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焚身未烬
他都这么说了,两个人暂时也当朋友一样相处。K给他讲过去,打完拳后躺在牧场后面的草垛上,和自己的黑豹一起看休斯顿的银河星空。
他的黑豹叫Loki,是别的拳手猎到的,用来当做赌注,它的名字来源于北欧神话里的诡计之神,很聪明,聪明的动物往往危险,K驯服它花了很长时间。
“它咬过我,留了疤。”
K撸起左臂的袖子,给裴铮看自己臂上的蛇形纹身,靠近臂弯处刺青下,藏着很长一道白色疤痕,裴铮看过去,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蓝底星空盘的百达翡丽。
“这是你买的?”
K是故意给他看:“你的。”
裴铮看了一会儿,没话说,那只表被子弹打得七零八碎,表盘崩裂,能修复回来也是一种本事,就是不知道,K到底是用什么想法把它从看台区捡起来的。
赏赐就这么真的到了他手上。
“北京晚上……”K仰头看天空。
裴铮说:“市区很少看到星星。”
与其说很少看到星星,不如说裴铮很少再抬头看过天,北京都夜晚从来不缺少灯光,高楼大厦,霓虹招牌,车水马龙,到处都是璀璨的灯。
“看星星的地方太远了。”K说。
“不过有点儿小东西,暂时可以当做平替。”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擦,火焰从芯里亮起,裴铮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几根仙女棒。
“你还玩这个?”
K胡说八道:“抢的。”
实际上,温泉镇有卖这种东西的商店,来的时候经过小汤山外面那条马路,他看见几个穿那种洛丽塔裙子的小姑娘在拍照。
K一时兴起,停了车问她们在哪里买的,笑说给他妻子也买点玩玩。
看她们手上还有很多。
干脆也不直接去买了,K刚开始拿了美元,两百,几个小姑娘怔怔地看着他,互相对视不说话,K又加码,面对十来岁的女孩,他再狂妄也得好声好气买人家的东西。
最后五百人民币成交。
嘶——
极轻微的燃烧声响起,紧接着,第一颗火星迸溅出来,然后,绚烂的金白色光点猛地喷涌而出,噼啪作响,在两人之间的黑暗里划开一道耀眼的光。
火光熄灭,K点燃第二根,坦然承认:“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危险,狂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对你,美人,裴铮……我只想让你看看星星。”
“好看吗?”
这话说得太真诚,反而让裴铮不知道该不该信:“为什么?”他问:“这算是特例吗?我以为在休斯顿,我侮辱你,你应该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才对。”
“信任往往出现在感情之前。”
K沉默一会儿:“因为我母亲说过,爱是主赐予的珍贵礼物,有一天遇到喜欢的人,就要用最真诚的方式对待,退缩和手段,都会让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话说得太直白。
第三根仙女棒点燃。
他讲到,在东亚文化里,爱一个人往往平和,含蓄,要试探,要三缄其口步步为营,但在K的世界里,喜欢就是要大声说出来,要翻山越岭,要穿越汪洋,把爱意送到眼前。
第四根仙女棒,最后一根。
亮光映在两人中间,K在明灭的光线里,斟酌语言,欲言又止,仙女棒已经几乎要烧到一半,他抬起眼,看着面前青年的眸,说:“我的身份,不能在北京待太长时间。”
“……”
“所以。”
“你愿意跟我回德克萨斯吗?”
可能是光线太暗的缘故,火星子溅到了两人身上,是等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倒没烧起来,只是蹭了点儿颜色,在灰色的外套上也特别明显。
裴铮这件衣服,还是出来的时候碰到enzo,对方旁边不知道是双胞胎里哪一个,看他只套着绒衣,说“金主要风度不要温度”,不放心地叨叨叨,硬搭给他的。
他们一起回厅换衣服。
赵津牧回到宴会厅时,像个迷茫的丧尸,他刚才被关越那一番话弄得心神不宁的,脑子里思绪乱飞,恨不得把关越扯成两半,一半扔了,另一边还跟他当朋友。
他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着酒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朋友的起哄,连蛋糕都懒得切了,打算吃点儿东西,直接泡温泉然后睡大觉。
“赵二,发什么呆呢?”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赵津牧回头,看见是陈序,对方问:“刚才关越跟你说什么大事了?能把你搞这么蔫儿?”
赵津牧咳了声:“我喜欢你。”
“谢谢赵二公子的喜欢,哥也喜欢你,啊。”陈序跟他碰杯:“今天你寿星,你最大,万人迷来着。”
赵津牧翻了个白眼。
他倒不是觉得关越不正常,就是左右摇摆,一边不想失去关越这个对他好的朋友,一边又觉得跟男人爱来爱去的……太怪。
要是他早就跟男的亲过嘴儿,男女不忌,心理层面能接受,那跟关越亲亲睡睡也没什么。
但问题是,他只谈过女的啊!
“赵津牧。”
正这么想着,靳荣走了过来,看他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低笑一声,又问:“刚才铮铮出去醒酒了,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没?现在在哪儿呢?”
赵津牧想了想:“倒看见了。”
但不是在外面看见的,是他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正好碰到裴铮,当时他被关越搞得混乱,也没说两句话,俩人击了个掌就分道扬镳了。
“刚才遇见铮铮来着,他身边跟着那个男的,就是之前在铮儿公司楼下送花那个,俩人看起来聊得还不错,上楼了,不知道干什么去。”
靳荣皱了下眉:“柯维斯?”
聊得还不错?
