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哪怕是祸
真爱难得。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难得真心。
那天酒会,裴铮在桌上搅弄了一场莫须有的风流韵事,成功把靳荣架在火上下不来,随后借口离场,给对方留了一地烂摊子,连收都没办法收。
饶惊澜紧随其后,跟了过来。
“你这是在帮姐姐吗?铮铮?”
裴铮来的地方是男洗手间,他眼睁睁看着饶惊澜毫无顾忌地,把“正在维修”的黄色三角牌立在了入口处,然后朝着他走过来。
裴铮掀眸看镜子:“邀不了这个功。”
“饶姐姐有能力又漂亮,我觉着和荣哥正合适而已,姐姐做我嫂嫂我没意见,”他用旁边的纸巾擦干手,又扯了扯唇角:“况且饶姐姐喜欢荣哥这么多年了,痴心不改,真爱难得嘛。”
饶惊澜笑出了声。
“喜欢这么多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铮铮,你是真这么想,还是故意这么说给我听?”
裴铮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侧眸看她。
饶惊澜今天穿着酒红色的长裙,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张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很,像能剖开人皮肉,直直看见骨头里去。
“饶姐姐这话有意思。”裴铮说。
“我怎么想的,重要么?”
饶惊澜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一声:“你要是真觉得我喜欢靳荣,那你就是在装傻。你要是不觉得,那你就是在把我当刀使。”
裴铮没说话。
就算他把饶惊澜当刀用了,又能怎么样?她看出来是一回事,愿意接这个招是另一回事。就像靳荣,他知道自己被算计是一回事,敢不敢破局,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行,有点儿意思。”
饶惊澜从口袋里掏出口红拧开,一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一边感叹:“我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十四还是十五,现在长大了,差点儿认不出来,真是岁月如梭。”
她开了句玩笑:“初见还是华籍美人。”
“现在我变成美籍华人了。”
裴铮笑了声:“饶姐姐风光。”
“饶家不出事我会更风光,”饶惊澜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事,摇摇头道:“老头子和上面搅和,事发了想要卖女儿抵债了,我要是不出国,现在就得是高官情妇。”
“什么?”
“你看,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只看见饶家大小姐风风光光出国了,去美国闯荡了,多厉害,没人知道我是逃出去的。”
裴铮微微皱眉:“……对不起。”
“饶家出事前,我找过靳荣,”饶惊澜对着镜子补口红,狐狸眼眯起微微笑着:“我问他,能不能帮我,只拿个结婚证,其他不用负责,他说帮不了,动不得饶家那摊子烂事。”
“但他给了我钱,让我出去了。”
雪中送炭,患难真情。
饶惊澜感叹:“真情也只能到这里了。”
裴铮那时候还小,对这些事不太清楚,这会儿听饶惊澜单方面讲,倒也没真信多少,他靠着洗手台:“所以这就是饶姐姐喜欢荣哥的原因?”
“裴铮。”
镜中女人万种风情,饶惊澜用指腹轻轻蹭着唇上的红色,淡声道:“聪明的人不会因为身处险境,被谁随意伸手帮助过就真的爱上他。”
裴铮看她:“所以?”
“所以,”饶惊澜到底也没说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靳荣,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裴铮,挑起眉说了另一句话:“如果你现在叫靳荣,姐姐也会说对你痴心不改的。”
“……”
那时候裴铮就明白了——
少年悸动,真心可能有过。
但现在对饶惊澜更重要的是利益了。
她只是在借之前的同学情谊,亦或者被“雪中送炭”的受助者身份,塑造她对靳荣“真爱”的假象,假如帮助过她的是另一个人,饶惊澜绝不会回来的。
喜欢靳荣的那些人,是多少真心,多少是假意,或许他自己也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明说罢了。
车窗外,阳光渐渐暗下去,天色开始变灰,北京冬天的白天总是很短,好像刚亮没多久,就又暗了。
“元旦盛典,员工已经排好位置了。”
裴铮道:“你可以不去。”
说来说去反正已经安排好了,改不了,靳荣要是不爱被他这么算计,当然可以掀桌子不干,北京城里他是太子爷,真不想做的事,天王老子都逼不了他。
“我有的选吗?”靳荣握着方向盘,沉默半晌,调整好情绪,启动了车子,他打了方向盘,黑色宾利平稳驶上主干道:“你在北京第一场新年盛典,荣哥还能不去看看?”
帮忙坐个镇,造势。
后续对Aura还是有助力的。
三年来小孩的事业他错过了,现在在眼皮子底下,风风光光的事业,他难道还真会因为饶惊澜,再错过一回不成?排了他的位置他又不去,看着空座媒体上会怎么说?
于情于理他都得去。
靳荣对外人说一万句鬼话,在裴铮面前也是一万分真心,他这么想就真的会这么说,但听到裴铮这个心思敏感,想得太多的人的耳朵里,就有点变了意思。
他嗤了一声:“你怎么不能选了?第一场盛典又怎么了,你不去还会有人真的敢说三道四?怎么,还是我逼你了不成?”
靳荣愣了一下。
反应慢了半拍:“怎么了?”
面前路口亮了红灯,他踩下刹车,趁着短短几十秒时间看向副驾驶上的裴铮,小孩看着窗外,侧脸骨骼线条锋利,靳荣把自己那点儿情绪扔到一边,温声问:“怎么了铮铮?怎么突然生气了?”
裴铮看他:“我逼你了?”
靳荣道:“我不是说要去看看?”他只是不愿意和饶惊澜捆绑在一起而已,至于去看看小孩的盛典,他的事业,这完全是自愿的,他本来就要去。
裴铮没说话,靳荣只能猜。
“铮铮,”靳荣声音放得很轻:“你觉得刚才,我是太凶了,还是在怪你?”他顿了顿,继续道:“荣哥没有怪你,是我能力不足,被你算计到了,暂时没办法,我不想和饶惊澜绑在一起,但你既然已经安排好位置了,我还能不听么?”
他看着裴铮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车内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清冷,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看得见他,却触不到他。
“荣哥这么听话?”
裴铮冷声道:“我确实在逼迫你。”
“听话……”靳荣抬头看了眼时间,红灯还剩下三十秒,他从口袋里掏了根星球棒棒糖递过去,碰碰小孩的手,叹了口气说:“我听话也要生气么?”
他差点儿要以为之前的小祖宗已经回来了,在跟他闹小脾气,但看裴铮的眼睛,他是真的在生气。
裴铮没接靳荣哄小孩的棒棒糖。
“你听话,嘁。”
“我让你别追我,你怎么不听?”
靳荣沉默片刻:“只有这个不听。”
“那还不是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裴铮的聪明和敏感,让他天生就能瞬间找到逻辑漏洞,这是上天恩赐的天赋,但也会让他感受比常人更多的情绪。
红灯还剩十五秒。
靳荣忽然明白了。
不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话凶了,不是因为他和饶惊澜的位置安排,不是因为他听话或不听话。
是小孩在问他:你凭什么想追就追?你凭什么觉得你追了我就得接着?你凭什么把你的“听话”说得像是对我的恩赐?好像是我逼迫你被我算计一样。
“铮铮。”靳荣开口。
裴铮没理他,侧过头去看窗外。
红灯还剩十秒。
靳荣把棒棒糖收回来,搁在台上。
“你说得对。”靳荣说:“我想听的就听,不想听的就假装听不见,追你这件事,是我这辈子最不要脸的事。”
“但我没办法,只有这个不行。”
“我做不到不追你。”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靳荣发动了车子,车窗外寒风凛冽,车内人心绪难平。
裴铮侧过头,继续看窗外。
一路无话。
一月一号,北京最冷的时候。
Aura元旦盛典定在国家会议中心,这座矗立在鸟巢附近的庞然大物今晚灯火通明,能容纳三千人的主会场座无虚席,红毯从门口铺到内场,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媒体区,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走过的嘉宾。
从下午五点开始,红毯上就没断过人。enzo带着几个签约模特打头阵,随后是各路明星、时尚博主、品牌合作方、业内翘楚。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裴铮做时尚生意,自然知道营销广告和明星效应带来的收益有多大,这半年他接触了北京不少权贵,Aura的名声早已经打响,再加上提前预热营销,这场盛典万众瞩目是意料之中。
弹幕在各大平台刷屏。
#Aura盛典#已经冲上热搜。
裴铮没走红毯。
他坐在二楼的休息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的盛况,enzo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金主,我刚表现怎么样?不错吧?】
【闪光灯闪得我眼睛要瞎了!】
【饿了,我在后台吃东西。】
【给你也带点儿上去?】
裴铮给他回了个死亡微笑和大拇指。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没等裴铮回应,外面的人已经推门进来了,他转过头,发现是穿得依旧骚包的赵二少,赵津牧挑了挑眉,说:“元旦快乐,铮儿!”
裴铮抬抬眼睛:“过来坐会儿?”
赵津牧一屁股坐在了椅子扶手上,要不是裴铮躲得快,这人能压到他手上,赵津牧摸着下巴看了裴铮一会儿,“啧”了声,问:“待会儿要上台致辞,上镜的,化妆师没给你添点儿妆啊?”
裴铮摇摇头:“不用,没让上妆。”
他在伦敦涂过一次,上不上镜不知道,当时只觉得皮肤好像不能呼吸了,下台就洗掉了,从今以后裴铮再也没往脸上擦过粉底液。
赵津牧哼哼两声,铮儿今天穿了套黑色西装,领带打的是深灰带银色暗纹的,看着灰低调又矜贵,搭上那张脸,化妆师来了看这种神颜,也确实没法下手。
少一笔太淡,多一笔又生艳。
“嘴看着有点干,又不爱喝水吧?”赵津牧低头看了看,一边说着等我会儿,一边去旁边拿了之前丢这里的包,翻翻找找从里面掏了个润唇膏出来,又坐回来:“我给你稍微涂点儿。”
“行。”裴铮点点头。
赵津牧涂个唇膏,用上了十二分认真,托着裴铮的下巴往上慢慢涂,两个人一高一低对视,唇膏得涂了有三两分钟,生生磨了场洋工,直到门口声音响起。
“赵二。”
关越屈指敲敲门:“你们要亲上去?”
“啧,”赵津牧看见来人,不耐烦地把唇膏扣上:“什么亲啊亲的,我只会亲嘴儿吗?关总往好处想想我,再说了,管得着嘛您?”
裴铮挑了挑眉。
赵津牧又道:“亲你你就满意了!”
关越笑了一声:“对。”
七点整,盛典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主持人走上台,是某位一线卫视的当家花旦,一身银色长裙,站在聚光灯下,声音清亮: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Aura年度盛典!今晚,我们将见证时尚与艺术的碰撞,见证Aura这一年的辉煌——”
掌声雷动。
三千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前排是请来的娱乐圈顶流、时尚圈大咖、商界大佬,后面是媒体、KOL、幸运抽中的粉丝。
媒体直播在各大平台开启。
裴铮坐在前排,手机停在直播界面,屏幕里,enzo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蓝色西装,笑容得体,对着镜头挥手,旁边跟着几个当红模特,男男女女,个顶个的漂亮。
弹幕刷得飞快。
【Lorenzo神颜!】
【enzo宝宝,姐姐十八岁就跟了你啊,终于不用打飞机去了,现在在老家也能见到你呜呜呜。】
【都是漂亮孩子,Aura的模特质量真的绝了!有品!真想和Aura的老板畅谈一整个晚自习!】
【听说老板特年轻,才二十来岁。】
可能是预料到了弹幕对老板的好奇,大屏幕上的媒体直播瞬间给了裴铮镜头,裴铮察觉到,他抬起眸,对着镜头微笑颔首。
直播足足给了五秒钟特写。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这就是Aura的老板???】
【看着没化妆哎,这张脸也太能打了吧,要不是看到位置,我以为是哪个明星,这叫有其员工必有其老板吗?】
【我以为是那种中年成功人士,结果是个大帅哥??导播给老子播回来,我要看老板!】
【妈妈我恋爱了!】
【求老板微博!求老板ins!求老板一切!刚才说想和老板畅谈一整个晚自习的那位,带上我!】
舞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串词,介绍Aura这一年的成绩,介绍裴铮的履历。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Aura这一年的高光时刻,巴黎时装周的秀场、北美首秀的盛况、各大明星的上身图、模特在米兰街拍的片段。
“下面,有请Aura裴总上台致辞!”
掌声再次雷鸣。
“看这盛况,今儿得有多少小姑娘对铮铮芳心暗许啊?”饶惊澜坐在靳荣身边,跟随众人鼓掌,看向旁边的男人:“说不定不过今天晚上,就得有人往弟弟床上送人了,靳总您说是不是?”
靳荣看了她一眼:“这是我弟弟。”
不是你的。
饶惊澜挑眉:“呦,不能叫么?”她手肘抵在椅子扶手上,指尖碰了碰耳坠,笑道:“铮铮叫我一声饶姐姐,我当然也叫他一声弟弟,弟弟要是碰着喜欢的女孩,靳总作为哥哥,得先结婚吧?”
靳荣沉声道:“铮铮年纪还小,不着急。”
饶惊澜笑了:“你也不着急?”
饶惊澜目的性太强,靳荣没再理她,前方裴铮已经起身,从左边的侧道准备走上去,聚光灯下,青年黑衣白肤,姿态挺拔,脸色沉稳,身上带着一点儿淡淡的疏离感。
靳荣其实是不爱看裴铮应付场面的,小孩长大了,不再需要他护着了,开始自己应付那些觥筹交错,那些人情往来,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靳荣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所以他也只是不爱看。
可现在,在他自己事业的盛典上,裴铮走上台阶,聚光灯追着他,三千多双眼睛看着他,靳荣忽然觉得——
裴铮装装的样子特别可爱。
他目测了一下台上话筒的高度,猜想待会儿小孩估计得偷偷往上调个二十来厘米才行,不然低头也够不着。
“……”
裴铮迈步走上台。
灯光太亮,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站在话筒前,等掌声渐渐平息,才开口:“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Aura的年度盛典,过去一年,Aura……”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低沉,平稳,台下的人看着他,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举着手机在拍。
裴铮不在意这些,他只需要把该说的话说完,该做的事做完,引出真正的重点,然后就可以下去了。
“……过去一年,Aura在市场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这离不开团队的努力,也离不开各位的支持……”
“让我进去!”
开场话还没说完,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裴铮听见声音,下意识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朝那个方向看去。
保安已经动了,似乎在拦什么人,但那人力气很大,挣扎着往里冲。
“让我进去!我要见我儿子!”
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口音,在瞬间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台上那是我的儿子!裴铮是我儿子!”
裴铮心头蓦地一跳。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黑,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西装,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眼窝深陷,直直地盯着台上的裴铮。
保安还在拦着他,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场面越来越混乱,有人开始起哄“让他上去”,有人在喊“保安干什么吃的”,还有人只是安静地看着,像看一场好戏。
“铮铮!”他大喊:“我是你爸!你不认识我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全场哗然,聚光灯开始疯狂闪烁。
裴铮一时之间没回过神来。
“你妈走得早,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出去打工把你们娘俩留在家是爸不对,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是你爸啊,你现在发达了,有钱了,就不认我这个爸了?”
第52章 瞒天过海
“你真的不认你爸了是吧?”
