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万山无阻
靳荣的手指微微一顿。
“道歉?”他轻声问:“道什么歉?”
裴铮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下巴贴在靳荣肩头,和他长颈交错,脸颊相贴,靳荣压着他的脸蛋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裴铮才闷闷开口:“饶惊澜那件事。”
他反思:“我不该那么做,叫你难办。”
手段目的都幼稚。
“……”
靳荣没说话。
裴铮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抬起头来看他,靳荣的脸近在咫尺,眉眼深邃,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裴铮皱了皱眉,伸手戳他的脸:“你怎么不说话?”
靳荣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我在听。”
裴铮被靳荣抱紧了一些,又拉着毯子裹住身体,裴铮盯着他看了几秒,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只是当时……我挺生气的,你追我追得那么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着让你难受一下,分散注意力去处理其他事。”
靳荣说:“我知道。”
裴铮问:“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一个拥有自主性的成年人,被逼迫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约会自己不喜欢的人,这本来就是一种对人格的羞辱。裴铮很擅长换位思考,他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假如换做他被这么逼迫,翻脸都只是小的了。
如果那时靳荣发火,他可以理解。
但也只能是一点点……
毕竟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那天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非要分辨的话,裴铮觉得还是靳荣错得多一点儿。
他想说“你也有错”,但靳荣先开口了,裴铮的话咽回肚子里,不说那些名师高导,他从小就接受靳荣一对一的“高级”教育,对语义理解也算得上登峰造极,但对上另一个登峰造极的人说的话,裴铮偶尔也会觉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比如现在。
“……感觉么。”
靳荣说:“那时候,其实是有点高兴的。”
裴铮:“?”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讶异地抬头看靳荣,想揉揉耳朵重新听,四目相对,他看见男人的表情,裴铮才后知后觉——靳荣居然是认真这么说的。
靳荣见小孩这副表情,笑了声。
他把裴铮往怀里又带了带,毯子裹紧,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贴在一起,窗外雪落无声,房间里恒温系统暖得人昏昏欲睡,但裴铮现在清醒得很,睁着一双桃花眼盯着他,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
裴铮皱眉:“我算计你,你觉得高兴?”
靳荣“嗯”了一声。
裴铮更懵了:“什么意思?”
虽然靳荣很多次都觉得,小孩像只小猫一样可爱。但实际上裴铮是做不了小猫的,小猫的脑仁就那么大,想不了太多,吃了玩,玩了睡。
裴铮反而心重,多思多虑。
“我在认真反思,你少跟我阴阳怪气,”他语速快了:“别光说高兴不高兴的,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你要是不追那么紧,我能想出这种办法吗?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你也得想想你自己的问题。”
“是,哥哥也有错。”
靳荣说:“可你不是问我的感觉么?”
裴铮看着他,从男人怀里退开些。
“你还想让我反思什么?”
靳荣愣了一下,没跟上小孩的思路,连忙把人抱回来,掌心轻轻抚他的后脑勺,低声问:“怎么了?怎么了乖乖?”
裴铮不说话,给靳荣摆脸色看。
年长一些的哥哥有爱护弟弟的责任,就算靳荣一时半会儿真的猜不到裴铮到底在生什么气,但也低下了头,额头轻轻抵着小孩的,声音放缓和他解释原委。
“铮铮。”
“你回来这么久,什么时候主动跟我闹过?”靳荣捏了捏他的耳尖,拇指蹭过裴铮有些红肿的唇角:“你刚回来的时候,什么事都不和我说,跟我客气,跟我生分,难道我是真的没有意识到吗?”
“当时我骗自己,可能是分开太久了,说不定过两天就会好,”靳荣顿了顿,贴了下裴铮的嘴唇,继续道:“你给赵二分我剥好的橘子,大半个月不回家,在雾水山庄,你说哥哥应该先找个嫂嫂给你,我都是这么骗自己的。”
裴铮愣了愣:“你跟我翻旧账?”
“那时候,”靳荣的声音低下去:“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家铮铮是不是再也不会跟我闹了,是不是以后就这样了,是不是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客气了。”
“……”
“在休斯顿,你工作那么累了,我本来不想和你生气的,哥哥只是担心你。但你不想跟我吵架,我问一句你顺一句,句句回避,我反而就想发火了。”
“吵完后,你大半个月没理我。”
裴铮说:“我们就是吵得太少了。”
“以后不吵,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靳荣拍拍他哄,随后继续道:“云顶宫出来,我去找你求和,我们聊了很多,你轻而易举就原谅了我,当时激动,后来想想,你其实还是不愿意的,所以我心里更不安。”
“但我不敢戳破。”靳荣一点点剥开自己,把所有隐藏的心思,全都说给自己年轻的爱人听:“我想,就这样吧。”
“不安压得越来越重。”
等到洪水彻底决堤,靳荣反而轻松。
“是我太幸运。”
“小汤山那天是给了我机会。”
裴铮一直很好,他说话客气,做事有分寸,从来不叫他为难,他是天底下最懂事的弟弟,从来不给哥哥添麻烦。
但裴铮不应该是这样的。
靳荣伸手捏捏小孩的脸:“你在酒会上算计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和饶惊澜绑在一起,让我没法拒绝,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么?”
裴铮说:“你当时看着想揍人。”
“当时是有点生气。”
靳荣笑了笑:“后来再想,特别高兴。”
“你回来的那几个月,我每天都盼着,盼着你什么时候能再跟我闹一闹,哪怕你骂我,打我,跟我发脾气,都行。”靳荣再想起来这事,还是觉得好笑:“所以你愿意这么耍我,我是真的高兴的。”
西山,雾水山庄,云顶宫,休斯顿,小汤山……无数地点被靳荣串联起来,每一根绳结上都是他沉重的万千思绪,他把胸膛剖开来看,将所有纠葛、踌躇、爱恨全部捋顺,叫裴铮看得清晰。
至此,他的心脏全部摊开了。
裴铮嘟囔着骂了句:“有病。”
他凑上去,在男人嘴唇上啃了一口,咬得不重,就是轻轻一下。靳荣由着他咬,等他咬完了,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你以后想怎么闹都行。”
裴铮挑眉:“真的?”
“真的。”
裴铮问:“那我要是把你气着了呢?”
靳荣说:“那哥哥哄你。”
“你哄我?”裴铮:“明明是你生气。”
靳荣说:“我生气也是因为在乎你,你把我气着了,我就去好好哄你,生气归生气,我自己调整,你别因为我生气就悄悄难过。”
刚才是靳荣跟不上他的思路。
现在是裴铮被靳荣绕住了,他想了半天,没理顺逻辑,觉得这话好像不太对,却又有点道理。
靳荣把他托起来,裴铮下意识夹紧了男人的腰,怕自己一不小心从靳荣身上摔下去,过了会儿,他听见靳荣说:“就是有一天,我有幸追到铮铮了,也应该这样。”
“哥哥比你大很多。”
靳荣说:“本来就该多爱你一点。”
这个逻辑倒是无比通顺,裴铮深以为然。声控把窗帘全部打开,看北京凌晨时分窗外的落雪,随后趴进靳荣怀里,闭上眼。
靳荣以为他要睡了。
轻手轻脚地托着小孩,想拉上被子,没曾想还没完全躺下去,裴铮又睁开眼睛,很郑重地说:“刚才你跟我说那些事,我又深度反思了一下。”
靳荣不明所以:“什么?”
裴铮宣告:“都是你的错。”
……
他们回来得太晚,又说了很久的话,裴铮窝在靳荣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等睡饱了,被靳荣哄着度过起床气的阶段时,已经是第二天临近晌午十二点了。
靳荣把裴铮捞出来:“饿不饿?”
裴铮打着哈欠点头。
“出去吃还是叫人订过来?”
靳荣给他理了理头发,发现最顶上一撮毛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忍不住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看它翻过来翻过去,就是不肯倒下,猜想应该是小孩发旋处的一缕,所以不好处理,轻轻拨开裴铮的头发一看,果然是。
裴铮拍他的手:“我要你做的。”
靳荣愣了下,说:“成,吃什么?”
裴铮想了想:“随便。”
“随便是什么?”靳荣笑了笑。
裴铮又想了想:“面吧,清淡点儿。”
靳荣去做饭,裴铮洗漱完拿手机回了几条工作的消息,昨天回来的时候太晚,只知道这是光华路的房子,灯光暗也看不太清楚,现在闲得没事,裴铮这才看完这套房的全貌。
这栋房子的视野极好。
三百多平的大平层,占据整层东端,三面采光的落地窗外,是北京最CBD区的景色,可以直接看到银杏大道和中国尊。裴铮往下看,各种道路上的积雪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裴铮到处乱走,巡视领地。
最后每个房间都被他看过了,裴铮坐在了落地窗前的休闲椅上,翻面前小圆几上的杂志,旁光一扫又看见花瓶旁边的木盒子,忍不住扒拉了一下看,里面放着几盒未拆封的套。
裴铮:“……”
他拿着去问靳荣,男人正站在劳伦黑金大理石的中岛台面前,磕了一颗鸡蛋下锅里,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倒不意外,只说:“早上叫人送来的,卧室里也有,怕你醒了想要,你要不要?”
裴铮很怀疑:“是你想要吧?”
靳荣笑了笑:“是。”
裴铮本来没想着和靳荣讨论这个问题,但是现在展开了也不得不说,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申明一下彼此的属性,免得靳荣不乐意,浪费时间。
他硬邦邦说:“我不要被上。”
靳荣正在捞面,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小孩,怕汤溅到他身上,他做的面比较简单,清汤,卧了个蛋,稍微放了点葱花。
闻言道:“好,哥哥知道。”
裴铮侧头:“你听我说话没?”疑问的调子还没上去,靳荣拿着勺舀了口汤,吹了吹喂到他嘴边说:“来,尝尝咸淡。”
裴铮喝了:“正好。”
又扒拉靳荣的手:“你转移话题?”
靳荣把面盛到碗里,想端餐桌上再说,小孩在一边扒拉他没拿碗的那只手,非要他给个说法,靳荣没办法,只能微微俯身,圈着裴铮的腰把他抱起来。
裴铮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两条腿夹住他的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抱起来了,他愣了愣,问:“你干什么?”
“先吃饭。”
说完靳荣就这么抱着裴铮往餐桌走,另一只手稳稳端着那碗面。裴铮挂在他身上,觉得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还被哥哥这么抱来抱去,有点丢脸,但又懒得下来,索性把脸埋进靳荣颈窝,不看了。
靳荣把他放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又把面推到他面前,筷子摆好:“吃吧。”
裴铮确实饿了,专心吃饭。
等一碗面吃完,靳荣拿纸巾给裴铮擦擦嘴巴,刚才的话题才又重新被拾起来,他说:“铮铮,我觉得这不是个需要我们认真讨论的问题。”
裴铮问:“为什么?”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亲近他,想抱他,想亲他,想跟他有更亲密的关系。这是很自然的事。”靳荣顿了顿:“但你想不想,想要以什么方式来做,都是你说了算,哥哥听你的。”
“至于为什么在这栋房里放套。”
靳荣停了一秒:“我们总不能在西山。”
不说他们两个工作都忙,西山远一点儿,回去的机会还是少的,只爸妈在西山住这一点,不方便他们亲密,已经足够囊括了。
裴铮点点头:“确实。”
他又想起来姨姨问他的事,把问题甩给靳荣:“前段时间姨姨问我,你和饶小姐怎么样了,我糊弄了过去,下次如果再问了,我怎么说?”
“饶惊澜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
“我找她聊过一次,她知道我的意思,也明白你那天在酒会上说的话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把话挑得太明。”
裴铮:“所以你是怎么处理的?”
靳荣说:“我给她介绍了个比我更好的。”饶惊澜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这种事上纠缠太久。况且她所说的感情,也不过是少年时期的一点儿念想加上成年后的利益考量,真要说有多深,倒也不见得。
饶小姐更爱人生路易,事业威登。
裴铮挑眉:“那我也要更好的。”
靳荣笑了笑:“我就是。”
“给她介绍人当然也不白介绍,你们Aura不是在做北美市场?她在那边待得久,也有些人脉,以后遇见什么事,你就和她开口。”
裴铮“哦”了一声。
他和别人开口的机会还是少的。
毕竟靳荣就能处理了。
“那姨姨那边呢?”裴铮又问。
靳荣顿了一下:“还没说。”说不说的已经不重要了,乔曳凤其实已经看出来一点儿端倪,只是不明着开口。
“我在想办法。”
人要明白一个道理,在某件事两方都不得不保持缄默的时候,你一定要主动让事情去发生,这才是最能占据主动权的方式。
他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
年关将近,北京一天比一天热闹。
商场里挂满了红灯笼,大街小巷都贴上了福字。裴铮给员工放了假,自己也难得清闲,每天窝在家里,偶尔跟赵津牧一起打游戏,偶尔跟李婶待一块儿聊天。
靳荣追人追得很认真。
每天送花,不重样。
今天是白玫瑰,明天是马蹄莲,后天是蝴蝶兰和小雏菊,裴铮被送了太多花,整个人身上都是花香,有点后悔那天那么说,勒令靳荣不许订花给他了。
然后第二天,花变成了甜点。
第三天,变成了他爱吃的栗子糕。
第四天,是包场的影院。
裴铮窝在电影院的沙发椅上,看着屏幕上放的片子,忍不住笑,靳荣在旁边,手里托着爆米花筒,偶尔喂他一颗。
“笑什么?”靳荣问。
裴铮哼了声:“笑你追人的方式老套。”他十分有九分怀疑,靳荣一些方法是从赵二那里学来的,但没有证据。
靳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爆米花放下,伸手把裴铮捞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说:“那我再换个新潮的?”
裴铮推他:“你挡我视线。”
靳荣笑了一声,没再动,但他还是把裴铮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和他一起看电影,屏幕上的人影晃动,是部温情又搞笑的喜剧片,但靳荣什么都没看进去。
出了影院,外面又下起雪。
裴铮看见街角有人卖对联,因为刚下起雪,已经要收摊了,本来没什么兴趣,一打眼却看上了摊主手里那副迷你的小对联,想着可以贴铃铛的笼子上,催靳荣去买两副回来。
靳荣把小孩安置在车上去买。
等了几分钟。
“给,”靳荣说:“你要的小玩具。”
裴铮接过,发现靳荣下车拿的伞没了,贴着窗户看了看,那把黑伞正被摊主打着,慢慢地走过落雪的人行道。
“……”
车子驶离街角,往西山的方向开去。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在车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裴铮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雪,手里攥着那两副小对联。
他想,铃铛肯定会喜欢。
回到西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停好车,走进客厅换鞋。
裴铮抬头,发现姨姨和靳叔相对坐着,茶几上搁着一摞书,乔曳凤面前是杯热茶,正轻轻按着太阳穴,靳崇远什么都没干,抬起锐利的眸,目光穿过他,径直落在了他身后的靳荣身上。
“靳荣,铮铮。”
靳崇远说:“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第62章 泰兰德的夏天
裴铮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两副迷你小对联,红纸金边,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听见靳崇远莫名低沉的语气,他怔了怔,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你们俩过来坐吧。”乔曳凤说。
铃铛在不远处的雕花架子上扑棱了一下翅膀,难得没有嘎嘎地叫唤,只是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裴铮应了一声,把对联卷在手上,脱下外套换了鞋走进去,他挨着乔曳凤坐下,靳荣跟在他身后,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怎么了姨姨?”裴铮看向乔曳凤,见她轻轻按着太阳穴,眉心微蹙,连忙把对联搁了想接手:“您头疼?我给姨姨按按。”
乔曳凤摇摇头,手放下来,轻轻握住裴铮的手指。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家居服,头发自然散落,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但眉宇间那点儿愁绪掩都掩不住。
靳崇远靠在沙发上,目光从靳荣脸上移到裴铮脸上,又从裴铮脸上移回靳荣脸上,十指交叉在腹间,指节轻轻敲动着,暗自斟酌该怎么开口。
空气十分安静。
仿佛能听见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
“你们。”靳崇远停了停。
“你们两个人,谁先开始的?”
