,求你们为我做主。”那宫女砰砰砰磕头,看着十分可怜。
“你叫什么,抬起头说话。”林尚宫说道,“我和沈宫正都是拿道理和规矩办事的,你若是真的受了委屈,我们自然会处理。”
那宫女抬头,肤色欺霜赛雪,眉眼弯弯,唇鼻秀丽,加上在哭,真是好一张清丽非凡的脸。
比宫里的娘娘都不差了。
“我叫林溪,是今年才进的宫,在尚宫局接受宫女教导,与我同住的人欺负我,捏我胳膊掐我大腿,还不许我到处走。”林溪呜咽,“还说我故意出去招摇,想要当娘娘,可是我冤枉,她们自个的心思投在我身上,便觉得我也是那样的人。”
沈西枳和林尚宫相互对视一眼,若林溪这样的相貌被皇帝偶然碰见,倒也真的有可能收了。
“欺负你的几个是谁,找出来我们看看。”沈西枳说道。
到后头,沈西枳已经弄明白了这件事,说来也是简单。
林溪作为新入宫的宫女,和其他宫女一起睡大通铺,二十人一间呐,其中有两个宫女是当教导宫女的,往后有机会成为皇子们的侍妾,所以普通的宫女就巴结她们。
新来的林溪一被那两个发现就提防了,生怕林溪抢了她们的前程,所以暗示旁人欺负林溪。
这再好的样貌也禁不住日夜烦闷,沈西枳瞧见的林溪姿色也有刚入宫那时的八分,然而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替林溪做主后沈西枳便离开了尚宫局,林尚宫跟在她身边,“可是想要收为己用?”
“我看她还算是有几分聪明,也豁的出去。”沈西枳说,今儿她和林尚宫是一时兴起才到了尚宫局视察,林溪得知了消息立马奔过来,时机掐的准,又胆子大。
“我看这林溪相貌是真的好,而且你看见了吗?方才她还是有些不甘心的,看着教导宫女的眼神里带着羡慕,可见她心里也是想要搏一搏前程。既如此,如果她背后跟脚清白,倒不如为我们所用。”沈西枳说道,林溪用的好了,也能发挥大作用。
“你想让她去大皇子那还是二皇子那儿?”林尚宫挑眉问,“去大皇子那里就不仅是传递信息出来那么简单了,你也不怕她坏事。”
林尚宫对沈西枳这个老伙计很清楚,知晓她这些年来一直扩张自己的势力,这后宫里四面八方都是她的人。
如今还不满足,还要在皇子们地后院塞人,当真是一点也不能吃亏落后啊。
“那要再看看她有多大的决心了,真要想往上爬,得拿出点诚意,不然那么多宫女,凭什么她入了后院?”沈西枳笑了笑,“何况大皇子尚且在禁足,二皇子又比大皇子小一岁,送教导人事宫女的事不急,还能再瞧瞧。”
“你心里有主意就可以,横竖这种事我是管不了了。”林尚宫扶着老腰说道,她预备要退下来了,皇后娘娘也说了准许她出宫养老,“我这个尚宫的位置你想给谁?怕就怕在白玉回禀陛下,直接插个人过来。尚宫局不比其他地方,这里宫女太监人来人往,是个安插探子的好地方,你可不能让尚宫局脱了手。”
“放心,我都计划好了,保准没事的。”沈西枳笑了笑,“你几时出宫,到时候咱们聚一桌,给你送一送。”
“是该送送我,我已经和家里人说好了,出了宫,就回漳州那边过活,京城……”林尚宫摇摇头,“这一走,我们两个老家伙许是一辈子也见不着咯。”
遥记得当年她和沈西枳,曾嬷嬷一起入宫辅佐皇后,曾嬷嬷一时犯浑做错了事,被皇后赶出宫,和女儿鸢花到了庄子上干苦力,她曾经差家里人去庄子上看了看这母女俩,当真是亲娘来了都认不出那是曾嬷嬷,老了二十岁不说,整个人没了精气神,看着就可怕。
鸢花就更加凄惨,有侯夫人吩咐,即便庄子上有人看中了鸢花美貌也不敢做什么,所以鸢花只能靠卖力气过活,早就糙得没了美人的模样。
后头只剩下她和沈西枳两个年长的陪在皇后身边,一晃十来年过去了,她也该走了。
“出去了记得常写信回来,又不是一辈子不往来了,没准儿往后你的孙女也入宫了呢?”沈西枳说,她和林尚宫其实没什么大矛盾,两个人都是那种三思而后行的人,不会惹出不能收场的事,故而关系还可以。
“成,日后有机会你就去漳州找我,那儿民风淳朴,是个好地方。”林尚宫眯着眼笑,倒没有了当年板着脸的厉害样子。
却说那林溪威风了一把,没有人敢欺负她了,可是她自己却还觉得不舒服。
她想到了沈宫正和她说的话,难道她要一辈子被人欺负吗?一辈子当一个宫女?