“各位评评理!百善孝为先啊!”王立国被保安拦着,见台上的青年不应声,脸转向台下,声嘶力竭:“我儿子现在是大老板,住豪宅开豪车,我却在外面吃苦受罪!我来找他,他连认都不认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直播弹幕刷刷闪过。
【什么情况?Aura老板的爹?】
【卧槽盛典突变家庭伦理剧?只是觉得老板好看来舔个颜,居然吃到大瓜了?!】
【这人哪儿来的疯子啊?】
【看这男的样子,不像装的,不会真是我老公的爹吧……不过百善孝为先这话听着特难受,跟道德绑架一样。】
【装不装的,万一是真的呢?】
【玛德急死我了,说句话啊!】
【老板你怎么看着像心虚呢?】
【不懂,只知道Aura老板的身材很曼妙,穿搭很曼妙,颜值很曼妙,握着话筒的手也很曼妙,嘿嘿。】
裴铮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闪光灯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紧紧握着话筒,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赤条条地站在大众前,被公开审判,十分丢脸。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沉默越被动。类似的事不是没有过先例,他在大秀上被记者当面质问“是否对前员工实施过暴力及潜规则”,尚且可以游刃有余地回答。
但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被前员工爆料的东西是假的。
可王立国真的是他的父亲,如果一定要做点儿什么,承认和否认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后续产生的影响无法预估,裴铮无法在众目睽睽下,且临时的状况下做出定性抉择。
“……”
靳荣在事情发生的瞬间已经起身,他没走正门,从侧边的通道绕过去,身后跟着两个安保主管,神态紧张,寒冬腊月里擦着汗道歉。
“对不起靳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是我们这边没有……”
“事了了再说,”靳荣打断他的道歉,边疾步走边播电话,沉声对主管吩咐:“叫靳家的保镖,先把那个疯子带走,控制起来,等我去处理。”
“是。”主管连忙点头去办。
事发突然,谁都没有预料到新年了,大好的日子,裴铮居然还会有这么一道坎儿,靳荣给中控处打了电话,不许任何媒体进入。
他已经走到盛典后台的地方。
enzo刚走完红毯,只听见前面一阵骚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怕老板出什么事,赵津牧正在中英文掺杂和enzo说前厅突然出现的精神病。
“我真服了!晦气死!”
赵津牧骂:“那男的谁啊?还自称上铮儿的爹了,我操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他,从哪儿来的神经病?”
见靳荣过来,他连忙扭头。
“靳荣!”
靳荣没理他们,径直走向中控室。
推开门,里面三四个工作人员正对着满墙的监控屏幕手忙脚乱,看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脸色都白了。
“靳、靳总——”
“出去。”靳荣的声音很淡。
几个人愣了一秒,然后像得了特赦一样,鱼贯而出,门关上,靳荣站在控制台前,目光扫过那排屏幕,主会场、侧台、走廊、出入口,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对讲机:“所有监控权限现在只对我一人开放,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进入中控室,不能调取任何一段录像。”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收到。”
靳荣调出刚才那几分钟的录像,从头看了一遍。王立国是从东侧门混进来的,那扇门连接着员工通道,平时只有工作人员进出,监控里看得清楚,有人给他开了门。
靳荣截下那个画面,放大。开门的人穿着工作人员的制服,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是谁,这段只能先暂时搁置。
他切到主会场的监控。
画面上,裴铮站在台上,被闪光灯包围着,男人已经被保镖拉走,他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姿态,只微笑着说“自己胆子小,被吓到了”。
“抱歉各位,耽误大家时间了。”
“保安已经处理了,我们继续。”
青年目光扫过台下:“Aura这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团队的努力,靠的是各位的支持,关于Aura一直以来坚持的理念,我们……”
裴铮的脸映在刺目的白光下,他扶着话筒,神色淡淡,眉眼清隽,桃花眼里映着点儿对“自己胆小”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但靳荣看出来了——
小孩在害怕。
“……”
靳荣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裴铮从小到大都玻璃心,别人偶尔说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他都要想来想去的,现在在他心血铸造的新年盛典上,在万千目光中,被一个自称他父亲的人这么下脸面,心里还不知道有多难堪,多难过。
靳荣闭了闭眼睛,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处理事情,他把心疼的情绪暂时压下去,回到后台,迎面又撞上赵津牧和enzo。
赵津牧嘴里骂着那个死疯子祖宗十八代,外套随意系在腰间,见到靳荣连忙把他拉住:“那男的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啊?”
“不会真是铮儿他爹吧?”
靳荣没承认,也没否认。
赵津牧“啧”一声,又骂了一句。他过去谈的女明星不少,对热搜舆论和那些狗仔尿性什么的还算懂点儿,刚已经给关越发指令,让对方买了水军,暂时压一压。
但现场都是各大媒体,一旦他们发出去这种娱乐新闻,热度一定会居高不下。
引导舆论一般做法都是用更大的事件来压小事件,现在要紧的问题是,“Aura老板疑似不履行赡养义务”已经算是特别大的事件了,况且:“更重要的是现在在直播啊!”
赵津牧道:“那些媒体发文什么的都可以往后延迟一下,到时候能收买的就收买,但是直播出现这种事是板上钉钉的,我刚看弹幕已经吵起来了,要不要先让人把直播掐了?”
“……”
靳荣道:“不掐。”
事情发生了,小孩没有当众承认,已经是做了最大努力了,网上也只能众说纷纭地猜测,现在掐直播反而显得心虚,盛典的流程进行也会受到影响。
enzo插嘴:“那怎么办?”
“我想想,”靳荣靠在桌台上,一手后撑,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机转,思考了大概半分钟,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带着点意外:“是靳总啊,怎么了?”
“柏叔,打扰了。”
他这个称呼出来,亲昵大方,是有事相求的意思,那边也换了称呼,笑着叫“小荣”,靳荣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今晚我在Aura盛典,出了点儿事,您那边方便出警一下么?”
“什么事?”
“……”
“你不说什么事就让叔为难了,办不了。”柏局叹口气道:“小荣,你是做生意的,应该懂规矩,我们每一趟出警都得有记录,有理由,有备案。”
“平白无故派警车过去,回头上面问起来,我怎么交代?无事出警不行的。”
“再说了,那盛典那么多人,那么多媒体,警车一去,人拿手机一拍,到时候报道出来‘警方无故出警’,这帽子扣下来,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是不是?”
靳荣道:“有事。”
柏局:“有事那你说。”
“对不起,刚还没想好。”靳荣道。
“……?”
赵津牧:“?”
enzo:“?”
“现在想好了,”靳荣手指敲了敲手机后壳,目光落在了enzo身上,对那边道:“柏叔,有人在会场制造混乱本来就要出警,是不是?
“Aura的珠宝失窃,我怀疑对方是被保安发现,为脱身当众毁坏Aura裴总名誉,制造混乱,且有故意伤害的可能,我需要出警查案。”
柏局:“这件事发生在?”
靳荣回想了一下,Aura模特走完红毯的时间是在三十分钟前,那时候需要拍摄,珠宝一定会在模特身上,所以必须是……:“二十分钟前,七点三十分左右。”
“……成。”柏局道:“懂了。”
有事讲那就能办。
打完电话,靳荣转向enzo,问对方Aura走秀款最贵的珠宝在谁身上,得到答案是一名压轴的女性模特,现在正在后面的布景园里拍照,说不定会发社交平台。
靳荣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enzo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打电话:“Lily!你在哪儿?还在拍照?别拍了!还没发出去是吧?站在原地别动!什么都别动!我马上过去!”
赵津牧跟在最后,一边快步走一边骂:“我靠我靠我靠,靳荣你丫真行,这招儿你都想得出来——!”死心机男就这么骗人吧,太损了。
靳荣没理他。
穿过走廊,绕过几个弯,推开一扇门,进了后台的布景园,enzo一眼就看见了Lily,连忙把人拉到房间里。
三个男人站在跟前,Lily有点懵。
enzo对Lily说:“把项链摘下来。”
Lily虽然满脑子问号,但鉴于enzo是公司大师兄,还是照做了。她伸手去解项链的搭扣,手指有点抖,这珠宝项链太贵重了,她戴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现在突然让她摘,她生怕弄坏。
靳荣把项链接过来:“耳坠和手链也给我。”珠宝成套,模特走秀使用过以后,也都会成套收起来,只丢一条项链不现实。
Lily取下:“怎么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靳荣把珠宝扔在了外面假山里面。
Lily:“?!”
女孩作为压轴模特,今年才十九岁,赵津牧知道,enzo这人只和男的谈,他又指望不上靳荣怜花惜玉,于是主动承担了安抚小姑娘的工作:“不是什么大事儿,别担心,啊,珠宝丢了这件事不会是你的错,我会处理好。”
“丢了?”
enzo做了个手势:“对,丢了。”
“没事,反正还会找到的。”赵津牧摆摆手道:“今晚的事先压下去再说,反正对外的话,就是疑似那个男的偷了珠宝。”
那套珠宝价值千万,丢失是十分严重的民事案件,Lily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相信Lorenzo不会害她。
于是Aura盛典晚七点五十分。
#Aura镇牌之宝失窃登上热搜。
警车准时抵达国家会议中心东门,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格外醒目,记者们还没反应过来,镜头已经被警灯吸引过去了,靳荣正好借着这个理由,控制媒体,封锁整个会场。
加上水军营造,舆论转变方向。
【什么?千万珠宝失窃?】
【我怎么数不清这是几个零呢?】
【卧槽今晚Aura盛典是什么情况,先是有人说是老板的爹,当众闹事,现在又珠宝失窃,我靠我靠!】
【这瓜吃得我消化不良。】
【所以刚才那个闹事的,会不会跟珠宝失窃有关?模特走秀完他就出来了,真要找儿子,Aura的老板又不是神仙要住月亮上,不能私下找?】
【他故意的吧?想制造混乱。】
【有可能啊!说不定是调虎离山!有没有同伙啊?制造混乱说不定就跑了,玛德我就知道!谁要害我们肤白貌美年轻漂亮的老板!】
【细思极恐.jpg】
【Aura今年是不是犯太岁啊……】
第53章 苦海回身
有些人出现就是一场噩梦。
裴铮后来很多年都不愿意想起八岁之前的事,那些记忆被他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具腐烂的尸体,埋在地下,盖上土种上花,假装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千万珠宝失窃的公共事件,暂时把有关裴铮父亲的私事压了下去,终究没让这个词条过分发酵,网络上猜测纷纭风风雨雨,记者快门声按得响亮,但年度盛典依旧需要进行。
裴铮几乎是平静地讲完了致辞。
主持人接过话筒,进行下一个环节。
“裴铮,你没事吧?”
从侧道下台,裴铮遇见站在那里的饶惊澜,女人依旧是一身红裙,珠光宝气,上挑的狐狸眼让她的神态总像是含着笑,裴铮没在她身边看见靳荣,愣了一下回:“没事。”
饶惊澜道:“多大点儿事,闹场而已。”
“你还能怕这个?”
裴铮能讨厌一个人,就会一直讨厌,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不管饶惊澜是真心安慰他,还是来嘲笑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裴铮都不想跟她聊天。
饶惊澜摊摊手,也没再多说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隔绝了会场的喧嚣,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沉闷的声响,靳荣见过了柏局,和对方通了关于“珠宝失窃”的气儿,预计封锁会场两个小时。
这个时间足够应付那些媒体。
但这个终归治标不治本。
“人在哪儿?”靳荣问。
“在二楼207休息间,已经把人控制住了,”主管快步跟着他,压低声音:“靳总,他这么闹事,既然现在警察来了,不如就把他拘走?”
靳荣没说话。
他虽然没有见过小孩的爸爸,但裴铮在台上的反应,已经证实了那个男人就是他父亲,裴铮富贵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忽然来闹事,大概率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把人拘留更不可控。
他走到二楼休息间,推开门,窗口的风立刻穿堂而过,王立国被两个保镖按着,蹲在墙角,看见有人来,立刻又挣扎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起开!我找我儿子关你什么事?”
“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靳荣在他面前站定,看着王立国。
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精瘦,头发略长,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黝黑粗糙。
他身上那件旧西装皱得不成样子,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还有洗不掉的污渍,种种迹象,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这么穿的。
“谁让你来的?”靳荣开口。
王立国被按着,只能仰头看靳荣,他愣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嚷嚷:“什么谁让我来的?我自己来的!我找我儿子,天经地义!”
“再问你一遍,谁让你来的?”
靳荣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所有假象,王立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硬气起来:“没人让我来!我就是来找我儿子的!你就是那个……那个靳荣是吧?他八岁就被你们家带走了,这么多年我没找过你们麻烦,现在我来看看他怎么了?”
“快把我儿子带过来,我要见他!”
靳荣没接他的话,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安保主管说了句什么,主管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冷风从开着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王立国缩了缩脖子,他蹲在墙角,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西装笔挺,气势逼人,一看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物。
有钱人还往领带上夹个卡子。
什么玩意儿?
王立国心里有点发怵,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要暴富的痛快。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是被关几天,那个人说了,只要他把事情闹大,就有人给他撑腰,就有人帮他打官司。
他不仅能拿到那笔佣金。
还能从那个赔钱货手里拿到钱。
“你们有钱人了不起啊?抢了别人的孩子养大,现在孩子发达了,就不让亲爹认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要见裴铮!我儿子!”
“让他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这些年吃香的喝辣的,有没有想过他亲爹在外面吃苦受罪!”
“我告诉你们,”王立国梗着脖子喊:“今天这事没完!我儿子不认我,我就去告他!我去找媒体,我找记者,我看他还要不要脸!”
靳荣看着他:“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王立国忽然愣住,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出亮色,穿过靳荣,看向男人身后被无声打开的那扇门:“裴铮……儿子?!”
王立国这一声喊出来,靳荣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转身看向门口,裴铮已经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反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
“砰。”门再次合上。
“铮铮。”靳荣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想挡住小孩的视线,但裴铮已经看见了,看见了那个蹲在墙角,眼睛里亮着浑浊光线,在幼年时期无数次在他噩梦里出现的男人。
“儿子!”
王立国立刻喊:“是我!我是你爸!”
“……”
裴铮盯着他嗤了声:“您还活着呢?”说话是一门艺术,裴铮不爱用言语攻击人,但如果他说话让谁不舒服了,那一定是他故意的。
“你说什么呢?”王立国愣了一下,又开始大喊大叫:“你这孩子,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你对你爹这是什么态度,都是跟这种人学坏了!我跟你……”
“你想要什么?”裴铮打断他。
他眼神示意保镖松手,两个保镖看了眼裴铮,又看了眼靳荣,靳荣沉默几秒,摆摆手让他们出去。
王立国闻言,立刻爬起来。
裴铮比王立国几乎要高出一个头,此刻垂眸看着面前的男人,目光从上往下落,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不会给你,你没资格来向我要任何东西。”
“你说什么?!”
“我没资格?”王立国心里已经想好的数字立刻碎了,他啐了一口:“我是你爹!你亲爹!你身上流的是老子的血,我养你那么大,你现在发达了就不管你爸了?我跟你说不可能!”
“你养我什么了?”
裴铮脸色很冷,语气加重:“八岁前我是我妈妈养的,你去国外淘金,把生病的她丢下,八岁后我是靳家养的,我现在多发达,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我把这些事都说出去吗?”
裴铮道:“大不了我们一起丢脸。”
“你、你胡说什么?”王立国的脸色白了白,结结巴巴反驳:“我没扔她,她自己病的,我有什么办法?我那时候去刚果是为了挣钱,为了给你们挣钱!”