靳崇远的话问得突然又奇怪,裴铮一时间没听懂,下意识反问了句“什么?”,他的疑惑恰恰成为了他是“被动者”或“不知情者”的最佳证明,靳崇远眯了眯眸,取下了眼镜,看向一边的靳荣。
裴铮问完才后知后觉。
桌子上摆了一摞书,书脊已经有些磨损,看样子翻看的次数很多,年头也很久了。
裴铮认出是他小时候看过的一些外文名著,也是靳荣每天晚上给他读的那些,这些书早就该收回储物间里当回忆,之前莫名出现在了靳荣房间里,现在又出现在茶几上,出现靳叔和姨姨面前。
加上现在怪异的氛围……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裴铮大脑空白,不清楚书里到底有什么,靳荣又利用它们做了什么,他握着乔曳凤的手微微收紧,下意识想起身开口,却被靳荣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爸,是我。”
靳荣说:“我先开始的。”
靳崇远面色更沉:“是你?”
“如果是铮铮我还能觉得是他年轻不懂事,你三十了,你也不懂事?”靳崇远拿起最上面那本,几乎是砸到了靳荣身上:“你自己看看,看看是不是你写的,要不是年关了要收东西,我和你妈还发现不了。”
乔曳凤掀眸,捏了捏眉心。心想,这个大儿子在潭柘寺对她保证的,所谓的“心里有数”根本就是糊弄她的。
最后还是摆在明面上了。
靳荣还真的翻了翻,隔得太远,裴铮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只记得他小时候读这些,靳荣会拿各种颜色的笔帮他做生词翻译和批注,裴铮偶尔读得烦了,就在上面画火柴人。
……总不能是火柴人惹的祸。
“是我写的。”靳荣说。
他把书重新丢在桌上:“铮铮小时候看的那些书,我觉得有意思,就拿来翻了翻,您要是没当心,看到里面夹着的什么不正经的信……也都是我写的。”
“……”靳崇远的目光沉下去,十指紧扣,脸色像是酝酿着风暴的海面:“你再说一遍?”
父母都十成九地了解孩子的性格。
靳荣从小就聪明,独立,学什么什么都能立刻上手,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在情况对他不利的情况下,只要没有抓到现形,靳荣会采取自身利益最大化——他不承认。
无确切证据,不承认,那就是没有。
现在利落认下。
这意思就是要硬刚了。
“是我写的,”靳荣重复了一遍,从沙发上站起身,双眸垂下,开门见山:“我喜欢铮铮,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像您和妈那样,夫妻,情侣,爱人,是想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裴铮愣了愣:“靳叔——”
乔曳凤把小孩拉回来,拍拍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靳崇远压着火,十指相扣,指节微微泛白。
靳荣沉默一秒:“很久了。”
“很久?”靳崇远蹙眉:“有多久?”
靳荣没回答。
“靳荣。”
靳崇远声音更重:“我在问你话。”
客厅里的气氛好像彻底凝固了。靳崇远和靳荣父子二人,一个问一个答,裴铮被乔曳凤揽着肩膀按住,根本插不上嘴。靳荣微微垂头,姿态挺拔地站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靳荣终于开口:“您要是想骂,就骂吧。”他居然选择先出手,主动让这件事发生,心里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
靳崇远看着他,眉头拧得死紧:“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思的,你给我说这个?”
靳荣道:“我怕说了您会更生气。”
“……”
靳崇远:“什么时候?”
难道是铮铮还没长大那会儿?
靳荣沉默片刻:“大概,20年。”
靳崇远和乔曳凤都愣了一秒。
20年,三年前。
那不就是——
“那年铮铮刚高考完……”靳崇远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转向裴铮:“你弟弟那时候和你吵架,发高烧,闹着要出国,是因为这个?”
裴铮也懵了:“不是……”
靳崇远闭了闭眼睛,对裴铮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帮靳荣说话。那年两个孩子吵架,靳荣魂不守舍,裴铮莫名其妙非要出国,他还以为是小孩子叛逆期了,不服靳荣总管着,才和他起争执。
现在再看,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他这个大儿子不要脸。
“20年,”靳崇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那时候铮铮才十八!他还什么都不懂,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爸。”
靳荣说:“我只是喜欢铮铮。”
“你还‘只是喜欢’?”靳崇远猛地站起身,带着岁月痕迹的眼睛锐利得几乎能刺穿人:“靳荣,我和你妈从小就教你,做人要有分寸,有底线,知道进退,你就是这么跟我学的?!”
靳崇远指他:“我告诉你。”
“你是看着铮铮长大的,靳荣,你教他念书,带着他玩,你们两个从小到大待一块儿关系好,我知道,今天这事儿摊开了说,也不用避着谁,你们往后该怎么样怎么样,只有一点,你趁早把这种给我心思收了!”
靳荣吸了口气:“可能……不行。”
靳崇远皱起眉:“你还要不要脸?”
靳荣抬起眸:“不要了。”
“啪!”
一记沉闷的耳光落在靳荣脸上。
靳崇远是真的气急了,用的力气十分重,饶是靳荣这种常年锻炼,从来没有懈怠过的,也禁不住这一巴掌,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泛红。
“靳崇远你干什么?!”
“荣哥!”
裴铮瞳孔骤缩,猛地起身冲到两人中间,他背着手推了推身后的靳荣,面对靳崇远,眼睛迅速红了:“靳叔,您别打他,不是荣哥说的——”
事实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裴铮话到一半,背在身后的手被靳荣轻轻握了握,他回过头,对上靳荣的眼睛,事到如今,裴铮想,他和靳荣还真的是关系太好,太熟悉了,对视一眼就能读出对方大概想法。
裴铮攥紧了手指。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谈话或许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靳荣早已经察觉到了异常,选择的主动出击。那些书里正正好写了些东西,又正正好年关清扫被翻出来,放在这里。
不是意外。
而是靳荣刻意设计的结果。
他就是要让这件事的主动权完全拿在他自己的手上,他要让这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事实颠倒,成为新的真相,从此彻底盖棺定论。
‘靳荣这种人嘛……他心里什么想法,不想让人明白,掰开他的脑子都不会看明白。做过什么事,不想让人知道,他能咽一辈子,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三年前的事他守口如瓶,谁都不讲。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吵了什么架,裴铮又是因为什么闹得厉害要出国,所以现在他才能这么开诚布公地颠倒黑白。
“铮铮,”靳荣见裴铮眼圈红红的,心里发疼,又害怕他真的把事实全盘托出,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你别让我白挨打吧?嗯?”
裴铮顿了一秒,转头:“是我,靳叔。”
“其实是我先开始的。”
不管他和靳荣现在怎么样,裴铮未来是否会把之前他们争吵的芥蒂消除,和靳荣真正成为爱人,但事情的开端确实是他引起的,是他让靳荣知道兄弟之间还有这种可能。
再者说,哪怕不是爱人。
哥哥为他挨打,他也会心疼。
“你别替你哥说话。”靳崇远说:“铮铮,让开。”
裴铮摇摇头,抬手拦在靳荣面前,在他的记忆里,靳崇远从来不动手,连重话都很少和他们这两个孩子说,更别说打了,这一巴掌能扇到靳荣脸上,是靳叔真的被气得不轻。
“铮铮。”靳崇远声音加重。
他看见面前的小孩像是被他凶到了一样,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红红的,但没哭,只是迅速浮上一层薄雾。靳崇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巴掌,是替铮铮打的。”
靳崇远的目光落到靳荣脸上,声音冷得像冰:“你把他带回来,看着他长大,作为哥哥应该好好护着铮铮,而不是把他往这条路上带。”
“我愿意的。”
裴铮找补:“是我愿意的,靳叔。”
下一秒他被拉了拉,脚步踉跄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靳崇远再次抬起手,第二个巴掌落在靳荣脸上:“这一巴掌,是替我和你妈打的。靳家教育你三十年,不是让你当同性恋的!”
裴铮整个人僵住。
他站在靳荣身前,虽然被临时拽了一把,但那巴掌是擦着他的耳畔过去的,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风。靳荣依旧没躲,硬生生接了下来。
“靳叔!”
裴铮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猛地抱住靳崇远,用力锢住那双手。靳崇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得愣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扑进自己怀里的孩子,下一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不只是荣哥一个人,我也有错!”
“铮铮。”靳荣打断他,声音沙哑。
裴铮没理他,继续说:“您打荣哥那两巴掌,有一半应该是打我的,靳叔要是不解气,就打我吧……您别生气了。”
靳崇远拧着眉心,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他一直骄傲于靳家两个孩子关系亲密,彼此爱护,分开来看也是个中翘楚,优秀得不得了,现在再看,他们或许是亲密太过,才走到今天这种境地。
“够了。”
最后是乔曳凤调停,她按住了靳崇远的手,秀眉皱起斥道:“小荣不懂事你打一两个巴掌出出气也够了,铮铮在这儿拦着,你还想连他一起打不成?”
靳崇远叹了口气。
裴铮还抱着他不撒手,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微微发抖,靳崇远低头看着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孩子,胸口那点余火像是被一盆水浇了下去,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灰烟。
“靳荣,”靳崇远道:“你从小独立,没有给家里闯过祸,该担的责任也能担起来,我和你妈从来没有对你动过手。今天这两巴掌,是打你没分寸,不懂事。”
“……”
靳荣沉默片刻。
“爸,我也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
他说:“今天我想求一次。”
“呵,”靳崇远冷嗤了声,察觉到自己毛衣被眼泪沾湿,皱着眉拍了拍裴铮的背,一边对着靳荣冷声质问:“你以为你是皇帝?想求什么就能求到?”
闻言,裴铮抬起脑袋。
靳崇远又看向他:“你别说话。”
“你早就求过叔不知道多少次了。”
下棋下不过撒娇求让子,直到能赢了才算,和靳崇远一起玩钓鱼,过了“新手保护期”后钓不上来,蹭到靳叔身边,小声嘟囔着抱怨说是他杆不好,要和靳崇远换,换完了还是钓不上来,又改口说是位置不好,又要换椅子。
最后是靳崇远让鱼塘老板挑了最大一条鱼,拿着给这小孩挂钩上的。靳崇远知道自己挡不住裴铮撒娇,干脆给他下禁言令,不让他开口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外面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一家人闹过一场,再次平静下来,乔曳凤拉着裴铮去楼上擦脸,拿医疗箱。
靳崇远没再看这个大儿子,握着茶杯轻轻摩挲着。良久,才再次开口。
“靳荣,”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指尖敲击在茶杯上,一声又一声:“泰国那个项目,你也拖了挺久了,明天……”他顿了顿,改口:“你年后就过去吧,离铮铮远点儿。”
靳荣抬起眼。
“清迈的度假村项目,从规划到运营,全部由你负责。没有期限,什么时候这个项目进入正轨,你什么时候再回来,”靳崇远放下茶杯,说:“要是搞砸了,你就待外面别回来了,我和你妈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靳荣沉默一秒:“如果成功了呢?”
“你不该成功吗?”靳崇远从来没发现自家大儿子原来是一类聪明的犟种,他不可置信蹙起眉:“这是你的项目,你自己从年头拖到现在不开工,现在想拿这个和你爸谈条件?”
“爸,我原本可以一直不管的。”
“……”
靳崇远冷嗤:“你是真有理。”
泰国是个好地方,裴铮早在小时候就和靳荣一起去玩过,他们去普吉,住海边的度假村,吃街边的芒果糯米饭,坐长尾船出海浮潜。
椰林树影,水清沙幼。
作为游客,那绝对是有意思的。
但靳荣要去的泰国,和他们游玩的泰国并不是一个纬度。那边是什么情况,裴铮光是看看靳荣之前的计划书就知道——征地和三通一平刚做完,还要继续开垦,做起来必定费时费力。
当地劳工不好管理,泰国对外资项目审查严格,许可证、批文、环评报告,缺一不可,各种复杂的审批手续,还要处理当地的政府关系,折腾起来工期根本保证不了。
“雨季更麻烦了。”裴铮说。
泰国雨季长,一下就是半个月,下得人能发霉,又热,伴随着工地沙土,身上指不定起疹子,靳荣既然是去开项目,必定也要下基层盯着,一点儿福都享不了,完全就是去受罪。
也不是不能派员工去盯,只是项目重要,靳叔又专门指了靳荣亲自去,就是故意想要磨他。
“铮铮?”
靳荣听裴铮嘟嘟囔囔抱怨了一路,说一句他就哄一句,但裴铮根本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说自己的,靳荣哄什么好听的他都当耳旁风。
“铮铮。”靳荣又叫了一声。
裴铮道:“你别跟我说话。”他眼眶早已经红了,憋着一口气看向窗外,指头捏在一起,被他压得泛白。
下一秒他的脸被捧回去。
靳荣捧着小孩的脸,指节上滴下湿润,他蹙着眉,蹭了蹭小孩的眼角,温声哄着:“不哭了,这不还没走呢?对不对?还要陪你过年的。”
“我不想让你以后后悔,”他说:“也不想让自己以后后悔,让爸妈觉得我们只是玩玩,所以这个考验,我得去,等项目落地了,爸和妈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哥哥就能大大方方追你,爱你。”
他亲了亲裴铮的嘴巴。
“乖乖,哥哥的宝贝……不哭了,”靳荣一下一下地亲他,贴着小孩的唇角,郑重保证:“我发誓,项目归项目,哥哥每个月都抽空回来看你,每个月都给你带好玩的,好不好?”
裴铮蹙眉,瞪了他一眼。
幼稚死了。
……他才不是因为这个哭。
在靳荣下一个吻落下来之前,裴铮歪了歪脑袋躲开,靳荣停了一下,追着过来亲他,裴铮抬起手想把男人的脸推开,掌心下骤然碰到靳荣脸上被打出来,到现在还没好的伤,微微愣了愣。
“走开。”
裴铮犟着,语气冲冲的。
靳荣顺势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裴铮像是被刺到了一样,想缩回手,靳荣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按得更紧。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了,心疼他流下的眼泪,烫在他心口上,落下永不消除的疤痕。
过了半晌,他问:“你要不要?”
裴铮抽了抽鼻子:“什么?”
靳荣把小孩往怀里带了带,裴铮没再躲,只是把手抽回来,小心地避开他脸上的伤,转而搂住他的腰。靳荣抱着裴铮拍了拍,从车座椅上顺着跪下去,低头。
他托起小孩的双腿。
让那双小腿搭在了自己肩上。
第63章 熵增理念
裴铮察觉到靳荣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反应了,他的脊背抵着冰凉的座椅皮革,小腿垂落在靳荣肩头,整个人像被折叠起来,蜷在这方寸之间的温暖里。
他低头,只能看见靳荣的发顶。
“你……”
裴铮声音发紧,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他觉得有点荒谬,关于计算靳总这么做的可能性,但又觉得这是靳荣能为他做出来的,懵了半晌后,才又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荣哥,你脸上有伤。”
“嗯。”靳荣应了一声。
但显然只是应他那声‘荣哥’而已。
裴铮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伸手想去推靳荣的肩膀,手指却再次碰到他受伤的脸,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靳荣按住他的手腕,顺着握手。
十指相扣。
“……”
人类最大的敌人是熵增。
秩序总是不可逆转地走向混乱,热量从高温流向低温,记忆从清晰变得模糊,连最坚固的建筑,也会在时间的长河里风化崩塌,化成另一种更为杂乱的状态。
裴铮被握紧手指,迷迷糊糊。
他想在这个略微逼仄的空间里找回点清醒,至少不要像上次喝醉了一样,对着靳荣乱亲乱蹭,但越是想清醒,意识越是凌乱,无数记忆碎片汇聚,又在眼前炸成雪花,扑在他脸上,化成了从眼睛里流下的眼泪。
“……”
裴铮不自觉地开始掐靳荣的手背。
直到耳边“叮”一声,世界归位。
裴铮整个人一僵,随即软了下来,他靠在座椅上,轻轻地喘着气,眼角还挂着生理和心理交杂的泪水,头发怏怏贴着额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靳荣起身,从旁边抽出纸巾,先给裴铮擦了擦,又擦了擦自己。他把纸巾扔进车载垃圾桶,然后把裴铮捞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技术还行么?”他低声问。
裴铮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从水下浮了上来,呼吸到新鲜空气,闷闷地“嗯”了一声,摆起了苛刻评委的架子:“就那样,一般。”
靳荣低低笑了,抱着他摸脑袋。
“那我再……多练练,嗯?”