教导宫女,皇子……林溪翻箱倒柜,把自己藏着的五两银子找出来,她见不到沈宫正,却是能找到和沈宫正走的很近的一个司正。
许是沈宫正招呼过,所以那个司正把她带去改了身份,成了教导宫女。
“能不能熬出头站在沈宫正面前,得看你自己。”
教导宫女一个个长得各有春秋,林溪心里憋着火气,想起老嬷嬷们和她们说,当年宫里有一个容嫔,也是陛下的教导宫女,后头成了尊贵的娘娘。
她也想要当娘娘!
第60章 合作
沈西枳接了办赏花宴的差事, 选定地点,布置妥当,每一件她都要负责。
还要预备下给那些姑娘公子们的衣裳, 方便他们不小心弄脏又没带替换的来。
忙了大半个月,赏花宴终于是开始了。
沈西枳站在皇后身后, 看着那些夫人和小姐们交谈。
皇帝看中的大皇子妃是文景侯的女儿,文景侯身上挂着一个官职,但是并没有实权。这样的人家清贵,适合当皇子妃。
二皇子妃则是一个三品武将的孙女, 这位武将镇守南边,有实权,但是离着京城远,帮不上什么忙。
沈西枳便特别留意了这
两位未来的皇子妃以及她们的母亲。
“康夫人怎么不吃茶,可是娘娘这里的茶不合胃口?”说话的是文景侯夫人,她本就看不惯康夫人,更别说陛下下了旨意,让康大姑娘为大皇子的侧妃。
这回就更是相互看不顺眼,她的女儿还没嫁, 这康大姑娘就先进府了,万一抢在前头生了皇孙,那更加不得了。
“娘娘这儿的花让臣妇迷了眼, 这才没吃茶。”康夫人烦死文景侯夫人了,“你吃着都堵不住嘴, 还不如别吃。”
“这花可是尚宝局新培育的, 瞧瞧可好不好?那绿色菊花最是稀少,若是你们喜欢,本宫赐几盆下去。”齐明柳不吝啬在这种场面彰显自己的仁厚大方。
尤其是未来的两位皇子妃都在这里, 更是收买人心的好时候。
“沈宫正,那金姑娘和柳姑娘吵起来了。”下面的女官处理不好这件事,只能来找沈西枳。
金姑娘正是文景侯府的姑娘,是最小的那个,和预备成为大皇子妃的是亲姐妹。
柳姑娘则是康大姑娘的表妹,也是个拔尖的性子。
“沈宫正来了,烦请沈宫正替我把无关紧要的人带走。”金姑娘抬了抬下巴,“分明是我先来的,柳姑娘也太霸道了。”
她们要去更衣,原本安排的两个人都在这一间房内,只是不凑巧,碰上了。
“你,霸道的是我吗?你不要仗着家里人就耀武扬威,这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朝着这边走来,你跟着我,抢先一步站在门口也叫先来吗?”柳姑娘据理力争。
这事其实不在更衣房上,而是这两个人相互看不顺眼,哪怕现在不吵,等下抓住机会了也会闹。
沈西枳心烦,这点小事也值得闹?