“挣钱。”裴铮重复这两个字。
“你听说刚果金淘金赚钱,确实是去挣钱的,没错,但你是想去喝酒还是赌博?你自己不知道?你拿走家里所有钱,让我妈连治病的钱都没有,给我们挣钱……你是要给自己挣钱吧。”
王立国姿态狼狈,看着面前这个光鲜亮丽的儿子,越看越不服气,他今天就是来闹事的,闹得越大越好,反正背后有人给他撑腰。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生病吗?”
王立国抬高声音:“因为她不听我的话!非要挣钱让你上学,下雨天跌河里,落了一身病!后来治病花了我多少钱?我容易吗我?”
裴铮握紧了拳,袖口微动。
“还有你!”他指着裴铮:“你小时候就是个累赘!跟你妈一样,吃我的喝我的,还他妈要花钱上学!你知道把你养大要多少钱吗?”
“呸!”王立国越说越来劲:“你那个短命妈早就死了,你现在跟我提她?她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病秧子,赔钱货,死了能有什么用?”
靳荣还没来得及开口。
裴铮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靳荣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寒光从袖口滑出,快到王立国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柄水果刀,带着锋利的刃,朝着他狠狠扎过来。
裴铮莫名其妙藏了一把刀。
当他在另一个房间,把水果刀藏进袖口的时候,整个人都麻麻的,浑身发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指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刀刃贴着腕骨,冰凉刺骨,但他就是没松手。
他把刀带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这一瞬间,裴铮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后果,没有未来,没有他的朋友家人,没有靳荣,没有任何人。
只有一句话,在他心里炸开。
‘你那个短命妈早就死了,现在跟我提她?她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病秧子,赔钱货,死了能有什么用?’
死了能有什么用。
能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
她生下的孩子可以杀死你。
“……”
“铮铮!”
靳荣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铮没听见,他眼里只有那张脸,那张在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那张让他小时候每日每夜都睡不安稳的脸。
只要这一刀下去。
只要这一刀——
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巨大的力量把他往后一拽,拉进怀里,裴铮反应迅速,立刻把刀换了只手,于是另一只手也被抓住,靳荣的手指紧抓着那只手腕:“铮铮!”
“松手,松手!”
靳荣声音颤抖:“你乖,快松开。”
裴铮红着眼睛,盯着他。
靳荣当然可以用力掰开他的手,但裴铮攥着刀,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要把刀柄捏碎,力气大到想掰开就会不可避免地伤到他。
“他说的那些话,”裴铮开口,声音沙哑:“你也听见了。”
“我听见了。”靳荣说。
“他说我妈是病秧子。”
“我知道。”
“他说我妈是赔钱货。”
“我知道。”
“他说我妈死了能有什么用——”
“裴铮!”
靳荣猛地把他转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裴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他看见靳荣的脸近在咫尺,看见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看我,看哥哥。”靳荣说。
“他不值得。”烂人不值得这么好的小孩为他失去未来:“我们好好解决,荣哥会处理好,你不这么做,好吗?”
裴铮看着他,不说话。
靳荣搓搓他的脸:“好不好?”
裴铮的手还在抖,刀还攥在手里,靳荣低头,看着他攥着刀的手,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他握着裴铮的手,试探着一点一点给那五根手指卸力,把那只攥着刀的手掰开。
刀“啪”一声落在地上。
靳荣把水果刀踢走,随后把小孩整个儿抱进了怀里,轻轻捧着他的后脑勺,拍着背安抚。
裴铮把脸埋在他肩上。
一动不动,只轻轻抽了抽鼻子。
王立国瘫坐在墙角,被刚才的突发事件吓得瑟瑟发抖,他刚才看裴铮的眼神,还以为这小崽子真的会把他捅死,但刀已经被夺下来了。
那个叫靳荣的男人把裴铮抱在怀里,像护什么宝贝似的。王立国喘着粗气,看着那两个人,心里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不甘心,不服气。
凭什么?
这个赔钱货凭什么现在过得这么好?当大老板,住大房子,开豪车,吃好穿好,还有人这么护着他?
而他呢?他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打,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要不是有人找到他,帮他办签证回来见这个赔钱货,不知道还要在刚果吃多少苦。
王立国喘了口气,忽然开口。
“呵,”他冷笑一声:“护得挺紧啊。”
靳荣没理他,只是把裴铮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王立国见他们不理自己,又知道这俩人绝对不敢真杀揍他,于是更来劲了:“大老板,你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吗?”
裴铮的身体僵了一下。
靳荣感觉到那瞬间的僵硬,眉头微微蹙起,他低头看了裴铮一眼,低声问:“铮铮,我让赵二来接你,好不好?先去跟他打把牌玩着。”
裴铮攥着他的衣服,不应声,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靳荣见他这样,于是不敢松开,把那颗脑袋压在胸口。
“……”
“你不知道吧?”王立国继续说:“我告诉你,他小时候就是个贼!偷钱!偷我的钱!”
“那会儿他才多大,就知道偷钱了,我放在枕头底下的钱,他偷偷拿走,不知道去买什么。我问他还不承认,被我打了一顿才老实!”
王立国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后来他就不敢偷了。但我知道,他心里恨着我呢,这种人,从小就心眼多,记仇,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不知道想什么坏主意。”
“我告诉你大老板,他这种人,养不熟的!他从小就装,装乖,装可怜,装什么都行,就是为了让人可怜他。”
人享乐太久,或许会忘记痛苦。
像裴铮这样的人,从八岁起享了多少年安乐,被靳家捧在手心里长大,风光肆意,就下意识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是这样: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可记忆真是狡猾的东西。
它不会真的消失,只会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骨头缝里、血肉深处、梦境边缘,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然后忽然有一天。
它翻涌而上,把整个人都淹没。
你才发现:原来我不是天生的少爷,原来我现在的风光无限,光鲜亮丽之下,还有那么恶心,那么卑劣到连开口都觉得下贱的过去。
“你看他现在,是不是也装得挺好?”
“什么Aura老板,什么年少有为,谁知道是怎么来的?说不定就是靠那张脸,靠装可怜,骗来的!”
“你们这些人,都被他骗了!”
靳荣终于抬起头,看着王立国。
“说完了?”他问。
王立国愣了愣,继续梗着脖子挑拨:“怎么,不爱听?不爱听也是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护着的这个小崽子,就是个心机深的,从小就会算计人!”
“你们靳家有钱有势,他巴结你,就是为了以后能分一杯羹!等哪天你把几千万家产分给他,他就原形毕露了!”
“……”
“几千万?”
靳荣捂着裴铮的耳朵,嗤笑一声。
“如果我只能给铮铮几千万,”他顿了顿:“那我就得怀疑怀疑,我靳家是不是要破产了,居然只能给孩子这么点儿。”
“再者。”
“靳氏本来就有裴铮一半。”
靳荣沉声道:“他不需要巴结我。”
第54章 晦而不灭
裴铮后来很多很多年都想不起来,那天晚上,他到底是怎么从那间休息室里离开的。
他只记得靳荣的手一直捂着他的耳朵,把他搂在胸口护着,男人掌心的温度很烫,将那些肮脏的、恶心的话都隔绝在很远的地方,耳边嗡嗡作响,裴铮只闻见了靳荣身上很淡的檀香和烟草味。
靳荣这两个月有意识地在戒烟。
至于为什么他最近又把烟捡了起来,后来裴铮有想过——应该是他算计靳荣这场计策,对于他本人来说,原本就是无法攻破的阳谋,靳荣踌躇不安,无计可施,于是一边顺着他,一边自己私下难受。
“……”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立国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那是柏局的人在做样子,封锁会场,搜查“失窃的珠宝”。
靳荣的手终于从裴铮耳朵上放下来,但没完全放开,而是顺着他的后脑勺滑下来,掌心轻轻托着小孩的后颈。
“铮铮。”他低声叫。
裴铮垂着眼睛,没应。
靳荣也不催,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安抚,直到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裴铮听见外界的声音,下意识愣了两秒,才抬眸和靳荣的眼睛对视上。
“……荣哥。”
“嗯,”靳荣低声说:“我来处理。”
裴铮看着他,没说话。
靳荣就摸摸他的脸:“去玩会儿?”
裴铮想开口说点儿什么的,比如关于王立国的一些信息,或者告诉靳荣,这个男人是个红眼的赌徒,行为下限很低,和他相处要小心,但他的喉咙痛得很厉害,死死哽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靳荣把他送到门口,示意门外提着箱子的主管进来,赵津牧也立刻迎上来,一把揽住裴铮的肩膀,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走走走,秦三从国外回来过年了,哥介绍他给你认识认识。”
“秦三么,就那个赛车场老板。”
赵津牧叽叽喳喳:“他脾气挺好的,温文尔雅,跟你一样在欧洲留学,肯定跟我们铮儿玩得来。”
秦三温文尔雅……他炸得很。
赵二这家伙睁眼说瞎话。
靳荣听着赵津牧的声音越来越远,暂时放下心,让主管把手提箱放下出去,随后靳荣转过身,看着蹲在墙角满脸横色的王立国。
“砰。”靳荣把手机搁到旁边的桌子上,顺手拆下了领带夹和配套的袖扣,不紧不慢地把衬衫袖口卷上去,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你、你想干什么?”
“你想打人?”王立国色厉内荏,咬着牙嚷嚷:“我告诉你随便打人是要坐牢的,要赔钱!那个赔钱货他就是装的,他装可怜让别人给他出头——”
“砰!”
一声闷响。
王立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歪倒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耳朵嗡嗡作响,愣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被打了。
靳荣道:“你最好把你的话收回去。”
“你……你打我?”王立国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你敢打我?我报警!我找媒体!我告诉所有人,裴铮就是个不孝子!”
靳荣蹲下来,看着他。
“你报警。”
他的声音很轻:“顺便告诉警察,你欠了多少钱,谁给你买的机票,谁告诉你今晚来这里,谁教你那些话,谁给你开了门。”
靳荣打开旁边的黑色金属箱。
重重扔颜与到男人面前。
箱子里装满了成捆的美元纸币,整整齐齐码放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绿光。王立国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盯着那些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这里是六十万美元。”
六十万美元,四百万人民币。
王立国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睛红得几乎要朝那堆钱扑过去。靳荣拉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俯身看着男人:“我想问问你,你背后的那个人,给了你多少佣金?”
“什么背后的人,根本没有……”
“三万?”靳荣打断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五万?还是十万?……以你的胆子和胃口,给你二十万好像不太够,如果是五十万一百万,你才敢在这里和我说话。”
“……”
靳荣看他的神色,大概确定了数目。
“五十万左右,是吗?”
“……”
靳荣道:“我这里是四百万。”
王立国结结巴巴:“……给我?”
靳荣笑了一下,没说给他。
但也没说不给。
王立国的眼睛不停地往那个箱子里看,甚至颤抖着手,在靳荣的目光下拿出一捆钱,仔仔细细地看真伪,确定是真钱,他整个人都红了:“……如果,你要是把这箱钱给我,我以后保证不再打扰我儿子,我就……”
“不用,”靳荣道:“毕竟是父子。”
王立国听他这么说,心思立刻活泛起来,靳家人是真有钱,一出手几百万,不如先稳住这一把,以后没钱了再来一回,这个靳荣这么护着那个赔钱货,还能不继续给他?
“父子归父子,但是我和儿子也挺多年没见了,他对我没感情,我在这里待着光给他添堵,再说了我已经转国籍了,不能老在中国待着,我还得回刚果呢。”
靳荣敲了敲箱子:“所以那个人是谁?”
王立国愣了一下。
“我只需要知道这个。”靳荣说。
闻言王立国有点犹豫,那个人给了他五十万,说事成了再给他一百万尾款,说出去就没有尾款了……
“蹭——”
装满美金的箱子被靳荣拖远。
王立国的眼睛跟着那个箱子移动,脖子都扭了半圈,直到那箱子停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他才回过神来,喉结剧烈滚动。
“我、我说出来,这钱就给我?”
靳荣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王立国被他看得发毛,但眼睛又忍不住往那个箱子上瞟,六十万美金,四百万人民币,够他在刚果买栋大豪宅,娶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比那个人许诺的一百五十万还多。
这以后谁还苦哈哈地挖矿?
“是个姓孙的!”王立国咬咬牙,脱口而出:“叫什么……孙志强,好像是做房地产的,我也不懂,就说裴铮拿了他一块好地皮,让他亏钱了什么的。”
“……”
靳荣眯了眯眼睛:“孙家?”
“他还说什么?”靳荣问。
王立国拼命回想:“他、他还说,让我多说说裴铮小时候的事,说他偷钱,说他从小就坏,说他是个白眼狼,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他还说,只要把事情闹大,裴铮的名声就毁了,那块地早晚得吐出来……”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面前的男人眼神冷得厉害。
“还有什么?继续。”靳荣命令。
“没有了没有了,就这些,”王立国哪还敢继续说?他缩了缩脖子,眼睛却还盯着那个箱子,试探着问:“那个……我说完了,这钱……”
靳荣站起身。
他走到那个箱子旁边,蹲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捆美金,在手里掂了掂。王立国的眼睛跟着那捆钱,一眨不眨。
靳荣看向他:“你想要吗?”
王立国当然想要。
“砰”,靳荣合上箱子:“不会给你。”
王立国愣住了。
“这是你欠裴铮的数目,”靳荣平静道:“今天晚上你闹这么一场,我们这些人收拾这件事花了不少钱,看在你是铮铮父亲的面子上,八折,四百万。”
“……什么?”
“你觉得,那个姓孙的,知道你把他供出来了,会放过你?”靳荣继续说:“还是你认为你这种人,真的能拿稳这箱钱?”
王立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钱。
这箱钱只是鱼饵,钓他这条鱼用的,跟他耗费这么长时间也只是因为,要套出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毕竟问话可比查人要简单多了。
“你、你耍我?”王立国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惊又怒:“你他妈耍我?!凭什么是我欠他钱,应该是那个小兔崽子欠我才对!”
“我会派人送你回刚果。”靳荣说:“那五十万,姓孙的给你的,你自己留着。明天会有人来接你,送你上飞机,刚果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下机会有人接你。”
王立国猛地抬头:“你、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靳荣看着他,目光平静:“王先生,你不是说想回刚果吗?我帮你买票,送你回去,还给你安排工作,你应该谢谢我。”
“……”
某些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让一个善良勇敢,漂亮聪明,让他爱的小孩来到世上,得以被很多人爱。
说完这句话,靳荣不再看他。
他推门走了出去。
“靳荣。”
靳荣刚抽出一支烟,抬眸看见关越和陈序一起朝着他走过来,关越手里拿了份文件给他,说是今天晚上收买媒体和买水军的资金数目,他垫付的。
“还你双倍。”靳荣说。
陈序过来是因为听赵二说铮儿状态不好,想喊他陪着玩玩,当时陈序离这地方远也来不及跟铮儿打牌,但还是赶着过来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里面那个……”
靳荣道:“问出来了。”
“是谁?”
“……”
靳荣咬着烟点燃,低着眸,脸上映着淡淡火光,吐出一口烟雾才反问:“我听说孙向晚八月进了科考队,现在她那边的行程结束了么?”
