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整个忘川被掀起半米高的浪潮,水波一直扩散到未知的彼岸。
桥上的太子党闻言,没有犹豫,立刻撤离奈何桥!
然而他们刚后退两步,面前突然出现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奈何桥竟然是单向的!
这是尹阔施加在幻象桥头的空间规则,只要登上奈何桥,就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奈何桥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囚笼,太子党们唯一的方向,只有对面的彼岸。
但此时的彼岸,还是能通向轮回的彼岸吗?
所有人都僵在桥上,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是现场唯一的自由人。
他明明可以逃跑,逃窜到冥界,另选时间再去轮回。但他没有犹豫,眸光一凛,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毫不犹豫攻向芦苇丛里的尹阔!
他解不开奈何桥的空间规则,那就只能杀死制定规则的人!
尹阔大骇,虽然一身腱子肉,但毕竟是辅助系玩家,对战不了一点,连忙脚下发力,急急后退!
陆烬等人立刻冲上前拦截太子!
尹阔不能死,一旦尹阔死了,这局也就解了!
陆烬、江随、宫晴雪、唐霄四人同时冲上来,忘川河畔顿时尘土飞扬。孱弱的太子被彻底激怒,身体里的怨念滚滚而来,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滔天旋涡,几乎要把所有玩家都淹没!
四个高玩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天赋加在一起,才勉强能与太子周旋,拦住他片刻。
可震怒的太子几乎不要命,陆烬的勾魂锁明明已经缠住他,还是被他硬生生扯断,然后再次朝着尹阔冲去!
“楼十月!”
陆烬大喊,关键时刻只有楼十月能用空间洞,把尹阔转移到别的安全地方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空间洞,芦苇丛里突然冲出一只怨念凝结的枯瘦手,如铁钳般掐住了楼十月的脖颈!
太子居然早提防一旁的楼十月了!
没有了楼十月的及时保护,陆烬他们也来之不及,只是眨眼的工夫,太子已经冲到尹阔的面前!
他一身褴褛,破败不堪,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带着千钧的气势,几乎要吞没尹阔!
就在那一瞬间——
太子进入了尹阔所在的区域。
尹阔后退了一步,太子脚下的芦苇丛骤变变化。飘荡自由的绿色消失了,周围突然变成了刀山火海齐聚的无间地狱!
太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最后看着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障的尹阔。
这里……竟然是无间地狱?!
宫晴雪的分-身瞬间冲到楼十月面前,一记侧踢踹飞了太子分出来的怨念之手。楼十月跌坐在地,剧烈咳嗽着,惊魂未定地看着太子所在方向。
玩家们也都将目光聚焦向太子。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局。
用虚幻的奈何桥暂时控制太子党,让太子紧张失控,攻向尹阔。
玩家们拼命阻拦,楼十月险些丧命,这样才会让太子相信,他们真的在竭尽全力地保护尹阔。
可尹阔,才是诱饵。
他面前打开了通往无间地狱的空间洞,上面施加了单向进入的空间规则,再用幻象掩盖空间洞的存在。
尹阔所在,就是无间地狱。
只要太子进入,就出不来了。
熊熊烈火几乎要吞没太子,闪烁着寒光的刀子纷纷落下,切割着太子的身体!
他身后的空间洞,正缓缓关闭。
其实不关闭也没关系,这种施加了规则的单向通道,只能进入,不能出去。
太子想要回到忘川河畔,唯一的办法,是再通过内部通道出来,但这段时间,早够玩家们抓获太子党了!
唐霄开心得差点没跳起来,激动地抱住尹阔,“我们成了!我们居然成了!”
刚刚太子攻向他们的时候,他吓得三魂七魄都快没了,虽然是S本玩家,但他也只是辅助系啊!鬼王级也太可怕了!
好在这把赢了!
尹阔也大口喘着气,刚刚他可是诱饵!但凡太子多戒备点,看出唐霄的幻境,他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好在太子急着救人,没发现。
玩家们都长长地喘了口气。
陆烬看了眼江随,江随也在看他,两人心照不宣,抬手击了一下掌。
转移了太子,任务就简单很多了。
大家转头看向奈何桥上的太子党们。
太子党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因为单向规则他们无法离开奈何桥,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功。
冯山目眦欲裂,那双粗壮的手疯狂地猛砸着面前看不见的墙,砸得血肉模糊,怨念翻涌,却也无济于事。
他泣不成声,跪在地上,刚毅的脸上流出两行血泪。
“殿下……殿下!”
忘川河中飙出一双由河水凝聚而成的巨手,把冯山死死按在冰冷的桥面上。
唐霄:“废话真多!打不过鬼王级,我还控不住一个S级?!”
距离任务截止只有几分钟,容不得玩家犹豫,大家都掏出陆烬提前给他们的手铐,上桥拘捕越狱的鬼魂。
没几分钟,鬼魂都被控制住,任务也即将完成。
突然,身后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明明是寒冷寂寥的奈何桥,温度却骤然升高,滚烫的热气几乎淹没一切!
玩家们立刻回头。
只见楼十月那本应随着关闭而消失的空间洞,竟然被太子硬生生扯开了!
空间洞缝隙之后,炽热、黏稠如岩浆般的液体顺着缝隙流淌出来,遇到冰冷的忘川河水,滋滋滋地迅速冷却,变成了僵硬的岩石。
但那绝对的高温还是传递到河水里,冰冷的河水迅速升温,蒸腾地冒着浓密热气!
男人奋力地撕开空间洞,闪烁着金光的空间边缘犹如世上最锋利的刀刃,加上单向规则束缚,不断切割着男人的手!
他的双手早已千疮百孔,鲜血淋漓,伤口处又被怨念勉强补充修复。怨念与伤口/交织,他的掌心露出森森白骨,上面还有被空间洞凿出的一道道深刻刻痕!
玩家们瞳孔地震。
那可是……能切割空间的天赋!
更别说施加了单向规则了!
竟然也能被用蛮力撕扯开?
“这特么合理吗?”唐霄都傻眼了。
“不会真让他过来吧?”宫晴雪也很是担心。
“过不来。”陆烬的目光紧盯着那挣扎的身影,说,“他会死的。”
即便是鬼王,也是会死的。
太子能力强悍,或许真能撕开闭合的空间洞,但是,他无法对抗尹阔的规则。
这种规则之力是同灵体签订的契约,规则越简单,签约越容易。所以陆烬只让尹阔施加了单向规则,这是最简单的规则束缚。
一旦进入,则以灵魂为赌注,默认规则;违反规则,灵魂会被撕裂。
太子会死。
当他走出空间洞,踏上忘川这片土地时……就是他死亡之时。
…
太子或许并不知道,他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那本来只有巴掌大小的空间洞,终究被他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撕裂成一个人勉强通过的大小。
滚滚的岩浆更汹涌地涌出,流进忘川河里,河面大片区域不再是仅仅漫起热气,而是剧烈沸腾着,翻涌起气泡。
而冯山他们,也清晰地听到了玩家对话的声音。
会死……
如果殿下来救他们……殿下就会死!
冯山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拳头、用肩膀、用头颅,尽了他所能用的全部力气,不顾一切地砸着看不见的墙。
“殿下!别过来了!别过来啊!”
“殿下求求您了!您不能过来不能啊!”
“殿下!殿下!”
所有的鬼魂都哭喊着跪在地上,明明被玩家们铐上手铐时,还一副不认输的表情,但此刻得知太子的结局,每一个人都慌了。
他们泣不成声,明知道无用,却还是不顾一切,用破败不堪的身体,去撞击那拦着他们的墙!
而对面,太子也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大了楼十月的空间洞。
他身上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一块完整的肌肤了。但他看向奈何桥上的太子党,笑了笑。
“你们是因为我才被罚到这里的,我又怎么可以再连累你们呢?”
“不是的,殿下,不是的!”
冯山嘶哑着嗓子猛地摇头,“我们是心甘情愿追随您的!”
所有鬼魂齐声附和,“我们从未后悔过追随您!”
“殿下,求求您,别过来了!”
太子没有犹豫,迎着那灼-热的空间乱流和规则的反噬,毅然决然地踏出脚步!
突然,系统跳出通知——
【叮——!】
【恭喜玩家抓住失踪的鬼魂,成功阻止他们轮回往生,逃离地府的制裁!】
【任务一已完成,任务二……】
系统正开始播报任务二,陆烬一个瞬步出现在空间洞前,冲即将踏出的太子猛地一踹!
本来要冲出空间洞的太子,又被陆烬踹回了火光冲天的无间地狱!
紧接着,尹阔也心念一动,撤回了施加在空间洞上的规则!
太子不能死。
攻略副本还没结束,关键NPC要是死了,很可能影响后续的任务。
看到太子又被踹回无间地狱,冯山等人松了口气。他们虽然不喜欢玩家,但只要太子能没事就好。
陆烬走到桥边,看向被压制着的冯山,“他不是用瘟疫害了一城的百姓?这样的人,也值得你们如此?”
这样的人,根本死不足惜。
但冯山却挣扎着,挺直了腰背:“那根本不是殿下做的!”
江随皱眉:“那是谁?”
鬼魂们神色复杂,都噎住了。
似是无法言明,但他们心中却又十分不甘,纠结万分后,还是冯山先发声。
“我说出来,你们也不会信。”
江随:“那也说说看。”
冯山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一字一句道:“是神。”
“引发瘟疫、害死那么多百姓的……是神。是地府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鬼神啊!”
第212章
神明,多么有分量的存在。
尤其是在科技不发展的年代,人们对自然和未知的敬畏,都会转变为对神明的敬畏。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最高点。
而大乾国,就是一个信奉神明的国度,国内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神祠,敬奉着不同的神明。
就连这国家中,代表未来和希望的太子殿下,也是神明最忠实的信徒。
传闻太子出生时,天降祥瑞,无数道瑞气自九天垂落,宛如实质的淡金色纱幔,轻柔地笼罩在皇宫上空。
五彩祥云翻涌汇聚,云层中隐约有龙凤的虚影盘旋飞舞,鳞爪毕现,华美庄严。
世人皆道:殿下生而不凡,殿下是大乾的希望。
而太子确实也没有辜负众望,从他能看书识字起,他便能看到已故的国君;看到枉死的官员;看到不公横死的百姓;看到大乾的悲惨。
他能通灵。
也因为通灵,他更加明白世间的规则、生死的轮转。他尊重鬼神,敬畏鬼神,他践行着轮回的善道,一生为善。
冯山便是在这时候遇到太子。
世道还是很糟糕,好人早死,奸佞当道,黎民无粟米果腹,道旁尽是饥民尸骸。
冯山也差点成为其中之一。他穷得叮当响,已经饿了大半月,眼冒绿光,终于盯上了出宫的太子。
彼时的太子才13岁,扮成富家少爷的模样,独自出宫。
这样的小少爷,一看就很有钱。
冯山抢了他的钱袋子,跑了不到十米远,就被太子身边的护卫追上,换来一通暴揍。
对方把他打得狗血淋头,牙都掉了两颗,脑袋被狠狠埋进污浊的泥土里。
“知不知道你抢的这人是谁?!”
“这可是我大乾的储君,你不要命了!”
百姓天然对上位者敬畏,听到对方的身份,冯山吓得双腿打颤。可他又饿得两眼昏花,干涩的口腔里涌出一股腥甜。
都要死了,谁还管对方是谁呢?
冯山“呸”了一声,“储君又怎么样?老子饭都吃不饱了,偷你几个银钱怎么了!”
护卫还想挥拳头。
少年太子伸手拦住他。
他居高临下,站在被打趴的冯山面前,明明是个半大的孩子,冯山却莫名感觉到他贵不可言的气场。
他开始后怕。
惹恼了权贵……可是会死啊!
他们弄死自己,就跟弄死蚂蚁一样简单!
冯山都想好了自己横尸荒野的结局,只可惜死前都没能吃饱饭,还是个饿死鬼。
少年太子朝冯山伸出了手。
他的手里,不是抹脖子的利刃,而是一个精致香甜的糕点。
他问:“你是不是饿了?”
…
那是冯山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居然有糕点能这么好吃。
一块糕点不够,太子又拿出了更多的糕点,还配了茶。
“别急,还有很多,你慢点吃。”
冯山狼吞虎咽,都没听清太子在说什么。
旁边的护卫很担心,“殿下,这恐怕不好,他抢了您的银钱啊……”
太子打量着冯山那满是补丁的衣衫,十二月的天,天寒地冻,他竟然穿着这么单薄,连鞋子也没穿,双脚被冻得通红,沾满了泥垢。
太子眸光中流露出不忍,他脱下了自己那件暖和的狐裘大氅,轻轻披在冯山身上。
冯山傻眼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啊!那毛领子又滑又软,摸着也太舒服了吧!