“两位姑娘,皇后娘娘那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提到了两位姑娘,你们若是再耽搁时间,怕是就晚了。”沈西枳直接扯大旗,果不其然,金姑娘和柳姑娘面色都变了,金姑娘转身离去,只剩下柳姑娘感谢沈西枳。
“柳姑娘进去吧。”沈西枳说。
这些人可真能闹腾,沈西枳摇摇头,不过还好,就这吵架的功力还不怎么样,要是像康大姑娘那样闹翻了天,那才叫厉害。
赏花宴结束,大抵是皇帝对两个姑娘很满意,直接下旨赐婚,金氏赐予大皇子当正妃,秦氏赐予二皇子当正妃。
余下的侧妃过后再看,至于侍妾通房,由着后宫娘娘们做主。
沈西枳才回到尚衣局歇一歇,转头,就有人求见她,还是个熟人呢,她派去康家教导康大姑娘宫规的马嬷嬷。
“看你这样 ,有什么大事?”沈西枳问道,“喝杯茶再说,急也急不来的。”她给马嬷嬷到了茶,又把刚刚送上来的点心推给她,“在康家怎么样了?康大姑娘性子怎么样?”
“不太好,这回麻烦了。”马嬷嬷灌了两大口水,“才发现的,那康大姑娘有了身孕。”
沈西枳一愣,“这么快?都有谁知道?”不是吧,就一次这就有了?
也不知该说康大姑娘福气好,还是说她是个倒霉催的。
这要是没怀,不管什么时候入府都可以,可要是有了,时间必须提前,不然瞒不了。
但即便成婚早,孩子出生也会惹人非议,不管如何,这都是一桩麻烦事。
“没,我是有所怀疑,加上把了脉才能确定,康家的人都还不知道,而康大姑娘也没有这方面经验,不懂。”马嬷嬷说道,“不过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就有反应了,瞒不住的。”
“这件事我去禀告陛下和皇后娘娘,你跟着。”沈西枳可不想沾手,还是让皇帝拿主意吧。
*
得知康大姑娘的身孕,萧融承第一个反应就是扶着额头,这最坏的结果让他很是烦闷。
“朕会派太医去把脉,若是真的,你就加快速度准备婚事,就在宫内完婚,住进兴庆宫去。”萧融承摆摆手。
沈西枳心内一惊,有些拿不准萧融承的态度。
寻常皇子成亲都是封王后出宫建府,在王府里完婚。
能在宫里成婚的只有住在东宫的太子,皇帝这个意思到底是嫌弃大皇子丢人,还是依旧打算立大皇子为太子呢?
从勤政殿退出来,沈西枳看见刘斌林去找太医,想了想,她拐弯,带着马嬷嬷到了凤仪宫。
“奴婢总觉得陛下态度含糊不清,要是还对大皇子抱有希望,那咱们就不得不加快速度了。”沈西枳蹙眉说道,“按照康大姑娘的情况,大皇子很快就要迎娶她,成婚之后就能上朝办事,速度比剩下的皇子们快多了,对咱们极其不利。”
一步慢步步慢,齐明柳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沉吟片刻,“若是这样,我就向陛下提议,让二皇子婚期提前,这样二皇子也能早点入朝,不让大皇子一个人得了风头去。”
二皇子是她们这边的人,但是也不得不防,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从长计议。
过了一日,刘斌林就来找沈西枳了。
“刘公公,稀客呀,怎么这么有空来看看我。”沈西枳笑着把刘斌林迎进来,“今儿想喝什么茶,西湖龙井还是大红袍?”