关越看时间:“挺巧,一周前刚结束。”
靳荣沉默了几秒。
“陈序,给孙小姐通个电话。”
……
裴铮被赵津牧拉着玩,牌桌上人不够,赵二又喊了两个美女过来搓麻将,可能是私底下说过什么,打了四十来分钟,裴铮只赢不输,手边用来当临时筹码的蓝莓面包堆成一摞,几乎要把他围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牌桌上的蓝莓面包越堆越多,赵津牧在旁边咋咋呼呼地喊“铮儿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吧”,两个美女笑着抱怨“赵二少你是不是偷偷给裴总喂牌了”,然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醒来是因为有人碰了碰他的额头。
裴铮迷迷糊糊睁开眼,休息室的灯光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墙上铺开一片温暖,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枝轻轻摇晃,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靳荣坐在他身边。对方见他醒来似乎怔了一下,随后慢慢收回手,温声说:“摸了摸你额头,怕你发烧,是不是吵到你了?”
裴铮没说话。
靳荣就哄:“睡吧,荣哥不碰你。”他俯身,把被子往小孩肩膀上拉了拉。
裴铮也不算是靳荣碰醒的,他本来就睡得很浅,梦里光怪陆离,那些他不肯回忆的过去一幕幕闪过,像是无数文字和画面一股脑地塞到他身体里,让他头痛欲裂,睡得一点儿也不安稳。
裴铮坐起来:“荣哥。”
靳荣从旁边的恒温水壶里到了杯水递给小孩,见裴铮盯着他,好像怔了一下,靳荣有点儿猜不透小孩现在的想法,他再次递过去水杯:“喝两口,最近天气干,不润润嗓子会疼。”
裴铮接过来喝了两口:“网上……”
靳荣道:“我会解决好,放心。”
裴铮沉默地捧着杯子,靳荣见他不喝了,轻轻把杯子从他手里拿出来,搁到旁边的桌子上,视线还没收回,他听见小孩声音沙哑地问:“今天的事,你是不是觉得很丢人?”
靳荣顿了顿:“是昨天的事了。”
“不丢人,铮铮。”
裴铮好像根本不需要他回应,只是渴求一个不会反驳他,不会和他辩论的万能宣泄口:“要不是今天他突然出现,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靳荣说:“现在死也不晚。”
“我从小就不想让人知道,我有个那样的爹,他像疯子一样,有时候堆着笑哄我妈,有时候打她,反复无常,后来我知道他哄人是想要钱,打人也是想要钱。”
“小时候同学问起来,我就说我爸死了,是单亲,我一点也不想提他,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后来到了你们家,我就更不想提了。”
“什么你们家?”靳荣忽然打断他。
小孩现在是听不了反驳和辩论的,这句话一出来,裴铮抬起眸,桃花眼微微睁大,漂亮眼睛里立刻就有了丝丝缕缕的水意,靳荣握了握他的手安抚,依旧强迫裴铮改口:“不是‘你们家’。”
“是我们,我们家。”
第55章 我心昭昭
“是我们,我们家。”
温热的掌心握住裴铮的手,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摩擦着他的指骨,规律的节奏一下下地隔着血管敲击到心脏,带来安心的感觉。
裴铮几乎忘了他这段时间还在和靳荣“斗法”,他没有挣脱,默默低眸——那只手骨节分明,看着很有力量,只是衬衫袖口微微起皱,放在靳荣身上,这种现象多少有些突兀。
靳荣见他垂脑袋,也想低头看。
但下一秒裴铮很突兀地抬眸了,靳荣的目光追到半路,又骤然被小孩拽了回去,他握着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眼睛和裴铮对视:“怎么了?”
“……”
高敏感的人往往活在一个音量被调大,细节也被放大的世界里。书上说‘雾里看花水中观月,朦朦胧胧才意境最深’ ,看人看事其实都要隔着一层纱才好。
但裴铮好像没有这层纱。
好事坏事都先砸在身上,疼就是疼,烫就是烫,没有缓冲,永远在思考,也永远在怀疑。裴铮盯着靳荣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哪怕一点点,“嫌弃”或者“怜悯”的意思。
‘你到底想找什么?’
如果有人要这么问。
如果裴铮很诚实地说自己的想法。
他可能会认真回答:“我想找茬。”
但靳荣脸上没有他想的那种东西。
只有温和,只有耐心,掺杂一些隐藏着,不易被察觉的担忧和疼惜,靳荣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装不下别的。
裴铮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这让他有点烦躁。
“……我们家。”他重复这三个字,又转口说:“可我还是姓裴,我还是……他的儿子。”虽然他随母亲姓,但他的身体里,他的基因里,依旧流着那个“父亲”的血,甚至于他的记忆里,都还残留着咒骂的声音。
“在血缘上,确实是这样。”
靳荣道:“但他什么都不是。”
他靠近了一些,坐在裴铮身边,掌心拢住那只手,说:“铮铮,你和荣哥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他相处的时间要长很多,你在这个世界上有家,是我们的家。有我,有爸妈,还有一堆好朋友,那个男人,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工具,仅此而已。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你现在的成就也是你自己的,跟他没有半分钱关系。”
裴铮听着这些话,喉咙里堵着的那股劲儿渐渐松了点儿,他知道靳荣是在安慰他,也知道这些话有道理,可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刻在骨头里,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掉的。
“他说的那些……”
裴铮顿了顿:“偷钱的事,是真的。”
“……”
视线再次对视上。
靳荣现在知道小孩在看他什么了,他把桌上橘色的小夜灯调亮了一点,任由裴铮把他看得更清楚,他甚至想让裴铮真的挑挑他的刺,说他表情不好,抱怨是不是烦他了……然后嘟嘟囔囔地叫他道歉。
但裴铮显然比他更敏锐。
不知情的时候,小孩要找自己心里可能会看见的东西,现在靳荣配合他给他看,给他放大观察,他反而移开视线不再看了。
“我记得,应该是五岁。”
裴铮轻声说:“那时候我妈病了,她没有钱看病,还要养我,就拖着病体去给人家打工,挣点钱给我上学,后来她病得越来越重,连床都下不了了。”
他想到这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靳荣立刻握得更紧,几乎把他整只手都包裹住。
“后来我看见他走之前藏起来的那些钱——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他藏在床板底下,用塑料袋包着,好几百块。我偷偷拿出来,给我妈治病。”
“他回来发现了。”
裴铮沉默一秒:“就打了我一顿。”
靳荣的心脏颤着疼了一下。
他前面说得都算详细,是需要一个情感发泄口,但只有这里说得十分简洁,即使要给“宣泄口”敞开心扉说过去,裴铮也要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所以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遇上没有人性的暴躁父亲,没有最惨只有更惨,这么多年,裴铮读过无数书,看过很多电影,文字中和摄像机之下,家庭暴力的呈现往往是压制性的血腥。
但其实还有一种:羞辱。
是那种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靳荣也没继续问。
最后裴铮结尾:“我也不想偷钱。”这话有点儿推卸责任的意思,就像某些人犯错后会说“我也不想这样那样啊,但是……”,重点都是后面那个“但是。”
可裴铮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但是”。
他紧紧抿着唇,喘了口气。
“……”
“铮铮,”靳荣轻声喊他。
裴铮抬起眼睛。
靳荣说:“哪怕是一个成年人,他生活困难到要偷盗,在法律意义上也是酌定从轻量刑,算得上情有可原。”
“你只是个小孩。”
“是他作为父亲失职了,是他的错。”靳荣一字一句告诉他,安定他的心脏:“不是你的,铮铮。”
裴铮是多好,多么好的一个人。
十年来他大大小小地闹归闹,作归作,但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家里,对不起他靳荣的事,孝顺敬重长辈,对朋友仗义,掏心掏肺,在事业上也拼尽全力,这样的人,值得所有人喜欢。
怎么会有人不爱他?
“我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
“……”靳荣轻轻蹙眉,意识到裴铮似乎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而平静下来,他的意识其实还停留在那间休息室里,所以在说话上出现了一点儿时间观念的问题。
这已经是昨晚的事了。
但靳荣没有再继续改正他。
“我是真的,”裴铮停顿了几秒,喘了口气:“真的很想杀了他。”他暗骂了一句,用气音说了脏话,然后眼睛红了,低下头声音沙哑:“好丢脸,特别丢脸。”
他只说丢脸,其实也有妈妈的缘故。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那个“复仇者”,停了几秒钟,裴铮用指甲掐了下靳荣的手,闷闷地问:“荣哥,如果你当时没有拦下我,我真的捅死他,会怎么样?”
靳荣沉默片刻:“你不会怎么样。”
“什么?”裴铮愣了一下。
他只是有点后怕,忍不住预想了后果,但靳荣却真的仔细地说出了解决方案,他说:“如果你真的杀了他,你也不会怎么样。我会想办法把你摘出去,休息室没有监控,况且,死无对证。”
“……”
裴铮皱眉:“你疯了?”
没等他回答,他又继续说,语气烦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杀人要坐牢的,你把我摘出去?你怎么把我摘出去?徇私枉法,现场就我们三——”
他反应过来,猛地看向靳荣。
靳荣只说:“我有最强大的律师团队。”他想了想,眼见小孩面无表情盯着他,看着像生气了,于是又开了个玩笑:“陈序跟我混这么久了,打牌赢了我不少钱,他把法条翻烂都得捞我不是?”
“他不拼命捞,我就要立功了。”
立什么功?
靳荣笑了笑:“我告他赌博。”
裴铮没忍住:“这个叫特别自首。”
“好像是,”靳荣捏捏他的手:“我记性不好。”他刻意地逗了逗裴铮,把他放在那间休息室的意识拉回来,安安稳稳地搁到现在。
裴铮已经不想去分辨靳荣到底是真的会这么做,还是只是事后说说而已,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显然也是病得不轻:“我要是真做了,那也是我的事,你就当没我这个弟弟,该干嘛干嘛,跟你有什么关系?”
靳荣没说话。
“你是靳家太子,你有公司,有那么多事要管,要是因为我冲动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靳叔姨姨交代?”
“再说了公安机关又不是傻子。”
裴铮:“难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靳荣“嗯”了一声:“还有呢?”
裴铮皱起眉:“还有什么?”
靳荣问:“还有别的理由吗?”
裴铮沉默了几秒,转过头对上男人的目光:“你烦不烦?”靳荣的眼睛是锐利的形状,这让他脾气再好,再笑着,脸上也有三分冷,和关越那种温柔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看什么看。”他嘟囔。
又喃喃说:“你别是认真的。”
靳荣坦然说:“一回生二回熟。”裴铮八岁刚到靳家,胆小得很,吃饭不敢多吃,渴了饿了不吱声,自己悄悄缩着。
某天裴铮不小心打碎了茶杯。
是只汝窑瓷。
靳荣正好撞见了,把地上碎片收拾了一下,没当回事,自然也没多想,只随口说:“汝窑瓷胎体薄,碎了正常。但是茶具成套用,这整套是得重新订了。”
裴铮那时候站在旁边,小小的一个,手指还蜷着,指节泛白。他听见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地红了。
“怎么了?”靳荣问他。
裴铮小声说了什么,靳荣没听清,但明白了小孩的害怕。那天下午,李婶收拾茶具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杯子,问起来。
靳荣正带着裴铮在客厅看动画片,头也不回地说:“我打碎了只,回头重新订一套,暂时先这么用着吧。”
李婶“哎呦”了一声。
“没伤到吧?”
靳荣说:“没。”
裴铮窝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只靳荣之前陪他玩抓娃娃机钓来的毛绒玩具,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耳朵竖得高高的,他听见靳荣这句话,悄悄转头看了他一眼。
靳荣感觉到他的视线,也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裴铮迅速把脸转回去,假装在看电视,但手里的那只玩偶已经被他揪起了脑袋毛,靳荣靠近他,把小孩抱起来搁到自己腿上,附在他耳边说话。
“你看,不是什么大事儿。”
靳荣说:“在家里不用害怕。”
他说这两三句话当然没什么作用,于是靳荣一边把被揪住脑袋的玩偶拯救出来,一边低声说:“我们铮铮比这些物件儿重要多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说是我就行,哥都替你顶,别怕。”
裴铮觉得这两件事完全不是同一个纬度,不能排列放在一起,他看着靳荣的眼睛:“你那时候替我扛,是因为我年纪小,害怕,但我现在年纪不小也不害怕了。”
“你说,我比物件重要。”
靳荣点了点头:“嗯。”
裴铮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现在呢?我比你的前途重要吗?比你的公司重要吗?比你的名声重要吗?”
“……”
他的脸忽然被轻轻捧了起来。
靳荣一下子距离他特别近,两个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又从中间的缝隙里溜走,紧接着温热气息继续交织,周而复始。
裴铮脑子有点懵,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捧着脸晃了晃,于是裴铮更晕了。
他听见靳荣的声音,低低的,又很温柔,带着点儿沙哑的音色:“我多宝贝你……哥哥有多宝贝你,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管是打碎茶杯,还是杀人。
大事小事,他都能顶。
裴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靳荣又晃晃他:“你真的不知道?”
裴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靳荣就温声说,那现在知道也不晚。
裴铮晕晕乎乎,怕靳荣再晃他脑袋,抬起手把捧着他脸的手打下去,懵着栽到了靳荣身上,两个人的脸颊轻轻贴在了一起。
靳荣侧头,亲了亲小孩的脸蛋。
裴铮小声说:“你抱我。”
“好。”
靳荣把他从被子里捞起来,面对面地抱到身上,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互相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裴铮搂着靳荣的脖颈,低头看他。
“……”
他什么也不要想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可能是某些人常用的借口:气氛到了。也可能是他回忆过去,伤心过度,就想迷迷糊糊着堕落一下。
裴铮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腰被用力按着,整个人都陷进了靳荣的怀里,和他相对贴着嘴唇亲吻,齿关被舌尖撬开,长驱直入。
靳荣吻得更深了一点。
裴铮仰着脸,整个人都软下去,只能靠着靳荣的手臂和怀抱才能勉强坐住。他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唔”了一声,想躲,却被靳荣托着后脑勺固定住,缺氧让他的脑子更晕。
“……”
不知道过了多久,靳荣才慢慢退出来。
他的嘴唇还贴着裴铮的,一下一下轻轻碰着,舍不得分开。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裴铮睁开眼睛,瞳孔微微涣散,还没从刚才的亲吻里回过神来,他的桃花眼水光潋滟,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吸吮得有些肿。
“铮铮?”靳荣轻声喊他。
“不要,”裴铮顿了顿:“不要晃我。”
……太晕了。
第56章 潮汐锁定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小夜灯的光晕在墙上铺成一团暖黄色的海,裴铮乘着小船,摇摇晃晃地陷在这片海里,意识像是被捏软了的橡皮泥,一戳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靳荣低眸,轻轻地,一下一下贴裴铮的嘴唇,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臂稳稳地抱着小孩,另一只手合掌托着裴铮小幅度晃悠的脑袋。
“晕……”裴铮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擦过靳荣的唇角,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刚睡醒又刚被亲懵了的含糊:“都说了别晃我。”
“没有晃。”靳荣低声说。
裴铮皱眉:“你晃了。”他没有意识到靳荣现在已经没晃他了,是他自己因为长时间精神紧绷,在牌桌上又喝了两口酒睡着,导致意识有点儿迷糊,不由自主地当起了霸王。
靳荣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真的没再晃了。但裴铮现在这个样子,又困又迷糊着,说什么都是对的,说什么他都认。
“好,我不晃。”靳荣把声音放得更轻,像哄小孩睡觉那样:“那我抱着你,不动了,要不要继续睡觉?在这里还是回家?”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回我们家。”
裴铮没应声,但也没从他身上下去。
他就那么窝在靳荣怀里,下巴搁在男人肩膀上,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脑袋,用下巴戳了下靳荣的肩膀。
“回家。”
靳荣拍拍他:“好。”
裴铮显然是一点儿都不想动了。
所以这是——小皇帝起驾。
深夜的北京依旧繁华,高楼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红红绿绿的光线被冰冷的空气滤过,落在车窗上时,已经减弱了喧嚣躁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颜色。
车子驶出天辰东路,朝着西山的方向行去,暖风轻轻吹着,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从出来到上车,裴铮的脚就没沾过地,始终趴在靳荣身上当冬眠的松鼠。
“你换车了?”