“应该是他吧,”过去十来分钟了,赵津牧现在也不太确定,光线有点缭乱,当时他脑子也乱:“外国人都长一个样儿,也可能是他公司模特什么的,你给他打个电话呗。”
陈序说:“铮儿手机在我这儿呢。”
打不了。
靳荣脸色沉下去,他搁了酒杯,问赵津牧,裴铮大概在哪边的房间,得到答案是楼梯左手边,他转身朝楼上走去,步伐急切到有些不正常。
那个金发男的喜欢铮儿来着……
“卧槽,”赵津牧惊了一下,知道靳荣在担心什么了,裴铮这弟弟没谈过恋爱,感情经历单纯,万一被外国佬骗了就完蛋了。
他跟陈序解释了两句,连忙拉着他一起跟上去,顺便叫了工作人员,从官方系统上看哪个房间有人在。
裴铮站在房间里。
刚才点仙女棒,K显然也是没玩过的那种人,两个成年人,这么大了,居然都没意思到仙女棒靠得太近,火药味有点儿熏到眼睛,裴铮去洗手间里洗了把脸。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裴铮。”
K也换了衣服,靠过来,看着青年脸上湿漉漉的,递过去毛巾,说:“在德克萨斯,牧场后面有一片橡树林,秋天的时候,树叶会变成深红色,Loki喜欢在那里抓松鼠,虽然它很少能抓到。”
裴铮问:“松鼠那时候要冬眠?”
“不,”K笑着说:“因为它太胖了。”
裴铮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长在底蕴深厚,历史沉重的北京城,清隽如玉,一个生在刀山火海,自由至上的休斯顿,野性勃勃。
两个完全不像,不该有交集的人。
K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喜欢裴铮什么,弗洛伊德说,男孩往往在幼年时期,深埋俄狄浦斯情结,长大后又往往会更乐意倾向于和母亲相像的人。
他的母亲是日法混血。
眉眼确实比较偏向东亚特征,但K想了想——不一样。十四岁的女孩温柔又聪明,面对布雷克的仇敌,善于使用柔弱手段,以柔克刚,她只要“软弱”,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裴铮看起来是……
锋芒毕露,宁折不弯。
他不会被野兽吓唬到,用温柔和眼泪去感化它,驯服它,要反过来说,是野兽会望见他锋利的眸,伏在他身下变成毛茸茸,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你在我身边,想做什么都可以。”
K跟随着裴铮出了洗浴间,两个人来到客厅里,他继续说:“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住在牧场里,每天骑马,躺在Loki身上,或者看日落。”
裴铮随口道:“牧场里的狼太可怕。”
“我会把它们杀光。”K眯起眸,低声承诺:“它们敢对你嚎,我就剥了它们的皮,给你做外套穿,母亲代我向主起誓,说到做到。”
裴铮忍不住笑。
“你妈妈代你发几个誓了?”
他这么随口就来,很难不让人怀疑这跟胡说八道没什么区别,可信度太低。
“两个。”
K说:“我很少求她的。”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裴铮,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我们可以选择在有限的时间里,和谁一起度过,你愿意和我……”
“咚咚咚。”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随后是敲门声,裴铮愣了一下,推开K,拿起沙发上enzo的衣服说,该下去了,K抱臂嗯了声。
“滴滴。”
门被从外面打开,靳荣冷着脸,把房卡递还给工作人员,走进去,伴随着声音,房间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荣哥?”
房间里似乎没什么异常,靳荣看见裴铮的头发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眼睛微微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站在客厅的地毯上,和那个金发的外国佬站在一起。
K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靳荣目光落在裴铮身上,发现他换了衣服,心脏漏跳一拍,他走上前,尽量和缓了声音,问:“在这儿干什么?荣哥一直找不到你,以为你还在外面。”
外面赵津牧往里探了探脑袋,裴铮也不太懂现在的情况,他感觉莫名其妙:“怎么了?衣服在外面弄脏了,我和这个……和他一起上来,换个衣服。”他示意了一下手臂上的灰色外套。
是他刚换下来的。
这件衣服靳荣也没见过。
靳荣沉默一瞬:“就这样?”
“还能怎样?”
靳荣的目光落在柯维斯身上,对方没穿外套,也是在腕上搭着衣服,裸露出盘绕在小臂上的一块蛇形刺青,他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柯维斯,你没出境。”
K耸耸肩:“没有,为什么?”
靳荣道:“我会派人送你出去。”
他这个“送”字就很有讲究了。
说不定是横着出去。
赵津牧和陈序在门外看着,暗暗咋舌,靳荣没再多说,他拿过小孩手臂上搭的外套,揽着他的肩膀说待会儿泡温泉,又问他这件灰色外套什么时候穿的。
这是enzo怕他冷给他套的。
裴铮还没来得及回答。
靳荣手腕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了一下这件外套,想把它整齐叠起来,但一样东西忽然从口袋里“啪嗒”一声掉了出去。
落在地上。
是一个淡银色的小盒子,靳荣怔了一下,捡起它,手指翻开已经打开过的缺口看,赵津牧望过去,首先认出来这是什么——是一个知名品牌的……套。
看数量,用过一个。
“……”
空气好像彻底凝固住了。
靳荣翻着盒子,瞳孔紧缩,所有的冷静、自持、稳重,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一股冰冷尖锐的恐慌,夹杂着蓬勃的怒意,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裴铮还没看见是什么东西。
“怎么……”
下一秒,靳荣径直从门口折返回去,男人揪住了K的衣领,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我靠!”赵津牧发出一声惊叫。
第42章 因果尽加我身
那一拳砸得又狠又重,骨头撞上骨头的闷响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K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瞬间破了,渗出血丝。
“你对他做了什么?”靳荣紧紧抓着K的衣领,用力把人扯到近前,声音又低又哑,脸上像淬了一层冰:“你他么对他做了什么?!”