“不能都要?”刘斌林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容。
沈西枳便给他倒了两杯茶,刘斌林慢悠悠喝着,“还是你这里安静,难得。”
两个人说了半天废话,刘斌林终于讲到了重要东西,“陛下让康侧妃入府的时间提前,就下个月。”
“下个月?”沈西枳敛眉,“这,也太仓促了,先前定好是明年初,这会儿提前了那么多,怎么可能够时间。嫁衣,各色器具,装饰院子等等,这些活都是需要时间的,你以为这一日两日就能成了?”她带着抱怨的语气试探,“是不是陛下那边有什么旨意?刘公公不妨明说,我也好领会一下。”
“沈宫正真是聪慧,我还没说呢就猜到了。”刘斌林说罢就叹了一口气,“按照陛下的意思,那就是面子上不出错就行,剩下的内里怎么快怎么来。别让人看出来,跌了皇室威严就行。”
沈西枳了然,这就是要牺牲康侧妃的待遇了,婚事只剩下个大体,其余的都简陋。
如今的要紧事不是替大皇子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而是尽快让康大姑娘入府,别让人看出来她的丢脸事。
“我明白了,这也不难,紧着就能办好。”沈西枳有了章程,又看向一张脸皱成苦瓜模样的刘斌林,“刘公公做甚还是这个样子,今儿还有别的事发生吗?”
“诶呦,这是有件相关的,原本陛下给了康家两个选择,这一个就是提前婚期,另外一个就是让康大姑娘生下孩子再成婚。”刘斌林捏了捏眉心,心说这皇室就是一堆破事。
“这后头的选择如何处理皇孙?总归是皇室血脉,不能不要吧?”沈西枳问道。
“等皇孙养住了,再把他带回大皇子府,记在康侧妃名下,便算作是大皇子在外头和别人生的,这样一来,母子俩既能团聚,康侧妃名声也保住了。”
只不过这样一来皇孙身份有些受损,或许这也是陛下想要看见的,一个生母身份不明的皇孙,便无法对皇子妃生下来的孩子造成影响。
可是康家选了让康侧妃早些入府,宁愿让康大姑娘被人耻笑也不愿意替她周全。
“许是各自有考量吧。”沈西枳也不好说什么,路都是自己选的。
刘斌林躲懒躲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离开了。
外头又有人禀告,说林溪想要求见沈西枳,问要不要放她进来。
“让她进来。”沈西枳勾起一抹笑,终于下定决心了?
“沈宫正,求您给我一个机会,日后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林溪跪在地上,利索地磕了三个响头,看上去不像是见女官,倒像是在拜祖宗。
“何必要这样,快些起来。我们相识一场,哪里需要那些虚话,不过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沈西枳拍了拍林溪的手,“只是……你有什么旁人不会的手艺吗?论起相貌身段,琴棋书
画,好些宫女都是拔尖的,我凭什么选你呢?”
林溪一鼓作气,红着脸说道:“我,我能豁的出去,只要能得宠,我什么不要脸皮的法子都会使,包括,包括床上技艺……”
按照她的意思,她娘亲曾经教过她以色侍人,沈西枳有些意外,看来也是个有能耐的。
技艺不技艺的沈西枳不是很在乎,倒是能豁得出脸皮得了她的心,能把大皇子后院搅个天翻地覆才好。
“好林溪,往后我会派人去关心你的生活,你就等着进大皇子府上吧。”
这不难,毕竟大皇子没有人关心,去教导他的宫女是谁都无所谓。
*
二皇子虽然比不得大皇子尊贵,但他是有母妃的人,良妃特意打通了沈西枳的关系,让沈西枳带着五个教导宫女到了储秀宫,由着二皇子自己挑选。
“都看看,母妃和沈宫正都挂心你,怕就这样送去你那里你不满意,自己亲自选总该没错了。”良妃满眼慈爱,在她看来个个都不错,反正只是宫女,过后不是通房就是侍妾,不需要太高的身份,也不需要会风花雪月。
会伺候人就可以了。良妃见她们都很规矩,没有趁机勾引二皇子,心下对沈西枳很感激,也就是沈西枳办事厚道,带来的人都不是惹是生非的。
二皇子选好了,良妃让他先出去,便与沈西枳聊起来,“陛下那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想法,二皇子还住在敏合宫,这要是成婚,该是搬出去的。”
沈西枳统领五局,消息比她灵通多了,这也是希望她一有消息就通知她。
没待多久,沈西枳就带着人离开了,去的时候两袖清风,回来的时候拿着良妃给的赏赐。
*
过了两日,沈西枳出宫,家去安排好了弟弟接下来的生意方向。通过皇后,她为沈南欢搏到了一个皇商的身份,虽然是商籍,但好处是切切实实的。