裴铮对靳荣常开的车不可谓不熟悉,毕竟上班要送他,下班还要接。刚上来他就感觉不太对劲,以为是车库里哪台他没见过的车,现在睁开眼看,才发现好像是全新的。
2023年新款迈巴赫。
前两天赵津牧才说过,要买一台。
还给他发了好几类装配视频。
靳荣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还窝在他胸口,脑袋侧贴着,只睁着一只眼睛轻轻眯着看,像要巡视领地的小猫,靳荣往上抱了抱他,回答说:“不是。”
裴铮好奇:“不是你的车?”
又说:“确实不像你的审美。”靳荣这人从小精神物质都充足,物欲不盛,也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风格,裴铮坐过他很多台车,从来没见他内饰选配过星空顶。
这玩意儿没一点儿实用性。
当然靳荣也不会觉得它好看的。
“……”
靳荣顿了下:“送你的。”
“元旦快乐,铮铮。”
裴铮愣了一下,仰头看靳荣。他刚才随意看了两眼,发现改动的配件不少,他抬起上身,坐在靳荣腿上,问:“配的装置是谁选的?”
靳荣说:“我。”
裴铮“哦”了一声,心想这人过的节日还真是不少,从年头到年尾什么节日都不落下,送礼物比银行短信提醒还及时,连装配车这种细枝末节都给他操心到了。
靳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低头看他:“怎么?内饰装得不合心意么?”见裴铮还是没说话,他拍了拍小孩的背:“你说说要求,荣哥叫人重新装?”
裴铮没抬头:“不用,挺好看的。”
靳荣也没再追问,抱紧他。
从昨天开始到现在,靳荣处理了太多事,还有一些事在脑子里计划着,丞待解决,于是二十几个小时没吃饭没合眼,爱人又紧紧贴在身上,温香暖玉在怀,靳荣有点儿口干舌燥。
他从储物格里拿了瓶水。
一只手稳着裴铮困得乱糟糟,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握着矿泉水瓶,拇指和食指并做拧开瓶盖,往喉咙里灌了口冷水,刚想拧上瓶盖,低眸看见裴铮居然还睁着眼睛。
他撇了盖子,问:“喝不喝水?”
裴铮没什么好气:“你喝过了。”
也不是第一口。
靳荣喝之前怎么不问他?
“我们不是也亲过了么?还嫌弃?”靳荣连轴转一整天,脑子也不清楚了,这句话伴着玩笑的意思脱口而出,错是没错,他们确实亲了,时间还不短,但和人说话这方面,从来没有谁要讲究对错的。
裴铮下意识就想多了。
靳荣看见他抬起了头,桃花眼盯着他,眼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但已经恢复了几分清醒:“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晚上心情不好,脑子不清醒,亲过了就已经是你的了,可以随便被占便宜?”
靳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
“那是什么?”
靳荣说:“是我没忍住。”
裴铮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根本不清楚是谁先主动的,但是,他想——
如果靳荣聪明一点儿,如果他更自私一点儿。就会知道,他那时候心情低落,莫名地要亲亲抱抱的那几分钟,是趁火打劫实现他自己的目的的,最难得的时机。
他甚至可以直接要求谈恋爱。
但靳荣一句都没提。
“……”
他难道是真的不聪明吗?
“那个……不算。”
靳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孩是说,那个吻不算数。
不算他接受自己的证明,不算他回应的证明,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意外,一个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发生的意外,或者只是暧昧期想要亲亲抱抱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好,”他说:“不算。”
情感世界有一种微妙的悖论,叫作‘我完全清楚人是有局限性的,人的局限性往往会产生无意伤害’,裴铮现在长大了,也理解靳荣那些矛盾的选择,但他没办法现在就重新爱上他,选择原谅。
靳荣没什么错。
但裴铮暂时不原谅他也没有错。
他看着男人的脸,说:“那个吻什么都不是,你别趁人之危。靳荣,你要是不想跟我亲,你可以躲,我不觉得你躲不开,你要是回头想和别人亲,我也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
靳荣扶稳他:“你意见可大了。”裴铮是一种另类的“放弃型人格”,一样东西,一个人,只要归属地是他,不管他用不用亲近不亲近,要是中间被别人碰了,他扭头就能甩掉不要。
这三年里,靳荣哪怕有一点点和别人接触的想法,就算没有碰,没有继续延伸下去,他都不会有现在这个能和小孩接吻的机会。
裴铮声音硬邦邦的:“我没有。”
靳荣就问:“我能和哪个‘别人’亲?”
“……”
“只有你。”
只有你啊,铮铮。
车子驶过长安街的时候,裴铮忽然动了动。他撑起上身,从靳荣怀里坐起来一点,两条腿还屈着,膝盖抵在真皮座椅上,整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靳荣。
车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靳荣抬头看他,手握住他的小臂扶着,怕小孩再晕起来直接栽地上。
下一秒。
他的嘴唇被狠狠咬了一口。
裴铮咬得很重,但没见血,靳荣靠着座椅,皱着眉轻轻抽了口气,他捏捏小孩的手臂,问:“哥哥哪句话又说得不对了?让你哪里不高兴了么?”
裴铮:“没有。”
靳荣“嗯”了声:“那就咬吧。”
“这个也什么都不是。”
“嗯。”
裴铮笑了:“都是你惯得我。”
靳荣:“不惯你惯谁?祖宗。”
还是那句话,人遇到完全包容自己,娇纵自己的另一个人,容易矫情和不知道天高地厚,在休息室里,裴铮是第一次尝试亲吻的感觉,在他低头朝着靳荣的嘴唇再咬下去的时候——他立刻尝到了第二次。
他整个人又重新跌进了靳荣怀里。
裴铮被亲得懵了。
从会议中心到西山的车程有些长,裴铮躺在靳荣臂上,贴着他胸口迷迷糊糊再次睡着的时候,舌尖依旧有些发麻,被紧紧勾住不放的感觉还残留着。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试着回忆一下,在休息室里到底是不是他先亲的,结果还没试成功,一点儿没想起来,就被靳荣按着亲了好久。
裴铮越想越觉得是自己亏了。
明明是两个男人亲嘴,互相都是第一次,但靳荣总是要主导,亲完搂着他贴脸,神清气爽,反而他懵得不轻……根本没占到什么便宜。
……
到西山的时候裴铮已经彻底睡着。
司机下车,绕到后座开门。靳荣托着裴铮的腿把人抱起来,小孩在怀里动了动,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靳荣抱着他往里走。
客厅的灯还亮着。
这个点儿了,按理说爸妈应该已经睡了。靳荣推开门的时候还特意放轻了动作,打算直接抱着裴铮上楼,不惊动任何人。
结果刚走进玄关,就看见乔曳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穿着家居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见动静抬起头,正好和靳荣的目光对上。
“哎呦,小荣?”
乔曳凤愣了一下,搁下茶杯站起来,看见了被靳荣抱在怀里睡着的弟弟,声音放轻了许多:“怎么这么晚回?我以为你们俩今儿不回来了呢。”
靳荣随口说:“忙了一天,想家。”
昨天是Aura的盛典,乔曳凤那时候在和一位老友吃饭,没来得及看直播,是后来才在网上看到盛典现场出事的新闻,她用气音小声问:“今天会场什么珠宝失窃,闹事的人,那是怎么回事儿?”
“你在现场还没给铮铮把安全做好?”乔曳凤皱眉:“你当哥哥的,独立这么多年了,这种事应该提前预料到,铮铮经验少,你多顾着点儿。”
靳荣抱着裴铮站着,客厅暖黄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淡淡的暖光。裴铮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靳荣压低声音,说:“妈,我明天再跟您细说,得先送铮铮上去睡觉。”
说完这句话,靳荣转身。
“等等,小荣。”
靳荣的脚步顿了顿:“妈?”
乔曳凤忽然问:“你嘴怎么了?”
刚才她就看见了。
“……”
亲吻一般不会留下太多痕迹,但偏偏刚才在车上,裴铮重重地咬了他一口,现在那块已经微微红肿起来,小孩被他抱在怀里看不到脸,应该是安全的,刹那间千万心思转瞬即逝。
靳荣说:“没事,磕了一下。”
乔曳凤的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些过去的事,小裴铮来到靳家,只爱黏着靳荣。靳荣也是,那时候半大少年,才十六岁,学着照顾弟弟,喂饭穿衣,哄睡讲题,事无巨细。
十年光阴,他们早已密不可分。
这种羁绊远超普通的兄弟,甚至超越了血缘。年龄差稍微有点大,乔曳凤原本也不指望靳荣“照顾弟弟”那股新鲜劲儿能维持多长时间,可看着两个孩子到现在亲密相处,她也只当是特殊的缘分,难得的亲厚。
“磕的?”
靳荣“嗯”了一声,神色如常,手臂稳稳托着怀里的裴铮,小孩在他肩上蹭了蹭,像是被灯光晃了眼,往他颈窝里又深埋了一下。
“行,快上去吧。”
乔曳凤摆摆手:“别吵着铮铮。”
靳荣抱着裴铮,一步步走上楼梯,隔着楼梯缝隙,又看了眼回到茶几前喝茶的乔曳凤,半晌才收回目光。
元旦盛典虽然结束了,但后续的事情一大堆,媒体那边的舆论还要盯着, enzo那边还有一堆模特的行程要安排,再加上王立国这一出闹的,公关那边估计也要忙一阵。
裴铮忙正常,但靳荣居然比他还忙。
他连续好几天没见到靳荣。
裴铮把公司的时安排完毕,回过头想处理盛典那天的遗留问题,元旦结束后,陈序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王立国是孙志强找来闹事的,新地铁那块地,铮儿记不记得?”
“孙志强因为这事记恨你,找人查了你的底细,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那个男的翻出来了。那天的事就是他背地里策划的,想让你当众出丑,顺便把那块地的事搅黄。”
陈序骂了句脏:“神经,尽使这种下三滥的招儿。”裴铮听到是孙家搞的鬼,心里也并不意外,乖乖听序哥安慰了他几句,被哄着收了几个新年红包,才把电话挂断。
后来裴铮和靳荣提起这件事。
靳荣只说:“我来处理就行。”
裴铮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他丢了那么大的脸,当然想报复一下孙家,但又想,靳荣在北京处理事比较方便,比他顺畅,再说了有靠山他干嘛不用?于是把这事儿直接扔给靳荣,也没再管。
今天是靳荣“失踪”第六天。
只是现实失踪,但网上没失踪,还在每天跟他聊天转钱,裴铮坐在办公室,给靳荣打了个视频电话。
电话是他的秘书接的。
“靳总在忙,您有什么事吗?”戴着黑框眼镜的秘书笑吟吟地解释,说靳荣最近会多,忙得脚不沾地,不是故意不理人的。
裴铮不在乎这个解释。
他道:“没事,代我向靳总问好。”
随后“啪”地一下挂了通话。
没过十分钟,靳荣就打了过来。
“怎么了铮铮?”
裴铮看着屏幕上靳荣的脸,背景是某间会议室的白墙,男人手指扯松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没事。”裴铮往后一靠,椅子转了小半圈,语气听不出什么:“你秘书说你忙,我就挂了。”
靳荣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生气了?”
裴铮转回来,挑眉:“我生什么气?”
靳荣说:“感觉我家铮铮不高兴。”
“没有。”
裴铮看着屏幕上靳荣的脸,手里的钢笔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才问正事:“你说帮我解决孙家的事,这段时间一直没见你人,是在忙这个吗?”
靳荣刚点了下头。
裴铮就抱怨:“你工作效率不行。”
靳荣隔着屏幕戳了戳小孩。
有些事情安慰归安慰,但时隔多年的噩梦卷土重来,硬生生把心理阴影剖开,多少对裴铮的精神造成了一些打击,这几天小孩睡得不安稳,时常做梦。
平时手上的小动作也多了。
靳荣叫赵津牧找了雅潭的心理医生问,对方观察过后说,可能是突发事件应激,情绪起伏太大身体调节不好,导致有点儿轻微焦虑,所幸不用吃药,忙点儿事情转移注意力就好了。
靳荣想到这里,脸色冷了冷。
“你给谁摆脸色呢?”裴铮立刻嚷嚷。
靳荣软下神色:“不是冲你。”
“铮铮,”他看着小孩手里的钢笔,半晌才抬起眼睛,轻声说:“这件事你别管了,也别老是注意着,交给我就行。”
“……”
靳荣哄他:“王立国不会再来了。”
裴铮又把椅子转了过去。
“行。”他侧脸对着屏幕,看不清表情:“反正有人给我出气,我乐得清闲。”
靳荣笑了笑:“嗯,你清闲你的。”
年底事多,公司年会、新项目立项、几个合作方的应酬,再加上enzo那边偶尔找裴铮参谋几场秀,他忙得脚不沾地,又飞了趟Auea欧洲总部。
回来才又想起来孙志强。
裴铮这几天在伦敦,没注意北京的事,他从机场坐车回来,收到赵津牧的信息约他去玩,中途裴铮提起孙家,问靳荣到底怎么解决的,给孙志强使什么绊子了。
他想大概也就是卡卡合同和审核,阻止某些工程推进,叫那个男人也吃一回靳荣权势通天的瘪。
“嗯……”赵津牧通话里语焉不详,哼哼唧唧半天说不清楚,裴铮以为靳荣阳奉阴违没给他解决,脾气马上就要上来了。
隔了很久,赵二才重新回复。
说得隐晦:【孙家么……没了。】
第57章 忒休斯的船
没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裴铮盯着看了几秒,没太理解赵津牧的意思。
孙家在北京扎根三四十年,虽然比不上靳关赵几家势大,但也算是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人家。孙老爷子早年做传统制造起家,后来转型房地产,这些年也算顺风顺水,积攒下不少人脉。
所以,什么叫没了?
裴铮把电话拨回去,赵津牧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什么人多的地方:“铮儿,你到了?”
“刚从机场出来,”裴铮靠在车后座,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孙家怎么了?”
赵津牧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裴铮听见他“啧”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响起,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应该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这事……怎么说呢。”赵津牧的声音压低了:“就这几天的事,孙家几个项目同时被查,资金链断了,银行贷款批不下来,供应商堵门要钱,孙老爷子气得进了医院,孙志强……”
他顿了顿。
裴铮问:“孙志强怎么了?”
“孙志强涉嫌行贿,被带走了,”赵津牧说:“说是证据确凿,金额还不小。还有些其他乱七八糟的,翻出来他儿子生前醉驾撞死人,强暴什么的,这个我不清楚。铮儿,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也别和其他人说了。”
裴铮握着手机,没说话。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车厢里暖洋洋的。十二月底的北京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大约是极寒之前的回光返照,阳光穿过玻璃,在裴铮手背上投下一小块模糊光斑,随着车子的行驶轻轻晃动。
“是靳荣做的。”
赵津牧“嗯”了声,说:“真狠。”
裴铮问:“孙向晚怎么说?”