“靳先生,”K稳住身形,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把臂上的外套扔一边,反而咧嘴笑了:“您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
“靳荣!”
裴铮反应过来的时候,K已经还手了,用的是地下拳场生死搏杀的招数,动作狠辣凶猛。
靳荣反应极快,手肘一翻反扣住K的手腕,用臂肘格开对方的攻击,又照着他脸上打下更加凶猛的一拳。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拳到肉,骨骼相撞的声音在房间里闷响。
“靳荣!诺克斯!住手!”
裴铮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想上前把这野兽一样的两人拉开,肩膀却被身后一只手臂揽回去。
他皱着眉回头,陈序轻轻拍拍他安慰,对一旁赵津牧说:“你看着铮儿,别让他上去,这丫俩人疯了!怎么突然打起来?”
“哦哦,成。”赵津牧接过裴铮。
陈序掩上门,试图拉架,但却被两人激烈搏斗的拳风逼得后撤半步,靳荣平日的沉稳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长久压抑,今天被忽然点炸的凶狠。
K也打出了火气。
他本来就是刀口舔血,崇尚暴力的亡命徒,靳荣的狠戾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叫他不再留手,招招致命,直攻要害。
房间里噼里啪啦一阵碎响。
赵津牧一手拉着裴铮,另一只手去掏手机,他还算冷静,给关越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在下面处理一下安保和媒体,避免某些混进来的狗仔闻声而动,事态扩大。
真让人拍到什么真料,那个死外国佬没什么,他拍拍屁股走是走了,但靳家的脸就丢干净了!到时候新闻会怎么写?
媒体编造能力强大得很。
靳氏太子爷无故殴打外国友人?
还是靳总和人斗殴纪事?
“这踏马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房间还处在混乱中。
K抓住靳荣一个微小的破绽,一个凶猛的膝撞顶向靳荣腹部。靳荣闷哼一声,却借势拧身,手臂死死箍住K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向地面!
“砰!”肉体沉重撞击地板的声音。
K被摔得眼前发黑,但拳手的本能让他瞬间反击,朝着男人的太阳穴砸去,靳荣偏头躲过,手肘重重下压,震在K的胸口。
“你不该碰我弟弟,柯维斯。”
K左眼发麻,他闭眸缓了缓,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发什么疯,他无意识换了英文谩骂:“白痴,乱发什么神经?我碰裴铮他都没说话,换个衣服而已。”他和裴铮上来换个衣服还换出错了。
“砰。”
一个银色盒子摔到K脸上。
“换个衣服?”
靳荣沉声:“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有多大的背景,为什么接近裴铮,在别的地方怎么胡作非为,但是北京不是你的德州。”
“狗东西!离他远点。”
K拾起来看了一眼,脸上出现了几秒“这tm什么玩意儿”的意思,陈序看着这一幕,注意到K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怕不是个误会?
铮儿也不是和人随便睡的性格。
“靳荣。”
K这会儿也看出来了,是盒套。
这是以为他和裴铮上床了?
不过就算有实事,那又怎么样?
他还从来没见过哥哥管弟弟的床事的,K把东西随手扔一边,从地上站起来:“靳先生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哥哥?”
“我没有见过哥哥管弟弟和什么人睡觉的,我又不是什么渣男,”K说话随意,拖着长音:“我喜欢他,我在追求他,你又不是不知道,和裴铮亲嘴上个床,又有什么奇怪的?嗯?”
“你管得了那么多吗?”
“闭嘴。”
“怎么了?你是暗恋他?”
“看不得他跟别人好?”
“……”靳荣脸色很冷,握了握拳。
K背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见靳荣居然没反驳,他眯起蓝眸:“所以……是某个不敢承认自己感情的懦夫,还是要阻止别人追求爱情的胆小鬼?”
陈序猛地看向靳荣,不可置信。
“……”
一时脑热放纵,字字逼问。
原生因由。
爱比念先扎根,念却比爱先冒出土壤,它潦草被划定了形状,在谵妄中痛苦挣扎,直到‘爱’的根系攀着‘念’,盘旋而上,于是它终于,不得不被看见了。
关越处理得及时,现场没有造成任何混乱,赵津牧搂着裴铮,先到另一个房间休息,叫工作人员给上了点吃的。
小汤山的红栌树很出名,不择地势,生命力顽强,那片林子背靠黛色山体,却依旧不减颜色,有“其红胜出香山红叶”的观赏美名。
陈序看远处枝桠交错,瘦硬如铁,最顶端的枝干倔强又沉默,刺穿夜晚灰蓝色的天空,他往池子里扔了颗石头,溅起水花:“靳荣,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
“你在铮儿面前打架?”
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渐渐平复,靳荣将视线从窗外那片沉默的红栌林收回,落在自己指关节上——那里破了几处皮,渗着血丝,是方才打斗时留下的痕迹。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青白的烟雾缭绕而起,模糊了他脸上复杂不清的表情,陈序也不催,只是倚在栏杆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靳荣,你有没有发现,自从铮儿回来,你情绪越来越不对了?怎么了?是因为他在外面过太长时间,你见不到,就非要绑着他不成?”