冯山没懂太子这什么操作,却听到他微微颤抖的声音。
“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民有饥色,是为君不仁;国无富象,实乃主无能。”
“是孤对不住你们。”
冯山没听懂。
他就听懂了首尾两句,他瞪大了眼睛,还是第一次知道,上位者居然也会认错。
*
后来,冯山没再遇见太子。
不过太子还是让人给冯山送来了银钱,把他送去衙门,让他在衙门谋了个差役。
冯山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
或者说,整个大乾百姓的生活,都开始好转。
冯山是听衙门老爷们说的,皇上重病,准许13岁的太子监国,太子勤政爱民,减免赋税,励精图治……
往后的十年,大乾在太子殿下的治理下越来越好,曾经破败的都城变成了一个富庶的城市,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笑语盈巷,鸡犬相闻晨昏。
百姓们感念太子的付出,建造起太子的生祠,他们觉得比起信仰神明,不如信仰太子。
太子是真的能给百姓带来温饱,他们希望太子长命百岁。
大乾的未来越来越好,曾经给自己披狐裘大氅的少年也愈发遥远……冯山知道,他们是云泥之别,寒冬腊月的那一杯茶,一碟糕,本就是神明的恩赐,他们不会有其他交集。
直到瘟疫降临。
它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感染源是什么,当人们意识到问题时,大乾城池里,已经死了上万人了。
太医们束手无策,朝臣们焦头烂额,所有人都在苦恼这件事。
太子也很苦恼。
常规的法子都用了,也没办法,太子只能寄希望于鬼神。
亡魂在死后去了地府,地府会回顾一遍他的死因,或许可以通过这个,找到瘟疫的起源。
太子于是去寻找因为瘟疫死亡的鬼魂。这并不难,因为死去的人太多了,无论是宫墙内,还是市井中,到处是孤魂野鬼。
只可惜,人死后会混沌很长时间,然后自发去冥界。鬼魂都待在冥界,只有少数执念太强的会留在人界,或者逃逸到人界。
太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几个。
冯山就是其中之一。
再次见面,冯山不复曾经的瘦弱,因为后来伙食好了,加上在衙门当差锻炼,他长得人高马大,身形比太子还健硕。
太子大抵没认出他。
冯山也不介意,能帮到太子就够了。
太子请鬼魂们帮忙调查,大家感念太子对大乾的奉献,也想解决瘟疫保住还活着的亲人,都同意了。
不过去地府调查,终究不是容易的事情,太子嘱咐诸位要小心。
冯山混在人群里,高声应着,然后跟着大部队要离开。
临行前,太子叫住他。
“冯山。”
冯山顿住,很慢很慢地回头。
他其实不叫冯山,爹娘都是泥腿子,没读过书,压根没给他起名字,他在家里排行老二,大家都叫他冯老二。
冯山,冯虚御风本无根,山魂铸在百姓尘。这是那日初见时,太子给他起的名字。
他没想到太子还记得。
太子看向冯山,眼眶微微泛红。
初见时,他给了他生的机会;再见时,他却已成了一缕亡魂。
他终究没保住他的命。
冯山看到太子哭了,那么尊贵又高不可攀的人,竟然为他落下了眼泪。
冯山吓傻了,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脸上的泪珠。他本不应该碰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可是他真的不想看他哭。
“我会找到瘟疫源头的,殿下你别哭啊!大乾会好的!”
太子“嗯”了一声,郑重地给他鞠了一躬。
“拜托了。”
*
解决瘟疫的过程,太漫长也太艰辛,冯山几乎都忘了。只记得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加入寻找的鬼魂也越来越多。
不过最后找到的,是冯山。
他发现了大乾城里,竟然有鬼神的踪迹!既然鬼神都在,那大费周章潜入地府干嘛?直接问鬼神不行吗?
冯山带太子去见了鬼神。
他们潜藏在一座宏伟却阴森的神庙中,本来还想上前询问,然而刚靠近,却听到了鬼神和下属的对话——
“大乾确实是信仰最少的区域,比起神明,他们竟然更信仰自己的储君!那不过是一个人类!信他有什么用?!”
“不过大人您放心,经此一事,对瘟疫的恐惧,会让那些愚民明白,神明才是世界的主宰,他们应该信奉的是您!”
天灾,是让百姓产生畏惧的最快办法。
人类对天灾的敬畏、对自然的崇拜,都会转移成对鬼神的崇拜。百姓会更加祈求神明的赐福,神明也能获得更多信仰和敬畏!
太子闻言,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让大乾哀嚎遍野,伏尸无数的瘟疫,竟然是神明的手笔?!
只是为了获得更多信仰?
一阵冷风吹过,庙宇中的鬼神发现了太子的踪迹,倏然出现在他面前。
冯山本能地想保护太子,却被太子一把护在身后。
鬼神看向面前渺小的人类,笑了,“居然是个具有通灵能力的君主!被你发现了也无妨,区区蝼蚁,你又能做什么呢?”
“这场天灾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两个月,足够让那些愚民产生敬畏了。到时候,记得多建造一点我们的祠堂!”
神明转身欲走。
太子却目眦欲裂,无法接受。
这是什么,交易吗?
让他当无事发生,接受单方面的屠杀?
不,他不能接受!
他敬畏神明,是因为他认可神明的道,他赞同人世间的轮回,也相信因果循环,善恶有报。
他心中的神,不该是这样的!
神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神若是如此……那他便不信神了!
太子没有犹豫,在鬼神转身的那刻,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前,猛地抓住了他的幽玺!
神明的能力皆来自幽玺,造成大乾一夜之间荒芜落败的,也正是这枚掌管着生和死的幽玺!
他要用幽玺结束一切!
神明察觉了太子的行为,却没有阻止,而是任由太子抢走幽玺。
神明笑了,笑声带着震慑心魂的轰鸣,回荡在空旷阴冷的庙宇中。
“这可是神明的印玺!只要使用它,必然会遭到惩罚,你真的能承受它的惩罚吗?”
没有人可以经得住幽玺的惩罚。
区区蚍蜉,又岂能撼树?
神明饶有兴致,期待人类被地狱之火灼烧后痛苦的样子,那是对他们渎神的最好惩罚!
然而神明没有想到,人类成功了。
通过惩罚的同时,大乾城里所有瘟疫,都变成了不可见的黑色怨念,被无形之手抽离,漂浮,汇聚,最终回归到幽玺之中!
溃败苍凉的城池,竟然在须臾之间恢复如初!
百姓们走上街道,他们不再痛苦,也不再难受,他们茫然地四顾看着,发现肆虐城市的瘟疫,竟然真的消失了。
天灾……终于结束了!
所有人热泪盈眶,激动地抱住了身边的亲人,泣不成声。
重获新生的都城,满载着百姓们的喜悦,大街上都是欢呼声。
只有太子。
他死了。
人类的肉-体,终究无法抵抗幽玺庞大的力量,他死在幽玺的惩罚里,死在幽玺的代价里。
甚至因为妄用神明之物……他连魂都没留下。
第213章
鬼神看着散落世间的魂灵,周围的草木都开始枯槁,万里晴空突然阴云密布,淅沥淅沥地下起小雨。
有人为他垂泪,有人为他默哀。
鬼神的脸都绿了,“真是疯了!”
属下也战战兢兢,瘟疫提前结束,他们获得的信仰不够,这次布局就失败了!
鬼神漫长的生命,仰赖人类的信仰才能持续,如果没有信仰,那不就是他们的死期?
“大、大人……怎么办?”
鬼神阴沉着脸,望向大乾都城的方向。无数百姓在街头跪拜,他们不知道疫情如何结束,只知道太子最近都在为疫情奔走忙碌,他们相信是太子结束了瘟疫!
“一定是殿下!”
“是殿下结束了瘟疫!”
“殿下又一次解救了大乾啊!”
大街上,百姓的感谢声一阵接着一阵。
鬼神听到那些声音,脸色更加难堪。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辛辛苦苦引来天灾,为的是重拾人类对神明的畏惧,结果人类都以为这是太子的功德?
这像什么话?
他给人类作嫁衣吗?
忽而,鬼神眸光一凛。
太子啊……
太子都死了。
死人,又能辩驳什么呢?
很快,大乾出现了太子为了成神、以瘟疫献祭百姓的流言,是神明赐福,才阻止了这场灾难。
百姓们原是不信的。
可天降神谕,太子的生祠都被天雷劈得七零八落,他的雕塑被不知名的力量推倒,碎裂成渣。
“这是神明对罪孽之人的惩罚!”
“太子一定是做了什么冒犯神明的事情,才会如此!”
“太子只是人,怎么可能一夕之间治好所有人?能降下神迹的只有神明!”
“这场瘟疫就是太子引起的!”
“太子才是罪孽之人!他的消失,正是神明对他的惩罚啊!!!”
……
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谁能活下来,谁便是胜利者。
当初那些帮助太子寻找瘟疫源头的鬼魂,全被地府以各种理由抓走,丢进十八重地狱,知道太子拯救瘟疫真相的人都消失了。
没有人为太子辩驳,也没有人知道当初的真相,只剩下无休止的流言,回荡在市井之中。
百姓们无法证明这件事的真假,只有流连冥界的鬼魂可以知道。他们目睹太子党羽被丢进地狱,看他们受到烈焰之刑。
如果太子无罪,那些党羽为什么会被惩罚呢?那可是百年的刑法啊!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怎么会被这么折磨!
地府身后可是神,神是不会错的!
那时候,还没有“鬼神不可知晓”原则,部分能够通灵的天赋者,把冥界的事情告诉了其他百姓。
于是,人们更加接受太子献祭百姓的说法。
他们推倒太子的庙宇,打碎他的雕塑,踩在他英俊却已被污名覆盖的脸上,冲他的雕像吐口水。
昔日拯救了大乾的英雄……终究成了百姓脚下的尘埃。
等过了几年,再提到那位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联想他引发的瘟疫,百姓心中只剩下了恨。
*
这件事本应该尘封地狱,无人知晓。
可连鬼神都没想到的,幽玺,竟然聚集了太子破碎的灵。
它是阎罗的印玺,是地府权力的象征。可它更是天道的产物,它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规则之力。
它认可了太子。
一个愿以身销骨殒为代价,拯救万民的储君,他一生积德向善,功德无量。他在面对百年的地狱之刑时,他都没有犹豫。
这样的人,又怎能如此落魄结局呢?
所以,幽玺聚拢了太子的灵。
当太子再次出现时,他已经具有了堪比鬼神的能力,他成了鬼王。
不是因为他残暴不仁,才有比肩神明的能力,而是他本就该是神明。
…
为了压住太子,当初引发瘟疫天灾的鬼神,再度把他丢进无间地狱。
他们定下重重桎梏,让太子无法离开,让鬼神窃命的秘密长埋地下。
而太子只能徘徊在无间地狱,日复一日地遭受十八层地狱的折磨。
可他并不后悔。
至少大乾获救了。
他的臣民获救了。
太子唯一后悔的,是当初帮了自己的那些鬼魂,连累他们一同遭受惩罚。
他们明明是无辜的,只是帮过自己,只是知道鬼神的秘密,就只能在地狱徘徊,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最后一次,太子想救他们。
*
往事如烟,浩瀚又沉重。
冯山是唯一目睹太子拯救大乾全过程的鬼魂,他也被丢进十八重地狱,被刀山火海无穷无尽地折磨着。
但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吞噬了无间地狱原来的狱霸。
凶煞级恶鬼身上的业障和怨念太多,几乎无法吞噬,极有可能在吞噬中自噬消亡。
可即便如此,冯山还是这么干了。
他知道,他需要这份力量。他只有变得强大,才能站在太子身边,才能帮太子拯救那些散落在地狱的朋友。
他已经看着太子死在自己面前了,那么风光霁月纤尘不染的人,融化成空气里的尘埃,碎落在泥土里,又被万人唾骂。
那明明是他见过最好的太子!是即便被他抢劫,也会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会因为百姓食不果腹就难受的太子啊!