裴铮听他声音停了一下,反应几秒,想起靳荣脸上的伤,于是从男人怀里起来,车里光线黯淡,他想凑近了看看药有没有被蹭掉,靳荣垂眸,手还扶着他,却往后挪了挪头。
裴铮:“?”
他皱起眉,想伸手去捧靳荣的脸。
靳荣又躲了。
靳荣看着小孩唇角不爽地抿住,觉得这个情景有点儿像上个世纪的某部动画片,主人在钩织毛衣,地上散落着毛线,小猫看见毛线头想伸爪子去抓,主人哼着歌没有发现,毛线在钩针动作下一点点减少,于是小猫怎么也抓不到。
“……”
“亲脸,亲脸好不好?”靳荣哄着。
一边微微侧过头,把没有受伤,完好的那半张脸送过去,任由裴铮接下来亲,或者是被躲生气了要咬两口。
裴铮愣了愣:“谁要亲你了?”
靳荣低笑:“哥哥会错意了。”
裴铮没好气地把靳荣的脸扭到另一边,借着车厢里的淡光,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伤。靳叔打完已经过去了些时间,靳荣的侧脸微微肿起来一些,颧骨泛着青紫。
裴铮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他的嘴角,被扇巴掌打出来的裂口还在,现在又因为唇角动作,稍微撕裂了一些,渗着一点儿淡淡的血丝。
……真是越看越觉得气不顺。
在他们两个被靳叔赶出来之前,裴铮已经给他上过一回药了,但那两巴掌不可谓不重,就算是用上最好的药,天天按时涂抹,好全也至少要小一周,才能完全看不出痕迹。
裴铮那时候在卧室,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小声嘟囔起来:“靳叔在气头上,下手肯定会重,你身手那么好,巴掌打过来不知道让一让?不能躲开么?”
靳荣说:“躲开了爸更生气,他打两下,出完气,也就好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要是我躲了爸打不着,心里那口气出不来,以后还有的麻烦,这种事还是一次性的好。”
对家里人,直来直去反而舒坦。
裴铮拿棉签按他脸,说不出话。
“……本来是该打我的。”他说。
“……”
车子驶离市区,窗外流光溢彩不见,只剩下柏油路边路灯映下的重重树影。裴铮打开后排阅读顶灯,转身去翻车载冰箱,从里面拿了瓶冰的矿泉水出来,又抽了几张纸巾裹住。
最后往靳荣怀里愤愤一塞。
“快点敷会儿,肿着好丑。”
靳荣愣了一下,把那瓶水拿起来:“我还以为你想喝水。”他伸手去握裴铮那只手,裴铮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攥住了指尖。靳荣用掌心拢住,慢慢揉着,给小孩的手捂热了。
想放开的时候,裴铮忽然借着他的力贴过来,说:“荣哥,我给你吹吹。”吹完下一秒,照着他唇角轻轻啄了一口,靳荣愣神的瞬间,小孩又伸出舌尖舔了舔他,桃花眼在车内顶灯的灯光下亮亮的。
靳荣怕他再亲,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好、好,待会儿再亲,成不成?”
靳荣说:“等哥哥喝口水。”
男人的手几乎捂住了裴铮整个下半张脸,刚才还没擦干净的眼泪被靳荣捂得发烫 ,裴铮眨了下眼睛,闷闷的声音从靳荣掌心下播放出来:“……荣哥不是已经咽了?”
“……”
“反正是我的,我才不嫌。”
靳崇远生了气还没完全消,懒得在家里看见他们兄弟两个,于是指使靳荣和裴铮来酒庄,拿一下过年要用的酒。
说是拿酒,其实就是眼不见心不烦,把他们两个赶出来干活,自己和乔曳凤透透气。
酒庄在京郊,占地不小,院墙是青砖砌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喜庆,司机把车停好,靳荣先下车,朝着车内张开手臂:“这块儿雪没扫干净,来,哥抱你。”
裴铮干脆朝他怀里蹦下去。
靳荣被“duang”地撞了一下,稳稳地托住小孩,正想转身抱着进院里,没曾想裴铮见到门口有人迎,又非要下去,靳荣没办法,俯身把他放在稍微干净些的台阶上,笑说:“嚯,你就是想撞我一下是不是。”
裴铮“嘁”了声:“恶意揣测。”
他踩在台阶薄薄的雪上,鞋底咯吱咯吱微微响,抬头看了眼酒庄的大门,认不出来这是哪个庄子,又回头看靳荣:“荣哥,就是这儿?”
“嗯,”靳荣点头:“这是爸的。”
裴铮“哦”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走。
酒庄的经理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去:“靳先生,裴少爷,酒都准备好了,在后院放着,靳总您要亲自看看还是直接装车送过去?”
裴铮问靳荣:“荣哥要现在回吗?”
现在回影响爸和妈复盘。
靳荣笑了:“看看吧。”
经理领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后院,后院不算大,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树下摆着几只木箱,经理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酒瓶,瓶身上贴着酒庄的logo。
裴铮走过去,拿起一瓶看。
标签上印了酒的品种和年份。
经理见裴铮拿起那瓶酒,立刻笑着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介绍:“裴少爷好眼光,这是啸鹰的赤霞珠,15年份的,紫罗兰香很突出,我给您开一瓶尝尝?”
裴铮正想说“不用。”
靳荣走上前,抬了抬手,说:“开吧,各类品种都开一瓶,醒好送里面房间里。回头再补齐了装车,尽量装慢点儿,多出这部分时间按折合两倍时薪算,辛苦了。”
经理闻言,连忙笑着道:“是。”
休息室在后院东侧,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茶室改的,平时用来招待贵客,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壁炉里烧着炭火,噼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房间里摆着一张矮几,几把椅子,矮几上已经摆好了酒杯。窗外是落雪的庭院,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风吹过,簌簌落下一片白。
裴铮坐下,一条腿搭在靳荣膝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经理已经端着醒酒器进来了。他把醒酒器轻轻放在矮几上,又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靳荣面前,一杯放在裴铮面前。
“靳先生,裴少爷。慢用。”
说完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裴铮看着面前的酒杯,里面的液体是深宝石红色,看着挺漂亮,但他原本对酒也没什么兴趣,于是没碰,只是晃着那只搭在靳荣身上的小腿,问:“我们要在外面待多久?”
意思是,靳叔什么时候不生气。
“不知道。”
靳荣逗他:“我们俩可能要没家了。”
裴铮抬起眼睛,看了靳荣一眼,又想起泰国那个项目的事,心脏好像比靳荣更早地约过国界线,飞到了泰国去:“荣哥。”
“嗯?”靳荣应了一声。
“清迈那个项目……”裴铮顿了顿,说:“它虽然重要,但是没有那么要紧,不是非要你去的。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真的这样,就算没听靳叔的话,姨姨和靳叔也不会真的不要你这个儿子。”
靳荣挑了挑眉:“怎么说?”
裴铮说:“你是靳家独子,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接。靳叔气头上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行了,真不去了,他能怎么办?难道还真把家产捐了?真的把你扫地出门?”
“再说了——”
“真的会。”靳荣打断他,笑了笑。
“爸妈还不有你这个小儿子呢吗?”
裴铮被他打断,差点儿忘了自己下面的话,整合了一下言语,重新续上:“再说了,我还没有答应你在一起,你这么和靳叔坦白,挨了两巴掌,又要去白白吃苦,什么也得不到,图什么?”
“……”
“什么意思?”靳荣轻轻皱眉。
裴铮看他,说:“你可以去跟靳叔求个饶,就说‘以后不会这样’不就结了?巴掌已经挨了,气儿也出了,你主动去服个软,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靳荣指尖敲着酒杯,没说话。
裴铮等了等,见他不开口,心里的烦躁又往上蹿了一截。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明明说的都是实话,明明是为靳荣好,心里明白,可话越说躁气——裴铮简直想把酒直接倒靳荣脑袋上。
“你倒是说话。”裴铮说。
靳荣沉默片刻:“铮铮,我从来没想过做关于你的什么交易。”所以他不图什么对他有利的,他只是图彻底定性这三年间所有的事,他图自己先说出口,图将来在爸妈面前,有个光明正大追求爱人的稳固平台。
不至于战战兢兢担心它塌陷。
“我什么时候说你和我交易了?”
裴铮觉得他莫名其妙,两个人刚才还暖融融说着话,现在他心底的气上来了,忍不住呛声:“我不是一直在说对你有利的打算吗?你想想,你去泰国,项目一熬就是一年半载,那边是什么条件你不清楚?”
靳荣要是单纯去玩的他才不管。
“难道我们要一直瞒着家里?”靳荣问。
裴铮说:“你又不是同性恋。”
靳荣绝对不是,要不是三年前那一回,靳荣指不定都不会往这方面想,现在好了,靳叔以为他真的是同性恋,巴掌挨了,人要要被扫地出门了。
他是。
裴铮又想了想,不对,他也不是。
他是双性恋来着。
“爸不是因为同性恋才生气的。”
“那你再去找个其他男的喜欢,带回来见姨姨和靳叔,”裴铮把自己的腿收回来,椅子也转了个角度,不看靳荣,发脾气道:“你看看他们生不生气!”
靳荣去拉他的手。
“你思维怎么跳这么快?”
裴铮拍开他:“因为你年纪大了。”
靳荣稍微反应过来一点儿缘故,再次去握小孩的手,握一次被推一次,裴铮心里烧着火,眼眶微微发酸,见靳荣伸手过来就是邦邦两拳。
直到男人强硬地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抱到自己腿上,裴铮像小朋友一样侧坐在靳荣大腿上,两条小腿弯本来应该压在椅子扶手上,自然垂下去,靳荣的手却托着他的腿弯,更加把他往怀里捞紧了一些。
“……怎么又生气了?乖乖。”
靳荣抱着小孩,低声解释:“爸不是因为我的性取向生气,他只是气我在你还年轻的时候,就把你带到了这条路上……他怕我不负责任,怕我一时兴起,怕我害了你,你知不知道?”
靳荣说:“所以爸才赶我走。”
“这不是我去服个软就能过去的事。”
“……”
“我也不想这么简单过去。”
“我想争取到你。”靳荣道。
裴铮没说话,他被靳荣拢着,脸颊轻轻贴在男人胸口处,靳荣等了一会儿,见小孩没下文,于是微微收紧手臂,挤了挤小孩的脸颊:“你……”
他叹了口气:“铮铮。”
“你是委屈了,还是心疼我?”
裴铮还是没应声,他又要靠人猜了。
靳荣低头碰碰他:“要哄还是要抱抱?”他们已经抱在一起了,但这并不是一道二选一的题目,靳荣只是想叫他开口说话,不管裴铮选哪一个,另一个都是附带的。
“……”
“要抱抱。”裴铮声音有点哑。
靳荣就说:“那上来一点,抱抱。”
窗外雪落无声,透过窗帘缝隙看,经理正搓着手,低声指挥几个工人点酒搬酒,干完这一天,他们也都要回家过年了。裴铮攀着靳荣的脖子,歪头把脸贴在靳荣脸上。
他的泰国之行定在了大年初六。
第64章 四十三次日落
大年初五,破五日。
在传统文化定义中,这一天象征着“破除禁忌,恢复正常生活”,为了讨个喜庆,晚饭时靳荣用筷子戳破了裴铮一只蒸饺,于是裴铮那点儿矫情的完美主义又发作了,现在正不高兴着。
他抱臂靠着半拱洞门,冷着脸,闷闷看靳荣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在地上,深灰色的,挺大一个。
靳荣正往里头叠衣服,动作利落,一件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个小的登机箱,空的,等着明天临走了,用来装随身的东西。
裴铮的视线从那只行李箱移到靳荣身上,又从靳荣身上移回那只行李箱,来来回回好几趟,就是不开口说话。
靳荣收拾了一半,抬头看小孩。
他温声道:“铮铮,过来亲一下。”
裴铮刚开始没动,他还在生那只饺子的气——其实说实在的,也不一定是那只被戳破的饺子,可能也是今天早上抱着铃铛的时候,铃铛被撸得不耐烦了,啄了口他的头发的缘故,没顺他心意的事,他就在心里憋气。
但在外时,脸上是不表现出来的。
刚才一碗好好的饺子,被靳荣轻轻戳破一个,说是初五了破事讨个彩。裴铮低声说他迷信,又愤愤不平:“你怎么不戳你自己的?”
靳荣吃的是汤饺,把碗给他看。
里面也戳破了一个。
裴铮心里平衡了一点儿,又觉得靳荣碗里的又不是他戳破的,不算。于是趁姨姨他们不注意,筷子伸到靳荣碗里,“咚咚”几下往饺子上戳了好几个洞。
靳荣笑了声,没说什么。
他就那么吃了。
现在想想,倒也没什么好气的。裴铮抱臂靠着,桃花眼微垂,嘴巴抿了一会儿,乖乖地靠过去,抱着靳荣的脖子贴了贴他的唇角,还没来得及挪开。
下一秒就被扣着脑袋来了个深吻。
在这方面裴铮从来都差靳荣一截,每次他想着必须要A一下,靳荣都能轻轻松松,却又牢固地扣住他,裴铮反击不了,又退无可退,于是只能被吻得七零八落,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
“……你干嘛?”他闷闷地问。
靳荣松开小孩,继续收拾行李,他拿起旁边的一个盒子,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反问道:“不是叫你来亲一下?”
一下?
裴铮皱眉:“你这是好多下。”
靳荣没反驳,伸手搓了搓小孩的脸蛋。裴铮看见他手里的盒子,好奇里面是什么东西,凑上去,抵着靳荣的脑袋看。
发现是一些分装的药品,点点头说:“那边天气不好,雨季到了指不定多难受,多带点儿药,备不时之需。”
靳荣抬眸看他,忽然说:“再亲一下。”
这次他只是托着下巴碰了碰。
“是给你备的。”
裴铮愣了愣:“嗯?”
靳荣看他一眼,低声问:“我把这个放你房间,在靠近飘窗,右手边地柜里,好不好?”过些日子,北京就要开春了,春天病多,裴铮最爱在这个时候感冒,手边不时常备着药是不行的。
裴铮蹲在行李箱旁边,心想:靳荣又在把他当小孩了。他体弱多病是很小的时候的事了,那时候理所当然叫靳荣照顾,窝在他怀里撒娇耍赖,闹脾气把药吐出去,再叫靳荣哄着他喝。
现在……
裴铮想了想,却“嗯”了一声。
靳荣捏了捏裴铮的脸,继续叠衣服。裴铮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可能是因为腿比较长,比例太好,他蹲下去就显得比站起来要小很多,靳荣低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
裴铮发了会儿呆,突然发觉他应该帮靳荣收拾一下东西,于是想伸手,但靳荣本人收拾东西效率太高,三两下就弄好一件衣服,裴铮几次想伸手都插不进去。
靳荣是过了会儿才发现的。
这时候他手上是件已经叠好的裤子,只放进行李箱就可以,靳荣低头看了看小孩的头顶,他发旋处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靳荣把衣服递给裴铮,说:“铮铮,帮哥哥放一下,放左边的格子里。”
裴铮愣了愣,接过:“好。”
于是情况就从“靳荣叠衣服→放进行李箱”,变成了“靳荣叠衣服→递到裴铮手上→裴铮再放进行李箱里”。
加了一道复杂工序。
但却好像起了零个作用。
“铮铮。”两个人一个整理,一个只管移动位置,慢腾腾地收拾到窗外天色暗下来,靳荣锁上箱子,托着小孩腿弯,把他抱起来,说:“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
“你疯了?”裴铮皱了皱眉。
小声提醒:“这是在家里,你……”靳叔现在特看不惯他这个大儿子,不管裴铮怎么说是他先开始的,靳叔就是不信,只以为全是靳荣的锅。过年的时候短暂地给了靳荣一个好脸色,但过后又冷了下去,不耐烦看见他。
“哥哥想抱你睡。”
靳荣只问:“你想不想?”