赵津牧叹气:“唉,不知道。”
这场变故对孙家来说算不上设计诬陷,但一般来讲,就算知道某家有什么脏事儿,在不利益对抗的情况下,其他人是不会管的,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家的底细,圈子里多少都清楚。孙志强儿子多年前醉驾撞死人,最后私下赔钱不了了之,孙家早期发家那点原罪,真要翻出来也经不起查,至于孙志强本人,行贿受贿的事儿更不是一天两天。
可知道归知道,没人会去翻。
这圈子里谁家没点见不得光的事?你今天翻别人,明天就有人翻你,查你的细枝末节,互相给面子,井水不犯河水,这是非明文规矩。
客观来说,靳荣这一手做得很绝。
也是真的得罪人。
以后谁还会觉得他脾气好?
“不过也是孙家活该,”赵津牧的声音上扬了一点儿,拖着长音说:“孙志强翻出来那种烂人找来,当众恶心你,这要不狠狠收拾他,以后保不准以为谁都能踩你一脚呢。”
裴铮:“我还能任由别人踩?”
“那当然不能了!”赵津牧又笑着说:“孙家老爷子不是住院了嘛,前儿转雅潭来了,这家伙是想见我姐求救,但是可不巧,我姐出差了,我被揪着临时管理,孙老爷子只能见到我这个混蛋。”
裴铮嗤了声:“你别刺激人。”
“怎么会?医者仁心。”
赵津牧说:“好好伺候着呢。”
挂断电话,车子已经到梧桐道。
司机要给他把行李拿楼上,裴铮摆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这里面是从伦敦带回来的一些服饰和珠宝样品,不出意外今天晚上就要用,给旗下设计师发过去模板,也省得再拿到楼上让吴婶再分类给他放了。
裴铮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吴婶不知道去哪儿了,李婶估计在后院喂鲤鲤,只有铃铛站在雕花架子上,歪着脑袋看他。
“嘎!”
铃铛扑棱翅膀:“回来了!回来……”
鸟叫起来那种穿透力太强,裴铮觉得铃铛吵,轻轻捏住了它的鸟嘴,又冲它比了个“嘘”的手势,随手喂了它几颗葵花籽。
他本来想直接上楼,但经过茶室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茶室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裴铮凑过去,顺着平开门往里瞧——
靳荣坐在茶案边,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正对着棋盘和自己对弈。他穿着件黑色的家居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男人一只手撑着额头,眉头微微蹙着,另一只手拈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半天没落下。
裴铮看了会儿,把行李箱推一边。
他推开茶室的门,走了进去。
靳荣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裴铮的那一瞬间,靳荣的表情轻轻凝了一秒,他愣了一下,拈着黑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铮铮?”
裴铮先发制人:“你没去接我。”
“啪”地一下,小孩把手机砸了过来,照着胸口扔的,靳荣先是没动,生生挨了一下,才把那只手机捞起来搁桌子上,还没开口,裴铮又抢在他之前说话。
“你忘了?”裴铮故意问,桃花眼微微弯着,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委屈:“荣哥是不是忙忘了,不记得我今天回来?”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靳荣知道他今天回来,他看了眼小孩,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他之前确认过的那条航班信息:BA039,伦敦希思罗—北京首都,预计到达时间18:45。
现在才三点多。
……小孩这是改签了没跟他说。
“……”
靳荣沉默几秒,没纠结这个问题,他轻轻握住小孩的手,把人拉到腿上,顺着裴铮道歉:“对不起,我可能记错时间了,下次不会了,铮铮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裴铮愣了一下:“你认了?”
不对啊,不是这样的。
按照他的剧本,靳荣应该先解释——解释他没忘,解释他手机上有航班信息,解释他六点会去机场接他。然后裴铮就可以说“哦是吗?那我改签了,你不知道吧”,最后欣赏靳荣那一瞬间的表情。
但靳荣没按剧本来。
“……不是这样的。”裴铮小声说。
靳荣低头看他,反应过来。
“那我们重新来?”
裴铮推他:“重新来有什么意思?你不懂年轻人,荣哥。”他想从靳荣腿上起来,被按着索了个吻才松开,裴铮起身坐到了靳荣对面,热茶适时推到他手边。
“那怎么办?”靳荣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却很温柔:“铮铮生气了?荣哥给你赔罪,成不成?”
他说着,伸手把面前的咖啡杯往旁边放了,又拿过茶案上那碟点心,在裴铮面前搁下,动作行云流水,像哄小孩似的。
“吃人嘴软,不吃这套。”裴铮说。
他低下头,盯着茶案上那盘残局看。黑子白子交错,两方攻势都凶猛,缠斗得很厉害,看得出来靳荣刚才确实是在认真想棋。
“你刚才在下棋?”
“嗯。”
“快赢了吗?”
靳荣笑了一声:“跟自己下,怎么算赢?”是他想着六点去接裴铮,起了一盘打发打发时间而已。
裴铮想了想,说:“那跟我下呗。”
“别让我,我能看出来,”见靳荣开始收棋盘上的子,裴铮也动起来跟他一起收,边收边说:“我要是能赢你,就算我厉害,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要是赢了我……”
靳荣看着他:“我赢了怎么办?”
裴铮想了半天,最后说:“你赢了就赢了呗,还能怎么办?”
靳荣笑出了声:“那来一局?”
“来呗。”裴铮说。
于是两个人开始下。
两个人棋路相似,真对起来说不准谁赢。但裴铮最近犯焦虑,有点心浮气躁,脑子里想着事,仗着靳荣肯定不敢给他气受,就乱走一气。
靳荣也不说他,慢悠悠落子。
偶尔裴铮故意走得太离谱,他就停下来,问小孩“你确定要下这里?”,然后裴铮就理直气壮地说“确定”。
然后就输了。
但裴铮不觉得自己输了,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最后指着角落一片被围死的黑子说:“这片还活着。”
靳荣看了一眼:“死了。”
“没死,还有气。”
“没气了。”
“你看,这里还有一个——”
靳荣伸手,在他指的那个空位落下一枚白子,裴铮愣了一下,再看过去,确实没气了。
他抬起头,看着靳荣。
“……真一点儿都不让我?”
靳荣看他拉拉着脸发脾气,忍不住扯了扯唇角,小孩怎么说都有理,他想收棋,温声问:“再来一局?”
裴铮不让他收。
靳荣收回手:“怎么了?”
“你想办法让我赢。”
盘上棋局结果已定,裴铮不让靳荣收棋,又不许他开下一局,摆明了就是要为难他。靳荣想了想,站起来隔着棋盘,朝裴铮倾身过去,张开手臂要搂他,裴铮疑惑地躲了躲。
想亲他?
“少给你自己谋福利了。”
靳荣挑了挑眉,强行把裴铮拉住,隔着桌子把人抱起来,放到自己这一边的椅子上,自己绕过桌子换到另一边,此时棋盘对调,靳荣说:“铮铮赢了。”
“……”
裴铮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棋盘。
还是刚才那盘棋,棋子一颗没动,但因为他和靳荣换了位置,从现在的视角看,确实是“他赢了”,棋换不了,换人还不行吗?靳荣还真是能另辟蹊径。
“铮铮。”
靳荣轻声说:“可以使唤哥哥了。”
他说的是刚才的“赌注”。
自己没一点儿好处的注他还真认。
阳光又斜了一点儿,照在裴铮半张脸上。柔和地落在他眉眼之间,把那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青年桃花眼微微眯着,不笑也含三分春色,手指随意在珐琅棋罐里搅。
“我们回房间说吧。”
他们去的是靳荣的房间,裴铮走进去,坐在了沙发上,看见前面桌子上摞着几本书,旁边是支钢笔,看书脊上的字,发现是他小时候看的那些外文名著,好奇靳荣又把它们翻出来干什么。
正要去翻着看看,靳荣按住了。
他动作随意,只按了一下就松开,问:“你已经听谁说了孙家的事了,想问荣哥这个?”裴铮被他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也没再关注那摞书。
他想了想:“我没想到是这样。”
靳荣语气平淡:“孙志强不该翻那些事,不该找那个人来恶心你,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裴铮把赵津牧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说到孙志强和他儿子那些事的时候,他顿了顿,语气有点复杂:“那些事,全都是真的?”
靳荣“嗯颜与”了一声。
“是真的。”他说:“他儿子之前醉驾撞死人,当时孙家花了不少钱摆平,还有别的,比这更脏的,我没让人往外翻,光这点儿也够了。”
裴铮听着,没说话。
靳荣坐到他身边:“怎么了?”
裴铮往他肩膀那边儿靠了靠,是想压低声音说句话,但靳荣顺势就揽住他,手臂往他腿弯下一穿,抱着压进了怀里,裴铮没什么好气,又被按住了后腰。
裴铮斟酌措辞。
想了想说:“孙家现在到这种地步,是他们自找的,我知道他们上家快完了,才着急拿那块地想洗钱,但是你……你没必要为我做得这么绝。”
靳荣顿了顿:“你觉得我做过了?”
“不是,但你也别想我领情。”
裴铮被他按着腰有点痒,忍不住把那只手扯下去,皱着眉道:“不是我觉得你做过了,是别人。这次你动孙家,动静很大,虽然是他活该,但别人看着,未必不想别的。”
“未必不觉得你手段太狠。”
知道“自作孽,不可活”是一回事,但这个孽谁能保证不放到他自己身上?靳荣一言不合这么做,以后和他相处,谁能保证他一定事不关己?这么一下子,往后有的是人防着他。
裴铮皱眉:“这样会得罪人。”
靳荣托起怀里的小孩,手掌摸着他的头发,贴了贴他的脸颊,低声说:“得罪人?肯定会有,但那又怎么样?别人要是觉得我狠,那就狠吧,用孙家打个样,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孙志强行贿的证据是确凿的,数额也够判几年。孙家的几个项目都有问题,现在被查,该停的停,该罚的罚。孙老爷子年纪大了,这一折腾,以后估计也翻不起什么浪。”
“王立国我也解决了。”
靳荣慢慢地说:“我让人送他到某个矿主手下工作,他不是想挖矿吗?给他这个机会,那地方偏僻,进去了就出不来,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
裴铮沉默几秒,“嗯”了声。
“还有别的吗?”靳荣问。
裴铮疑惑:“……什么别的?”
下一秒他的唇上贴了另一张温热的唇,湿湿的舌尖舔舐他的唇缝,裴铮呼吸不上来,被迫张开嘴叫靳荣进来,他听见男人边吻着他,边低声说:“他血缘上是你的父亲,但他对你做过什么,你不说,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铮瑟缩了一下。
靳荣拍拍他背:“铮铮,我不是圣人,没道理对伤害过你的人心慈手软,孙家是自找都,王立国也是自找的,我都解决了,应该……没有别的了。”
“我的意思是。”
“没有别的了,”靳荣碰了碰小孩的鼻尖,声音低下去:“过去就是过去,未来什么都不会再有了,只要哥哥活着,就不会再让谁得罪你,铮铮,宝贝……”
“你也别想那些事了好不好?”
“……”
“不要悄悄难过了,好不好?”
裴铮眯着眸,和靳荣唇齿相绕,濒临窒息才被松开,他低眸轻轻喘息着:“你晚上是不是偷偷进我房间了?”
靳荣没回。
裴铮就骂他:“流氓。”
第58章 见佛面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被切割成无数小碎片,有小时候的事,有妈妈的事,还有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混合成一团在他脑子里搅弄,裴铮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很久才能重新睡着。
裴铮一点儿也不想说自己的梦。
靳荣见他皱眉,也没接话。
“饿不饿?”靳荣问。
裴铮摇摇头。
靳荣:“累不累,睡会儿?”
裴铮又摇摇头。
靳荣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手指穿过小孩后脑勺的头发,用指缝慢慢梳理着,给挂脸小猫顺毛,另一只手轻轻按摩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裴铮忽然开口问:“孙小姐呢?”
靳荣顿了一下:“什么?”
“孙向晚,”裴铮重复了一遍,对无辜的受害者难免有点愧疚:“这次你动孙家,她怎么说?”
虽然他本人和孙向晚不太熟,但因为方舒尧的关系,他们也是打过几回照面的,裴铮对赤诚坦荡的人天然有好感,孙家自作孽,可孙向晚是无妄之灾。
靳荣拍拍他,斟酌几秒才回答:“我给她打过电话,孙家的事,你可能不太清楚。孙家封建,重男轻女,孙向晚在孙家的日子一直不怎么好过。”
“再者还有一件事。”
裴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靳荣大腿上,听他继续说:“孙向晚不是有个弟弟么,出生就卡着道士给的好八字生的,说是一颗福星。”
他一出生,孙家的生意就开始顺了,孙老爷子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他孙子有福气,是老天爷赏饭吃。孙志强也是,把儿子当眼珠子捧着,要什么给什么,闯了多大的祸都有人兜着,这就导致这颗福星的性格越来越跋扈。
“弟弟犯错,他们怪姐姐头上。”
裴铮皱眉:“所以孙向晚……”
“她弟弟死在北辰路那场车祸里,”靳荣道:“孙志强怪她没有看好弟弟,说她应该陪着,如果她在场,就不会处这种事,听说葬礼上闹得挺厉害,所以孙向晚走了。”
“那场车祸,你回来不是正好碰到?”
记忆拉回到从伦敦回国那天,那天下雨,空气又湿又躁,警戒线拉在路口,裴铮隔着前挡风玻璃看那场车祸的时候,或许也确实没想到——
短短半年,孙家高楼塌陷。
那个男孩可能真的是刻意算好的“福星”,福星死了后,孙家的生意开始出问题,从那时候就初见端倪,他们想借葬礼请靳荣或者关家坐阵,以对外表示孙家和靳、关两家关系匪浅,可以相信合作。
但靳荣和关越谁都没去。
所以孙家只能向他们仰仗的上家求助,但这时候能帮助他们的又是什么好上家?无异于饮鸩止渴,没过多久,上家被监察委员会调查,眼见着快要完蛋,原本可以重新顺风顺水的事,忽然就又变得处处碰壁。
孙家和那场车祸其实没什么两样。
深夜躲避警察,赛车违规竞速。
然后——“砰!!”
就和他们求来的福星一起……
在新年前轰轰烈烈地落幕了。
裴铮有点唏嘘,没想到那场车祸引出的连锁反应会那么多,他往靳荣怀里靠了靠,又忽然反应过来,回头看他:“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回来那天碰到了?”
难不成他说梦话了?
靳荣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
“你序哥说的。”
裴铮确实和陈序随口提了嘴,听见靳荣的话,他“哦”了一声,想着除了序哥还能是谁呢?注意力又回到了孙向晚的事上,靳荣握着那只手,悄无声息地穿过裴铮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过去的事想起来太滞涩。
两颗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长了十年的树,即使天各一方,深埋在土里的根须也是交缠相连的,更加强劲的根系汲取泥土里的养分,高高兴兴地奉献付出着,灌输给另一条稍微弱点儿的。
然后忽然有一天,它说:“别给我。”
“我不需要了。”
它缺水不再开口索要,养分流失也闭紧了嘴巴,扭着头不看自己。小孩回国不说,碰见车祸不说,什么都不说,靳荣那时候是特别难过的,闲下来细想一番,更是止不住地心伤。
他害怕风太大,小树枯萎,多少次都想挑明了说。但又怕小树宁可把那些交缠的根须一点点折断,也要从那片土壤里把自己连根拔起,逃到一个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靳荣心里有一架天平。
来回维。稳,和他自己较劲。
终于天平一端放上了他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靳荣在德州和裴铮吵架,彻底发了火,那时候他才忽然发现,那颗小树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就已经抽出了细嫩的新芽。
“……”
“喂,你听没听我说话?”