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都献给了他的子民。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冯山不想再看太子这样了。
而如今,他们已经走到最后一步,只要通过奈何桥,他们就能往生,他们就能重新轮回。
可他们还是失败了。
冯山用力敲打着那无形的墙,皮肉消融,白骨森森,鲜血和怨念从透明的墙体流淌下来,但他仿佛不知道痛,一遍一遍徒劳地拍打着。
“殿下有什么错?!”
“错的明明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神啊!”
…
“编得可真好听。”
身后突然传来嘲讽的声音,玩家们和太子党羽齐齐回头,看到一只巨大的鹰隼从远处飞来。鹰隼之下,拽着一个浑身雪白的男人。
鹰隼落在忘川河畔,变成朝天逸的模样,而通体苍白的男人,赫然是夏星野。
夏星野看向陆烬,嗤笑道,“我的无常大人,你不会信了他们的鬼话吧?你们终结派这么天真的吗?”
冯山赶紧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烬看向夏星野,淡淡道:“是真是假,我自己会判断。”
夏星野蹙了蹙眉,“怎么判断?”
那都是千年前的事情了,除了这个副本,真正涉事的那些鬼魂,早不知道去哪里了,现在只有冯山一张嘴。
空口无凭,那和当初造谣的鬼神有什么区别?谁能知道到底谁在造谣啊?
然而陆烬却看了眼唐霄。
唐霄立刻会意,大手一挥——
幻象如潮水般消失,真实的景象浮现在眼前,明明太子党应该站在唐霄构建的幻象之上,可如今,他们竟然站在真正的奈何桥上!
而几米之外,就是忘川对岸!
他们几乎已经通过奈何桥了!!
太子党众人目瞪口呆,看着烟雾消散的彼岸,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他们……不是要阻止我们去往生吗?”
“这里竟然已经是忘川对岸了!”
连太子都不可置信,撕扯开的空间洞还在,他站在熔岩的炼狱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陆烬平静道:“这本来就是一场戏。”
一场,用于骗过系统的戏码。
*
时间倒回至十分钟前
大家确定太子党羽极可能前往奈何桥,通过轮回逃脱制裁,本来想去奈何桥头堵人。
陆烬突然叫住众人,“还有个问题。”
江随:“什么?”
陆烬:“无罪之魂,才能通过奈何桥去轮回,否则必须在地狱服役,只有彻底洗清了罪孽,才能往生。”
“那些太子党还有百年的地狱刑法,是不可能通过奈何桥的。可太子竟然想带他们从奈何桥离开……”
陆烬还没说完,其他人瞳孔骤缩。
江随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无罪?”
陆烬点头。
江随:“不对吧,如果他们无罪,那瘟疫就是天灾了。那地府怎么会不知道?地府不是能看到鬼魂的记忆吗……”
江随没说完,突然顿住。
他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其他玩家却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
宫晴雪好奇地问,“啥意思?江队你怎么不说完?”
唐霄:“能不能别打哑谜啊!我也听不懂了!”
江随看了陆烬一眼。
陆烬眼神淡漠,江随偏偏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猜对了。
江随微微叹了口气,解释道:“地府能看到魂体的记忆,自然知道鬼魂是否有罪。可他们依然判定太子党有罪,只能说明……真正有问题的是地府。”
“迫不及待将罪名压在一群无罪之人头上,只可能……地府才是罪孽之源。”
众玩家:“!!!”
尹阔:“但这只是你们的猜测吧?地府这么庞大的机构……那些阎罗都是神啊,神怎么会害人呢?”
陆烬:“神为什么不会害人?”
尹阔一愣,“为什么……就是、就是不会啊!”
尹阔很难解释,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就像人们天然会对某一象征正道的群体产生信任,神明显在这当中。
尹阔说不清楚,只能反问陆烬:“那神害人是图什么呢?都是神了,没必要害人吧?”
“图活着。”
陆烬淡淡地说,“神,也是怕死的。”
这个猜测过于荒谬和大胆,大家还是不敢相信。但作为经历过一次天灾,并正在经历天灾的陆烬和江随,他们是信的。
陆烬看向唐霄:“构建虚幻的奈何桥,只是为了诱导太子去我们的陷阱,至于那些太子党……让他们通过真正的奈何桥。”
唐霄当即拒绝,“不行!你们要猜错了怎么办!那我们任务不就失败了!”
“可以双重保险。”江随补充道,“任务后再让他们通过奈何桥。能通过说明他们无罪;不能通过,说明他们有罪。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不亏。”
唐霄还是纠结,“我还是觉得你们的想法太冒险,那太子党一看就罪孽深重……”
陆烬:“十万积分,干不干?”
唐霄:“没问题!这点小事儿我肯定能搞定的!太子党一定是无罪的!”
其他人:“……”
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第214章
奈何桥上,太子党还是不敢相信。
冯山咬咬牙,推了把最前排的那人,他踉跄了几步,被推到奈何桥头。
再往前一步,就是忘川彼岸,前面大雾缥缈,看不清前路,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人界,那是未来。
他回头,激动地看向冯其他鬼魂。
在地狱的日日夜夜,看着被惩罚的同僚,因为经不住折磨烟消云散,他也曾有过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罪孽深重?害了人还不自知,所以被老天爷惩罚?
惩罚他下地狱,惩罚他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可如今他已经通过了奈何桥,只剩下最后一步。
他没有罪。
太子也没有罪。
他们都是无辜的。
无间地狱的空间裂缝还开着,浑身怨念的太子在看到站在桥头的鬼魂后,身上的怨念竟然散了许多。
“走吧!”太子说。
既然能走,那便离开吧。
众人心中激-情澎湃,纷纷涌向对岸。与此同时,楼十月彻底打开了无间地狱通往奈何桥的空间洞,走向自由的桥梁出现在太子面前。
唐霄嘟囔着:“怎么把关键NPC也送走了?不会影响下个任务吧?”
陆烬:“那就到时候再说。”
太子双肩颤抖,看了眼面的奈何桥,又看向玩家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默了很久,他才道,“谢谢。”
这一声感谢,声音轻若鸿毛,分量却又重过万千重山。
奈何桥头的太子党们欣喜地等着太子,只要走过这座十几米的石桥,他们就能去轮回了!
他们都是无罪的,他们都能离开!
就在太子迈出脚步的同时——
血色的冥界天空风云骤变,奈何桥上还未踏上彼岸的太子党们,身上突然燃烧起熊熊的蓝色鬼火!
鬼魅的火焰照亮了雾蒙蒙的忘川江水,所有鬼魂尖叫,嘶吼,在石板桥上翻滚,挣扎,企图扑灭这蚀骨焚心的火焰,却又无济于事!
“救命!殿下!救命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玩家们也懵了。
“什么情况?这鬼火……是说明他们有罪的意思吗?”
陆烬的眉头皱起来,“奈何桥不会燃烧有罪的鬼魂!它只会让他们无法通过!”
尹阔:“那这是……”
下一瞬,轰然的威压从天际倏然落下,玩家们没来得及反抗,就被这强大的灵压直接压进泥土地里!
他们还想挣扎,可这灵能太霸道,汹涌澎湃,无穷无尽,是蝼蚁和山巅的区别,让玩家完全无法反抗!
旁边同样被压得不能动弹的夏星野和朝天逸也惊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你们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就来了吗?!”
“我们通知了神明!”
*
鬼神出现了。
掌握幽玺的鬼神,和玩家之间的实力差距,犹如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天堑。梗在其中的距离,是无论多少玩家前仆后继,都只是徒劳的结果。
哪怕是Top级别的玩家,也只能被压着,什么也做不了。
鬼神落在奈何桥头,看着挣扎着的太子党们,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区区蝼蚁,竟敢越狱!”
一瞬间,太子党身上的鬼火烧得更加旺盛,仿佛是故意的一般,明明顷刻间就能陨灭鬼魂的鬼火,却刻意拉长了时间,就是要让这群越狱之人,在烈焰中倍受折磨!
唯一没有被烧到的是太子。
他尚在无间地狱,还没迈出脚步,算不上越狱,幽玺的鬼火也只会惩罚触犯地府律法的鬼魂。
太子目眦欲裂,好看的眸子里布满猩红的血丝,他怒吼了一声,就要从空间洞中冲出来!
他不能看着他的子民被烈焰烧死!
突然,无数鬼手变成了狭长的绳索,封死了空间洞的区域!
太子瞪大眼睛:“冯山!”
封死空间洞的是冯山的灵。他用自己的怨念和灵,造就的密不透风的网,死死拦在空间洞上。
这张网连接了他的生命。
如果网破了,冯山也会被撕碎。
冯山看向太子,鬼火依旧折磨着他,那张刚毅的脸上被烧去一半,露出森然的骨头,还有空洞的眼眶。
另一半尚且完好的脸上,流出了血一样的眼泪。
“殿下……别出来啊,会死的。”
哪怕是幽玺,也只会惩罚违规的鬼魂,越狱,或者进入人界才是违规。
“您还在地狱呢……您别出来,就不会有事……”
“冯山!”
太子死死拽住拦着他的那张网,只是接触那张网,都能感受到冯山被烈焰灼烧时候的剧痛和颤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造就了这张网。
“殿下……您得活着啊!”
他已经看着太子死在自己面前了,同样的事情,冯山不会允许第二次。
至于他们这些鬼魂?
他们本来就已经死了,死在鬼神的天灾里,死在那场瘟疫里。而殿下功德无量,死后都拥有鬼王级别的能力,殿下不该死。
一旁的玩家们依然被灵压桎梏,饶是楼十月画出了空间洞,还是无法逃脱。
唐霄:“到底什么情况!系统惩罚吗?这副本的系统惩罚这么变态?那我们还玩什么啊!”
尹阔:“这副本的难度太逆天了!”
江随:“NPC不都是被鬼?鬼王也就罢了,真能搞个鬼神来当NPC?”
陆烬一愣,恍然意识到什么。
他抬头看向翩然而至的鬼神,对方携带威压而来,他们并没有看清,现在仔细一看,对方果然是怨念体。
陆烬被压着,身体也很不好受,嘶哑着嗓音说,“这不是系统惩罚。”
“那是什么?”
“是历史。”
这段副本内容向玩家展示的,是真正的历史,是他们想要介入,但也无法改变的历史。
副本通过鬼神怨念体强制的威压,只是警告他们,这段剧情,他们是无法干预的。
“或许千年前,就是这样的。”
千年前没有玩家,也没有游戏,只有太子和那些相信他的鬼魂。他们来到忘川河,穿过奈何桥,他们本可以前往人界。
可鬼神出现,湮灭了一切。
熊熊的鬼火最终燃烧了所有,鬼魂们终究坚持不住,在鬼火中烟消云散,散落成斑驳的碎片。
坚持到最后的是冯山。
他看向太子的方向,那张硬朗的脸已经枯槁,消殒,剩下难看的白骨。
他不想太子看他这般狼狈的样子,殿下是天上月,是云中仙,是这世上最风光霁月的人。
冯山想让他永远在云天之上。
可还是失败了。
那么最后一眼,冯山用剩下的怨念封死了空间洞,他不想殿下看到他这般狼狈丑陋的模样,殿下能记住曾经的他就好。
也不用占据很大的地方。
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的位置就好。
空间洞消失了,太子被永远封在无间地狱,与此同时,冯山也闭上眼睛,化作了天地间的尘埃消散了。
*
须臾之间,尘埃落定。
强大的威压撤离,鬼神离开,原本这里的太子党也都消散。
奈河桥头泛着点点星光,雾蒙蒙的忘川河水突然星光灿烂。冯山他们的魂魄碎了一地,再也拾不起来。
玩家们的脸色都很糟糕。
不同于曾经的皇家游轮,他们没有杀死皇甫英杰,而是钻了副本的空子。
这次他们也想钻空子,换来的却是灭顶的灾难和深深的无力感。
玩家们沉默着,都没人说话。
夏星野幸灾乐祸想说两句,江随的金属锥倏然飞到他面前,尖端指着他的眉心。
夏星野只能撇撇嘴,不说话了。
静默了一会儿,空气里突然传来系统那机械又童稚的系统音——
【叮——!】
【越狱的鬼魂全部消失,罪恶的太子又被关进无间地狱!祸国殃民的罪人啊,又岂能回到人界逍遥呢?】
【象征正义的玩家们,是一定会阻止他们的!】
【任务二:保护幽玺。】
玩家们闻言,眉头紧锁。
“保护幽玺?幽玺不都在阎罗手中吗?那群人强得变态,还需要我们保护?”