“刚才我看那个人,他表情不像知道那种事的样子,说不准就是个误会,回头我再问问,”陈序望向深潭里的倒影:“但是,就算他们真做了这个事儿,你当哥哥当得是不是控制欲太强了?”
他就差说“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
“他二十二了,又不是十二。”
“你管他这个干什么?”
赵津牧这个年纪各类美女都睡遍了,身边莺莺燕燕围了多少?赵津禾作为姐姐虽然骂他死浪仔,但也没多阻止他,你情我愿爱玩就玩呗。
人看待事情是要客观的,不能因为铮儿和赵津牧性格不同,他对上床暂时没什么意向,或者说他对待感情比较认真,就剥夺他“可以”做这种事的权利。
夜风泠泠,吹动池水。
“我喜欢他。”靳荣低声说。
‘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水面粼粼,波光微动,靳荣看着它,烟烧到指尖都没有察觉,风吹动水的节奏,合上了他跳动的心脏,于是所有情愫都喷涌而出了。
收不住了。
陈序立刻皱了皱眉,他刚才也想,那个男人随口说的,是不是其实就是靳荣心里的想法。
但想和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他给了靳荣一个台阶:“你是不是怕那个男的欺负铮儿?你这个身份还能护不住……”
“有这方面原因。”
靳荣当没看见这个台阶,说:“喜欢和害怕,一半一半吧。”作为哥哥,他害怕裴铮单纯,被人欺负,作为喜欢他的某人,他吃醋,嫉妒,不愿意看他和别人亲嘴上床。
“你不是……你、你真的?”
陈序暗骂一句卧槽。
“……”
“靳荣,”陈序的声音加重,正色起来:“我警告你,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这话不能说,这是能摊开说的吗?”
不能。
“铮儿从小是被你教大的,你现在说你喜欢他,铮儿他愿意吗?你们俩以后怎么相处?你让朋友怎么评价?”
靳荣看他:“你怎么评价?”
“我对你喜欢谁没意见。”
陈序道:“但是你让靳叔和乔姨怎么想?啊他们就这两个孩子,哥哥喜欢上弟弟,要和他睡觉上床?!他们能接受吗?”
“你让外面的人怎么想?”
“……”
“心理变态?”
“踏马等他们骂你恋。 童癖吗?!”
“我看着他长大。”靳荣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没有办法,也只能平静:“从他八岁,到我身边,到现在,十多年。陈序,你觉得,我会是在他小时候就存了那种心思的畜生吗?”
“他们不会管你是在小时候,还是在他长大了喜欢铮儿的,你还不知道流言空穴来风?”陈序气得脑子疼:“你变成同性恋就够靳叔乔姨头疼了。”
“靳荣,你名声不要了?”
半个月前,靳荣飞往上海,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峰会进行得很顺利,靳荣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媒体前,场上,最耀眼夺目,游刃有余的焦点。
他台上发言,言辞犀利,目光沉稳。他在台下应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分寸感拿捏得极佳,不会叫摄像头捕捉到任何可能的“谈资”。
没有人看出他的异样。
只有靳荣自己知道,他有点儿无法离开裴铮了,当他们因为工作短暂分开,在见不到面,不知道裴铮每分每秒的去向的时候,他的心脏在煎熬。
峰会最后一天晚上,主办方安排了闭门酒会,在黄浦江边一家酒店,半露天式宴会。场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到脸上。
靳荣端着一杯香槟,倚着栏杆,看着对岸陆家嘴璀璨的灯火。那些光芒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扯成破碎的金线,繁华虚幻。
“靳总。”
有人走近,是合作方的一位女副总,姓邹,三十出头,干练又漂亮,之前对靳荣表示过好感,被靳荣不动声色推回去了。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风?”邹女士笑着,递过去一支烟敬上:“抽吗?”
靳荣道了谢,没接。
“里面太闷。”他说。
“是啊,应酬总是累人的,”邹女士叹了口气,和他并肩站着,看向江面:“这次靳总也是一个人来,我发现您不爱带女伴,是选不到合适的?”
“工作,带人干什么?”靳荣语气平淡,却在想,假如铮铮能来就好了,他派人陪着他,或者等自己忙完了,在上海带着他玩玩。
邹女士笑了笑,很聪明地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行业动态,她见识不俗,言辞风趣,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靳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有些飘远。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类似的场合,裴铮黏他,主动要跟来上海。
小孩不耐烦这种应酬,就偷偷溜到天台,趴着栏杆看夜景,靳荣找到他时,他回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荣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那时候,方寸之地。
北京和靳荣,就是他的全世界。
“靳总?”邹女士的话把他拉回现实。
靳荣颔首:“抱歉,刚才走神了。”
邹女士看着他,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和了然:“靳总心里……这是装着谁呢吧?”
靳荣没承认,也没否认。
“其实还挺明显的,”邹女士耸了耸肩,语气洒脱:“像靳总这样的男人,如果不是心里有人,怎么会三十岁身边还这么……干净?”
她顿了顿,又问:“不过,看靳总的样子,感情似乎不太顺利?是什么了不得的女孩子啊,让您爱而不得?”
江风更冷了,吹得耳边猎猎作响,靳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栏杆,脑海里,心里,全都是一个人。
“不是不顺利,”眼前是上海地标‘东方明珠’,光线夺目,靳荣的声音好像被风吹散了:“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错过了。
阴差阳错。
“……”
现在,小汤山池里的水停止晃动,风也停了,靳荣怔怔看着水面上枝干倒影,心里翻涌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情感,滚烫的热意烧灼他的心脏。
凭什么来不及呢?