靳荣回过神来,见裴铮轻轻皱着眉,一副“你根本不在乎我” “在我生气之前你最好哄我”的样子,连忙把回忆放回去,握着裴铮的手说:“听了,听了。”
他继续道:“孙向晚对孙家感情不深,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孙家的事,她不会掺和。”
裴铮想了会儿:“真的么?”
“……”
“孙小姐是个好人。”
再往后想深交,终究没有可能了。
靳荣看着他:“你这么关心她?”
裴铮:“?”
直白地表达情感对于靳荣来说有点为难,他捏了捏手里的小猫爪,还是没忍住:“我忙了那么长时间,你又去了伦敦出差几天,我们两个很久都没碰面儿,你回来说完孙家的事说孙小姐,哥哥有点难过了。”
裴铮:“……你发烧了?”
说完他反应过来,靳荣好像是在吃醋,裴铮挑了挑眉,还觉得有点新奇,但心思绕过一圈后又想:他又没答应和靳荣在一起,这人哪儿来的立场吃醋?于是锤了下男人胸口,笑说:“那你难过着呗。”
“我才不管你。”
然后他直起身,想说什么。
却被靳荣一把拉进怀里,男人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嘴唇贴上来,给了他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不同于之前那些带着侵略性的吻,这个吻很轻。靳荣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探进去,与他纠缠,又退出来,再贴上去,反反复复,温柔得不像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靳荣才放开他。
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裴铮的桃花眼水光潋滟,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看起来漂亮得过分。
靳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什么?”裴铮问。
“笑我运气好。”靳荣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没等多久,就等到你愿意让我靠近一点了。”
裴铮说:“你不要脸,非要贴上来。”
靳荣“嗯”了一声。
问:“铮铮,我可以追你吗?”
裴铮捂着嘴巴不给他继续亲,也没有立时回答这句话,靳荣真正得到确切答案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那天乔曳凤拉着他们两个人,说一起去潭柘寺上柱香。
也不是迷信,只求个平安。
潭柘寺在京西门头沟,从西山开车过去,走莲石路,半个多小时就能到。
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冬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靳荣把车停在山门外,裴铮下车的时候,正看见乔曳凤和一位师太站在山门口说话。师太穿着灰色僧衣,眉目慈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铮铮来啦?”乔曳凤看见他,笑着招手:“快过来,见过师太。”
裴铮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合掌行礼叫人。师太看着他,微微颔首,温声说吉祥话:“这孩子面相好,有福气,将来是一生平安顺遂呢。”
乔曳凤笑得眼睛都弯了:“哎呦,师太您真会说话,我们铮铮是挺好的,就是今年开头不太平,我想给他求个护身符,保他平平安安的。”
师太点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寺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钟声和鸟鸣。香烟袅袅,绕在殿宇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裴铮跟在乔曳凤身后,穿过天王殿,走过大雄宝殿,最后来到一座偏殿前,殿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供奉着观音像。
“铮铮,你进去拜拜。“乔曳凤说:“师太在里面等着,给你诵经祈福,你乖乖的,我和你哥在外面等你,待会结束了,你们两个不还要跟津牧去玩?”
裴铮转头看靳荣。
靳荣对他点点头:“去吧,等你。”
于是裴铮推门进去了。
殿内自然光线居多,其余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观音像慈眉善目,垂眸看着下方。师太跪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嘴里低声念着经。
裴铮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
‘菩萨保佑’
‘平安,健康。’
他想了想,心道世上神佛只听人许愿,全球各地香客那么多,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对不上是谁,于是又低声补了几句:“保佑姨姨靳叔,我的家人好朋友,身无疾苦,无病无灾,一生顺遂。”
“……”
他说:“还有我。”
想了想又补充:“还有靳荣。”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鱼声停了。
师太捻着佛珠起身走到他身边,声音温和,拿起桌上的签筒说请小施主抽个签,裴铮向来运气很好,也不怎么在意结果好坏,于是他拿过了签筒。
“……”
靳荣在外面等着。
偏殿的门半掩着,香烟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混着檀香和冬日冷冽的空气,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靳荣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乔曳凤在旁边和另一位香客说话,声音不高,偶尔传来几声轻笑,靳荣没听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那扇门,想着裴铮在里面跪着拜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小荣。”
靳荣侧头,那位香客已经去了别的殿,乔曳凤朝他走过来,靳荣背着一只手,叫了声“妈”,乔曳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偏殿的门,笑着问:“看什么呢?门上有花儿啊?”
靳荣笑了:“看铮铮呢,等他。”
乔曳凤看着这个儿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跟我去那边走走,让铮铮安安心心拜佛。”
母子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层层殿宇坐落在若隐若现的山峦之间,两边是参天的古松。
风一吹,松涛阵阵。
“小荣。”
乔曳凤忽然开口:“你和惊澜怎么样了?”
第59章 鬼灯一线
乔曳凤这句话问得突然。
松涛声在耳边沙沙作响,靳荣的脚步顿了一瞬,又自然地继续往前走,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妈妈那张温和的脸。
乔曳凤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上搭了米白色披肩,末尾的流苏微微晃动,头发挽得整齐,耳垂上坠着珍珠,看起来温婉又端庄。
“什么怎么样了?”靳荣反问。
“你这孩子,”乔曳凤睨了他一眼:“跟妈还绕弯子装糊涂?上回酒会忘了?那么多长辈都在场呢,可别做那事后赖账的事儿。”
靳荣没说话。
乔曳凤压着披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惊澜这姑娘,也算是我是看着长大的,聪明,能干,长得也好。当初饶家出事,她一个人跑到美国去打拼,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容易。”
“你们是高中同学,当时上学的时候感情不错的,这些年她一直单着,也没听说跟谁走得近,你喜欢哪个女孩是你的自由,惊澜要是真和你成了,妈没有意见,不多干涉。”
靳荣手里的手机绕了一圈。
母子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两边是参天的古松,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你不搭声是什么意思?”
“小荣,”乔曳凤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惊澜那姑娘,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再多相处相处,主动点儿。”
“……”
“你今年三十了,有些事自己心里得有打算,靳家这么大的家业,你爸和我都不年轻了,你总得为以后考虑考虑不是?”
靳荣说:“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靳荣愿不愿意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乔曳凤拢了拢披肩,又说:“上次酒会,铮铮不是还被薇薇送了两张音乐会的票?叫你和惊澜去听,弟弟这是撮合你们俩呢,要不是铮铮挑明你们两个互相欣赏,我都瞧不出来你的心思。”
“别那么内敛,你得……”
靳荣忽然笑了,说:“您这不是瞧得挺清楚么?”香烟缭绕,钟声悠远。风从山门的方向吹过来,院里的帝王树的枯枝相撞,簌簌作响。
乔曳凤看着靳荣,眉心微凝。
“……”
教育真是最伟大的传承。
这话听起来像句漂亮的口号,说的人多,信的人少,可活得越久,见到的形形色色越多,就会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是真的,被教育者的骨子里,藏的是教育者的影子。
靳荣也不是平白无故长成现在这样的。
冰山理论说。
露出水面一分,藏在水下九分。
这是很多年前乔曳凤教他的。
靳荣刚接触生意的时候,也有锋芒毕露,十分强势的时期,那时候年轻气盛,又急于证明自己,凡事喜欢说透,喜欢争个明白,对人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乔曳凤看着他在桌上跟人争执,什么话都要说到十分,什么理都要掰扯清楚,在一旁淡笑着喝茶,什么都没说。
等回到家,才把靳荣叫到书房。
乔曳凤温声嗔怪:“跟人吵什么?”
靳荣道:“妈,是他求我帮忙。”
“您应该问他对我摆什么态度吧?”
乔曳凤摇摇头,给他倒了杯茶。
“齐总跟你推条件,只是暗示你,这事不好成,”乔曳凤笑着道:“你要是只看这点儿,觉得那就是全部,那你早晚要吃亏。可你要是非要把底下的全都翻出来,摆到台面上说,那你就是在逼人家。”
“人家被逼得狠了,就不爱跟你玩。”
“凡事说三分表象就够了。”
要听懂暗示,也要学会暗示别人。
只有那些懂得露一分,藏九分的人,才能在深水里游刃有余,既不让人觉得难以捉摸,不好相处,又不至于把底牌都亮给人家看。
“……”
靳荣真是学得很好。
青石板路还在向前延伸,乔曳凤走在靳荣身侧,脚步不疾不徐,披肩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说了那么多,说到最后再翻回去,其实和饶惊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行了,你都这么大了。”
乔曳凤只说:“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靳荣语气也缓了:“知道。”
乔曳凤只当他心里真的有数。
母子两人就这么走着,谁都没再说话,他们从另一条路绕回去,想着时间差不多了,正好去接裴铮,没曾想走到了地方,里头的小孩还没出来。
又等了六七分钟。
偏殿的门才从里面推开。
裴铮走出来,刚一碰到外面的空气就觉得有点冷,双手插在了外套兜里,避着阳光微微眯眸。靳荣见到人,缓步迎上去,温声问:“怎么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裴铮小声说:“你不爱等别等。”
单独呛了靳荣一句,裴铮又把手递给乔曳凤,撒娇让姨姨拉拉手,声音提高了些,解释说:“师太让抽了两个签,后面要解签,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就耽误久了。”
乔曳凤笑着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今儿带你们俩来这里也不为别的,只上柱香祈个福,保佑你们兄弟两个都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就行了。”
靳荣给裴铮理了理衣领。
问:“抽的什么签?”
裴铮看他一眼:“你猜。”
说完他转身,挽住乔曳凤的手臂,笑着说:“姨姨,我们走吧,赵二刚才发消息催了,说再不去他就把菜全吃了,一口都不给我留。”
乔曳凤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行行行,走吧走吧,我看你是嫌山上冷,不想待了是吧?今晚你们年轻人的局,我就不去掺和了。”
“让司机送你们过去,好不好?”
车从潭柘寺开出来,沿着山路往下走。裴铮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木和偶尔露出的灰瓦白墙。
手机震了几下。
他拿起来看,是赵津牧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到哪儿了?滴滴滴!】后面跟着一串抽象表情包,裴铮得往上翻才能看到字。
【快了。】裴铮回。
【行行行,我让厨师先上菜,你们到了就能吃,对了,今天关总也在。】
裴铮挑了挑眉:【怎么了?害羞?】
赵津牧发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裴铮问:【你请的?】
赵津牧【他自己来的。】
裴铮想了想,心里估计应该是靳荣或者陈序和关越说了,毕竟他们几个混挺久了,聚起来也都是一起,一个人知道消息,那五个人就都能知道了。
他低眸打字:【一个饭局而已,关总想来就来,你要是觉得面对他不舒服,今天你做东,就开口赶他走呗。】
关越才不会跟赵二计较。
赵津牧:【?我不敢。】
再说了多不道德。人家笑眯眯往那儿一坐,从酒庄给他带藏酒,又顺路给他买想吃的路边摊,也不邀功,只说“赵二我来看看你”,他能说什么?难道真的说“不行你走?”
那他不成了恶人了么?
显得关越不被他待见,特可怜。
裴铮乐了,发了个弱智表情包。
【赵二赵二,你丫也有今天。】
车子驶出山路,上了平坦的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光秃秃的树木变成了整齐的行道树和偶尔掠过的商铺招牌。
裴铮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靳荣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他像是头上长了第三只眼睛一样,几乎是裴铮视线刚挪过去,他就睁开了双眸:“怎么了?”
裴铮敲了敲手机壳,说:“你之前不是告诉我说,关总对赵二有意思么,今天关总也来了,是不是你想撮合他们,私下跟关总说了?”
靳荣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点儿无奈的笑:“祖宗,我掺和他们干什么?这个也往我头上扣?”应该是陈序说的。
“那不是你和关总感情密?”
靳荣说:“只是生意上联系紧。”他们两个人互利共赢,这么多年又来来回回互相欠人情,外人看来关系是好,为彼此两肋插刀,出生入死,但感情到底也是建立在合作基础上的,实际上没有小孩想的那么亲密。
裴铮不置可否。
靳荣又道:“说不准他们能不能成。”
“但赵二又不缺朋友。”
“?”裴铮挑了挑眉:“确实。”
赵津牧这种人生来高调,朋友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过来。今天跟这个喝酒,明天跟那个唱歌,后天又跟新认识的一起去赛车,在路上随口一句就能和陌生人搭上话,热热闹闹,从来不缺人陪。
生意人,像他和靳荣这样的,免不了做事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但赵津牧不一样,什么的不用操心,什么也都不多计较,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像一阵风,吹到哪儿就算哪儿。
青山意气,似为他而妩媚生。
二公子活得风光,花团锦簇。
他会缺什么呢?
……
裴铮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聚餐的店是赵津牧一个朋友开的,专做私房菜,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裴铮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地往里走,穿过一道挂着彩带的游廊,就听见包厢里传出来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陈序在讲案子。
赵津牧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陈序笑起来,笑声混着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隔着门都能想象里头那副热闹景象。
裴铮伸手推门。
“来啦来啦!”赵津牧第一个看见他,从椅子上弹起来:“铮儿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真不等了,饿死了!”
裴铮笑他:“你催命一样。”
他进到里面,扫了眼餐桌。
陈序占了背窗的位置,旁边坐着关越,关越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喝茶,听见动静抬起头,淡笑着微微点头。
赵津牧坐在关越对面。
一副恨不得离八百米远的架势。
裴铮心里好笑,面上不动声色,拉开椅子坐下。靳荣跟在他后面进来,在裴铮旁边落了座,顺手就帮小孩脱了外套,叠好递给一边的服务员。
随口问:“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陈序先答了:“主要是赵二饿得快,刚坐下就开始嚷嚷,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赵津牧瞪他:“你丫才八百年没吃过饭。”
裴铮拿起筷子:“我没吃过,我先吃。”
他们几个人各有各的忙,真好好聚起来也是困难,说不准的话,这大概也是他们今年旧历年最后一次聚了。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
陈序说起前几天在机场碰见一个明星,戴着口罩墨镜裹得严严实实,结果过安检的时候被认出来,粉丝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差点误了飞机。
“谁啊?”赵津牧问。
陈序说了个名字。
赵津牧一脸茫然:“谁?”
“你不知道?”陈序“嘶”了声:“就是去年那部电影,一个悬疑片儿……”他比划半天,赵津牧还是不知道,最后陈序放弃了:“算了,跟你这种不看电影的人没法沟通。”
“我看啊。”
赵津牧不服气:“我每年都看好不好?”
陈序说:“这个就是去年暑期档的片。”
赵津牧还是没想起来。
“他看过。”
关越垂着眸,正往盘里夹菜,忽然插了一嘴,温声说:“那部电影里有个配角,是赵二当时暧昧的一个女明星,两个人一起去看的。”
陈序:“?”
裴铮把陈序的疑问问了。
“关总怎么知道?碰见他了?”
“没有,”关越摇摇头:“赵二说的。”
其实也不是说的,主要是赵津牧当时在和女明星暧昧,还没谈上,找他帮忙定个适合的影院包场表白,送的花都是关越选的,他还能不知道吗?