唐霄一想到刚刚像狗一样被压在泥土里,就感觉难受。
其他玩家心里也不爽,但还是认真分析着任务。
尹阔:“保护幽玺,字面上有两个含义,一个是保护幽玺不被毁坏;一个是保护幽玺不被偷走。”
“破坏不掉吧!”楼十月说,“月月用天赋试过,没成功呢!”
尹阔瞳孔一震,继续分析,“毁不掉,那就只剩下盗窃了。但像唐霄说的,幽玺是阎罗宝玺,人类使用会被惩罚,但阎罗可以随意使用,所以真有人能从阎罗那里偷走幽玺?不可能吧?”
宫晴雪:“这么看,这玩意儿毁不掉,也偷不走,那还需要我们保护?太子能力是很强悍,但也不至于这么逆天吧?”
话音刚落,整个冥界突然震颤!
玩家们循声望去,发生震颤的源头,分明是十八重地狱的那边!
“什么情况?”
“冥界也会地震?!”
叼着道具的补给品,补充了能量的楼十月打开了个空间洞,查看十八重地狱那边的情况。
只见空间错位的十八重地狱被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浑身被怨念缠身的太子迈着沉重的脚步,从无间地狱逃了出来!
刚刚在忘川河岸时候,太子还是孱弱的,周身虽然缠绕着怨念,但几乎都被他吞噬进入自己的身体里。
但此刻的太子,怨念如海潮一般翻涌,嘀嘀答答地从他的身体里流淌出来,汇聚成黏稠的沥青,淹没了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但凡被怨念淹没过的区域,瞬间被腐蚀消融,仿佛被浓硫酸泼过一般!
玩家们倒吸一口冷气。
这状态,不就是鬼魂恶鬼化吗?!
为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牺牲部分理智,让自己的怨念达到巅峰,也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他本来就是鬼王级,又恶鬼化……”
任务二还让他们保护幽玺?
任务二不如让他们去死!!
江随思虑两秒,问陆烬:“恶鬼化的鬼王,能打得过阎罗吗?”
“怎么可能。”陆烬不假思索。
阎罗是地府至高权力者,并不是他们武力值多强,而是他们手持幽玺。
幽玺掌控冥界规则,掌控魂灵的生死,所以只要是生命,就无法对抗幽玺。
就算太子恶鬼化又怎么样?
他终究是魂灵。
他不可能战胜拥有幽玺的阎罗,更不可能从阎罗手中偷到幽玺。
“……那这任务?”宫晴雪摊手,“虽然很难,但好像也没我们的事儿啊!”
幽玺都在阎罗手里了,那有什么好怕的呢?
突然,陆烬眼皮子一跳,想到了什么,看向鬼门的方向,“大多时间,幽玺确实都在阎罗手里。”
“但是在阎罗降下天灾时,幽玺……是在人界的!”
第215章
以幽玺构建死亡的规则,这枚印玺,自然也应该在人界。
而除了鬼神外,哪怕是无常,擅用没有刻印在幽玺上的规则,也是会被渎神惩罚的。所以阎罗并不在意把幽玺放在人界,反正没人敢偷,也没人敢用。
可太子不一样。
他成功使用过。
刚刚他撕裂十八重地狱,逃亡的地方……正是昔日的鬼门!
他要去人界!
玩家们毫不犹豫,立刻冲向鬼门。
本来就慢了一拍,再不追上太子,真让他抢到幽玺,他们就彻底输了!
楼十月想打开空间洞想过去,但鬼门连接的是人界和冥界,空间体系比十八重地狱还复杂紊乱,她只能在靠近鬼门的地方,打开一个出口,剩下的路还得玩家自己跑。
“话说……”
唐霄的体力不太行,狂奔时候喘着粗气,但还是忍不住话痨,“以前的任务都会说,找到副本核心,就能得到幽玺。但这次副本却没说,只有任务。而任务二是保护幽玺,我们这次要保护的,不会就是第五幽玺吧?”
尹阔沉吟片刻:“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玩家们闻言,脸色骤变。
尤其是旁边的夏星野和朝天逸,双方迅速交换了个眼色,紧接着朝天逸化身巨大的鹰隼,而夏星野纵身一跃抓着朝天逸的爪子,两人飞速朝着鬼门飞去!
宫晴雪:“艹!他们犯规!”
面前是巨大巍峨的鬼门,形如古旧牌楼顶天立地,足足有三十多米高,人类在鬼门之下就如同渺小的蝼蚁。
这里本来有鬼差把守,不会轻易让鬼魂离开。但此刻巍峨的鬼门像被摧残过一般,广场上全是横七竖八倒地的鬼差。
他们身上残留着狂暴撕扯的痕迹,兵刃散落一地,他们曾试图阻拦那位企图离开的鬼王,最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其他想要通过的鬼魂,则蜷躲在暗处瑟瑟发抖,显然是被吓到了。
玩家们没作多想,立刻穿过鬼门。
身体没入鬼门的瞬间,有种冰寒刺骨又轻微失重的感觉。
一离开鬼门,眼前光线骤然大亮。
比起冥界的昏暗阴沉,眼前的阳光亮得刺眼,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焦枯的味道。
玩家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这里是一座古代的城池,荒凉、破败、大街上萧条伶仃,看不到人影。哪怕看到了,也都是瘦骨嶙峋的焦骨。
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破败,有的只剩断壁残垣,风穿过空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江随的鹌鹑蛋飞向高空,四处打探情报,那些金属变成了他的眼,把这城池的一切收入囊中。
“是干旱。”江随沉声说。
城市里看不到一点水源,江河都已经干涸,露出焦黄的石头和龟裂的河床;周围的农田因为没有水源,也都变成了枯草。
大地皲裂,如同老人干枯的皮肤,放眼望去一片死寂的土黄。
城池里的百姓没东西吃,也没水喝,只有等死的份。
这是天灾。
无可避免的天灾。
在巍峨的自然面前,人类只能祈求神明的保佑和赐福,他们对自然的敬畏,化成了一缕缕线收拢进入幽玺里。
陆烬闭着眼睛感知了一下。
他周身泛起极淡的灵光,意念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
“幽玺在城主府。”
他又补充道,“太子也过去了。”
玩家们神色一凝,没有犹豫,立刻往城主府赶去。
来到城主府,就看到那枚悬浮在府衙上空的印玺。城主府是龙脉汇聚之地,风水极佳,掌控整个城市的命脉,因此幽玺在这里布控天灾,也最为合适。
虽然隔着很远,玩家们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枚极为华贵的印玺,它的印钮是一顶庄严肃穆的帝王冠冕,冠冕上雕刻冥龙纹样,象征悲悯与公正,是冥界最高权力象征。
那果然……是陆阎的幽玺。
玩家们激动万分,幽玺还没被太子抢走,他们还有戏!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冲天的怨念,破开了这萧条的午后,明明顶着晒死人的日光,太子仿佛察觉不到,周身怨念翻涌,不要命地朝幽玺冲去!
没有鬼魂不畏惧阳光,尤其是这样引发天灾的强光。然而即便身体被阳气灼得冒出青烟,太子还是不要命地抢夺幽玺!
夏星野和朝天逸立刻冲上前阻拦!
他们自知不是太子对手,这会儿也放下了两派的对立,冲陆烬他们嚷嚷,“鬼王不好对付,虽然咱们不合,但目标一致,不如先完成任务再说?”
陆烬没动,他看向被太子打得节节败退的夏星野,突然问道,“太子为什么要抢夺幽玺?”
“老子怎么会知道?!”夏星野狼狈地挡开一道怨气冲击,脱口而出。
但说出来后他又愣住了。
太子为什么要抢夺幽玺?
他上次抢夺幽玺,是为了终止大乾城的瘟疫,那是鬼神降下的天灾。
而此刻,这座城里也有天灾。
太子想要终止天灾?!
夏星野被这个想法吓到了,可他不得不承认,这几乎是他能想到的,太子抢夺幽玺的唯一可能。
终止天灾,这城池的百姓就有救。
阻止太子,这一城的百姓都要死。
夏星野咬牙道:“历史无法改变!你们帮太子党通过奈何桥,他们不也死了吗?这只是任务!”
事情的对与错根本不重要,因为这一切都已经发生,因为得到幽玺更加重要,因为这只是任务。
所以哪怕这件事是错的,也无所谓。
陆烬还是无动于衷,唐霄和尹阔却有些纠结。历史都发生了,现在这些都只是副本,不应该完成任务更重要?
眼看夏星野和朝天逸支撑不住,唐霄和尹阔咬咬牙,也冲了上去。
宫晴雪和楼十月在旁边也有些纠结,但看尹阔和唐霄都加入了,还是挡不住太子,只能冲上去帮忙。
陆烬还是站在原处。
他不得不承认,夏星野说的是对的。
可即便知道这是任务,知道那些人千年前已经死了,知道如今的阻止,不代表千年前的阻止。
陆烬还是做不到。
因为他知道,太子没有错。
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陆烬扭过头,看到江随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错就错了。”江随说,“大不了这个副本,再攻略一次。我陪着你。”
陆烬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恐怕这副本,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神罚》游戏三天后开启公测版,几乎是他们离开副本时,就已经是公测版,慢一分钟,都要死上千人。
这个副本在逼他们。
逼他们和地府统一战线,逼他们去体会鬼神的苦楚。
玩家为了得到幽玺,只能对抗太子;正如鬼神为了逃避陨落,只能降下天灾。
想要得到什么,必先放弃什么。
夏星野觉得虚幻世界的原则不重要,正如鬼神也觉得,人类的生命不重。反正死亡的生命,会碎裂成散落的灵,最后又汇聚母体里,变成初生魂重生。
这和虚幻世界的原则有什么区别?
反正人本来就是会死的啊!早死晚死又有什么所谓的呢?
“实在想不通就算了。”江随握紧了陆烬的手,“不如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压在陆烬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江随并不希望这样。他更怀念刚认识陆烬的时候,看不爽boss就直接揍,不愿意按照副本任务来,就直接杀了那一游轮的NPC。
他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陆烬自嘲一笑。
他想做的?如果没有副本,他现在最想做的,是打爆那些鬼神的狗头,让他们永远没法再用天灾害人!
突然,陆烬眸光一动。
他看向江随,呼吸微起伏着,一个大胆的念头慢慢汇聚。
“保护幽玺有两个解读,一是毁掉;二是盗窃。前者暂时做不到,只有后者可能。所以我们都认为,太子会盗走幽玺。”
“但如果……让幽玺回到鬼神手中,那还能算盗窃吗?”
江随闻言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很快,他意识到陆烬在说什么。
他嘴角一勾,笑道,“既然幽玺还在鬼神手中,那又怎么能算偷呢?”
*
城主府屋顶一片混乱。
楼十月使用了夏星野的恢复道具,暂时恢复了天赋,又能够控制空间洞。她双手虚划,面前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他们没办法阻止太子,但好在夏星野和朝天逸搞到不少无常的勾魂锁,这会儿用勾魂锁重重控住太子,又让楼十月把他送去更远的地方!
漆黑的锁链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缠绕上太子的四肢和躯干,将他暂时固定在原地。
太子目眦欲裂,他已经没有了理智,嘶吼着撕开空间洞,朝着玩家们冲来!
夏星野转身去拿幽玺!
打不过还能逃,拿到幽玺,用瞬移逃走就行!太子虽能够撕裂楼十月刚打开的空间,可未必追得上拥有瞬移的他!
眼看着幽玺近在眼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印钮,忽然,数十根金属锥挟风而来,猛地攻向夏星野!
夏星野立刻抽身后退。金属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划破了他白皙的脸。
与此同时,“唰唰”的破空声响起,玩家们循声望去,陆烬竟然出现在太子身边,手握他那把深黑色的苗刀,刀光一闪,砍断了他身上所有的勾魂锁!
众玩家:“!!!”
朝天逸:“陆烬你搞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控住他的!”
本来只要让夏星野拿走幽玺,用瞬移逃跑,这任务就完成了,第五幽玺还能落在冥途手中。
哪想陆烬为了阻止他们得到幽玺,竟然站在太子那边!
宫晴雪等人面面相觑,搞不懂当前的情况,而江随和陆烬一个箭步,一个拦在夏星野面前,一个拦在朝天逸面前。
失去了桎梏的太子,毫不犹豫撕开空间洞,回到城主府的屋顶!
宫晴雪他们还想拦截,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剩下四个人,根本不是太子的对手。
太子一声怒吼,无数怨念变成漆黑鬼手,密密麻麻地攻向拦截他的玩家们!