料理完了家里的一些事,抱了抱刚出生的孙子和孙女,沈西枳又赶回了宫里。
如今宫里宫外她都有势力,已经不担心当个睁眼瞎了,但凡有什么消息,她立马就可以知道。
这不,兴庆宫传来信儿,大皇子用血写了一封认错信,皇帝一下子就心软了,让人把大皇子带去勤政殿,不知父子俩聊了什么,等大皇子再出来,两封圣旨就下达了。
一封是册封大皇子为平王,择日出宫建府,允许大皇子在宫内成婚。
第二封就是册封二皇子为盛王,择日出宫建府,待建完府邸就和皇子妃完婚。
两封圣旨引起了不少的波澜,作为皇子里头两个封王开府的,注定了和其他皇子拉开了差距。
而熙贵妃所生的三皇子,就好似被遗忘了。明明和二皇子年纪差的不多,可就因为痴傻,挑皇子妃没他的份,封王也没有他的份。
熙贵妃满心不甘心,抱着三皇子哀怨至极,“母妃让你受委屈了,不过不怕,咱们会加倍讨回来的。”
“灵芝姑姑。”三皇子口齿不清地喊道。
“娘娘。”灵芝走进来,“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保管不会出错误。”
“陪本宫去见皇后,本宫就不信了,皇儿还能一辈子受这种耻辱。”熙贵妃看着那个木盒子,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可亲的贵妃娘娘。
凤仪宫内,沈西枳正和齐明柳聊着手头的事,忽地听闻了熙贵妃到来,“都这个时辰了,熙贵妃来找娘娘做甚?”
“让她进来不就知道了,左不过就是为了三皇子的事。”齐明柳随意地说道,她了解熙贵妃,这人一心扑在三皇子身上,但凡要做点什么,那都是为了儿子。
“娘娘。”熙贵妃行了礼,见殿内只剩下四个人,便让灵芝把带来的东西打开,那是一块白惨惨的“糕点”,拇指肚大小。
“这是什么?”齐明柳问道,“熙贵妃这是何意味,本宫不甚懂,不若挑明了话来说。”
“这是毒药,给陛下用正好。”熙贵妃神色淡淡地解释道。
“?”
不等齐明柳再问,她就自顾自地说道:“陛下不看重三皇子,日后三皇子还有什么指望?与其希望大皇子对三皇子好,还不如臣妾亲自为三皇子寻找一条出路。娘娘,药是臣妾找来的,臣妾在勤政殿也有两个得用的人,只要让他们悄无声息下毒,不出两年,陛下就能归西了。自然,这也需要沈宫正配合,遮掩一番。”
“臣妾做那么多,也是希望他日娘娘的七皇子继位,能善待臣妾的三皇子。”
熙贵妃嘴里吐出灭九族的话,却是一脸慈爱,既然父皇靠不住,那就只能靠兄弟了。
七皇子仁善,必会待三皇子好的。
“你又何必如此,就不怕本宫事后反悔?”熙贵妃把这么大一个把柄递到她手上,这就是把无数人的命当筹码了。
“娘娘会吗?”熙贵妃笑了笑,“臣妾自和娘娘交好,唯娘娘马首是瞻,就愈发了解娘娘。您不会对有功的人做什么事,何况,臣妾做的再多,三皇子也不可能染指皇位,娘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虽如此,可沈西枳和齐明柳都是百分百谨慎,不敢完全相信熙贵妃的话。
“娘娘,您知道臣妾带了这些东西来,要去谋害陛下,可是第一个反应不是训斥臣妾,也不是要告发臣妾,有些事,您和臣妾都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臣妾才来找您。”安静了一会儿,熙贵妃又开口了。
到底是在宫里当了十几年贵妃的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到齐明柳的心思的。
齐明柳眼神变得锐利,直勾勾盯着熙贵妃,“贵妃可要小心着点,本宫还想活呢。”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有些事,就是心照不宣。
“娘娘,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臣妾会说动苏家为七皇子效力的。”熙贵妃说道,苏家也想找下一位明主效忠,只是可惜和苏家有关系的三皇子难成大事,而入宫的苏贵人又不得宠,只生了一位小公主。眼见着大皇子都开始上朝了,这个时候指望苏家女孩入宫生育皇子已然来不及了。
齐明柳微微心动,苏家啊,朝堂地方都有他们的官员,的确是一股不能忽视的势力。
“这事本宫会考虑的,熙贵妃暂且回去吧。”齐明柳说道,七皇子已经长大,很多事情齐明柳都要和他商量。
“臣妾便恭候娘娘好消息。”熙贵妃款款离去。
“沈嬷嬷。”熙贵妃都已经走了许久,齐明柳才出声,眼神复杂地问道:“我记得,刚入宫看见熙贵妃的时候,她还是温婉谦和的,对陛下也是满眼满心的好,怎么就会走上今日的?路呢?”