他纵横三十年,艰险道路,云端天宫,无限璀璨奢靡环绕,他万里河山都走过,刀光剑影都经历过。
犯错如何?错过如何?
错了就改,错过就追,他又没死到临头,没垂垂老矣,没有到手不能动,嘴不能张的地步,人是有自主能力的生物……他凭什么觉得来不及呢?
凭什么要……轻易放弃?
陈序见靳荣一言不发,恨不得拿石头把他砸失忆了再说:“靳荣,你三十了,你不是三岁,你喜欢其他谁我都不说什么,但铮儿,真不行。”
“靳叔和乔姨会骂死你我跟你说!”陈序忍不住抬起手指他,声音颤抖:“你名声不要了是吧?你就要让别人骂你,把唾沫星子淹你脸上才满意?!”
靳荣道:“我喜欢谁就是喜欢谁,谁爱骂谁骂,爸妈那边,要是铮铮愿意了,我回头找个机会,再说。不愿意我就先不说。”
“靳荣!”陈序打断他。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池面又起了细密的涟漪,陈序盯着靳荣看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疯了。”
“可能是吧。”
“捅破了也好。”靳荣的声音奇异地平静:“藏着掖着,自欺欺人,弄得谁都累。装了这么久,我也装不下去了。”
让他赌这一辈子吧。
让他再努力一生吧,他至多还能活个五六十年,这五六十年中,哪怕他能有短短一次成功,短短一秒能够达尽心意,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少天真了行不行?”陈序彻底炸了:“你以为你想喜欢誰就能喜欢谁?踏马脸不要了是吧?”
“不要了。”靳荣道:“瞒着消息,别往外传,叫赵二也别乱说。”
“过会儿,我去找铮铮。”
成与不成,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靳荣可以对裴铮摊牌,可以对爸妈摊牌他喜欢男人,冲动归冲动,但该给小孩留的干净的后路,他还是得好好留着。
陈序从来没有教育过靳荣,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个圈子,看似繁花锦绣,但其实每个人都有戴着面具,各自背负各自的不易,靳荣算是这里面最自洽的一个。
他是最不需要别人教育的那个。
现在是怎么回事?
“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陈序骂。
“……”
靳荣去过三次潭柘寺,第一次是给小孩祈福,那时候他身体弱,感染流感吃了药吊了水也一直不好,第二次是小孩高考,他见别人家有去求求学业什么的,自己路过也迷信地上了香。
第三次,是他从柬埔寨回来。
帝王树立在庭院里,地藏菩萨看着他,目光慈悲,又淡漠,靳荣在那目光里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缓缓在蒲团上跪下。
他闭着眼睛,无比真挚虔诚。手指持着香,心里默念“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不管前事如何,请都惩罚在我身上。”若有因果,尽加我身。
指尖的烟早已经熄灭了,靳荣扔掉烟头,握了握发冷的手,轻声说:“那就让我不知道天高地厚吧。”
说完他转身,把陈序落在身后,任由对方在后面叫他,靳荣一概不听,只朝他挥了挥手。
他去迎接属于他的爱和恨。
第43章 又来风波
裴铮坐在隔壁套房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冷脸望着地毯上的纹路,赵津牧在旁边搂他捏他的脸,试图讲个笑话,但裴铮根本没在听。
“哎呦,哥哥怎么哄你呀?”
赵津牧搓了搓裴铮的脸,故意用力,把他的脸颊肉挤出来一点儿,对着他被迫鼓起的嘴巴笑“小鸭子”,说人身上还是多留点肉的好。
看着可爱。
“不用哄,不是我打架,又没什么,”裴铮捏捏耳朵,轻轻晃了晃脑袋把赵津牧的手弄下去,水杯搁桌子上,顿了顿,忍不住问:“你刚才是不是夹嗓子了?”
“嚯,”赵津牧立马咳了两声,恢复他本来正常的声音,拿了旁边裴铮的手机,亮屏,竖裴铮面前解锁,检查他有没有录音:“没忍住夹了,你就这么戳穿我吧,啊,一点儿不懂我的温柔。”
他很少这么夹的好不好?
没录音,赵津牧把手机扔一边。
“呃,你和那个……”他斟酌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问,又实在有点好奇得不行了:“你和那个外国男人,真睡了?”
“你才出去二三十分钟吧?什么时候买的套?我看不是酒店的,那牌子我觉得不太好用,你要是想……”
赵津牧拍了拍嘴巴,及时刹停了。人还是不能老犯浑,日常得好好说点儿正经话,不然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容易下意识就混蛋。
裴铮看他:“赵二公子给我送套?”
“你要的话我真给你送。”赵津牧一本正经逗人玩:“这玩意儿你不问我问谁?身边一群单身狗快成活佛了,不如我懂,回头推你个日系牌子,哥给你买一箱送过去,要不?”
“没睡。”
“嗯?”赵津牧挑挑眉。
那套是怎么回事?
裴铮就算真的要跟人睡,他也不会随便找人,又随便找个房间就做起来,他轻轻抬了抬下巴:“你最近不是和enzo聊得挺好?有他电话吧?问问这家伙就知道了。”
赵津牧奇了:“还有那大模特的事儿?”他这人性格立说立行,拿了手机就给enzo的头像点了通话,那边响了足足有十来秒才接通,赵津牧大大咧咧打开免提,放中间听。
开了才发现那边声音不太正经。
“……”
寂静的空气里,混杂着略显暧昧的喘息低音,赵津牧愣住,居然还带他玩电话play,于是大为震撼,裴铮拧了拧眉,也确实没想到,想直接给他挂掉。
赵津牧问了句:“你忙着?”