玩家们自顾不暇,自保都费力。
而太子,已经站在幽玺面前。
夏星野急得眼眶都红了,气得大叫:“你们发什么疯!等太子拿到幽玺,我们就彻底输了啊!”
陆烬却说,“你真以为,保护幽玺是阻止太子盗取幽玺?”
“不是吗?!”
“幽玺在你我手中,和在太子手中有什么区别?我们都不是地府的人。幽玺只有在鬼神手中,才是保护。”
夏星野:“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可他听不懂也没用了,因为就在陆烬和江随阻拦他们的时间里,太子已经拿到了那枚象征着地府至高权柄的印玺。
他将幽玺紧握在手,周身翻滚的怨气都与印玺产生了某种共鸣,变得更加凝实和恐怖。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是真拦不住他了……”尹阔的声音里满是无力感。
“不,”陆烬说,“这才是保护幽玺。”
所有玩家都茫然地看着陆烬,完全搞不懂他什么意思。
陆烬看向太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因为太子不止想要阻止这场天灾。”
“他还想要……弑神!”
第216章
“轰隆隆!”
大概是“弑神”这个想法过于震撼,明明正受干旱肆虐的城市上空,骤然间阴云密布!层层乌云之下,电闪雷鸣,是天道对渎神的警告和惩罚!
那狰狞如龙蛇的闪电直劈而下,毁掉了一座座屋宇,焦土与断垣瞬间升起黑烟,表达着天道的不满和愤怒。
可太子还是紧紧抓住幽玺。
他仰天,目光坚定,对着那狰狞的闪电死后着:“若神明不公,我便阻止神明;但若神明执意如此……那我便弑神!!”
“轰隆隆!”
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闪电划破长空,电光炽烈,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虚空中,一道威严的身影出现在众玩家面前。
正是当前地府最高的权力者!
“弑神?!”
鬼神居高临下,冷笑道,“区区鬼王,还妄图用神明的印玺去惩罚神明?!简直可笑!”
鬼神根本没把太子放在眼里。
他伸出手,想要召唤会他的印玺。然而连他也没想到,那明明属于他的权柄,此刻却不听他使唤,无论他如何催动,幽玺竟岿然不动地留在太子手中!
——那正是当初,他用来屠戮大乾城池的幽玺!
他没想到,在太子第一次使用幽玺的时候,幽玺便已暗中认可了他!
鬼神目眦欲裂,他从未有过如此感受,赖以依存的权柄正在剥离,让他对冥界的掌控都在消失,天空依旧电闪雷鸣,渎神的怒吼还在,但太子却攥紧那枚幽玺,身影化作一道疾电,冲到鬼神面前!
他抓紧幽玺,猛地砸在鬼神的脑袋上!千钧的力量压在鬼神的头顶,璀璨的金光涌入鬼神的身体,紧接着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碎裂,在分离,在崩坏!
金色的裂痕从他头顶蔓延开,迅速遍布全身!
“啊啊啊啊啊——!”
鬼神濒死的怒吼响彻了天地。
他不愿、他不甘、他费尽一切代价想要阻止自己的陨落,可他最后,竟然是死在自己的印玺之下!
“为什么!为什么!”
鬼神怒吼着,声音里满是怨愤,“千万年都是如此,世世代代都是如此!用天灾降下神罚,让人类更加敬畏,更加敬仰,又有什么错!”
“神明觉得没错,就没错吗?”
太子冷声问,“因为你们更强,所以你们制定的就是规则?”
“那么今天,由我来制定规则!”
太子双手握紧幽玺,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朝着鬼神脑门砸去!
鬼神身上的裂缝终究迸发,“砰”的一声巨响,如同琉璃破碎!昔日高高在上的神明,终究熬不过这灭顶的力量,溃散成人世间最微小的一粒尘土。
神……死了!
神明……被杀死了!!!
玩家们在一旁,看着都傻眼了。
“卧槽……”
“他直接把阎王干掉了?”
“那这任务……是不是失败得不能再失败了啊?”
夏星野和朝天逸都绝望了,气得恨不得把陆烬和江随大卸八块。
但没等他们动手,苍穹之下,冷冽肃穆的鬼王突然被无数的金光笼罩,那金光圣洁威严,仿佛自九天垂落。
他手中的幽玺悬浮到空中,无数金光缠绕着他,原本穿着落魄囚服的鬼王……周身光影流转,囚服寸寸化为飞灰,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法袍加身——阎王的法袍。
曾经的阎王陨落了。
而新一任的阎王诞生了!
在太子法袍加身的同时,他那矜贵又英俊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即便在副本最初,系统的强制力抹去了陆烬和江随脑海里相关的记忆,但此刻,那熟悉的眉眼、冷峻的轮廓,让两人都想起来了。
陆阎。
太子是陆阎。
*
飘浮在空中的幽玺,成功完成了另择新主的仪式,最后轻盈地落回陆阎手中。
幽玺依然在鬼神手里,在新一代的阎王手里。所以这怎么不算保护呢?陆阎是新一任的阎王,是幽玺选择了他。
陆烬也是想到了这点,才赌了一把。
拥有鬼王能力的太子,他功德无量,福泽万民,本就该是神明。如果弑神后鬼神陨落,神位空悬,那么最可能填补空缺的就是他。
所以这个任务,不是让玩家阻止太子……是让玩家帮助太子。
【叮——!】
久违的系统音出现,提醒玩家任务二的结果:
【腐朽的神明陨落,新一代的神明即位!恭喜玩家帮助太子弑神成功,成功保住幽玺!】
所有玩家竖起耳朵。
任务二成功了?!
那是可以直接得到幽玺,还是得继续完成任务三呢?
玩家们都在等候,等着系统的下一步指示。但在通知了玩家任务二成功后,系统就噤声了,没有下一步的提示,也没有将幽玺交给玩家。
玩家们很是茫然。
就连陆烬和江随也蹙了蹙眉头。
既然系统说任务二成功,至少他们帮助陆阎的思路没错,那下一步呢?
可系统还是迟迟没有反应。
陆烬正想要开口询问,只是眨眼的瞬间,眼前的场景突然变了,他不在人界的城主府屋顶,竟然又回到了冥界!
陆烬:“???”
什么情况?
江随他们全消失了,只剩下陆烬,一个人站在地府的门口。
眼前的薄雾如幕布般散去,恢宏巨大的重檐歇山顶建筑映入眼帘。
周围的NPC多了起来,来来往往。
空气中跳出一个蓝色光屏:
【你是地府新招的白役,要协助无常管理十八层地狱!奈何最近地狱怪事频发,不少鬼魂突然消失……】
陆烬顿住。
这不是……任务一吗?!
*
历史仿佛重演了一次。白役的身份,陶琰的诱骗、闫老大的挑衅……但陆烬已经不像上次那般好脾气,暴揍了陶琰和闫老大后,就去了无间地狱。
——如果去夹层的穹洞,还会遇到奎老大,那是货真价实的鬼王,陆烬不是对手,不如跳过这步。
刚到无间地狱,陆烬就看到了江随。
他走得很急,快步来到陆烬身边,唇色比在人界时候好了点,但还是泛着病态的白,没有血色。
他握住了陆烬的手,“你没事吧?”
刚循环开始时,江随找不到陆烬,他一度以为任务失败,陆烬又被系统惩罚了。
陆烬摇了摇头,他看着江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上一轮循环太急,事情一个接着一个,他根本没机会和江随说事。
这会儿他们最先到,宫晴雪他们都还没来,陆烬看着江随,很轻地问,“和睦医院的事情,你都记得对不对?”
江随一顿,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陆烬身上。
有些事情,注定是瞒不过的。
“所以呢?”江随不答反问,“如果不是我记得,你会告诉我当初发生了什么吗?”
这回轮到陆烬顿住了。
他当然不会,事实是离开副本后,他就没和江随说过当年的事情。
“都过去了。”陆烬说。
江随嗤笑道,“之前在副本里,你也是这么搪塞我的,可是陆烬,在我这里过不去。”
有些过去无法改变,而有些明明只要他记住了,就能改变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曾遗忘,他们也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太多的过不去了。
江随把脑袋埋进陆烬的颈窝,轻轻嗅闻着他身上清冷的味道。
每次都是他,让陆烬在生死边缘,跌跌撞撞又遍体鳞伤。可他又何德何能呢?能让陆烬为他付出这么多?
所以他得记得,他必须记得。
只有记住了,才不会重蹈覆辙,才不会让陆烬又一个人承担所有。
陆烬喉结滚了滚,比起他的隐瞒,他更在乎的是,江随怎么能记得这些?
哪怕是无常,知晓那么多冥界的事情,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对抗法则,能记住冥界和鬼神的事情。
江随怎么会知道?
陆烬疑惑不解,所以他直接问了。
江随迟疑了几秒,正纠结如何开口,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宫晴雪和唐霄他们也来到无间地狱。
看来大家都跳过了狱霸会议。
唐霄他们没想太多,看到大家都到齐了,开门见山,“现在这情况,我们又回到任务一了?”
宫晴雪:“应该是这样的。”
“难道我们还要重新完成任务一?”
大家回想了一下,时间循环后,他们都听到系统颁布的任务一要求,既然系统颁布了,说明他们还得再来一次。
唐霄骂骂咧咧,“都完成了一次还要再来一次?怎么这么麻烦?”
他凶巴巴地看向陆烬,“不会是你们思路错了?所以我们得重新开始?”
“应该不是,”尹阔帮腔道,“如果思路错了,不会有任务完成的提醒,既然系统都说任务二成功,可见陆神和江队的思路是对的。”
唐霄暴躁地挠头发,本就不多的头发又掉了几根:“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烬想了想,说,“这个副本里,太子弑神后接替了鬼神的位置,成了新一代的阎王,而如今地府的阎王,也是他。”
除了江随,其他玩家都惊诧地看着陆烬。
唐霄:“你怎么不早说?!不对……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陆烬懒得回答唐霄。
宫晴雪和楼十月倒是想起,上一轮循环遇到夏星野时,夏星野称呼陆烬“无常大人”,可见陆烬的身份并不简单。
陆烬不说,她们也不问了,这事儿和副本也没什么关系。
宫晴雪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我记得进入副本前,黄泉游戏已经更名为神罚游戏。而之前那个鬼神也说过,天灾,是神明对人类的惩罚。”
“所以这游戏……也是地府搞出来的天灾?!”
陆烬点了点头。
尹阔:“可太子不是反对天灾吗?他当初为终止天灾,甚至付出了生命,如今又搞出游戏收集天灾?”
楼十月:“这人设有点ooc了。”
这其实是说不通的,仿佛千年前的太子,和如今的陆阎,是割裂的两个人。
可那张脸,陆烬不会认错。
江随也不会认错。
倒是唐霄不以为意,他根本不纠结这些小事,两手一摊,“很好理解啊!神也好,人也好,终究是会变的。屠龙者终成龙呗!”
“能成为神明的,哪一个不是功德无量的英雄?他们肯定也救过很多人,所以才成为神明。但是当神当久了,就没有人类的悲悯之心了呗!”
神明和人类,是两个物种。
一个拥有永恒的生命;另一个却微如蜉蝣。哪怕是数十年的光阴,对神明而言,也不过朝夕之间。
千年的岁月,让即便悲天悯人的太子殿下,也距离人类越来越远,离他的臣民和百姓越来越远。
他们对生命的尊重,也在消失。
“千年前的太子没有错,但千年后的太子错了啊!”唐霄振振有词,“谁又能保证,谁是永远不变呢?”
第217章
空气沉默着。
几小时前亲眼目睹太子不顾一切弑神,这会儿,他却成为了他最唾弃的神明,玩家心里都不太好受。
尹阔认同道:“我觉得唐霄的分析有道理,哪怕太子不是为了永生,也一定是为了什么。”
无论曾经的太子是什么样,如今的他终究变了,千年的时光,漫长的岁月,重塑了一个人,也改变了他的底线和原则。
玩家们七嘴八舌讨论着,陆烬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似乎不想加入和陆阎相关的话题。
每当那个名字被提起,他眼底总会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其实过去,每次和旁人提起他和陆阎的关系,他都解释是挂名,他也从未叫过陆阎“父亲”。
可不得不承认,他人生一半的时间都有陆阎。这个大他千岁的老鬼,在他生命中扮演着亦兄亦父的角色。
是陆阎教会他无常的攻击手段,教他课业,教他学习,也教会他如何做一个人。
父亲么?