“我六岁的时候,看过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书,叫《真实的故事》。书里画了一条蟒蛇正在吞一头野兽……”
靳荣已经很久没再这么拿着小说,给心爱的小孩读过了,所以刚念出来的时候,难免语气生涩,有些找不到合适的声调,身上趴着的小孩用脑袋拱拱他,说:“荣哥,你语气太凶了。”
“重新念。”
之前每晚念小说,是用其他语言,为了帮裴铮练外语,现在用第一语言来念书,单纯为了哄小孩睡觉,靳荣拍了拍他,声音柔和下去,重新把开头念了一遍。
“你知道——当你感觉到悲伤的时候,就会喜欢看落日……”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
“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
“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是我除掉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因为他是我的玫瑰。
靳荣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裴铮的背,小孩趴在他身上,闭着眼睛,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平和,于是靳荣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缓慢下来。
“睡了么?”靳荣轻轻摸他的脑袋。
没有回应。
刚刚念了十几页的时候,靳荣见裴铮不再这里要重读,那里提要求地嘟囔,以为他睡了,准备放下书把被子拉好,小孩又蹭上来,闷闷地问:“然后呢?”
靳荣稍微停一下,要翻个页。
裴铮就问:“然后呢?”
……但现在是真的睡着了。
靳荣完全不是表象人格,生意上所谓的“冰山理论”让他大部分情绪都藏在心里,外化为合适妥帖的做法,永远是他和“另一个人”中更沉稳的那一方。
现在安静了,只剩他自己。
于是所有不舍瞬间倾泻,在胸腔里形成山洪,泥浆和碎石混合在一起,猛烈地撞击着心脏,靳荣把小孩往怀里抱紧了一些,低头,额头抵着他的,声音有些哑了:“铮铮。”
“……怎么办?怎么办呢?”
裴铮趴在他身上,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脸颊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那块皮肤被小孩的体温熨得发烫,靳荣抱着他,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轻柔。
靳荣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里的东西堆成一团,反而什么都想不清楚。
明天早上,他应该已经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了,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曼谷湿热黏腻的空气,是清迈的工地和会议,是那些他必须亲自处理的事务。
而裴铮会留在北京。
会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应付那些小情绪小脾气,没有人给他顺毛,没有人抱着他哄,没有人半夜给他盖被子。
就像——
就像那三年间一样。
“……”
靳荣的心脏忽地停跳一秒。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让这个世界上出现一种仪器,能把裴铮变小,揣进他的口袋里,让他带着飞过云层,能随时随地照顾着。
三年前裴铮带着失败的爱情,向西而行,远赴八千里之外。而泰国距离北京三千多公里,好像命运为他折半,现在,换作靳荣带着他未尽的爱奔赴远方了。
靳荣抱着小孩,一夜没睡。
……
初八,Aura要做一些预备工作。
伦敦总部那边年前还遗留了一些小问题,裴铮提前开工,远程和几个高管把会开了。enzo从意大利回来,晃晃悠悠进了他的办公室,说是去了西西里岛度假。
裴铮随口问他跟谁去的。
enzo挑眉:“一个人啊。”
裴铮停了停动作:“你?”
他不太相信,但也懒得戳穿enzo这期间到底又换了几任男朋友,只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的电子秤,说:“一个人就一个人吧,自己称一下,看看你重了多少,我看数字给你安排教练。”
enzo信誓旦旦:“我绝对没重。”
站上称,他看着数字沉默了。
“裴。”他叫。
裴铮支着下巴看他:“嗯哼?”
enzo举起手,把栗色卷发撸上去,郑重发誓:“接下来三天,谁有聚会都别来找我,我一口饭都不会再吃了!”
裴铮沉默一秒:“赵津牧说十五要聚一聚,还说等你回来,让我带上你一起。”赵津牧是他家最小的娃,过年光红包就收个不停,手上钱多了又觉得自己行了,前天还让他帮忙盘个店,是繁华路段一家餐厅。
说要和邢亦照一起开着玩玩。
弄完又在群里刷屏:【出来玩!】
【十五出来玩呗!】
赵二少豪气,直接包场云顶宫。
好吃的好玩的只多不少,凭enzo和赵二那个高山流水,那个相见恨晚,那个蛇鼠一窝,这对enzo来说诱惑也只大不小,裴铮转着手里的钢笔,等他回话。
enzo纠结了一下,还是拒绝。
裴铮也只能和赵津牧说他不去。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是靳荣发来的消息:【吃饭没有?】
裴铮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是下午两点钟,他确实还没吃,但离这么远,靳荣也看不到他吃没吃,于是想告诉他“吃了”,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了:【刚给你订了饭,乖乖。】
寓。 裴铮发了个“ok”的表情包。
靳荣发过来一条语音,裴铮点开,放耳朵边听,背景音稍微有点杂乱,男人的声音有些哑,但或许是因为贴着收音说的,很清晰。
还是靳荣习惯的随意又略带慵懒的调子:“铮铮,我这边有时候信号不好,不能总来得及给你订饭,你按时吃,好不好?”
“……”
裴铮回他:【我有按时吃。】
【有吗?】
裴铮面无表情回:【有。】
靳荣就夸他:【乖宝宝。】
裴铮不太了解清迈那边的工作,偶尔裴铮给他发消息,靳荣过很久才能回过来。但他每天又都发消息,早安晚安不落,有时候汇报行程,也顺嘴问问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显得他好像很忙,又好像不忙。
裴铮说,你忙的话就别发了。
靳荣依旧每天照发不误,偶尔打个视频,靳荣还能讲故事哄他睡觉,裴铮就以为他还是有闲的——但其实没有。
是后来陈序告诉他的。
靳荣把那边工期定得很紧,白天要盯工地,晚上远程处理一下国内某些事务,所以靳荣每天其实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正月十五,元宵节。
北京的天还没黑透,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裴铮启程去云顶宫,路上赵津牧又在群里疯狂刷屏,莫名其妙发了个群收款,200块的。
裴铮给他付了200。
陈序没看清,也付了。
赵津牧:【好,A钱的来玩。】
陈序:【?】
赵津牧:【?不来损失两百。】
陈序:【我在加班。】
赵津牧【@陈序,大十五的你加什么班?法院今天能开门?劳动法你懂不懂?】
【哎呦我c,我又不懂法了,】陈序:【案卷又不用法院开门才能看,钱还我。】
【行,但不还。】赵津牧扔了个炸弹炸陈序,又打字:【@裴铮,铮儿铮儿,记得穿好看点儿来,今儿给你介绍介绍秦三,完了我们一起合个照,这家伙爱发ins。】
裴铮应了一句。
过了会儿,赵津牧又@了关越。
【关总有空不?】
关越没回,一直到他到云顶宫,过去十来分钟,群里消息已经刷过去好几页,关越还是没回。
裴铮看着,觉得有点奇怪。
到了地方,侍者引着他去包厢。
赵津牧一抬头,看见面前的人,依旧是一身简洁大方的穿搭,手指托起下巴,疑惑:“铮儿,哥不是让你穿好看点么?”
裴铮坐他旁边:“这不好看?”
“嘶,”赵津牧比划:“我意思是张扬一点。”俗话说就是……穿骚一点儿,看着就贵气奢华那种,他把旁边的人拉过来:“你看,秦鹭,秦三少,就像他这样。”
“他穿的还是你们Aura的牌子。”
裴铮一看,果然是。
是套墨绿色的套装,布料裁剪处做了镶钻边,一眼看过去亮闪闪的,于是和秦鹭握了握手,笑说:“谢谢秦三少为Aura添砖加瓦了。”
赵津牧抬头:“我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秦鹭问。
“去看一些品牌秀场,偶尔觉得某些秀场款挺难看,这个真怪不到品牌老板头上,”赵津牧摊了摊手,看向裴铮:“因为品牌的老板也不穿自家的衣服。”
秦鹭乐不可支,和裴铮碰杯。
这局到一半,气氛热闹喧天。赵津牧的几个朋友开始起哄,要玩游戏。最后定了最简单的——真心话大冒险。
骰子公平得很,每个人挨个儿被坑。有的说真心话,被问糗事问到脸红,有的选择大冒险,要么做惩罚,要么在朋友圈乱七八糟地发。
赵津牧大冒险是和前女友打电话说“我想你了。”他倒是玩得起,打过去干脆利落地说了,对方停顿几秒,笑了,直接戳破:“赵二少,是玩真心话大冒险呢?”
又道:“在座的朋友们,元宵快乐。”
众人纷纷也跟对面女孩说“同乐”。
裴铮的大冒险内容是——
在朋友圈发:扣1亲嘴。
下面评论跟了一串儿1,都是赵津牧号召人加他微信刷的,中间突兀地夹杂着陈序一句:?铮儿你疯了?
“嗡嗡。”
赵津牧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
“你们先玩着。”
他举了举手:“我去接个电话。”
他这一接电话接了七八分钟,裴铮怕他是喝醉了,万一醉醺醺地栽到哪里,又得上医院几日游。于是和秦鹭说了一声,去另一个房间找人,还没推门,里面已经拉开。
赵津牧的脸色微微凝滞。
他一手扶着门框,呼吸有些乱。
“铮儿。”
裴铮看他表情不太对,连忙扶住人,低声问:“怎么了?谁和你打电话?”
“……关越打的。”
裴铮问:“关总怎么了?”
赵津牧皱了皱眉,不知道怎么说,想从头说起找不到开口,又不好直接说,说得太难听,最后乱七八糟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裴铮从他的话里找到关键。
贺之琳自杀了。
第65章 相见欢
“裴先生,这边来。”
新春季节,欧洲总部传来个好消息,Aura入围了一个含金量挺高的时尚奖项,设计师最近在布置新一季的样品,不过布料颜色出了点问题,裴铮边走边打电话,叫enzo回伦敦一趟解决。
挂断电话。
抬起头才发现面前是个不认识的人。
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裴铮的目光越过人影,看向他身后的车子,发现不是他常坐的那台,有些疑惑,问:“你是新来的司机?”
男人只笑着,说:“算是吧。”
裴铮:“我不记得王叔有请假。”
男人笑了笑,没说什么。
随及拉开了车后门,裴铮皱着眉看过去,车厢内光线些许昏暗,看不太清,但隐约见后座上坐着一个人,剪影姿态略显随意,一条腿伸着,皮鞋鞋尖微微翘起。
裴铮微微眯着眼睛,还没看清到底是谁,这人从昏暗中探出半身,朝他伸出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上不来?要不要哥哥抱抱?”
四目相对。
裴铮愣了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脱口而出:“荣哥?”靳荣点了点头,伸手拉他上车。
车窗外掠过风景,已经快入春了,北京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雾霾和云层混在一起,割不开界限,东三环路边的大厦一栋接一栋地掠过,像流水线上的产品。
高楼林立,繁华依旧。
千篇一律。
“你怎么回来了?”裴铮问。
靳荣打开后座的顶灯,侧过头看他。小孩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高领毛衣,但还露着一截脖子,偶尔的亮色反而衬得他更白皙。
他靠过去,握住小孩的手,没察觉自己眉眼间已经盈满眷念,只轻声说:“之前不是答应你了?每个月回来一趟,看看你。”
“下个月也回来。”
“下下个月也回来。”
靳荣习惯性地拢着裴铮的手指,给他暖手,裴铮有点儿不开心,手翻过去,覆在了靳荣手背上,靳荣愣了愣,再次收拢住,裴铮再翻过去压他,周而复始。
“怎么了?”
靳荣捏捏他手指:“不高兴我回来?”
“谁说我不高兴了?”裴铮反驳。
靳荣就问:“那你这什么表情?”
“我什么表情?”
靳荣笑着逗他:“噜噜着小脸。”小孩不高兴生闷气的点一般都在细节上,靳荣回想了一下前七八分钟的经过,没发现什么怪异的地方,他松开手,低眸看了看,怕是自己手上生的茧子磨得裴铮不舒服。
刚松了一下,小孩立刻抓上来。
靳荣的手被他攥住:“铮铮?”
“……”
“乖乖?……宝贝?”
裴铮有点烦,不是烦靳荣,而是烦他自己这个敏感的性格,但凡一点儿不顺意就不高兴,靳荣飞几千公里回来看他,他一见面又要给哥哥摆脸色看,又要荣哥来试探着细节哄他。
“你……”
“嗯?”靳荣更加靠近了一点儿,另一只手臂托住裴铮后颈的位置,让小孩把力气压在他的小臂肌肉上,低眸认真地询问:“是工作上的事?遇见困难了?还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确实有工作上的事:“开了一下午会,”裴铮往他怀里蹭,说:“设计师那边新季样品颜色不对,模板改了好几次还不行,两个设计师吵得厉害,我让他们重做了,要赶时间,enzo去伦敦工厂盯着。”
“吵架?”靳荣想了想:“提拔一个。”
能吵起来大概是能力相近的缘故,明确区分开上下级,多人商量最终一人拍板,能省去许多无所谓的争吵,当然,职位越高,责任也越大,也足以避免一言堂的可能性。
裴铮仰头看他:“我们想法一样。”
他下午就是这么做的。
靳荣捏捏他爪子:“聪明。”
“……”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裴铮话题转变得太快,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因为这句话才是他真正想问的,前面都是随口铺垫,见靳荣不明所以,他闷闷地又加了一句:“你回来,为什么不和我提前说?”
“……”
“也没有上楼接我。”
靳荣越是惯着他,裴铮就越是委屈,被顺着宠着太狠,他一股脑把自己的不高兴全说出来:“你不上去接我,也不下车抱我……你坐在车里让别人叫我来找你,我又不认识这个司机,你怎么不让王叔过来?”
“我……”
“你是皇帝?”裴铮打断他。
“必须要我上来朝见你么?”
“你是,你是。”靳荣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他连忙搂住鼓起来小脾气的小孩,温声和他解释:“铮铮,我的错,应该提前跟你说的,但手机没电了,应该上去接你,不该让你自己走过来……但哥哥是偷偷回来的。”
“有熟悉的人看到就说不清了。”
裴铮疑惑:“你为什么要‘偷偷’?”
难不成他们还真的在偷情么?
“……”靳荣抱紧他:“爸不准我回。”
原话说得更重,当天靳崇远敲定他泰国的行程,两个人在客厅对立站着,靳荣知道这趟行程无法避免,借机谈条件:“如果我做成了,您就同意我和铮铮在一起,别再分开我们,爸,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靳崇远没好气:“你真的有理。”
“真是一点儿亏都不吃。”
靳荣反问:“不然我为什么要去?”
清迈项目从头到尾,少说都是一年半载,靳荣知道靳崇远是什么想法,俗话说‘相见不如怀念’,但这句话无法放在裴铮身上,他是高需求的孩子,爱黏人,太长时间黏不到的话,他干脆就想开不黏了。
“你,项目没成。”
“那边儿没做完,不准回北京。”靳崇远说:“要是你中间回来了,33岁之前,你就赶紧把婚结了,你跟我说的这些条件,全都不做数。”
一年半年,见不到面。
说得倒容易,想起来煎熬。距离划开三千里,靳崇远管不住靳荣这个大儿子,只能指望裴铮在分离的这段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这段感情,到底是轰轰烈烈,浓墨重彩?
还是只是人生轻描淡写的一笔?
靳荣真的值得他赔上未来吗?
“……”
“爸不让我见你。”
靳荣温声哄:“怕他看见了,又吵,罪加一等可就完了。所以才偷偷的,没找家里的司机,车也是用的别人的,不是我们家常开那几台,没人知道。”
裴铮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靳荣肩窝里抬起头,车厢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桃花眼映得亮亮的,像是刚被水洗过一样:“……凭什么?”