这个晚上,有人破防,有人斗殴,有人do爱,有人疑似变成男同,还有人被好兄弟告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这二十七岁过得还真是值。
那边传来一道enzo低低骂人的声音“起来,你赶紧给我滚下去。”两秒后,男人的声音近了点儿,像是拿起了手机:“赵二少爷什么事?对了,我家老板呢?”
“大模特。”
赵津牧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简短说了说,省略了靳荣和柯维斯因为这个干架的事,只说东西掉出来,被人看见了,引起了一点口角,现在裴铮解释不清。
“靠。”enzo叫唤了一声。
念念叨叨嘟囔,声音还有点哑:“那是我的,我说东西怎么没了,原来落外套里了,还以为我这男生偷偷给我扔了,我家老板在哪里呢?我去说。”
裴铮道:“我跟赵二在一块儿。”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几句意大利语的抱怨——是enzo把人赶下床的声音。过了大概小半分钟,他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
“对不起金主大人,我的错。”
他好像穿了衣服准备出来,一边穿一边道:“我忘了东西在那件衣服口袋里了,早知道检查一遍,谁误会了?我去跟他解释解释,你等我下去。”
“不用解释。”
裴铮轻声道:“赵二知道就行了。”
也是看他特别好奇,裴铮就算自己说“那不是我的,是enzo的”,赵津牧应该也恨不得他真能尝尝爱情是什么味道。
介绍不了女孩也能介绍点儿男孩不是?现在enzo跟他说了,赵二的好奇心应该也满足了。
“不行吧?不是刚才说吵架……”
“Lorenzo。”
两边都陷入安静,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远远传来宴会厅模糊的音乐声,裴铮感觉自己身上仙女棒烧到的火药味儿还没散,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重复:“不用解释。”
有时候,话也不用说得太清楚。
更遑论,其实根本没必要。
壁灯打下淡淡的光,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它柔软厚实,踩上去几乎没什么声音,但花纹繁复而华丽,缠绕盘旋在一起,又像某种无解的迷宫。
可能是美国人生活习惯不同,也可能只是像K这种经常打拳的,有自己一套处理伤口的方式,裴铮皱着眉,看K坐在飘窗的位置,把酒往自己受伤的手臂上浇。
裴铮忍不住道:“你这是找罪受。”
他示意了一下酒店房间的柜台,那边有医疗箱,打开就能看到碘伏和棉签,赵二没清人,但包了整个场子,不至于吝啬到只能用酒处理伤口。
K的袖子随意卷到上臂,露出蛇形刺青和结实的肌肉线条,他侧过头,蓝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笑着说:“山崎,喝不喝?”
见裴铮靠在旁边不应他,K也不介意,浇完伤口自己仰头,两三口把剩下的酒喝了。
裴铮有那么几秒钟神游:四十来度的酒,他要是照K这么喝,喝完就该晃晃悠悠,找不到东西南北了。
“砰。”K把空酒瓶丢进冰桶里。
裴铮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终究有他的问题,想去把医疗箱拿过来,K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顿了一下,居然轻轻松松单臂把托上了飘窗。
裴铮扭头:“干什么?”
“我有点疼。”K说。
那场斗殴打得厉害,看现在房间毁成什么样就知道了,靳荣也是个好手,K自以为打拳打习惯了,居然也没怎么在他手上占到便宜,现在看着,差不多是平等收场,两败俱伤。
裴铮沉默了一秒:“给你吹吹?”
‘吹吹伤口就不疼’是小时候长辈普遍哄孩子的话,但显然K没有这么被哄过,裴铮看见他的表情很明显地疑惑了一下,似乎是在想吹什么?怎么吹?用什么吹?
然后他很自然地,就像真的在等这句哄孩子的话一样,搂着他更加靠近了一点儿,蓝眼睛里漾着期待的笑意:“好啊,吹哪里?我的脸比较疼,你看,是不是破相了?”
“呼——”
裴铮真的给他吹了两下。
吹完K依旧无法理解,吹吹这个动作到底有什么作用,不过喜欢的人的脸就在他眼前,靠这么近,口吐兰香,于是他饶有兴致地想:Wow!受伤了原来还有这种好事吗?
可能是他看着实在有点儿疼。
裴铮按了下他的伤口,换来K装模作样一声抽气声,他笑了声,问:“K,你怎么这么可怜啊?这回你真是无辜,没在拳场,但打了场拳赛,遇到我没好事发生吧?”
他本来就心怀不轨,也不算无辜。
“遇到你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K盯着他,两个人坐在一起,距离太近,近到手臂几乎都挨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低下声音:“美人,你在关心我……怎么了?是感受到我的爱了?”