陆烬记忆里,父亲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他几乎记不得那位生理意义上的父亲,所以每次听到这个词汇,他都会想起陆阎。
而现在,玩家嘴里讨论的陆阎,和他记忆里那位又不一样了,曾经的记忆都变得陌生和模糊,而且越来越遥远。
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江随用力握住陆烬的手。他的掌心宽大有力,手指紧扣住陆烬的指缝,握得很紧。
“我同意太子因为某些原因,转变的说法。”江随转向讨论的玩家们,“但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千年后。”
“千年后?”
“为什么?”
江随:“因为十五年前,陆阎曾阻止过一次天灾。”
江随和陆烬都清楚,十五年前那场发生在申城的天灾,虽然是由陆烬结束的,但把卞城王打得遍体鳞伤的是陆阎。
陆阎之后还给了陆烬复生的机会,这不是刻录在幽玺上的规则,是陆阎以他阎王权柄赋予的机会。
可见十五年前,陆阎还没变。
是后来的十五年,或者说是陆烬走出牢笼后的八年,发生了什么,才促使陆阎也加入了神罚游戏的计划。
宫晴雪托着下巴猜测道,“照你们这么说,太子会转变,原因发生在千年后?那我们怎么能知道千年后的事情啊?”
其他玩家也露出了无措的神情。
江随抬头,看了眼无间地狱之外。
“我们不知道,但冥途一定知道。”
管理局的研究人员分析过,神罚游戏的模式,像极了现代游戏程序。所以它需要人为设计,再用幽玺赋予其规则之力。
所以想要构建出神罚游戏这样复杂庞大的天灾,必然需要很多人参与。只靠鬼神那些老古董?他们做不到的。
江随:“真正完成游戏的是冥途。所以他们一定是掌握了什么,才让陆阎也加入了这个计划。”
谜面在副本,谜底却在副本之外。
想要找到幽玺,只能进入冥途。
尹阔惊诧:“你要离开副本?”
江随:“对,但你们还要继续攻略副本。”
唐霄挠着头不解:“这有什么意义?”
江随:“得做给别人看。”
*
整个副本里,除了玩家,就只剩下NPC。他们当然没必要做给NPC看,所以这一切,是做给冥途看的。
无间地狱不远处,夏星野拿着一个瞭望的道具,一直看着无间地狱的方向,果然看到陆烬等人又聚集起来,讨论下一步计划。
夏星野数了一下,6个人,齐了。
朝天逸:“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夏星野收起道具,果断道:“回冥途。”
朝天逸眼皮子一挑,“幽玺都还没找到呢!这时候退出副本,岂不是攻略失败!”
“攻略进程都倒退到任务一了,和重开有什么区别?”夏星野挑了挑眉,“陆阎就是在逼迫我们离开,否则我们永远无法通关游戏。”
“不然你以为,陆阎为什么会加入神罚计划?自然是因为,我们手里有他在乎的东西,而他想用幽玺,换回他的东西。”
以物换物,在夏星野看来也算公平。或许这整个副本就是陆阎用来交易的,换回长老手中那个他不得不折腰的宝贝。
夏星野继续道,“放心,只要回冥途拿到陆阎的东西,这枚幽玺一定是我们的。”
退出副本的办法很简单,只需要A级通行证,即可脱离副本。以防万一,夏星野和朝天逸身上各有一张。
他们撕掉了通行证,纸屑化作点点荧光消散。没一会儿,一辆铅灰色的灵魂巴士从虚空中幻化而出,出现在两人面前。
寻常的巴士都有司机,但这辆巴士没有,是一辆空车,没有驾驶员,也没有乘客,车上的一切仿佛按照既定程序,呆滞地执行着它的任务。
夏星野和朝天逸对视一眼,上了车。
车门发出沉闷的“嗤”声关闭,巴士平稳地驶向一片突然涌现的浓雾,缓缓离开了副本。
没有人注意到,在灵魂巴士车底座,还吊着两个大活人。
陆烬和江随死死抓着冰冷的底座纵梁,跟着灵魂巴士悄然离开了副本。车身颠簸,他们的身体随之晃动,全靠手臂力量支撑。
江随有点好奇,鹌鹑蛋飞进陆烬衣领里,变成贴在他腹肌上的一行文字。
【逃离冥界的鬼魂都是这么干的?】
冰冷的金属贴着陆烬平坦紧致的小腹,陆烬肌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冷冷地看着江随,眼中无声胜有声。
什么毛病,为什么要贴他肚子!!
【因为这里平】
江随颇有些理直气壮,两秒后又补充道:【还细,手感很好】
陆烬:“……”
发出声音可能会被上面的人发现,陆烬只能狠狠瞪了江随一眼。
巴士底下乌漆嘛黑,江随也看不清,只是勾了勾嘴角。
【话说,这辆巴士没有司机】
陆烬闻言回想了一下,确实没有。
他乘坐灵魂巴士的次数不算少了,游戏降临后,每个灵魂巴士都配备了司机,陆烬只有两次搭乘时候,没遇到司机。
一次是他刚进入副本。
一次是攻略《汤泉山庄》,那时他是从冥界出发,所以没有司机。
而这次……
灵魂巴士晃晃悠悠地行驶在一片浓雾中,陆烬不知道它的目的地是哪里,只能感觉到车厢摇晃,周围都是看不到边际的迷雾,还有渗入骨髓的阴冷。
十几分钟后,灵魂巴士车身一震,停了下来。
浓雾散去,车底盘和地面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能看到周围的情况。
陆烬和江随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界和冥界,有一条非常明确的分水岭,视觉上最明显的是天空的颜色,冥界是猩红的,而人界是湛蓝的。
而陆烬和江随视野所见,环境依然阴沉,气氛依然浓重。
夏星野和朝天逸下车后,就匆匆离开了,他们要去找长老,询问那个让陆阎转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陆烬和江随从巴士底座爬出来,躲在一处茂密的草丛里。
刚刚视野受限,看不清晰,这会儿看清晰了,天空阴沉得过分,一轮猩红的血月挂在天空中,洒下不祥的暗红光泽。
江随都有点迷糊了,“我来冥界的次数少,记不清了,这地方不就是冥界吗?”
他环顾四周,那些建筑风格和四周弥漫的阴气,分明和幽冥地狱里差不多啊!
陆烬也仔细打量着四周,毕竟是他生活了几年的地方,虽然后来去人界读书,但寒暑假还是会回来的,所以他对冥界很熟悉。
这里就是冥界。
可冥途的根据地怎么可能是冥界?
那地府怎么从未发现?
“总不能是……”
江随还没说完,陆烬立刻打断他,“不可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可能。”
江随想说,或许地府从一开始就知道冥途的存在,唯一不知道的是陆烬。
陆烬也知道江随要说这个。
但不可能。
他不信。
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但为了找到陆阎转变的原因,陆烬和江随只能跟上夏星野和朝天逸。
未免被发现,双方隔着一段距离。
就这么跟了几分钟,夏星野和朝天逸走进一处歇山顶的宏伟建筑内,陆烬刚要跟上,却发现面前竟然出现了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陆烬伸手触碰,指腹被无形的锋锐刮伤,渗出了血。江随紧张地握住了陆烬的手,免得他又被刮伤。
然后他召唤出金属锥,试图去攻破这堵看不见的墙体,却毫无作用。
“这是……”
“副本。”陆烬恍然,“我们在副本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里明明是冥界,地府却不知晓的原因,因为冥途的基地是一处副本。
冥界幅员辽阔,面积极大,冥途这处副本或许在远离幽都的地方,所以没被发现。
而副本里还原的景象……则是幽都。
江随:“如果是副本的话,必然是有一些规则的吧?比如要完成什么任务,或者是有什么空间同化规则?”
但他们进来后,并没有看到任务。可他们又已经进入,说明他们已经同意以灵魂为契,遵守副本里的规则。
这无异于踏入了一个未知的陷阱。
陆烬:“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江随看了一眼夏星野他们离开的方向,面前有规则形成的透明墙体,他们过不去,耗在这里也不合适了。
“我有个问题。”江随沉吟片刻,问道,“鬼魂如果有罪,会被惩罚下地狱,但如果他们还有执念呢?是先下地狱,还是先画地为牢?”
陆烬愣住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事。
华夏这些年提倡依法治国,大多数罪犯在人界已经接受惩罚了,地府能惩罚的多是漏网之鱼,或者去人界祸害人类的鬼魂。
已经很少有江随说的情况。
陆烬想了想,解释道:“画地为牢的进程比审判更快,所以肯定是先画地为牢。大多数时候,如果罪名不重,地府会等牢散了再去抓人。如果是罪孽深重的,那就只能去牢里抓人了。”
“那牢呢?”
“还在。院长那生魂牢不就是这情况?”
魂体在牢外,但牢依然在。
江随目光变得深邃,道,“那我想,我知道冥途为何能抓住陆阎的软肋了。”
陆烬疑惑地看着江随。
江随继续道,“能让一个人改变原则的,除了执念,还能是什么?”
陆烬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陆阎也有执念?”
江随:“他不仅有,而且,冥途能解开他的执念。”
第218章
落地的执念,终会化为牢笼,而所有的牢笼,都在曼珠沙华的花苞里。
夏星野这边过不去,陆烬和江随索性去找陆阎的牢。
冥界的花海有很多,陆烬不确定陆阎的牢在哪里,但好在这里是副本,有边界。江随用鹌鹑蛋寻找了一番,发现副本里只有一处花海。
两人来到花海旁,入目是灿如鲜血的摇曳花海,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朵曼珠沙华,但肯定有上千朵了。
陆烬&江随:“……”
“我用鹌鹑蛋监视着夏星野那边,”江随说,“这边也找找看吧。”
陆烬点头。牢笼没有标注名字,他们得一朵朵寻找。而且只有无常可以自由出入牢笼,所以陆烬进去探查,江随在外望风。
人类的酸甜苦辣,都汇集在他们的执念里。陆烬看到了很多的牢,目睹了太多的悲欢离合,见到最后,他都有点麻木。
这里的牢太多了。
他加快速度,也不知道探寻了多少个牢后,突然,他看到了一片废墟。
那是苍茫的海天一色,废墟的地面连接着废墟的天。而废墟之中,是形单影只的少年空洞着一双眼,看着荒芜的前方。
那是陆烬自己。
陆烬愣了两秒。
那废墟里的“自己”,也缓缓看向陆烬。
艹!
陆烬顿时恍然,他怎么忘了,这不是真正的冥界!这是副本构建出来的空间,是某个人过去的再现,所以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如果有牢,那也是假的!
只有陆阎的牢是真的,因为冥途找到他的执念后,必然会带走!
陆烬拿出江随放在他身上的鹌鹑蛋,这东西能联系江随。
鹌鹑蛋感应到陆烬的接触,晃了晃,飘浮在空中,变成一行文字。
【怎么了?】
“杀了所有执念者。”
【???】
江随并不理解,但时间紧急,他也没多问,陆烬这么说,他就照着做了。
本来还圆润的鹌鹑蛋,瞬间延伸变形,变成了尖锐的金属锥,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牢笼里的执念者!
本来在牢里,执念者最强。
可此刻这些执念者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金属锥轻易贯穿了他们的眉心,执念者全都化为烟云消散!
江随恍然。
真正的牢里,是不能使用天赋的!
江随召唤出所有的鹌鹑蛋,去测试牢笼,只要是能够使用天赋的,必然就是副本构建出来的假象!
也不知道测试了多少牢笼,陆烬没细看。直到进入一个古代牢笼,鹌鹑蛋突然无法动弹了。
陆烬动作一顿。
“江随?江随?”
连续叫唤了几声,鹌鹑蛋都没有反应,像颗普通的金属小球一样,静静地躺在陆烬的掌心。
陆烬把鹌鹑蛋放回口袋,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副没有露出口鼻的面具,戴在脸上。
眼前这个,或许就是真正的牢了。
*
时光回溯到千年前。
古代的朝堂,出现在陆烬的眼前。
少年储君站在龙椅前,一身华服,冕旒下一串串晶莹的流苏,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光。
虽然被流苏遮挡,面具也限制了陆烬的视野,但他依然能看见,陆阎那双年轻,却又浸满疲惫的眼。
怎么会不疲惫呢?
哪怕他有心拯救颓败的大乾,却也需要朝堂的帮扶,偏偏他推行的所有政策,都受到了朝臣们的阻挠。
毕竟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朝堂之后,陆阎离开了皇宫。
他手下的密探查到,吏部有卖官鬻爵的情况,而京都府尹牵涉其中,陆阎打算去探察情况。
只是他没想到,在府衙看到了冯山。
冯山被府尹拉到假山后。
随从小声道:“殿下,这不是之前被您救的那个人吗?”