赵津牧闭着只眼,扣扣脑袋。
这个话题就那么略过去了。
裴铮看了会儿桌上吵吵嚷嚷的热闹,忽然觉得赵津牧对关越的态度也很可疑,他往靳荣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荣哥,你觉得……有戏吗?”
“不知道赵二怎么想。”
靳荣也压低声音:“我觉得有。”
“——下雪了!”赵津牧忽然说。
几个人都扭头去看。
“真的假的?”陈序看见外面洋洋洒洒的雪花,笑着说:“哎呦还真是,今年第一场雪吧?”
裴铮咬着玻璃吸管,直接拿着酒瓶喝,偏头看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了水珠,屋里暖气足,窗上起了一层薄雾,把外面的夜色晕染得模糊。
靳荣给他托住酒瓶底:“少喝点。”
裴铮推他手,闷声说:“走开。”
靳荣轻声问:“你喝多了?”裴铮瞥他一眼,说自己脑子清醒得很,可下一秒握着酒瓶,吸管却没找到嘴,直直地戳了下他的脸颊。
靳荣揉揉他脸蛋,笑出了声。
逗他说:“给你戳个酒窝好不好?”
陈序没喝酒,在一边坐着,把几个人的状态都尽收眼底,赵二在拍初雪视频,关越在剥柿饼,清理上头的糖霜,靳荣和裴铮靠在一起,对着一瓶酒笑着说话。
是雪花飘洒,彩带纷飞。
是马上就迎来新的一年了。
雪花落在玻璃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一小滴水珠,顺着车窗往下滑,拖出一条细细的痕迹,裴铮盯着那道水痕看了很久,直到它汇进窗框的缝隙里。
靳荣垂眼,看见了小孩穿在脚上那双皮鞋。上山拜佛的时候还是干净的,这会儿鞋面上沾了几处泥点,边缘还有一小片湿痕,是在雪地里踩过的痕迹,鞋带也松了点儿,有一截拖在外面。
靳荣看了几秒,忽然俯下身。
他一只手扶了扶裴铮的手腕,怕他失去依靠往前栽,另一只手握住那只鞋的脚踝处,轻轻抬了抬,把小孩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靳荣拿了棉布给他擦。
他用棉布包住鞋尖,轻轻按了按,把沾在上面的雪水吸干。泥点有些顽固,他换了干净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擦,从鞋尖擦到鞋侧,又从鞋侧擦到鞋帮。
“另一只。”靳荣拍拍他小腿。
裴铮把另一只脚踩在了靳荣膝盖上,那块布料立刻就出现了一个灰灰的鞋印子,靳荣没说什么,去抓他的脚腕,裴铮眼疾手快挪开,再次在另一块布料上踩了靳荣一脚。
靳荣哭笑不得按住他。
“祖宗,哥哥又惹你了?”
裴铮含糊地“嗯”了一声。
靳荣哄他:“那是我错了。”
他擦完小孩另一只鞋,坐起来把中央扶手调平,随手蹭了蹭膝盖上那两个鞋印子,裴铮凑过来,嘴里含着酒味儿,照着靳荣唇角亲了一下。
靳荣侧头看他,微微愣住。
车里的光线稍暗,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照进来,明明灭灭地落在裴铮脸上,雪光映照,照得小孩骨相清晰,皮相朦胧。
有些词写得真漂亮——
‘鬼灯一线,朦胧见。
露出桃花面。’
第60章 大道五十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裴铮那一口酒气还萦绕在靳荣唇角,他微微侧着头,瞳孔被雪色映亮,水光潋滟。小孩的呼吸混着冬日车内暖风的干燥,一起扑在了靳荣脸上。
“怎么了?”裴铮声音慵懒:“不让亲啊?”
靳荣把人揽过来,伸手托住裴铮的下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那一片皮肤被暖风熨得温热,柔软光滑,像刚出炉的白白的糯米糕。
裴铮眯起眼睛,往他掌心里蹭。
“让,”靳荣低声说:“怎么不让。”
裴铮盯着靳荣莫名拧起的眉心看了会儿,“嗯”了一声,又凑过去。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一下一下啄着靳荣的嘴唇,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然后退开观察他的表情,再凑上去。
靳荣微屏呼吸,由着他折腾。
小孩凑上来贴贴,他每次都回应,但也只是含住裴铮的下唇吮一下,就又放开,他怕自己肺腑里的火彻底燃起来收不住,烧得裴铮不高兴,又暗暗数着亲吻的次数,怕小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停。
“……有点热。”裴铮忽然说。
靳荣看了看车厢里的温度,是正常体感温度,还没来得及说“要么稍微调低点”,一具柔软的身体就从一边翻到了他腿上,靳荣愣了一下,想把他抱回位子上,裴铮圈住他的脖颈抱怨:“热。”
靳荣哭笑不得:“热还往哥哥身上蹭。”
(删)
裴铮不接话,只是把脸埋进靳荣颈窝里,靳荣的手掌从后颈移到小孩额头上,贴着试了试温度,不烫。又移到自己额头上比了比,确实不烫。
没发烧。
靳荣腾出一只手,把温度调低一点。
裴铮又吻上来,贴住不动。
靳荣由着他,等他自己退开。
裴铮像是愣了一瞬,那双被酒意熏得迷蒙的眼睛眨了眨,他没有挪开,就那么瘫在靳荣腿上,仰着脸看他,几秒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只能描述自己的感觉:“……好热。”
靳荣没说话,手掌还停留在裴铮腰侧,拇指隔着毛衣一下一下摩挲,车厢里安静得只剩暖风吹拂的轻轻的声响,雪落在车窗上,簌簌的,很快融成一道水痕。
裴铮等了几秒,见他不搭理自己,那点儿脾气立刻蹿上来了,撑着靳荣的手臂就想回到他原来的座位上。
靳荣忽然扣住他的腰,鼻尖贴上来:“铮铮,我们不回家了,好不好?”
裴铮没懂:“不回家?”
“嗯,”靳荣声音很哑,呼吸紊乱,轻轻贴着小孩挺翘的鼻尖,声音放轻了说:“不回西山了,你喝多了,回去动静大,要吵着爸妈。”
裴铮问:“那去哪儿?”
靳荣拥紧他,含糊词句:“东三环有套房子,离这儿不远,我们先去那边儿歇一晚上,明天再回。”
裴铮没说话。
他确实喝了不少,赵津牧今晚开了好几瓶藏酒,推杯换盏地劝他,裴铮被哄着喝了好几杯,这会儿脑子晕乎乎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想什么事都慢半拍。
但也没醉到不省人事。
他清醒着呢。
“我不吵。”裴铮小声嘟囔。
靳荣托住他的后脑勺,把那颗脑袋按在胸口处,裴铮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腔,于是滚烫血肉里的心脏,也下意识照着小孩喜欢的节奏去跳。
裴铮贴得不安分,到处乱蹭。
靳荣哄他:“忍一忍,乖乖。”
随后把大衣搭在小孩肩上,遮住他泛着淡红颜色的脸颊,升起挡板,对前方开车的司机吩咐:“改道吧,去光华路。”
“是。”司机说。
宾利重新汇入主路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霓虹的光晕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无数细碎的羽毛,被风裹着扑在挡风玻璃上,又迅速融化。
裴铮浑身不舒服,但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他不清楚自己在车上和靳荣到底说什么了,只记得他说一句,靳荣就答一句,说话前后逻辑不通靳荣也能找到最合适的答案给他。
他一点儿也不想动。
于是在车上贴在靳荣怀里,下车被靳荣抱着移动,穿衣服也是靳荣捞着,把他的胳膊套进袖子里,裴铮动作慢吞吞,思想也慢吞吞,像只行动迟缓的树懒。
电梯门打开。
靳荣抱着怀里的人,通过直达门口的廊道,走到那扇门前,随后微微俯身,握着小孩的手指按在锁上,指纹锁“滴”一声响,门开了。
裴铮竖起手指看:“我怎么能开?”
“有你的信息,给你录了。”靳荣说。
裴铮“哦”了一声。
长时间亲密相处,有些东西是潜移默化,完全意识不到的。比如靳荣身边的物品,手机笔记本,乃至一套房子,裴铮都能无障碍打开。
靳荣对他的设备不一定有使用权,但裴铮对靳荣的东西,不用开口就能占有,有百分百的处置权利。他的东西是他的,靳荣的东西也是他的。
亲吻突如其来。
刚一合上门,裴铮就被勾着腿弯按在了怀里,靳荣一手抱着他,一手托着他的脑袋,低头吻下去。不同于在车上隐忍的浅尝辄止,这个吻无比深入,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
裴铮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往后躲了躲,却被靳荣按得更紧。裴铮“唔”了一声,抬手去推男人的胸口,非但推不动,掌心还被靳荣胸口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于是放弃,只能仰着脸被动承受。
“难受?”靳荣问。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乱,裴铮喘着气,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听见靳荣的话,他点点头,呆了两秒,又摇摇头。
靳荣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我们回卧室。”
裴铮被抱着穿过客厅。
他迷迷糊糊地扫了一眼,只来得及看清落地窗外纷扬的雪,和远处CBD错落的灯光,那些光点被雪雾晕开,打在玻璃窗上,像一幅星空图。
一只手轻轻贴上了他的腰。
“靳荣……”裴铮含糊地喊他。
靳荣:“嗯。”
裴铮又叫:“荣哥。”
靳荣说:“在呢。”他的手掌顺着裴铮腰侧往上滑,一寸寸抚过他的皮肤,感受温度逐渐中和。
裴铮的腰很细,但不瘦弱,肌肉线条流畅,是长期规律锻炼的结果,此刻在他掌下抚过去,却柔软得不像话。
“冷不冷?”靳荣问。
裴铮摇摇头。
靳荣轻轻摸了摸小孩的腹肌,在裴铮被揉搓得太过分,即将要翻脸之前,靳荣停下手,低低地夸他说:“练得真好,真漂亮。”
裴铮说:“那当然啦。”
“我就说……”他想了想,道:“我就说可以背你。”
裴铮说的是三年前在公寓表白时一句话,现在再提起来,未免叫人觉得往事暗沉,不可追寻,靳荣低头亲亲他,只说:“我背你。”
裴铮扭头:“你不信我?”
“信,但是哥背你就好。”
生命三万天,人间繁花路。他不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裴铮有必须要背他的时候,只要他靳荣还活着,身体健康……“我们铮铮就永远都不需要这么做。”
靳荣的手在裴铮身上游走,从腰际往下滑,裴铮的身体僵了一下。靳荣只摸着,停下来,脸颊贴着他的,低声问:“想不想?铮铮有没有想过我?”
裴铮侧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氤氲着蒸腾的微醺感,睫毛上还挂着刚才亲出来的水汽。他喘了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他顿了顿:“你会吗?”
靳荣笑了:“试试。”
裴铮“嗤”了一声:“拿我练手?”
靳荣说:“不满意就给我差评。”
他没再继续问,转而深吻下去。
(已删。)
裴铮把头埋住:“不许笑我。”
“嗯,不笑。”话是这么说,靳荣声音停了,喉结却微微滚动着,压着低笑,从一旁木盒里抽了纸巾,慢慢擦干净手。又抽出新的,给耳尖红红的小孩简单清理了一下。
裴铮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靳荣摸摸他:“真的生气了?”
“……”
“我没有再笑了。”靳荣说。
裴铮不搭理他。
他就那么埋在靳荣怀里,靳荣看他表情,确定没真生气,也不再催促,只是用手一下下地顺着他的背,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此起彼伏,逐渐合拍。
裴铮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你呢?”他问。
靳荣低头看他:“什么?”
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不用。”
且不说今天裴铮喝多了点儿,浑身没力气,就是放在平时,裴铮身体娇气,这么弄一次靳荣也恐怕他手腕疼,不舍得那么狠心磋磨他。
裴铮就说:“那我不管你。”
靳荣吻他发顶:“我管你。”
窗外夜色迷蒙,裴铮被靳荣搂着平顺呼吸,他的目光越过卧室的玻璃窗,落在外面灯光不歇的大楼上,努力辨认了一会儿,发现这条路临近银杏大道,距离靳荣上班的地方只有一条街。
所以这栋楼是20年竣工那栋。
裴铮问他:“这套房子你是什么时候买的?”之前他们还说过,在靳荣公司附近装修一套小房子,平时上班累了过来躺一躺,裴铮随口一说,也是随手在手机地图上指的路。
“前年。”靳荣说。
裴铮仰头:“我怎么不知道?”
靳荣顿了一下:“……你在伦敦。”
裴铮这才反应过来,这栋楼在20年竣工,靳荣在21年装修,那时候他在伦敦,靳荣在北京,隔着八千公里,八个时区,他们互相连每天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裴铮又怎么会清楚,他那年随手一指的路上,已经有了他可以“躺一躺”的小房子?
那时年轻,以为诸事顺着人的想法。
以为事事都能顺心顺意。
以为他会真的在北京某个大学混四年,然后顺利毕业,仗着是靳家的小孩,不用吃苦,不用经历风风雨雨,就能进入靳氏某个清闲的管理层,平时玩玩乐乐,和靳荣一起上班下班。
可大道五十。
天衍四九,人只遁其一。
万物看似规律,又充满变数。
裴铮从靳荣怀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靳荣长得好看,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但此刻在暖黄的灯光里,在他迷蒙的醉意里,那张脸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眼睛里只有他。
“怎么了?”靳荣见裴铮盯着自己,有些疑惑,眼眸垂下去,掌心捧起那张漂亮的脸搓搓。
裴铮挑眉:“荣哥,你31了。”
靳荣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年龄,只笑了声,说:“你这一说说得挺远,这不还有一个多月?没过年呢。”
“哦,原来荣哥不想追我。”裴铮歪歪脑袋,说:“我原本想说,你过30了我就给你追我的机会,你不想要当我没说呗。”
“31,你说多少就多少,”靳荣怔了一秒,立刻握住他的手,嗓音有些不稳:“新历年已经过了不是?”
裴铮原本也是逗他的,他换了个姿势,坐进靳荣怀里,亲了亲男人的嘴唇,说:“那你可以追我了,但是我有要求。”
“……”
“你要像所有普通人追求喜欢的人那样,”裴铮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送花,约会,跟我说甜言蜜语,不许欺负我,不能忤逆我,要宠着我惯着我,不能用‘哥哥’的身份来压我。”
“好。”靳荣唇角微微上扬。
裴铮补充:“我不保证会答应。”
“好,”靳荣吐出一口气:“我追你。”
“追多久都可能没有结果。”
“没关系。”
裴铮加码:“我会故意为难你。”
靳荣道:“应该的。”
“我可能……还是会因为以前的事生气,”裴铮明白人是有局限性的,而这种局限性会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就像不同年龄喜欢的颜色不同一样,但明白并不代表裴铮就没有难受过,他说:“我会生气,想起来就生气一次。”
“哥哥会哄你。”
靳荣搂住他:“一直哄。”
“……”
裴铮想不到什么要求了,“嗯”了声,酒意慢慢散了点儿,他想起来一件事,是前两天姨姨随口问他“你哥和饶姐姐进展怎么样”,裴铮从盛典后也没见过饶惊澜了,胡诌搪塞了过去。
现在想想,他算计靳荣是爽了。
但后患无穷,不该那么做。
靳荣正在玩小孩的手指,一根根顺过去,问他:“要不要拉个钩?”裴铮没应声,靳荣勾起他的小指,拇指还没按上去,裴铮往下拍了一下,这个钩就断了。
“先不拉,在拉钩之前。”
裴铮顿了顿:“我给你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