“下次我戴个帽子,下车接你。”
靳荣搓搓他脸:“好不好,小皇帝?”
裴铮被他捏脸:“要不你就别回来了。”靳叔这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说一不二强势的性格,走到哪里气势都大得很,现在虽然退了和姨姨一起歇着,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蹭蹭靳荣掌心:“来回也挺累,不如早点干完,再回来也行。”
“等不了。”
靳荣说:“铮铮,我在那边,每天都想回来,每天都想你,早上起来想,晚上睡觉想,开会想,看图纸的时候也想。”
“想你在干什么。”
“吃没吃饭,睡没睡好?”
“想有没有人惹你不高兴。”
裴铮把脸转开,看向车窗外。这时车子恰好路过玉潭渊公园,他脑子迟钝了一下,反应过来他们是要去光华路那套房子,把头扭回来,刚想说他之前去,看走廊的画不爽,叫人给换了。
下一秒,靳荣捏着他的下巴吻了吻。
“我特别想你。”靳荣说。
到光华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司机把车子停在楼下,两个人下车,裴铮站在旁边等靳荣拿行李,看他从后备箱拿出两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这什么?”他问。
“给你带的东西。”
靳荣说:“清迈那边的小玩意儿。”
裴铮没等上楼,直接就着靳荣的手扒开袋子看,左边是一些工艺品,木雕,和一些线绒织的小玩偶,里面夹杂着半袋子泰国的零食。
他又去扒右边的。
看见一个长方形盒子,从里面掏出来看,打开发现是一条淡蓝色围巾,泰丝的,摸起来微凉,但很柔软。
“围巾也是给我的?”
靳荣“嗯”了声:“觉得挺漂亮。”
这些东西华而不实,倒没什么实用性,只是靳荣看到了,觉得裴铮说不定喜欢,随手放哪儿当个装饰品也不错,就买下了,给小孩拿着玩。
裴铮把围巾叠好,放回到靳荣手中的袋子里,想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靳荣,朝他伸手说:“给我一个拎着吧。”
“拎什么?”靳荣说:“不重。”
但还是给了他个轻的。
等小孩握好带把,他上前两步,弯腰托起裴铮的腿弯,把他抱起来,裴铮一手拿着袋子,另一只手抱着靳荣的脖颈贴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确实不对,这样抱着,他拎袋子,帮忙分担重量的行为能起个球的作用啊!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放我下去。”裴铮说。
靳荣拍拍他:“马上到了。”
裴铮瞪了他一眼,没再挣扎。
指纹锁“滴”了一声,门开了,靳荣托着他走进去,用脚把门带上,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暖黄色的,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荣——”裴铮刚开口,喉咙只发出半个音节,靳荣就已经托着他的后脑勺压了下来,舌尖没有试探,长驱直入,嘴唇堵住了他所有没说完的话。
裴铮被放在玄关的柜台上,捧着脸深吻。男人的舌尖撬开齿关,瞬间卷住他的舌尖,用力地、反复地交缠着,仿佛要把身上滚烫的温度全都通过嘴巴渡过来。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窗户开着缝隙,远处偶尔传来车流的细微声音,很远,像潮水,一波一波的。
纸袋“啪”地掉在了地上。
裴铮来不及说“袋子掉了”,靳荣只停了一下,又吻上来,他被亲得喘不过气,往后仰了一下。靳荣的手立刻垫过去,手背贴住瓷砖,手指插入小孩头发里,把他和硬邦邦的墙壁隔开。
“唔。”裴铮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厉害,眼前雾蒙蒙,混着暖光:“……荣哥,荣哥。”
靳荣“嗯”了一声作回应,但没有停。
分离将近一个月,再触碰到爱人真实的皮肤,靳荣太想知道这段时间小孩开不开心,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他的手沿着裴铮肩头往下,隔着衣服用手指比了比他的腰身。
裴铮愣了一下,迟疑地往上拉了拉毛衣,露出一截腰,送到靳荣掌心里。
带着薄茧的手抚过皮肤,触感有些怪,裴铮的腰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往靳荣怀里倒,全靠靳荣托着他后脑勺的手,和横在腰间的半条手臂才没栽下去。
“是不是瘦了?”
靳荣托着他:“刚才就觉得轻了。”
裴铮攀着他:“我重了两斤来着。”过年那段儿姨姨总时不时给他投喂好吃的,李婶饭做得也太好,这段时间也忙,裴铮没顾得上锻炼,几重缘故综合,裴铮确实重了。
enzo称体重的时候,他也称了称。
“是荣哥力气大了。”他说。
“那可能我们俩都重了。”靳荣道。
“谁和你‘我们’?”
靳荣笑了一声,胸腔震鸣。
反击,反击。
裴铮慢慢缓过来一些,他咬住靳荣的嘴唇,学着他一样用力压下,把舌尖探进去搅弄,乱七八糟地弄了多半分钟,靳荣连晃都没晃一下,等他亲完了,抱着他往客厅走。
裴铮皱起眉,不高兴。
他从嘴唇吻到下巴,靳荣还顾得上用下巴蹭蹭他,裴铮继续往下,看见男人的脖颈,靳荣喉结微微凸起,轻轻滚动,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看起来很有力。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靳荣的身体僵了一瞬:“铮铮。”
“……”
裴铮不应他,嘴唇停在他喉结的位置,吻了吻,然后含住,用齿尖轻轻地咬。靳荣的喉结在他嘴里轻轻滚动,裴铮听到他的呼吸声加重了一些。
“怎么了?”裴铮用脑袋顶顶他下巴。
没听见下文,他又顶了顶。
“……”
靳荣低头看小孩,裴铮的衣服乱了,头发也被他揉乱了,嘴唇水润润的,有些发肿,桃花眼里蒙着层眷恋的依赖,他把人往怀里托了托,声音喑哑:“乖乖,套放在哪儿了?”
第66章 小王子
靳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裴铮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耳朵像是被烫了一下,把脸往他的颈窝里埋了埋,手臂不由自主地扣紧了男人的脖颈。
“铮铮?问你呢。”靳荣掌心托起小孩的后腰,食指敲在他的脊骨间,力道轻飘飘,裴铮被他摸得发软,想躲,又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不是你买的吗?问我?”
裴铮闷闷地回了一句。
“好像是,我找找。”靳荣的低笑从喉咙里滚出来,亲了他一口,随后托着小孩往卧室走,边走边回忆着之前他叫人送的东西放在了哪几个位置,滚烫掌心从毛衣下伸进去,掐住裴铮的腰。
裴铮一边想躲,一边又贴住。
后来是怎么被悄无声息脱干净的,裴铮不太清楚,他的记忆不是很连贯。意识像是被拆成了无数个碎片,每一片都滚烫、沸腾,焦灼地游离在大脑中。
靳荣取掉了他腕上的手表。
靳荣撕开了方形的小袋子。
靳荣又吻了上来。
从脸颊吻到鼻尖,最后滑向嘴唇,或许是因为靳荣总是亲得太狠,裴铮形成了惯性,在男人的舌尖舔舐嘴唇的时候,他下意识已经张开嘴巴迎合,迷迷糊糊把自己送入虎口。
带着体温的链条从上方落下来,那枚总是被靳荣戴在胸口的戒指,摇摇晃晃,轻轻地挠着裴铮的鼻尖,他皱了皱鼻子,下意识扯住,却把靳荣扯得更近。
裴铮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
大部分都是没什么含义的单音节,其中偶尔夹杂几句完整的,比如“轻点”或者“缓一缓”之类的,靳荣哄着他,满口答应,却又在他想挪开的时候按住,低声附在耳边:“别躲。”
后来他就不太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气音,被靳荣用一个又一个吻吞掉。
他听见靳荣轻轻地叫他。
“铮铮。”
“……铮铮。”
一遍又一遍,宽大掌心抚在腰后,无论是现实意义还是理想意义上,靳荣永远都这么托着他。裴铮想回答,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闷哼。
于是靳荣又叫了几声。
“乖乖。”
“哥哥的宝贝……”
靳荣低头亲他:“哥哥的小王子。”
“……”
裴铮彻底崩坏了。
最后的记忆是靳荣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抱着他塞进被子里,两个人赤裸着贴在一起,裴铮枕在靳荣手臂上,被他拢着脑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背哄睡。
第二天,裴铮是被饿醒的。
一边是困,一边是饿。裴铮在两者之间犹豫了一会儿,皱起眉翻了个身,想找到熟悉的热源,埋进靳荣怀里再睡个回笼觉,却一下扑了个空——床上只剩他自己了。
然后他就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
倒说不上是疼——之前裴铮和靳荣“探讨”了属性的问题后,靳荣私底下大概是真的在这方面下过功夫研究的,虽然激烈,但全程都没让他太难受,只是酸,从腰到大腿,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
裴铮慢吞吞地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他懵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裴铮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一片痕迹,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发着呆度过起床气,重启大脑。
床边的垃圾桶里多了几个银色的小包装袋,被纸巾虚虚盖着,只露出边角,裴铮看了一眼,移开视线,过了两秒,又反应过来,讶异地看了一眼。
他真的没去刻意数数,但大脑接收影像,会自动给出答案,粗略看……大概有四五个的样子。
怎么会用了那么多?
“……”
裴铮懵懵地套好睡衣,下床。
他双脚发软,像踩着满地云朵。
地面好像已经被靳荣简单收拾过了,他们昨天的脏衣服一部分放在脏衣篓里,另一部分在垃圾袋里,有些衣服扣子早已经被扯坏,也确实没有什么清洗的必要。
裴铮踩着拖鞋去厨房。
靳荣正在熬粥,身上套着件黑色围裙,,一只手在滑动旁边的手机屏幕,好像在发消息,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拌,滚滚蒸汽升腾而上。
中岛台上摆着几个碟子,一碟切好的酱牛肉,一碟洗好的蓝莓,还有剥好的核桃仁,总之只要有靳荣在,什么到他眼前都是弄好的,裴铮就能随便懒。
他抓了几颗蓝莓到手里。
听见脚步声,靳荣转过头。
他看见裴铮站在厨房门口,睡衣最底下那颗扣子忘了系,头发翘着,七倒八歪,嘴唇微微抿着,正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看着他。
“饿不饿?粥马上好了。”
“醒了怎么不发个消息给我?”
“……”
靳荣朝他招手:“铮铮过来。”
裴铮慢吞吞走过去,被系好扣子,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锅里的粥,白米粥熬得浓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在滚烫的泡泡里翻滚。
“我们在一块儿,发什么消息?”
裴铮吃了颗蓝莓:“荣哥有ptsd了?”在清迈靳荣成天发消息,没一天落下的,说不定是习惯信息交流了,忘了他们俩这会儿在同一个房子里。
靳荣用手臂轻轻把他往后推了推,把火调小了一些,闻言笑了声,道:“怕你没看到我,以为我悄悄走了,一个人再害怕,生哥哥的气。”
裴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这么以为的。”
靳荣没说话,顺手理了理裴铮的炸毛,把火关了,盛了一碗粥出来,小孩在旁边把手里几颗蓝莓塞嘴里,靳荣端起碗,听见他笃定的语气:“荣哥要走,肯定会提前和我说,不会骗我,当然,你晃醒我我也会发脾气的。”
“……”
宠爱总是相伴滋生自信和勇敢。
是愿意接受,且自知的宠爱。
就像他们十年亲密无间的相处,让十八岁的裴铮自信于无论他提什么要求,哪怕是像情侣一样在一起,拥抱、接吻、上床,靳荣都会纵容他,永远不会拒绝一样。
漂浮在半空中的站台终于——
终于重新落下。
靳荣端着碗,转身想放到中岛台上晾晾,小孩亦步亦趋地跟过来,屈身从他手臂下钻进来,靳荣顿了顿,低头贴贴他嘴巴,笑着夸他:“你能这么想,哥哥很高兴。”
裴铮没接他的话,皱着眉。
抱怨说:“有颗蓝莓好酸。”
靳荣问:“还在嘴里?”
裴铮仓鼠点头。
靳荣当然不会觉得小孩过来就为吐槽一句好酸,然后不高兴地吐进垃圾桶里,大概率是裴铮觉得不爽,想让他也酸一下,而且必须是和他一样程度的酸。他微微俯身,迎合着小孩:“那铮铮喂给我,我吃。”
裴铮贴上来,把嘴里的蓝莓给他,小小的果子通过舌尖推入另一张嘴巴里,两个人黏腻地交换了一个蓝莓味的吻。
靳荣是能吃酸的,大部分时候,他给小孩剥橘子都会先尝一瓣,如果有点酸就自己吃了。
他做好了如果不太酸,就表演给裴铮看的准备,可蓝莓在嘴里爆开汁水,味道浸入舌尖,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明是甜的。
……
靳荣从清迈回来,只待了一天半就得赶回去,他订的凌晨起飞的航班。裴铮看了看时间,说能去机场送送他。
靳荣抓着他亲了七八分钟,不舍得折腾被他弄了大半夜,现在浑身都是痕迹的小孩,没让送。
路上两个人还打着电话。
靳荣坐在车后座,怕裴铮因为他走得急再多想,低声说些有的没的,转移他的注意力:“清迈那边工地上有只怀了崽的流浪狗,白毛的,之前给你发过照片不是?品相挺好看的。”
“这段儿差不多要生了。”
裴铮含糊地“嗯嗯”应着,靳荣继续道:“等我过去了,在附近给它找个领养的,小狗崽哥哥给你拍几张看看,你要是喜欢哪一只,下次给你带回来养着,要不要?”
裴铮想了想:“不行。”
“铃铛在,狗会吃鸟的。”
靳荣说:“那就分开养。”
裴铮确实被靳荣哄到了,开始顺着他想再养一只狗的可能性,安排在后院肯定不行,那边有池塘,鲤鲤还在里面游,在房间里……也不太好,小狗需求高,叫起来有点吵人。
两个人就这个想法讨论了一路。
有一搭没一搭,讨论不出来结果。
最后双双说:“再看吧。”
靳荣回到清迈,依旧每天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来不及打字就是几条长长的语音。裴铮捡着他感兴趣的挑着回,比如靳荣提醒他吃饭睡觉,他就不太爱回。
要哥哥管,又不服管。
管多了嫌烦要骂人。
但真松了不管,他也要生气。
清迈的工地上太阳很大,靳荣穿着工装,头上戴了安全帽,双眸在强光下微微眯起,一边给他打视频,一边和旁边的工人说话。
“双龙寺的夜景挺不错。”
照片里,素贴山双龙寺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山下古城星星点点,确实是一处好风景。
靳荣隔着屏幕,戳戳小孩的脸蛋,说:“回头这边竣工,先带我们铮铮来玩儿,去双龙寺拜拜佛,讨个好彩。”
三月,北京已经开始回暖。
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像软乎乎的云朵落在枝头。裴铮开车路过长安街的时候,看见街边的花坛里被种满了郁金香,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十号裴铮过23岁生日。
23周岁不是很特别,他没打算大办,就想和家里人吃顿饭,再和赵津牧他们聚一块儿玩玩。但靳荣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给他订蛋糕、订餐厅、选礼物,订花,事无巨细,全部远程安排好了。
“荣哥,你不用这样。”
裴铮在电话里说:“我又不是小孩儿了。”一个生日还非要什么仪式感,被靳荣这么安排得明明白白,而他这个过生日的,只需要出个人就行。
“在哥哥这里,你一直是小孩子,是小王子,”靳荣那边信号差,声音裹着电流传过来:“生日蛋糕要吃的,花要收的,礼物也要拆最好的,一样都不能少,每年都要有。”
裴铮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问:“你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回不去,”靳荣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伴随着电流,有些喑哑,又耐心解释:“工期正好赶上了,监理卡得严,得现场看着,最近有点儿走不开。”
“……”
“哦,”裴铮说:“那算了。”
第67章 隐德莱希
生日宴备在西城的某个餐厅里。
除了和裴铮玩得好的一些朋友,赵津牧还摇来了不少人,他们关系近,互相没什么“客不带客”的规矩,生疏点儿的来了就是互相介绍朋友,二十来个人在厅里,吵吵闹闹的。
宴会厅布置得精致,符合年轻人的风格,长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角落里堆着礼物,大大小小,包装各异。赵津牧拉着裴铮一样一样地看,指着那个系了大粉蝴蝶结的大盒子说是他送的。
他的最大,最有面儿。
“砰!!”