陆阎示意随从噤声。
冯山和府尹那边有视线盲区,没注意到悄然过来的陆阎和随从。只见府尹把冯山拉到一边,塞给他一沓银票。
“冯山,我知道你是殿下的人,殿下不日将会来问话,该怎么回答,你懂的吧?”
冯山呆住,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在衙门工作,每月也就几两碎银而已。
他想把银票还给府尹,府尹却按住他的手,“别急着拒绝啊冯山,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母亲不是病重?这些钱足够她治病,你好好想想吧。”
府尹拍了拍冯山的肩膀,转身离开。
他本不想贿赂冯山,可偏偏被冯山撞见他和吏部往来。而冯山又是太子送来的,死了不好交代。
好在冯山眼皮子浅,这点钱应该足够打发他。
假山后,冯山呆呆地看着那沓银票,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银票揣进兜里。
不远处,陆阎一直注视着这一幕。
他面上云淡风轻,好像不甚在意,而藏在背后的手却不自觉握紧,指甲掐入掌心。
旁边随从劝说道,“殿下,冯山当初会为了一点吃食去抢劫,如今为了救家里重病的老母,自然会接受府尹的贿赂。这不奇怪,您别难过了。”
就算给冯山一个重生的机会又如何呢?他走过弯路,当他穷途末路时候,就可能再走弯路。
人,本来就是很难改变的。
就像这积弊已久的朝堂,也极难改变,大乾或许就这样了。
陆阎一瞬间觉得,是不是他太理想化了?其实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呢?水至清则无鱼,活着也别那么明白啊。
陆阎一度都想放弃了。
直到第二天,刑部竟然递来了府尹犯罪的折子,而冯山,赫然成了指征府尹买官的人证!
他在衙门指认了府尹为儿子买官,他是证人,而府尹贿赂他的那些银票,也间接成了他犯罪的证据之一。
当一切尘埃落定,冯山回到他那黄土堆成的破旧院落,为病逝的母亲盖上了冰冷的草席。
他声泪俱下,嚎啕大哭。
那么多的银票,或许真能吊着母亲垂垂老矣的生命,可是他过不去,是殿下给了他重生的机会,是殿下相信他能做一个好人,他得对得起殿下。
…
陆阎就站在不远的院子里。
冯山哭了多久,他也在外头站了多久,站到旭日东升,又看到金乌西坠。
有些坚持,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这些代价太惨重,常常让人遍体鳞伤。所以堂堂正正地当人很难,当一个贤明的君主更难。
哪有人能永远初心不改?
哪有人能永远神圣无私?
大家都是人,有弱点,会无助,会迷惘。
哪怕是太子,也是如此。
陆阎清楚地知道,他远没有百姓赞颂的那么无私圣德。他也有私心,尤其是每次受挫后,他也会有阴暗的想法,会想要妥协和认输。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想起冯山。
想起那黄土院子里冰冷的尸体,想起旁边那双嚎啕大哭却又坚韧的眼。
有人一直相信着他。
他又怎么敢走错路?
冯山从来不知道,他以为和太子只有一面之缘。可实际上,卖官鬻爵一事后,每每遇到不顺,陆阎都会来到冯山住着的破败的小院。
他盘下隔壁的院落,化作最普通的百姓,看着隔壁的冯山,看他努力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那破败的黄土小院一点点变好。
因为是邻居,有时候,冯山会送他一些自己包的饺子,陆阎也会让随从,回馈他宫里拿出来的美酒。
就这样静静过了几年。
一直到那场瘟疫出现。
陆阎曾无数次看过冯山努力生活的样子,偏偏他们再一次见面,他看到的,只有冯山的魂。
孤零零的,无根无萍的孤魂。
他终究没保住他。
…
冯山的魂碎在奈何桥头,成了忘川河里的点点星光。
千年的时间,陆阎一直寻找着他们的魂,把那些魂一点点拼凑起来,放在这方由执念形成的牢笼里。
这里有冯山,也有当初在奈何桥上被碎灵的其他鬼魂。
单单陆烬感受到的,就有二十多个。
千年的时光,陆阎一直在做这件事,他几乎已经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曾经,只可惜,最后还是有一块碎片是不全的,那碎片在冥途手里。
冥途就是用这点,威胁了陆阎。
*
与此同时,冥途的信徒围住了江随。
陆烬毁掉牢笼的动作还是太大了,不免打草惊蛇。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也没时间一个个找了。
江随没有告知陆烬,他知道陆烬会抓紧时间,催也没用。
人在里面,外面的事情就靠他解决。
信徒们前仆后继,第一批赶来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面前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以为人海战术就足够。
但当鹌鹑蛋变成的金属锥贯穿那些人的脑袋,让他们成为不会说话的尸骸,后面的人终于知道这人不简单。
突然,后头传来一声响彻天地的狼嚎,信徒们瞬间恍然,马上让了个位置。
只见一条浑身银白,三米多高的巨狼踏着沉重的步伐,嚎叫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江随冲来!
江随身形疾退闪身避过,紧接着,火球、土锥、暴风……眼花缭乱的攻击又朝他劈头盖脸袭来!
夏星野的攻势猛如疾风,1v1的时候他只能和江随平分秋色,但现在还有朝天逸从旁策应,两人攻势凌厉!
“江随,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怎么自己闯进来了呢?”
说话的是站在信徒中的一位老者。
他披着硕大的兜帽,身影隐匿在兜帽的黑暗中,只露出了一张枯槁腐朽的脸。
“单枪匹马来我冥途,胆子不小啊!”
江随听明罪说过,冥途有三位长老,明罪负责活跃在人界的信徒;行诫负责冥途基地;还有一个叫传灯,负责侍奉神明。
眼前这个……大概是行诫?
如果行诫负责冥途副本,他肯定知道这里有陆阎的牢,那能让陆阎妥协的东西,岂不是也在他手中?
想到这里,江随一边格挡闪避着夏星野和朝天逸的进攻,一边一个假动作,飞出的金属锥突然调转方向,疾射向行诫!
夏星野眸光一凛。
想要拦截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着金属锥就要射向行诫,但行诫丝毫不慌,与此同时,一个信徒毫不犹豫闪身出现,用身体挡住了那枚金属锥!
第219章
“噗——!”
金属锥贯穿了信徒的身体,信徒摔在地上,鲜血汩汩涌出,在干燥的地面上蜿蜒扩散,仿若花海里摇曳的曼珠沙华。
自始至终,行诫都没看信徒一眼。
对于有人替自己去死的这种情况,行诫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江随蹙了蹙眉,他没想到,这些信徒对冥途竟然这么忠诚,忠诚到病态的地步。
容不得他多想,夏星野和朝天逸的攻击紧随而至。他们都是Top级的玩家,江随单挑一个还行,同时对抗两个,饶是他也十分吃力。
几个回合后,江随身上挂了彩,逐渐落在下风。
“长老,需要留活口吗?”
夏星野逗猫般游刃有余地攻击着江随,顺便问行诫。
行诫眉心一压:“不用了。”
话音刚落,夏星野和朝天逸如离弦的箭般朝江随冲去!
“唰唰唰——!”
银光落刃一闪而过,面前的刀光快得只剩下虚影,刀锋反射的寒光如同一道冷电,落在朝天逸的眼睛上,朝天逸下意识避开。
就是这一瞬的工夫,他感觉爪子一凉,那分明能撕裂江随的狼爪,竟被齐齐斩断了!
朝天逸吃痛,惊得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无常态的陆烬挡在江随面前。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他抓着苗刀的手一甩,刀锋甩出一沓血。
他迅速看了一眼身侧的江随,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口,眉头紧了紧。
江随笑道,“我没事,小伤。”
虽然一对二有难度,但只是保住小命,江随还是能做到的,他身上的伤口只是看着唬人,并不致命。
但陆烬还是不爽。
一个信徒悄然上前,想趁陆烬和江随对话的工夫拿下陆烬。
行诫最快反应过来,“不要——!”
话没说完,眼前闪过一道刺骨的寒芒,信徒还想听从指令逃跑,却只看到面前天旋地转。
他的脑袋,已经和身体分开了。
而且切割他身体的,是无常的刀。
不仅他的身体,连他的魂也被一分为二!
现场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陆烬竟然从牢里出来了,而且还是无常态!
双方僵持着,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他们注意到,陆烬不仅出来了,西装口袋里还插着一朵猩红欲滴的曼珠沙华!正是装着陆阎牢笼的那朵!
夏星野咬咬牙,要是没了冯山的魂,不能控制陆阎不说,就连第五幽玺都可能落在陆烬手中!
夏星野冲上前想要争夺曼珠沙华,突然,行诫拦住他。
行诫上前走了一步,看向陆烬。
“无常大人,您是跟着星野他们一起进来的,没记错的话,你们已经进来三个小时了吧?”
陆烬蹙了蹙眉,他们大多时间都花在寻找牢笼上,仔细想想,确实进来有三个多小时了。
那又怎么样呢?他已经知道陆阎的执念,也找到了冯山他们的灵,只要交给陆阎,副本就能通关。
陆烬:“怎么?嫌我们待的时间太长?”
行诫笑着摇头,“我只是担心你们会不想走。”
陆烬疑惑地看着行诫,只听行诫继续道,“攻略这么多副本了,您难道没想过,既然这里是副本,那您和江随进来,怎么会没有限制?”
“在事发前搞定不就好了?”
“可惜,来不及喽!”
陆烬一顿,他知道副本有问题,毕竟进入副本的时候,他就和江随讨论过这事了。
尹阔没来,这里也没有系统提醒,所以他们无法知道副本的规则,只能速战速决。
陆烬一直很小心,也一直很警惕,但并没有发现这副本有什么奇怪。可行诫居然这么说,说明他们一定中招了。他没觉得奇怪,难道出事的是……
陆烬瞳孔骤缩,立刻回头。
还没来得及提醒江随,一根锋利的金属锥破空而来,直直贯穿了陆烬的小腹!
陆烬是无常态,没有血。他低头一看,只见伤口被金属锥堵住,没有灵能外泄。
“江随……”
他喃喃地喊出他的名字。
“噗——!”
江随却毫无感觉,猛地收回金属锥!
没有物品堵塞,陆烬的小腹流出了金色的灵,消散在空气中。他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跪在江随面前。
而江随居高临下看着他,那一贯混不吝的眸子如今失焦,看不到情绪,像两颗空洞的玻璃珠子,孤独地镶嵌在眼眶里。
——“同化”。
这是副本唯一的规则,进来的所有非信徒都会被影响,同化成冥途的信徒、同化成这副本的一份子。
这种同化和《和睦医院》里的同化相似,却又不同。前者不以执念为依凭,只要对方进入副本,都会强制的,灌输对冥途的忠诚,成为冥途永远的信徒。
行诫看着已经成为木偶的江随,以及神智如常的陆烬,有一些诧异。但想到控制了江随,这一局也算赢了,行诫露出了满意的笑。
不用他吩咐,江随已然接收到行诫的指令,身后空气中震颤,无数锋利的金属锥出现,猛地刺向陆烬!
陆烬一个闪身,迅速逃跑。
他的小腹还有伤,逃跑的速度慢了点,一根金属锥擦着他的耳际飞过,他差点被江随的金属锥追上!
“撕拉——!”
暗处的金属锥朝着陆烬面门袭来!陆烬眼疾手快避过,但那金属锥还是擦过他的肩膀,撕破了他身上的西装外套!
陆烬喉结滚了滚。
江随,是真的没有意识了。
再这样下去,不仅是两败俱伤,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陆烬一个闪身,躲过了江随又一个致命攻击,他目光如炬,盯着周围的冥途众人。
副本规则不是凭空出现的,都是以BOSS为核心构建,冥途或许没有传统意义上的BOSS,但一定有一个核心。
也是这个核心,拥有类似精神控制的能力,所以才能让进来的人都被同化。
他闭着眼,用无常的感知追溯着源头,构建这个副本的核心BOSS不在这里,而在更远的地方。
陆烬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去找副本核心。
“嗖——!”
身后的金属锥再次出现,迅速贯穿了陆烬的肩胛骨!
末端还从锁骨钻出,尖头闪着寒光。
陆烬浑身一僵,小腹和肩胛骨的重创让他元气大伤,夏星野立刻冲上前,用道具控制住了陆烬。
行诫慢悠悠地走到陆烬面前,从他西装口袋里拿出那朵曼珠沙华,用花瓣拍打陆烬的脸。
“可惜了无常大人,没想到江随这么克您啊?是您输了!”