裴铮侧眸看他:“把你当朋友。”
“哦,朋友啊……有进步。”
K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裴铮界限感很强,真正走到裴铮心里的人很少很少,要么需要漫长时间,要么需要同乐共苦,要么两者兼备,K所用的时间,最少。
“帮我一个忙吧。”K说。
没等裴铮反应过来,一双坚实的手臂忽然紧紧拥抱住了他,滚烫的掌心按在他后腰,扣得很紧。
脖颈微微一凉,好像是被盖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温热的呼吸洒下来。
裴铮不觉得K想用强,但这种‘可能被强吻’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开始挣扎,K搂着他,低声说了句“Sweetie”,然后把唇吻在了那块布料上。
“什么东西?”裴铮问。
美国吸血鬼系列电影中,有一部叫做《暮光之城》,吸血鬼对人类女孩身上散发的味道无法克制,总想轻嗅那令人迷醉的气息,咬进他的血管,吸血鬼选择了逃离。
但K选择偶尔满足一下自己。
他像一头野兽,把脸深深埋在裴铮颈窝处,隔着一层棉布,一下一下吻着他的脖颈,用力而克制地嗅着,他解释:“刚才在洗浴间,你用过的毛巾,想拿来浸酒擦擦伤口的。”
现在有别的用处了。
窗外,小汤山的冬夜愈发沉寂。
远处山体的轮廓在夜幕下只剩下浓淡不一的墨色剪影,近处庭院里的红栌树在景观灯下伸展着虬结的枝干,偶尔有风吹过,枯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够了,起开。”
K应了声,又忽然侧头,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贴,裴铮把那块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随手扔K身上。
“刚才的话好像还没说完,”K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毛巾被他叠成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贴在下颌角的伤口处,顿了顿:“我是指我和你哥哥打架前。”
“我见过很多人,”K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德州,在拉斯维加斯,在墨西哥边境。有些人为了钱杀人,有些人为了权力出卖灵魂,有些人为了所谓的‘体面’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承认,我原来也是这样。”
“但我现在找到属于我的锚点了。”
裴铮没有回应他,他只是看着窗外,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内外的界限,也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要来吗?到我这里来,嗯?”K虚虚地搂着他,身上是威士忌的味道,裴铮觉得他可能误判了K的酒量,他听见男人在耳朵低声问:“……裴铮,你愿意跟我回德州吗?”
裴铮以为他会问什么新鲜的。
“这句你不是问过了?”
“嗯,好像是。”
裴铮问:“K,你是不是喝醉了?”他以为这种性格的人酒量一般都很好来着,他推开男人,手背顶起他的脸看了看,看见了一双清明,深邃,没有丝毫醉意的蓝眼睛。
……行,装的。
裴铮无语地松开手。
“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叫事不过三,”K扯着唇角,完全不管嘴角伤口是否撕裂,笑容里带着股野劲儿:“所以,这句话我会问三次,如果你三次都拒绝,我就认输。”
“第一次,在那座亭子里,你拒绝了。”K伸出三手指,缓缓弯下一根:“刚才,是第二次。我问了,你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还是‘不会’。”
他又弯下一根。
“所以,我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裴铮看他,目光落在他竖起的最后一根手指上,抬起手,想把那根手指按下去:“你现在就可以问第三次了,能省很多精力和时间。”手指顶着掌心,始终不落下。
K笑了,露出犬齿:“我不问。”
“至少不是现在吧?”他知道会被拒绝,这时候再问一次,有什么意义?那也太傻了。
裴铮猜想着,想K会在什么时候问出第三次,可能是筋疲力尽的时候,爱意消散的时候,可能是当K遇见更好的人,爱上那个更好的人的时候,那时候其实也不需要再问了。
但他不知道——
那片山,它就在那里,无论看不看它,无论相迎还是背道,无论走多远,回头的时候,它永远在那里。它不会逼迫谁靠近,也不会因为离别而崩塌。
K第三次询问,一生没有说出口。
直至死亡。
……
楼下的音乐渐渐停歇,裴铮下楼,遇见赵津牧和关越在说话,一个低眸喝酒,有点爱搭不理,另一个坐在一边,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看见他两个人扭头打了个招呼。
裴铮换了身衣服,打算去泡温泉。
他穿着浴衣,不习惯木屐,于是只换了双拖鞋,穿过走廊往温泉区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温泉区分室内和室外,裴铮选了室外的私汤,夜深了,大多数客人都在室内区,或者社交劳累,已经睡觉了,所以外面很安静。
温泉池冒着热气,在冬夜的空气中形成朦胧的白雾,裴铮脱了浴衣,赤脚走进池水里。水温恰到好处,略微有些烫,但很快就能适应。
他靠在池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夜空,北京的夜空能看到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天上,微弱却又清晰。
裴铮闭上眼睛,让温热的水包裹全身。蒸腾的水汽带着硫磺特有的气味,熏得人很舒服,昏昏欲睡。
他是听到脚步声才知道有人来了。
“荣哥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靳荣巡着温泉池走过去,半跪在池台上,俯身用手试了试水温,抬眼看见青年侧身看着他,头发已经被水汽沾湿了。
池水蒸腾起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灯光透过雾气,那双潋滟桃花眼水漉漉,是更漂亮的颜色。
“我回西山取了点东西。”
靳荣低声解释:“所以来晚了。”
裴铮没问他到底取了什么东西,猜测应该是礼物,他转身靠在玉石壁上,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肩颈以上的部分,温泉水没过锁骨。
隔着水雾,他的目光落在靳荣脸上。
男人的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颧骨处泛着淡淡的青紫颜色,他好像是处理过伤口,但匆忙间没能完全遮掩。
裴铮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几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你打够了吗?”
靳荣没有回这句问话,他半跪在池边,手指上还滴着试温度的水:“刚才和陈序说了些话,又处理了一点儿事,回西山的路上也想了很多,有些话,我想说出口。”
“用得着你管东管西吗?”
裴铮冷冷道:“今天晚上,就算那东西就是我的,就算我和K真的发生了什么,你情我愿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吗?”