整十二点,主灯光熄灭,礼炮炸响,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来。二十来人围了一圈,秦鹭点了蜡烛,裴铮被起哄着对蛋糕许愿。
裴铮闭上眼睛。
他没想什么宏大的愿望,脑子里各种想法转了一圈,最后只默念:大家都平安健康,顺顺利利就好了。
还有……
希望荣哥在清迈工作别太累。
他睁开眼,把蜡烛吹灭。
“生日快乐!!铮儿!”
掌声和欢呼声一起响起来,赵津牧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瓶香槟,“砰”一声打开,冲出的泡沫溅了enzo一身,enzo骂骂咧咧着躲,秦鹭在旁边笑,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闹完几个人身上衣服都乱了。
“……”
赵津牧坐沙发上,背靠着裴铮肩膀,给没来的邢亦照打了个视频,对方在果园里,戴着编织帽,远程道了声“生日快乐”,说礼物还在路上卡着。
“哎呦,两位少爷什么吩咐?”
赵津牧隔着屏幕戳他,骂邢小四比总统都忙,他们铮儿23岁生日哎,这代表什么?四舍五入25,再入就是30,裴铮30大寿邢亦照居然不来孝敬。
赵津牧啧声:“非要你自己去么?”
“诶,少爷啊。”
“我在忙着收果呢,”邢小四眯着眼睛躲阳光,说:“我们实干家都是要工作的好吧?你看看认识的哪个正经干活的,没为家里事业赴汤蹈火下基层过?”
赵津牧想了想,指裴铮。
裴铮歪头,无奈地握住他的手指压下去:“我创业也是要看着工厂的。”他没为靳家赴汤蹈火过,那是靳荣要干的,但裴铮为Aura殚精竭虑肯定是有。
邢小四一语敲定:“只有你。”
“你是真少爷,奢侈,会享受。”
赵津牧摊摊手:“好吧,我真没干过。”裴铮就把他手指再掰出来,调整着指向赵津牧自己,停了停,又拽着靠近一点儿,让赵二的手指戳住了他自己的脸。
赵津牧反应过来,也戳他。
两个人用手指头打了一架。
“幼稚,”邢亦照嘁了声,开玩笑说:“你们俩闲的话,过来帮我摘果子呗,体验体验,我不朝你们收体验费。”
赵津牧想了想:“可以吃不?”
邢亦照打了个响指:“管饱。”
赵津牧惊坐起:“等我!明天到!”
方舒尧远远看他们俩坐一块儿,手指掰来掰去,凑过来加入一只脑袋,问发生了什么事。
邢亦照从头到尾解释一遍。
裴铮补充聊天细节。
赵津牧忍不住哼哼两声,转着手里的钥匙扣:“之前不是说过了么?像我们这种头上有大才能哥哥姐姐的,作为弟弟只需要做个花钱的吉祥物就行了。”
“说得真对。”方舒尧道。
“是吧是吧?铮儿你看你家方妹妹懂我,努力不如躺平。”赵津牧扭头,和方舒尧击掌,两个头上有兄姐,又闲又富的二代一拍即合,互相感慨:“高山流水遇知音”。
裴铮懒得听他胡说八道。
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赵津牧喝得多,被关越抱着塞到车上,其余几个人迷迷糊糊打电话叫家里人来接,裴铮穿上衣服,准备下楼,等王叔来接他回家。
“……”
“铮铮。”
裴铮听见熟悉的声音,以为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裹进了温暖的胸膛里,紧紧抱住,低哑的声音在上方响起:“生日快乐,乖乖。”
“哥哥的小孩又长大一岁了。”
“……”裴铮懵了懵,脑袋像生锈的机器一样,慢吞吞地抬头去看。
靳荣似乎是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竖起的领口遮住半边脸,头上扣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阴影完全蒙住深邃双眸。
靳荣注意到他的视线,把帽子取下来。在裴铮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仔细地,认真地,用眼睛描摹着小孩的面庞。
他今天做了发型,穿得贵气。
难得精致。
裴铮自己就是做品牌相关产业的,但人事业有成到这种程度,其实已经不太在乎要穿得多好看了,裴铮一向习惯简洁大方一点儿,基础款衣服,不添任何赘余。
靳荣从不否认他即使穿得简洁,审美也很好,站在Aura旗下一众顶级模特中依旧超凡脱俗。但偶尔精致起来,在某些小细节上稍下功夫,就显得更加突出。
金尊玉贵,更像小王子了。
“你……”
裴铮顿了顿,叫他:“荣哥。”
“我们先找个房间坐。”靳荣握住小孩的手,拉着他往另一边走,宴会厅还有人没走干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他们走进一间休息室,合上门。
靳荣拿了瓶矿泉水,打开喝了两口。裴铮坐在沙发上,脑袋因为酒精稍有点儿飘忽,直到这时候才真正回过神来:“你不是忙着么?说不回来了。”
靳荣挨着他坐,说:“忙是真的。”
“那你怎么……”
“工期紧,走不开,”靳荣侧身,照着小孩的脸蛋亲了亲,低声说:“但我不能不回来看你,给你打完电话那么说完,我就后悔了……哥哥也想你,临时订了票回来见你一面。”
裴铮说:“23岁没有那么重要。”传统定义里,12岁本命年重要,18岁成年礼重要,24岁第二个本命年也重要,但23岁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怎么会不重要?”
靳荣捏捏他的脸:“每一次生日都重要。”不仅仅是这个缘故,还有他们之间错过的三年,假如靳荣这次真的狠狠心,忙着工作不回来,那么将来——
将来太远,但或许已经触手可及。
未来他们再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经历,裴铮在外三年,三次生日靳荣都没有在现场,而在23岁的现在,在他们消除大部分芥蒂的新的一年,难道也要小孩身边没有他吗?
“……”
那段过往不能这样被拉长。
不能让裴铮想起来更加难过。
裴铮在这个问题上倒没靳荣想得多,他把鞋子从脚上甩下去,盘腿坐在沙发上,问:“那你这回待多长时间?”
“只能待两个小时。”靳荣不愿意和他撒谎,低声说:“待会儿四点钟的飞机,得赶回去。”
裴铮抬眸:“两个小时?”
“嗯,”靳荣看他:“够不够?”
当然不够,靳荣自己也知道不够。
裴铮想说“不够”,想说“你大老远飞回来就待两个小时有什么意思,来来回回多累”,想说“你还不如别回来,路上耽误的时间更多”。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靳荣看了眼表:“过会儿去机场。”
裴铮默默地从沙发上爬起来,靳荣想问他“需要什么”,下一秒小孩跨坐在了他腿上,低眸拉开他外套的拉链,像只大型猫一样抱了上来,脑袋埋进他胸口。
“铮铮?”
“……”
靳荣吻了吻他发顶:“宝贝。”
“要不要去玩什么?哥哥陪你。”
裴铮摇摇头:“就这样陪。”
靳荣有点儿没办法了,他口袋里装了个小礼物,想着学学网上年轻小孩那种,玩得开心的时候给个惊喜,让他家小孩更开心,但显然裴铮只想黏人,并不想玩什么。
他想了想,开门见山:“外套口袋里有给你的礼物,你拿出来看看,好不好?”
裴铮把手伸进靳荣口袋。
……掏出来一叠泰铢纸币。
他愣了愣,纸币大概七八张的样子,100,500,1000的都有,靳荣低头,见小孩数起钱来了,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说:“乖乖,掏错了,右边。”
裴铮“哦”了一声,想把钱塞回去。
靳荣说:“你拿着叠纸玩吧。”
真正的礼物终于被摸出来,裴铮看着面前的盒子,猜不出来里面是什么,靳荣按了下锁扣,盒子应声打开,裴铮这才看见,里面是枚做了竹节的银戒指。
内圈刻了字母:Z&R。
裴铮怔了怔:“你学我?”
“有区别。”靳荣说。
小孩名字在前,是峥嵘。
裴铮才不管:“学人精。”
靳荣笑着应了,没反驳。他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想去握小孩的手,却见裴铮已经张开了猫爪,抬抬下巴,示意他往上套。
“哥哥比较幸运。”靳荣说。
他比十八岁的裴铮要幸运得多,没有被拒绝,没有被扔掉礼物,说很难听的话。即使裴铮这个行为并不代表已经完全接受他,或许只是觉得,他欠他一枚戒指,仅此而已。
靳荣也觉得其实是裴铮比他要好。
“……”
时间过得太快了。
靳荣觉得他好像才坐下,把小孩抱进怀里,两个人只黏糊地交换了三四个吻,靳荣刚食髓知味,腕表上的表针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指向了最后的紧迫数字。
靳荣说:“铮铮,生日快乐。”
“哥哥真的特别特别爱你。”
裴铮完全相信靳荣真的特别特别爱他,但对方也是真的……特别特别忙。北京进入短暂的春季,逐渐要往夏天走,靳荣每个月不固定时间回来一次,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待一两天。
有时候是多半天。
靳荣这个人很怪,裴铮眼睁睁看着他几次回来,皮肤被晒得颜色略深,脸上疲惫的神态越来越重,偶尔手指上会出现一些细小伤口,是真的累到骨子里。
有一次回来,靳荣在光华路那边的房子里,等他下班,裴铮到的时候门没有锁,他悄无声息地进门,看见靳荣坐在沙发上,手肘压着膝盖,另一只手捏着眉心,侧脸表情很冷——
不是冷。
裴铮后知后觉,是他太困,太累。
没精力去维持在外人面前的表情。
裴铮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靳荣抬起眸,依旧习惯性地拉他进怀里抱着,裴铮劝他:“如果工期赶得太紧,你就别飞来飞去了,趁这个挤出来的时间多歇会儿不好吗?”
靳荣只亲亲他,说:“想你。”
裴铮又说:“你偶尔不回来,我也不会生气的,我知道你有难处。”他觉得自己还算很善解人意的一类,即使他也很想靳荣,但有时候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待着。
当天晚上他们用了多半盒套。
这就是裴铮觉得他怪的地方。
裴铮躺在他身下,被做到有些崩溃。不知道是第几次登上顶峰,裴铮大脑空白,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难受,也不是因为委屈,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从胸膛里往上翻涌,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从眼睛里流出来,一颗颗地浸湿枕头。
靳荣的动作停下来,捧起小孩的脸颊,低头吻他,问:“疼了么?”
裴铮摇摇头,抱住他:“荣哥。”
“……要快点儿。”
靳荣就没再问,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是不问,但裴铮开始胡言乱语,一个接一个问题从嘴巴里嘟囔出来:“你说你工作忙是不是骗我的?”
“……”
“你怎么这么有精力?”
“……”
“你下午来的时候,是不是要睡着了?”
“……”
“做了好久,荣哥你累不累啊?”
靳荣没打断他,等他问完了,一个挨一个回复:“没骗你,哥哥之前发誓不会再骗你了。是有点困,没睡。别的没精力,但哥哥有精力好好爱你。”
最后一个问题,他亲了亲小孩的眼睛。
“不累,好爽。”
时间转眼来到六月初。
裴铮和靳荣一直保持着一个月见一面的频率,两个人私下会面,做得很隐蔽,不管是姨姨靳叔,还是其他什么人,谁都不知道。
雨季到了,清迈那边工期更紧,工作更麻烦,靳荣经常开会到半夜,消息回得慢是常态,有时候早上发过去的消息,要到下午才能收到回复,中间隔着大半个白天,裴铮已经习惯了。
他下班顺走了enzo新买的奶茶。
裴铮坐在车里咬着吸管,按照惯例给靳荣发了个“已下班”的表情包,随后退出界面,手指顿了两秒,又重新点进去往上滑——他中午的消息居然还没被回复。
裴铮有点不开心。
戳了几个炸弹给靳荣发过去。
又发去一个笑脸:“查岗。”
今天他没让王叔来接,准备去和方舒尧打个球再回家,顺手打开车载播音,新闻播报的声音传出来,是很平稳的女声。
“清迈府湄登县山区因连续强降雨引发山洪,目前已有多个村庄城镇受到影响,当地政府已启动紧急救援机制,截至目前暂未收到人员伤亡报告……”
山洪。
裴铮神色顿了顿,给靳荣打去电话。现在是北京晚上八点四十。清迈比北京晚一个小时,那边是七点四十,天应该还没黑,工地上应该刚收工。
他很少打电话,因为信号不好。
而且靳荣太忙,往往只能说两三句就挂断,还不如闲下来两个人打视频,至少能看到人,或者互相发发消息。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裴铮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
靳荣在清迈失联了。
第68章 偷渡客
播音里女声还在继续,说着山洪的规模、受灾的大致范围、救援的进展……裴铮把车载广播关掉,思考几秒,通了电话给陈序,想看看序哥在清迈有没有什么人,能否给出一个更确切的消息。
“……”
“问到了,”陈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靳荣那个项目在湄登北,距离山体很远,我联系了那边中资机构的人,他们说工地那边暂时没有收到影响,可能是信号基站出了问题,通讯断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项目不可能在受灾区范围内的。”
靳荣项目建设的是商业性质工程,不是要迎难而上对抗雨季山洪的大坝,这其中地理因素和气候变化,项目组早在开工前就会考虑到。
就像也不会有人在服务区开酒吧。
一个性质。
“所以铮儿,”陈序安慰:“别太担心。”
裴铮另一只手放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里面的打火机,陈序所说的他未必就没有考虑到过,只是他自己心思太多,想得更多,往往一件事初见端倪,他的脑子里就能划分出无数条不同结果的线路。
打火机“咔哒”一声,裴铮点燃一支烟。陈序也是跟着靳荣把裴铮当小孩子当惯了,安抚的声音放得更轻:
“靳荣那边儿本来网络就不稳定,现在雨季更差,他前几天还发朋友圈,说开个远程会议卡成PPT,偶尔联系不上也正常不是?”
“铮儿别怕。”
裴铮靠着车座椅,唇间溢出一缕淡淡的烟雾,听着陈序安慰他半晌,乖乖地叫了声“序哥”,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坏的预想:“假如……是石料运输途中出了事呢?”
“……”陈序沉默片刻。
确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挂断电话,裴铮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指尖的烟已经悄无声息地燃尽,裴铮也不是万事都只往坏处想的人。
他按灭烟蒂,想着说不定是早上开会被蠢货气到,厌蠢,烦出焦虑症了。
屏幕上的消息依旧没有被回复。
裴铮平复心情,看向窗外。
明明已经撇去了那个万中之一,他也完全相信靳荣足够聪明,不会让他自己深陷泥沼,但一种莫名的忧虑像潮水一样涌进心脏,淹没了他。
这时,他突然恍然大悟。
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非常担心靳荣——当然,担心哥哥是正常的,在某种层面上,他同样可以因为靳叔和姨姨,而去担心靳家的长子,出于依赖或者习惯,他也可以去担心这个无条件对他好、宠爱他的人。
但现在摒弃一切人类所具有的社会关系属性,裴铮发现他其实只是在担心靳荣本人而已,这是很私人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就像靳荣总是觉得他不好好吃饭。
每次抱着他,靳荣都觉得他一个人会受罪,没被人好好照顾,于是每个月回来都致力于做出最合他口味的东西,然后拿出比裴铮脸还大的碗给他盛饭。
抱着哄着,逗他开心。
裴铮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的心态早就有点儿变了。
时间追不上思想,于是后知后觉。
“……”
航班北京飞清迈,在曼谷转机。
裴铮没和家里多说,只解释说Aura总部那边新季打样出了点儿问题,要去伦敦出差几天看看,乔曳凤也没起疑,嘱咐他在外注意身体。
落地曼谷,工作人员引他去休息室。
“裴先生,您需要喝点什么吗?”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带着满分微笑,手里拿着皮革封面的酒水单:“我们有现煮的阿拉比卡咖啡,茶的种类比较多,龙井、正山小种、茉莉花茶,如果您想喝点清爽的,也有鲜榨果汁和椰子水。”
裴铮抬眸,温声道:“水就行。”
“好的。常温还是加冰?”