身边都是冥途的人,就连江随都成了冥途的一份子,陆烬孤立无援。
“幽玺呢?”行诫问他,“攻略了那么多幽玺本,还有从秦渊和唐霄手中得到的,您手中的幽玺肯定不少吧。”
陆烬冷冷看着行诫,没动作。
行诫笑了,“何必呢,杀了您,我们也能继承道具。识时务者为俊杰,您没必要逼我动手吧?”
陆烬看着行诫几秒,最后,无奈地拿出他的幽玺。
一共四枚。
玉石质地的印玺,在这样阴沉的冥界,依然散发出神性的光,光芒温润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周围夏星野等人眼睛都看直了。
整个冥途费劲巴拉了半天,也就得到两枚幽玺,陆烬一个人就有四枚!
这还不算江随上交给管理局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夏星野揶揄。
“站在无常大人的肩膀上,也不错。”行诫微笑。
能够拥有6枚幽玺,公测版图就能扩大至6/10。至于剩下那四枚,不过是时间问题。
神的计划,不可能会失败!
“虽然无常大人拿出幽玺了,但还是要拜托你,”行诫说,“麻烦您和幽玺交个易,帮我们打开公测版本。”
陆烬:“冥途那么多信徒,还找不到和幽玺交易的人?”
“没办法啊!”行诫无奈地摊手,“之前为了开启公测版,我们只能用幽玺交易。没想到竟然损失了近百名信徒!绝大多数信徒都经不住渎神的惩罚,最后只有两个挺住了。虽然完成了任务,却也死了。”
“再使用四枚幽玺,得死多少人?我可舍不得呢!但无常大人不一样,您使用过两次幽玺,都没事!连续四次也无所谓吧?”
陆烬冷嗤道,“你当我傻吗?连续使用四次,我也未必能活下来,左右都是死,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行诫:“大概是我筹码多?这世上太多的人,都有放不下的事,只要筹码足够,神,也是会折腰的。”
话音刚落,身旁的江随神色骤变,突然拿起他那根金属锥,狠狠刺向自己的掌心!
被金属锥贯穿的掌心血肉模糊,血液顺着锥尖流下,滴落在荒芜的黄土地上。
而江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蹙眉,也没有喊痛,依然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你干什么!”
陆烬的脸上铁青,他极少这般愤怒过,额头都绷出了明显的青筋。
行诫微微一笑:“只是向您展示我的筹码罢了,刚刚是掌心,但如果您还是不同意,那下一处,就是脑袋了。”
陆烬咬着牙没应声。
行诫抬眸,冲江随使了使眼色,紧接着,江随不顾自己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果断地拔出金属锥,猛地扎向自己的脑袋!
第220章
千钧一发之际,陆烬猛地抬腿,一脚踹开了金属锥!
他被道具桎梏了能力,因此只能靠影偶的体能,虽然改变了金属锥的攻击方向,但金属锥里蕴含的动能,还是贯穿了旁边粗壮的树干!
江随手中又凭空出现一根金属锥,狠狠刺向自己的脑袋!
陆烬闪电般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让他住手!”
行诫脸上挂着从容的假笑,无动于衷,江随的胳膊在陆烬掌中颤抖,却仍继续试图自残。
“让他住手,我答应你!”
行诫依然没有发号施令,全凭陆烬死死钳制住江随的手,才让那金属锥尖没能贯穿他的脑袋。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僵持了几分钟,行诫才欣赏够了,慢悠悠地挥了挥手。
江随的动作骤然停止。
陆烬松开手,发现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行诫脸上笑意更深,“所以啊无常大人,只要筹码足够,神都能折腰,又何况你?”
*
行诫让人拿出新的道具,重新桎梏了陆烬,一行人朝副本深处走去。
开启游戏公测版,需要到游戏核心区域,也就是构建整个游戏的地方。
陆烬跟着行诫,走过茂密的丛林,又穿过一条蜿蜒崎岖的羊肠小道,最后来到一片空旷的区域。
在冥界,这里本是空地。
但是在冥途副本中,这里却建造起一座巍峨的神庙,其形制浑然天成,散发着一种令人屏息的肃穆。
在神庙中央,正是神明的雕塑。
神像高大巍峨,目视远方,威严凛然。
行诫看到神像,立刻收敛笑容,恭敬地下跪朝拜。其他信徒纷纷效仿,跪下敬仰神明。
但还没等他们磕头,就听到旁边陆烬凉凉的声音——
“这谁捏的雕塑,这么丑?”
信徒们磕头的动作齐齐一僵。
行诫脸色一沉,“这是卞城王!”
陆烬:“哦,他本人确实丑。”
行诫:“……”
突然就觉得这头,磕也不是,不磕也不是,行诫只能草草完成仪式,带着众人走进神庙。
神庙里又是另一番天地。
除去朝拜的主殿,两侧的配殿竟放满了服务器,以及一些废弃的电脑。
管理局分析得没有错,神罚游戏,确实是根据现代游戏程序设计的,并赋予了规则之力。
冥途的程序员在这里设计了游戏,并让它成为屠戮玩家的副本。只是幽玺遵循天道,不会无故杀人,所以副本里可以放恶鬼、也可以惩罚违规的玩家,却不能直接杀死玩家。
而如今,通灵的游戏被幽玺全面接管,冥途也无法介入,想要篡改游戏规则,只能和幽玺交易。
走过主殿和配殿,最末端是一方圆形的神坛。
这是冥途核心区域,前方神坛中,站着一位穿着白色长袍的女性。
兜帽挡住她大半张脸,藻井投下的金色的神光沐浴在她身上,她双手交叉抱肩,在神光中虔诚地祷告。
陆烬冷冷地看了那女人一眼。
她是冥途最后一位长老,之前他感应到影响整个副本的同化能力,就来源于她。
——传灯。
看到行诫等人回来,传灯睁开眼,与行诫短暂地对视了一下,然后她又闭上眼,继续祈祷。
不多时,神坛上方出现两枚幽玺,飘浮在半空中。
行诫伸出手,从陆烬那里得到的四枚幽玺也随之漂浮起来,迅速和剩下两枚汇合,六枚幽玺共同飘浮在半空中。
在传灯头顶,在神光之下。
行诫:“无常大人,开始吧。”
说话的同时,江随已经接受指令举起了金属锥。陆烬无奈,只能走向神坛。
传灯默默退了两步,让出位置。
陆烬站在神坛中央,神光沐浴在他身上,幽玺盘旋在四周。
一共四枚幽玺。
一枚幽玺是一百八十年惩罚,而四枚,则是四个一百八十年,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无常,也会被折磨得烟消云散。
行诫见陆烬迟迟不动手,掏出一个钢刀形制的攻击道具,刀锋直指江随。
“无常大人,别逼我动手啊!”
陆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覆盖在一枚幽玺之上。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幽玺,可想起无间地狱的折磨,陆烬也不禁后怕,掌心渗出了薄薄的汗。
“别磨蹭!动作快点!”
行诫不耐烦地再次催促陆烬。
所有信徒都看着这一幕,大家屏息凝神,目光迥然泛光。
行诫更是忘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陆烬,只要能开启游戏公测版,他们就算成功了一半!
接下去再彻底开启游戏,只是时间问题!
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了!!
就在这心神激荡的时刻,行诫突然感觉脖颈一片寒凉。刀片擦过他跳动的动脉。行诫愣了两秒,还没反应过来,脖颈却已经喷涌出两米多高的鲜血!
滚烫的血液飞溅在夏星野和朝天逸的脸上,两人都愣住了。
江随手中抓着一片薄如柳叶的金属片,边缘锋利到极致,因为速度太快,刃面上都不见红。
他目光炯炯,不复片刻前的无神和失焦,锐利如刀,仿佛是丛林里蛰伏许久的野兽!
现场都死寂般地安静了一瞬。
因为变故太突然,谁都没意识到。
而就在所有人愣神的工夫,陆烬突然拔出苗刀,猛地刺向旁边的传灯!
传灯:“!!!”
她肃穆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再不复最初的从容和庄重,狼狈地侧身逃跑。
好在夏星野和朝天逸立刻反应过来,夏星野一个瞬步,已经挡在陆烬面前,变出防御层挡住了陆烬的攻击!
传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陆烬却眉梢一挑,空着的左手一拢,原本飘浮在神坛上的六枚幽玺,竟都被他收进系统空间!
众人:“!!!”
这变故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神坛之外,江随秒杀了行诫,顺手拿走他手中的曼珠沙华;而神坛之上,陆烬又佯攻传灯,实则收拢了所有的幽玺!
夏星野目眦欲裂,刚刚优势还在他们手中,怎么几秒的工夫,形势就惊天逆转了?
传灯更是不能接受,在看到陆烬收走所有幽玺后,她彻底破防的震怒,气得几乎跳脚。
“抓住他们!不能让他们离开!”
信徒们这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如潮水般冲向陆烬和江随!
“我已经关闭了副本的通道,他们只有两个人,插翅难逃!”传灯怒吼着,“抓住他们!!”
冲在最前面的是夏星野和朝天逸,虽然不知道江随为什么会失去控制,但在他们看来,陆烬受了重伤,优势还是在他们的!
夏星野:“你们就两个人,陆烬还受伤了,我们这里可是有数千信众!”
数千信徒听到夏星野的声音,都群情激奋地应和了一声。
“受伤?”
陆烬嗤笑一声,撩开衬衫下摆,露出肌理分明的小腹,六块腹肌整整齐齐,皮肤表层还有微微暴起的青筋。
“谁说我受伤了?”
夏星野:“!!!”
刚刚他们明明看到,江随的金属锥贯穿了陆烬啊!
江随眉心一跳,不爽地抓住陆烬的手,放下他撩起的衬衫下摆。
“矜持点,别随便勾引人。”
陆烬:“?”
夏星野:“???”
现在是你们打情骂俏的时候吗?!
大概是夏星野的表情太震惊,加上脑子里对冥途的认同感,江随大发善心,金属锥突然刺向陆烬的肩胛骨!
紧接着,钻进陆烬的西装衣服里的金属锥消失不见,背后被贯穿的地方,又钻出一根一样的金属锥!
夏星野瞪大眼睛。
障眼法!!
用两根金属锥,再带上散落的灵,就造成了陆烬被金属锥贯穿的假象!
无常本就能控制灵,还能用灵构筑防御层,只是散落一些灵作为伪装,根本不是难事!
“这……怎么可能?!”
传灯都呆住了,她的天赋是精神控制,被她控制的人都能听她调遣。整个副本都是以她的天赋构建的,而江随也确实被同化了,居然还能反抗?!
“为什么!”传灯咆哮着。
他们本来都要成功了,冥途都要成功了!可偏偏江随反水!否则就陆烬一个人,怎么可能翻盘!
江随耸耸肩,“我厉害呗。”
天道都不能抹去他的记忆,冥途还想洗脑他?
不可能。
当然,直至目前为止,江随还是信奉冥途的。
可是他的心脏正火燎般灼烧着,他感知到心脏表层覆盖的文字,是他和陆烬的所有过去。
他的脑子告诉他,要忠于冥途。
他的心脏却告诉他,有一个人,才是他的信仰和唯一。
他都疼成这样了,还不愿意撤掉心脏上的金属文字,可见无论多痛,他都想要记住他。
那他又怎么可能不信任他?
…
双方的对峙已经到白热化阶段,陆烬试图用苗刀剖开副本,却无济于事。
达成某些条件或许能离开副本,但他们并没有知晓条件的手段。
唯一的办法,抓住传灯。
传灯说她关闭了副本的所有通道,她能关闭,自然能开启。
陆烬和江随背靠着背,周围是以夏星野和朝天逸为首的全部信徒,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们包围起来。
而传灯,站在人群最外围、最安全的地方。
冥途只有三位长老,如今一个被抓,一个死亡,传灯不能出事。
夏星野恶狠狠看着陆烬:“就算江随没有被同化,你们也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想要逃出冥途的大本营、逃出冥途重重包围,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烬闻言,淡淡地挑了挑眉,“谁说我们只有两个人?”
传灯:“宫晴雪他们也来了?不可能!我根本没感知到她!”
“宫晴雪是没来,但是有老娘呀~”
妩媚的女声响起,传灯吓得四处张望,但没等她看清,黑暗中突然窜出一根巨大的触手,贯穿了传灯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