“许是失望了吧,三皇子是熙贵妃的命根子,可是陛下自打有了新人和聪明乖巧的小皇子,便对长春宫冷待了。有什么好事都想不起来三皇子,长此以往,熙贵妃怎么能不恨呢?”沈西枳猜测,熙贵妃再如何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就准许皇帝薄情寡义,不许熙贵妃反手对付他?
“为了三皇子……”齐明柳点点头,“你去查清楚熙贵妃这段时间的动向,等有了结果我才能和熙贵妃合谋。”
想要皇帝死的人不止她一个,这更好了,熙贵妃可是不小的助力。
*
沈西枳一边调查熙贵妃,一边在兴庆宫内指挥小太监们装扮院子。
说来也怪,皇帝让大皇子早日和康侧妃成婚,可是并
没有解了大皇子的禁足,而是等到他成婚那日再走动,过后再自由出入。
沈西枳去正殿见了大皇子,“平王殿下,康侧妃的住处还请平王定下。”
“随便哪个。”平王声音冷淡,他不喜欢康侧妃,管她去哪儿住。
“平王殿下,您的王府还需要一年才能竣工,这康侧妃可是要在兴庆宫住一年,如今她还……若是因为心气不顺导致胎动,那就不好了。”沈西枳提醒,别到时候康侧妃闹腾,又找她处理。
“那就住西侧殿吧。”平王也觉得沈西枳说的有道理,尽管他不期待康侧妃肚子里的孩子,可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父皇只怕是对他更加失望了。思及此,他又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沈宫正,往后还要劳烦你照顾康侧妃。”
这康侧妃自有太医照看,关她什么事?沈西枳不接这个茬,“平王殿下太高看奴婢了,康侧妃自有太医照料,奴婢不会医术,怎么能越俎代庖呢?”
平王暗恨可恶,这个沈西枳分明就是不接他的话,什么不能照顾,她一个宫正手眼通天,这么说就是与他作对罢了。
待他出去了,成为太子,登基为帝之后一定要把沈西枳挫骨扬灰!
面目可恨的沈西枳笑着走了,留下小太监们打扮兴庆宫,等到了婚礼前一日,平王才被放出来,和盛王聊上了。
兄弟两个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过多久就分别了。
翌日,就是平王迎娶侧妃的日子。因着只是侧妃,所以不需要平王亲自前往,由皇帝钦点的礼官和平王的几个伴读前去康家。
皇宫热闹了一天,康侧妃被迎入兴庆宫,醉醺醺的平王挑起了盖头,闹洞房的那些人喊着闹着,把康侧妃吵得浑身不舒服。
待房内安静了,平王擦拭了脸,略微精神过后,起身就往外走,康侧妃赶紧开口,“殿下,您要去哪里?”这大婚当日不宿在她这里,岂不是让她成为笑柄?
“去书房,你不是有了?便好好养着,明日记得别忘了去凤仪宫,咱们还要一起觐见父皇母后。”平王不耐烦地交代完,毫不犹豫离开了。
“主子。”康侧妃的乳母担忧地唤道。
康侧妃“嗯”了一声,自己选的路,也后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