裴铮说:“常温,谢谢。”
工作人员点头,给他拿来了水。
裴铮看了几条清迈的新闻,讯息里说那边山洪已经退了一些,但部分地区还有积水,某些村庄城镇的信号塔还在维修中,机场恢复正常运营,只是航班有些延误。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弹出。
“克斯特先生,这边请。”
休息室里很安静,静音地毯吸收了大部分无意间的噪音,工作人员给贵宾引路的说话声也放得很轻。
裴铮靠着沙发背,手指轻轻摩挲玻璃杯,直到来人几乎已经走到面前,才发现这位“贵宾”是朝着他这边来的。
“?”
“裴铮?”
裴铮闻声抬起头。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男人穿着件薄薄的军绿色夹克,袖扣挽到臂肘,露出小臂上一部分刺青,金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随意地往后拢着,露出整个额头。
蓝眼睛微微眯着,带着点意外。
K。
裴铮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K挑了挑眉,目光自上而下,停在青年漂亮的脸上,过去数月,裴铮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让人一眼惊艳的类型,但气质似乎在时间的沉淀下更平稳了一些。
“显而易见,”K笑道:“坐飞机。”
“没想到这么巧能遇见你。”K坐在了他对面,叫了杯咖啡,开玩笑道:“可能是我母亲的信仰又发力了,想让我继续勇敢地追求爱情,这个在你们国家好像叫……缘分?”
裴铮“嗤”了声:“第三次了,K。”
“诶,”K说:“但这回我没求她。”
裴铮想起刚才工作人员叫他的称呼:克斯特,即使无意探究谁的隐私,但他还是有点好奇:“你今天又叫克斯特了,新的假名字?用真名坐飞机会怎么样?”
K随口道:“会死。”
偶遇在世上其实是概率很小的事。K从随身背包里翻出一张州ID卡,笑着在裴铮面前晃了晃,满足他的好奇心:“但不是假名字,克斯特是我的真名。”
裴铮扫了眼。
确实是合乎法律的ID卡。
他问:“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
K想了想:“不知道,很多。”
裴铮对诺克斯这种权势通天、滥用身份的行为不置可否,只仰头喝了口温水。K把卡塞进口袋,又看着他认真地说:“但是裴铮,你不用纠结下一次见我叫什么名字,我在你面前,只被称作‘K’就好了。”
裴铮顿了顿,也看向他。
K这个人,狂妄、危险、不择手段,偶尔在外露出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气息,说一些听起来像开玩笑,仔细想想却很认真的话,但有时候又坦荡地让人没办法真的去讨厌他。
偶遇注定了他们两个聊不了多久。
裴铮的航班即将要起飞,工作人员过来轻声提醒,K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送他,临到廊桥,他随口道:“Loki一直很想见你,裴铮,回头去休斯顿玩玩么?”
“不了。”
裴铮反问:“你现在是在问第三次吗?”
“喂,美人。”K摊了摊手:“不能这么算吧?”去玩玩和‘你愿意跟我回德州吗?’是完全不同的含义。
“那你现在要问么?”裴铮问。
K笑了笑,只朝他摆摆手:“Bye。”
清迈的天气比裴铮想象得要好一些。飞机降落的时候,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不大,但比较密,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
走出到达大厅,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绿植的味道,闻着清新但又隐隐有些闷。
裴铮叫了辆车,报了地址。
车子大概开了四十多分钟,驶出市区,街边店铺的招牌花花绿绿地掠过,上面写着泰文和英文,被细雨模糊了大半部分。
清迈的雨声从早响到晚。
度假村已经初见雏形,靳荣站在工地临时搭建的板房门口,看小孩给他发来的消息,是一个“已下班”的表情包,小人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捧着茶杯,眼睛弯弯的。
靳荣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
觉得特别可爱,唇角弯了弯。
他想回点儿什么,但信号若隐若现,有信号的时候也只有一格,能接收到消息已经不错了。靳荣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键,小圆圈转了很久,最后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
靳荣吐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心。
……怎么办?
不回消息小孩要担心的。
这两天雨下得实在太急,工地事务多,走不开,靳荣从前天开始就没合过眼,昨晚运输石料的工人因为操作不当,在路上出了事,车陷在半途,人也伤得不轻。
来回折腾了一整夜。
直到现在才有工夫歇一小会儿。
“靳总。”经理从雨里小跑过来,工装上全是泥点子,安全帽檐下是一双熬红了的眼睛,他在靳荣面前站定,从塑封袋里拿出报告:“昨晚那事的报告写好了,您过目。”
靳荣接过来,翻开。
“操作不当”四个字频频出现,第一次是“雨天路滑,司机速度过快,操作不当导致车辆侧翻”,第二次“现场指挥人员操作不当,未及时预警”,最后是“应急处理操作不当,延误了救援时间”。
“啪。”
靳荣把报告合上,心里压着火。
“司机人现在怎么样?”
经理连忙道:“问题不大,是侧翻的时候重物压到,检查说是手臂骨折了,得做手术住个院,我已经办好了,您看后续该怎么处理……”
“……”
靳荣沉默片刻,一语敲定:“换人,等雨下完,从国内调支工程队过来。”现在这里大部分工人都是清迈本地人,他们了解这边的工程,工作也比较方便,唯一缺点是交流上稍微有些困难。
但现在有唯二的缺点了。
安全意识不足。
“这不行靳总!”经理皱了皱眉,声音有些急:“现在的工程 成本还在范围内,从国内调工程队过来,成本肯定会超出,项目预算本来就已经够高了,再去……”
“你想搭命还是搭钱?”
靳荣把报告扔到一边,昨天晚上他已经发过一回火,现在实在没精力再和谁辩论,嗓音压得很低:“工期要赶不可能往后再延,今年八月之前我要主项目全部完工。”
“至于项目高出来的预算……”
靳荣顿了顿:“走我私账,我出。”
时间和金钱。
他要更多和裴铮一起的时间。
靳荣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消息依旧发不出去,界面停留在小孩那只表情包上,他正要往房间里走,身后忽然传来经理讶异的阻拦声。
“诶、哎!你是谁?!”
“不是,我操了你怎么进来的?!”
经理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的年轻人和工地格格不入,看着就是少爷,他连忙想从腰间掏对讲机骂保安,裴铮按下他的手,轻声说:“正常进来的,我找人。”
“找你们靳总。”
“找人也不行啊!这是能随便进来的吗?啊?还找我们靳总,”经理皱着眉训他:“谁家的小孩啊?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下着雨呢还……”
靳荣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他心脏停跳一瞬,转过身看。
“……”
这一刻他几乎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经理还在絮絮叨叨地担心阻拦,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抽成了真空,只有他身体里的器官在震颤。
身体泛起密密麻麻的滚烫,从胸腔最深处荡开,沿着骨骼和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到眼眶,到每一寸因为疲惫而麻木的皮肤底层。
靳荣完全确定这不是幻觉。
因为他从来不会这么想——他不会想要裴铮来这里,他不会想要小孩飞跃三千多公里,乘着雨丝,像跋山涉水的偷渡客一样,极其麻烦地穿过国界线,一路受这样的罪。
他不这样幻想,但裴铮这么做了。
“靳总,您看这——”
“没事,”靳荣抬手打断经理,没发觉自己的手颤抖了,视线一刻也没有从裴铮身上挪开:“……是认识的,我家弟弟……你去忙自己的吧。”
裴铮也反应过来,看向他。
靳荣先升起的不是惊喜,而是心疼。小孩什么东西都没带,就那么站在细细的小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轻轻地贴着额头,整个人像一只被淋湿了毛毛的小猫。
“荣哥。”裴铮刚叫了一声。
靳荣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把他拉进了怀里,男人手臂收紧,一把将人抱起来往屋里走:“你怎么来了……?多危险,你过来干什么?等几天哥哥就回去了,这么大的雨,你怎么——”
靳荣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质问我?”
不回消息还有脸质问他。
裴铮被抱着坐在椅子上,靳荣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娇养的波斯猫误入了垃圾场一样,看着就胆战心惊。
裴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说:“叫的车进不来工地,这边路太不好走了,鞋子弄脏了。”他穿的是运动鞋,走路倒没什么,只是工地灰尘重,浅色也太容易沾雨污。
他把脚抬起一点,理直气壮。
“荣哥给我擦擦鞋。”
靳荣胸腔里从里到外都是疼的,伴随着神经一根根来回跳动,十指发麻,听见小孩的话,他下意识摸了摸衣服口袋,在里面摸了半晌都没找到纸巾。
裴铮只给了他几秒的时间,过了就要发小脾气,脚尖轻轻地碰了碰靳荣的小腿,控诉道:“你不爱我了。”
“爱,爱。”
靳荣半跪下去,膝盖落在水泥地上:“哥哥最爱你,你不知道么?”找不到纸巾,靳荣扯起外衫袖口,托着裴铮的脚放在膝上,用袖口的布料一点点给小孩擦干净鞋面。
“哥。”
裴铮张开手臂,滑进了靳荣怀里。
第69章 罗曼蒂克
裴铮这一滑,整个人就嵌进了靳荣怀里。靳荣单膝跪地的姿势不稳当,被小孩这么一扑,稍微踉跄了一下,手掌却稳稳托住了裴铮的后背,把人箍在胸口。
“哥哥身上脏。”靳荣低声说。
他穿着的工装没来得及换,有些皱,袖口还沾着给裴铮擦鞋留下的泥污,衣襟上是被雨水沾上的潮气,怎么看怎么狼狈,不比他还在北京的时候。
裴铮挪开一点儿,看了他一眼。
靳荣的皮肤被晒黑了一些,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面容更加硬朗,轮廓被风春日晒打磨得更加分明,眼窝比从前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睑上,衬得那双眼睛更加锐利。
靳荣见他看自己,晃晃小孩。
轻声说:“哥哥去换个干净衣服,你身上被雨淋了,也得换换,不然湿着要不舒服,先起来?好不好?”
“那你就不抱我了?”裴铮问。
靳荣把他从怀里捞出来一些,莫名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有了更新的改变,明明裴铮也不是第一次要抱,甚至偶尔也主动亲亲他,撒个娇——难道是因为小孩跋山涉水,走这么远来看他的缘故么?
所以让他的主观想法产生了推移。
靳荣把他的腿拉上来:“抱。”
裴铮立刻说:“你的‘抱’听起来很凶。”他整个人被靳荣兜了个满怀,下巴贴在他肩头,靳荣分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裴铮还是煞有其事地皱了皱鼻子,表达不满。
靳荣失笑,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了两下,给小孩顺毛,声音放得更轻:“那怎么办?我在这边凶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没改过来,怎么说才不凶?”
裴铮想了想,说:“温柔一点儿。”
“抱。”靳荣又试了一遍,尾音拖长了一些,声音更轻,语气无奈,随着裴铮的开出的试卷参加测试,任他打分:“这样呢?还凶不凶?”
“还行吧。”裴铮挑剔地评价。
靳荣就懂了:这是勉强及格。
靳荣托着他站起来,小孩挂在他身上,两条腿夹着他的腰,黏得像只考拉。这个姿势从让外人看肯定不规矩,但裴铮显然不打算下来,靳荣也没打算放。
“这块儿是临时搭的板房,换衣服不方便,我们去居住楼那边,外面雨还在下着,得带个伞,等会儿换了衣服再洗个澡,”靳荣一手开伞,一手抱着他,声音顿了顿:“铮铮吃饭没?”
裴铮说:“没,飞机上好困。”
他临时决定,临时飞过来,也没特别准备什么,只和助理吩咐了几句Aura相关的事务,在天空上飞缺氧,再加上裴铮太担心靳荣真的出事,于是就算乘务送上来的饭看着再诱人,裴铮也没吃两口。
靳荣道:“那我们再去食堂吃个饭。”
居住楼不算太远,从工地临时板房出来,沿着石子路向西走,经过一大片隔开施工的空地,再绕两个弯儿就到了。眼前是一座五层高的小楼,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外表看着还算不错。
楼下还种了几颗芭蕉树,叶子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绿得发亮,裴铮看见没被雨打湿的水泥地,从靳荣怀里下来,踩在了地面上。
“在几楼?”他问。
“二楼,”靳荣牵着他往上走,一点一点地用掌心包住小孩的手指,裴铮把指节蜷起来让他包,靳荣收了伞,搁到一楼的空地上:“铮铮,这边条件一般,比不上家里,你将就一下。”
裴铮没接这句话。
房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差,对比他小时候模糊记忆中的‘家’,其实要好太多,虽然略微简陋,但设备齐全。
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几本书,靠床的位置上有张桌子,上面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图纸,干净整洁。裴铮默不作声,把脚伸到靳荣面前。
靳荣已经半跪下去,拿拖鞋给他换上,边往上挽他的裤脚边说:“晚上哥哥送你去市区酒店住,成不成?”
如果早能预料小孩要来,最初装这栋楼的时候,他就该更精细一点儿,把居住条件设得更好一些,免得裴铮大老远过来,还要白白受罪。
只是现在再这么想也来不及了。
世上哪儿有那么多‘早知道’?
“市区距离这边还远着,来回四个多小时,你不睡了?”裴铮疑惑,他走进房间:“荣哥为什么觉得我吃不了苦?”况且这里的条件也不算差,中规中矩而已,不至于再折腾。
“我不是觉得你吃不了苦,”靳荣把他换下来的鞋放到鞋架上,鞋尖朝外摆正:“是不想让你吃苦。”
提起吃苦,总逃不了那三年。
裴铮远去伦敦的那些时间,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上学,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回来又被他吵得心烦头疼——他让小孩吃过的苦还少吗?
于是靳荣竭力去弥补,说是弥补,其实也只是表面名义,实际上他一点儿也看不得裴铮受罪,他要小孩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住的房子要舒适,娱乐活动要开心。
小孩年轻,要更活泼一点儿。
要被捧在手心里。
要能大大方方地骑在他头上作精。
“……”
关于“送裴铮去市区酒店”的提议被裴铮本人驳回,靳荣又劝了两嘴,最后不了了之。
两个人一起洗完了澡——原本并不是一起的,裴铮先进去,靳荣去给他找合适的衣服,又去拿吹风机,想着等小孩出来给他吹吹头发。
刚把衣服放床上——
“荣哥——!”
裴铮大声问:“洗发水是哪一个?”靳荣的洗漱用品是直接在清迈这里买的,瓶子标签上全是泰文,泰文裴铮倒是会说会听,口语也算流畅,但偏偏不认识也不会写。
……文盲宝贝。
靳荣走进去指给他看,担心他用错,把各个罐子分开,分别给他介绍了一遍,裴铮裹着浴巾点点头,说自己记住了。
“……”
没过几分钟,他又喊:“荣哥!”
“沐浴露是哪一个啊?”
靳荣再次搁下手里的东西,进去给小孩指,第二次把各种瓶罐介绍一遍,裴铮脑袋上裹着白色的泡泡,第二次点点头,靳荣看他表情,有点儿怀疑小孩到底记住没。
直到裴铮第三次喊他。
靳荣走进去,反手关上了浴室的门。水汽扑面而来,热腾腾的,裹着柑橘味的洗发水香气浓得化不开。
裴铮站在花洒下面,头发湿透了,上面白色的泡沫还没冲干净,顺着发尾往下淌,在后颈上划出一道道水痕。他手里拿着个瓶子,眉头微微皱着,认真钻研。
“这是个洗手液。”
靳荣把那只瓶子从小孩手上拿下来,裴铮“哦”了一声,等着靳荣给他指沐浴露,却见面前的男人反手脱掉了上衣,露出上半身结实的肌肉。
“荣哥?”裴铮眼皮跳了跳。
“你就没好好记。”靳荣站到水下,一手扣住裴铮的后脖颈,一手调整了淋浴头,拿在手里轻轻地给小孩洗头发上的泡沫。
裴铮闭着只眼睛被他搓脑袋。
“我记了。”
“说说,”靳荣笑了:“洗耳恭听。”
裴铮说:“瓶子颜色都一样。”
靳荣顺着他:“确实,不能怪我们铮铮。”都是一个牌子,都是棕色避光材质,就算大小和喷头都不一样,但颜色也干扰小王子记东西了。
裴铮又找到理由:“泰文像蚯蚓。”
靳荣低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没有戳穿小孩。裴铮的记忆里他是知道的,从小到大背什么都是看一两遍就能复述,不说学习,只说打牌方面,裴铮很擅长记东西算牌。
21年摩纳哥某个王室贵亲,在蒙特卡洛组的那场盛大牌局,裴铮游刃有余,在一圈老狐狸中间大获全胜。
难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吗?
所以要么裴铮没好好记。
要么他是……故意的。
“……”
裴铮确实没好好记,虽说记个瓶瓶罐罐易如反掌,但记东西是需要精力的,有靳荣在,他就把脑子暂时扔一扔,一点儿力气都懒得花,反正他问多了靳荣也不会不耐烦。
“是,”靳荣顺着他说:“蚯蚓文难认。”
裴铮轻轻哼了声回应。
靳荣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把藏在耳后的一团泡沫拨出来,水流顺着指缝淌过,带走最后一点白色,裴铮的头发被水浸透后颜色更深,黑得像墨,衬得他露出来的那截后颈白得发光。
“冲干净了。”靳荣把花洒放回去。
他拿了沐浴露,打在手里轻轻搓开一点儿,覆上裴铮的皮肤。沐浴露的泡沫在两个人皮肤之间化开,滑腻腻的,带着柑橘的甜香,靳荣把裴铮的左手臂涂完了,又拉起右手臂,同样的手法,从肩膀滑到指尖。
摸到小腹的时候,裴铮抬起眼睛。
“我自己来吧。”
靳荣看了他一眼,轻而易举交错抓住他两只手腕,裴铮被拽得更加靠近他,浴室里热气升腾,温水滑过青年肩膀,洗掉浓郁的橘子香,只留下淡淡的气味。
“……”
裴铮顿了顿,忍不住道:“……荣哥。你,你(删)”他说话声音轻轻的,落在靳荣耳中和撒娇没什么区别。
靳荣默不作声,给他清洗好每一根手指。随后趁小孩被蒸气裹得蒙圈儿,嘴唇微微张着,低下头去,舌尖迅速顶入他的双唇之中。
裴铮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靳荣亲他一直都亲得很重,勾着舌尖缠绕,裴铮推了推他,好不容易得到一口氧气,声音喘息着断断续续:“没有带东西。”
靳荣搂住他的腰:“不用。”
“y……”裴铮想说“要用”,刚发出一个单音节,所有的话就又被吻回了喉咙里,他的手指攥着靳荣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他被亲得腿软,忍不住往下滑了半寸,靳荣的手臂立刻兜住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把人往上提了提,抱在怀里,裴铮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跟已经被抱得慢慢离开地面。
“呼——”吹风机的声音响起。
裴铮从浴室出来,暂时穿了靳荣的衣服,因为体型缘故,短袖和短裤穿在他身上稍微有点松垮,但还算能穿。靳荣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弄着。
“……”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裴铮想,假如时间可以像钟表一样拨回去,他一定要拨到靳荣第一次给他介绍那些洗浴用品的时候,不犯懒,要好好听才行,不让靳荣第二次进来,不然太依赖他的后果就是……会在洗浴台上被哥哥开着腿舔。
“那边是什么?”
居住楼地势高,透过窗户很容易就能看见周边那些未完成的设施,裴铮被远处圆弧形的建筑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侧了侧脑袋指着问。
靳荣看了眼:“SPA中心。”
顿了顿又说得更详细一点儿:“那边先弄了点儿基础的东西,再过半个月,会有温泉池和按摩房,后面的房间做了露天屋顶,能看到湖和山。”
裴铮挑挑眉:“你还会设计这个?”
“设计师做的,我就看看图纸。”靳荣摸了摸小孩已经干了八成的头发,继续道:“倒是改了两三版,原来的方案太西化了,不够本土,游客更喜欢传统泰式,材料和工艺都用的当地的。”
裴铮说:“好专业,你像包工头。”
靳荣笑了声:“本来也差不多是。等这边儿完工了,哥哥先带你来玩玩,我们玩够了再对外开。”
裴铮“嗤”了一声:“不稀罕。”
“我什么没玩过?”
话是这么说,但裴铮还是透过窗户,认认真真地把那些建筑看了一圈,想象了一下它们完工后的样子,圆弧屋顶可能会种点儿绿植,客房的落地窗对着山后,可以看到完整的日出和日落。
靳荣对这个项目是真的上心。
这是他八月的答卷。
第70章 正强化教育
工地比裴铮想象得要大得多,SPA中心的主体结构已经建好了,只剩下外立面装修改造,旁边是几栋独立的小别墅,框架搭起来了,但还没封屋顶。
往远处看,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靳荣说那里要做个高尔夫练习场。
食堂距离居住楼不远,沿着长廊走,拐个弯儿就到。裴铮穿了靳荣的衣服,有些宽松,脑袋上还被搭了顶红色棒球帽,他身材好,脸也漂亮,在外人看来这身衣服并非不合身,而是近年流行的oversize风格。
所以说,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裴铮一直知道靳荣把他当小孩子,爱惯着他,但至于惯到哪种地步他始终没概念,直到快走到长廊尾端——防腐木侧的芭蕉树叶子被雨润得发亮,绿油油的,一片片伸展开,像撑开的巨伞。
在北京这种大叶子还是少见。
裴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刚收回视线,靳荣从他背后伸手过去,裴铮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下一秒那片绿油油的大叶子就递到了他面前,靳荣把根部水擦了,说:“拿着玩吧。”
裴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手里。
靳荣又问:“吃不吃芭蕉?”
芭蕉叶真的特大一个,下雨天都能当伞用了,裴铮拿在手里感觉很有分量,他看向身侧的靳荣,憋了半晌,忍不住道:“你干什么?荣哥给我摘个叶子玩?”
靳荣温声说:“我看你一直盯着看,以为你想玩,不玩就扔了吧。”他一手轻轻揽着裴铮,一边又拐回原来的话题:“这边儿厨师会做烤芭蕉,往上涂蜂蜜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儿甜过头,待会儿我叫他们给你做一盘尝尝。”
裴铮挑了挑眉:“我盯着看就是想要了?”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啊?他晚上还盯着月亮看过呢,靳荣要不要把月亮给他摘下来?
靳荣说:“至少是喜欢不是?”
至于要不要的,给了再说。靳荣一般没有问小孩“你想不想要,要不要给你买”这个浪费时间的流程,爱人看一眼,表现出喜欢,就应该及时送到手里才是对的。
裴铮顿了顿,找到了靳荣惯他的规则,他把芭蕉叶塞回靳荣手里,嘟嘟囔囔斥责他破坏环境,还想甩锅给他,一边又掏出手机,找到张前几天存的图片。
是一架Cirrus的喷气式飞机。
他打开,放大,然后盯着看。
“……”靳荣笑了声,没说话。
裴铮看了他一眼,眼睛又粘回屏幕上,低头悄悄瞟身边的靳荣,双指再次放大图片,心里已经开始数数——靳荣最好十秒内说给他买!
他的十秒数得飞快。
“你最近是不是想糊弄我?”
裴铮皱起眉:“你不爱我了。”
靳荣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裴铮对内和对外的反差小表情很可爱,在外是冷漠淡然的裴总,说一不二,在内就立刻举一反三,用漂亮眼睛悄悄撇他,眼里写满了“想要”两个字。
靳荣本来想不说话逗逗他。
现在也不舍得了。
“爱。”靳荣低头看了眼图片,在心里记下了型号,背着手碰了碰小孩的脸蛋:“买。下个月哥哥一定让你玩到,好不好?”
裴铮知道靳荣会说到做到。
但还是说:“荣哥别太牵强吧?”
“牵强什么?”靳荣握住他的手,顺便把那片叶子又塞回他手里,拉着小孩的手腕往食堂走:“你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一架飞机而已,还能买不起?不知道你还喜欢这个,早该叫你玩上的。”
“要天上的星星哥哥也给。”
没有人不会为‘亲自养成了一个漂亮小孩’而骄傲,靳荣发自内心地骄傲了很多年,看裴铮现在在他面前,慢慢又恢复十七八岁时候的性格,难免觉得高兴、欣慰。
教育学里有个词,叫“正强化”。
大意为,当小孩子做出你希望看到的好的行为时,通过给予正向反馈,来增加这个好行为在未来再次出现的可能性,如果把这个词放到他们之间,那么靳荣希望——裴铮能过得更好,更开心。
他会加倍,上万倍地肯定裴铮的一切,把他喜欢的东西都送到他手里。关于人生选择正误,裴铮的“一切”也未必都是对的,但小孩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力,事后会自我修正,不需要过多干涉。
靳荣有兜底的能力。
所以裴铮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
“……”
裴铮说:“最近才喜欢的。”
靳荣问:“最近是什么时候?”小孩没和他说,也没发朋友圈,靳荣确实没办法凭空找到消息,不知道裴铮是不是已经和别人玩过了。
“也就……”裴铮顿了顿:“前天吧。”
靳荣失联那会儿他看到的图片,现在什么都没学,没请教练练习,驾驶执照没考,裴铮就朝靳荣要上自己喜欢的飞机了。
“靳总!”
他们聊着天,走过连接食堂的鹅卵石小路,一个声音忽然从食堂门口传来,裴铮抬头,眼前是一张亚洲面孔,四十多岁的样子,是那天拦他的经理。
经理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喜色:“刚维修部那边说,信号基站修好了,说是已经恢复使用,靳总您看看信号?”
裴铮正拿着手机,看了一眼。
三格信号。
他朝向靳荣:“确实好了。”
裴铮这么一说话,经理的注意力立马到了他身上——光鲜亮丽的小少爷来到工地上,阴阴的天气衬得他皮肤特别白,很难让人不多看一眼。
他看到裴铮手里的芭蕉叶,愣了一下,随及笑了:“呃……”他琢磨着称呼,选择了叫:“小靳总喜欢这个?后山还有更大的叶子,待会儿我让人砍两颗好的给您送过去吧?”
裴铮:“……?”
我靠,他真成辣手摧芭蕉叶的那个了!裴铮连忙把叶子再次塞回靳荣手里,以表示这位靳总才是随手掰叶子破坏环境的那个,此事和他有0个关系。
靳荣捏捏他的脸,把叶子随手丢一边,对经理说:“我弟弟姓裴,叫他裴总或者裴铮就好。”关于兄弟姓氏不一样这件事,外人不知道原委,难免叫错,裴铮可能觉得没什么,他不能不替他在意。
经理怔了怔,连忙改口。
“哦哦,原来不同姓的啊,”经理笑了笑,引着他们往食堂走:“冒昧了冒昧了,裴总请,您叫我老于就好。”
裴铮叫了声:“于经理。”
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食堂没什么人,外厅只有一个阿姨在收拾桌子,看见靳荣进来连忙迎上,笑着道:“靳总,您要的菜后厨给留了的,今天做了咖喱鸡,还有冬阴功汤。这位是……”
“我弟弟,”靳荣说:“来看看我。”
阿姨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转了转,笑得更温和:“哎呀,弟弟好啊,长得真俊,饿了吧?阿姨去给你们俩拿菜。”
裴铮乖乖叫了声:“谢谢阿姨,辛苦了。”他本身就年轻,虽然骨相锋利,但桃花眼弯起来天生显乖,一张嘴把阿姨哄得眉开眼笑,转身就去给他们拿菜。
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没一会儿菜就上来了,只是没有提前说要烤芭蕉,厨师现在在现做,靳荣叫小孩先吃饭,待会儿芭蕉当饭后甜点吃一些。
裴铮问:“荣哥平时也在这儿吃?”
靳荣说:“大部分时候吧。”忙起来顾不上吃,实在没精力就叫人送到手上,忙里偷闲吃两口补充机能。
裴铮想了想靳荣在食堂,和大家一起吃饭的样子,还觉得有点新鲜。在北京的时候,至少在他没去伦敦之前,靳荣跟他一起吃饭的地方不是高档餐厅就是私房菜馆,
赵津牧还说过靳荣,说他不懂路边摊美食街的美味,没品。
现在被流放到这个‘荒山野岭’了。
裴铮笑了一声,又忍不住心疼他。左手从桌子底下探过去,轻轻地握住了靳荣的手指。靳荣反手裹住他,对电话那边说“稍等”,然后微微低头,问:“乖乖,要什么?”
裴铮摇了摇头,继续吃饭。
靳荣捏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小孩圆润的指甲,注意力回到电话上。自从信号来了,靳荣一直在接打电话,几乎没停过。
不是他想打,是因为最近山洪,又要开一批人调新的工程队过来,项目上的事一个接一个,电话震动不停。靳荣接起来,一会儿是中文,一会是泰语,对不同人语言切换得飞快。
靳荣在干正事,裴铮也不闹他。
食堂墙上的电视机从新闻切到气象预报,泰语播报员指着地图上的云图播报着接下来的天气情况,裴铮分神听了几句,看云图颜色和范围,清迈的雨估计还得再下一段儿。
还要下雨。
“……”裴铮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眉头一皱,嘴巴里的动作停了。
他咬到了一颗花椒。
麻味儿在嘴里炸开,又苦又涩。他想吐掉,但低头看了看,桌上没有纸巾,摸了摸口袋,里面也没有,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忘记带了。
裴铮不好意思往地上吐。
“铮铮?”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贴在他嘴边,靳荣另一只手还握着电话在打,温声道:“吃到什么了?来吐掉。”
裴铮犹豫了一下,吐进他手里。
说:“花椒,太麻了。”
靳荣把花椒扔进桌边的垃圾桶,叫小孩从他口袋里拿纸巾擦擦嘴巴。裴铮擦完嘴,手又往靳荣兜里摸,又掏出一张,握住靳荣的手腕给他擦掌心,说:“谢谢荣哥。”
“我们不说谢。”靳荣继续打电话。
裴铮“哦”了一声:“Kop Jai。”
靳荣捏住小孩的猫爪,用泰语叫他“宝贝”,裴铮顶撞了他一句,靳荣也没生气,裴铮觉得他的反应没意思,用勺子“哐哐”怼菜。
“……”
“时间上不行,”靳荣打电话的语气忽然加重,裴铮用勺子吃烤芭蕉,竖起耳朵听,电话那边听不清是什么,靳荣停了停,继续道:“时间不合适,会议往后推几天,我最近有事要忙。”
“……”
“推到大后天吧。”
靳荣说:“先把我家小孩送回去。”
裴铮愣了愣,反应过来靳荣推会议是因为他,他没作声,继续吃饭,等靳荣打完电话,才凑过去问:“这个项目,八月中能完吗?”
靳荣想了想,不敢直接保证。
“八月,最迟九月上旬。”
裴铮算了算时间,还有两三个月,他转向靳荣,把腿搭在他的腿上,亲昵地贴着他,说:“荣哥,我七月没什么事。”
靳荣怔了一下,随及皱起眉。
“Aura七月事程排得松,最近也没有什么需要管的事,我只在几场大秀开场飞去一趟就好了,”裴铮掰着手指算:“七月也就一两场,开会的话……我可以远程办公。”
“有突发事件enzo会……”
“铮铮。”靳荣意识到裴铮的想法,立刻打断他,脸色有些难看,但语气还算温和:“过两天哥哥送你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