“今天,我确实冲动了,但不后悔,我看见你和柯维斯在一起,换了衣服,衣服还有那种东西,没忍住,我吃醋,嫉妒,我生气了。”
所以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他们明明是联系最紧密的人。
靳荣没办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拉扯,又像是胸腔里被灌满了滚烫的岩浆,灼烧得他理智全无。
那一刻,什么体面、什么权衡、什么哥哥的身份,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最原始野蛮的冲动——把那个染指裴铮的贱种,从他身边撕开,让他滚得远远的。
“我喜欢你,铮铮。”
他说出了这句话。
“……”裴铮皱了皱眉:“什么?”
他以为按照靳荣的性格,对方会试探几句,看他的态度采用更迂回的方式,让两个人都体面,尽量维持关系,但没想到靳荣有一天居然也会这样单刀直入。
裴铮原来的草稿被打乱了。
“……”
靳荣说:“是我懦弱。”
“三年前我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伤了你的心,三年后也没有,不敢剖明心意给你看,”人的性格和教育息息相关,靳荣继承靳氏多代祖业,偏爱守成:“我总是想维持,至少撑住我们的关系,其他什么都不要。”
“但我忘了,人就这么些年。”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靳荣说:“我们只剩下几十年了。”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裴铮觉得很诡异,他明明对靳荣这种感情早有点察觉,但他们两个,居然不约而同选择了维持现状。
教育是个很怪的东西,它在基因之下存在,没有基因强大,但却给予了被教育者骨子里和教育者相像的行事作风,让他们彼此合拍,却又生出了更严重的矛盾。
靳荣起身,走近了一些。
裴铮的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直到靳荣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再次屈膝半跪下来,俯身,裴铮才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突兀的银色素圈。
没有品牌刻印,没有繁复精美的花纹,只是一枚简简单单的银环,看起来甚至不是新的,素圈表面上有细微的摩擦或者磕碰过的痕迹。
“……”
裴铮几乎立刻确信:是他那一枚。
他抬头,对上靳荣的目光。
第44章 罗生门
“靳荣!靳荣!”
陈序在背后怎么叫靳荣,都没被回应,对方只给他挥了挥手,这人像铁死了心,必须要把喜欢说出口,必须要摊牌,踏马必须在北京丢个份儿才满意。
陈序在原地站了两秒。
夜风从红栌林的方向吹过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他盯着靳荣消失的方向,那道人影已经转过回廊,被竹帘的阴影吞没了。
“……你大爷的。”
他骂得没什么气势,刚才句句都是道理,字字都是为了靳荣好,可他爹的,道理这东西,靳荣不懂吗?他比谁都懂。
懂,但他不听。
好像就成了一固执的疯子。
陈序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现在靳荣把对铮儿的爱意向他倾诉出口,他慢慢地,想起一些东西,倒把那些年零碎的,当时没当回事的记忆,一片片地捡了起来——
2020年12月,伦敦。
陈序去那边出差,顺道探望刚出去念书两个多月的裴铮。铮儿瘦了一点,穿着件燕麦色的毛衣窝在咖啡馆角落里,看见他来,眼睛亮了亮,但也没从前那么爱说话。
他问起伦敦的生活,裴铮说“还行”。
他问起学业压力,裴铮说“能应付”。
他试探着提起靳荣——裴铮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杯里的拿铁,很久才说:“序哥,我不想提他,你再说我要生气了。”
那时候还是气鼓鼓的呢。
特可爱一只。
那个下午,陈序陪着裴铮在泰晤士河边走了很久,小孩说伦敦的冬天太湿冷了,说商学院的同学都很优秀,说最近在做一个品牌孵化项目,挺有意思的,导师说他有天赋。
唯独没再提北京,没提他的“荣哥”。
陈序当时想:到底是多大的气啊?能叫裴铮气了这么久,都不想跟靳荣说一句话,叫靳荣也僵了这么久,不肯好好哄哄小孩,让他回来。
他以为,靳荣真的打算放手。
裴铮也确实长大了。
直到2021年3月,他在国贸吃饭,偶然撞见靳荣。那段时间靳氏在澳洲有个大项目,靳荣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却出现在北京。
陈序问:“你不是在澳洲?”
靳荣说:“回来开个会。”
隔天他从赵津牧那儿听说,靳荣特意回国,是为了亲自见IC商学院的亚洲区招生官,对方正好来北京做交流。
“他见招生官干什么?”陈序不解。
“说是想了解一下学校的发展方向,方便未来人才合作什么的,”赵津牧嚼着薯片,不以为意:“生意吧,关咱们什么事儿?”
可能那位招生官也没想到,靳荣这种人居然能亲自来见他,赶着时间从飞机上下来,只是为了让他帮忙,说某个学生有个项目,请校方务必重视。
‘重视’这两个字说得含蓄。
靳荣的意思是:全力支持。
再说直白一点儿,他亲自托招生官,是为了借这位招生官,间接敲打在IC商学院项目孵化中的七位终审评委,怕小孩年轻,被评委为难,被他们挑刺。
当年,裴铮的项目入围ANDAM。
2021年底,Aura寻求A轮融资。
陈序看过,裴铮的BP做得漂亮,但新兴设计师品牌的估值范围一向模糊,几家头部机构都在观望。
但只短短一个月,Aura宣布完成六千万A轮融资,领投方是卢森堡某顶级消费基金。
陈序当时没多想。
他只当铮儿能力够硬。
后来,Aura作为新品牌,入驻某市场,被对方法务卡了将近两个月品牌资源,靳荣开口请他去帮忙谈,也没多吩咐什么,只说:“你帮铮铮谈,我放心。”
陈序到那边,和裴铮聊天的时候,得知那个卢森堡基金方原本给裴铮的条件是:让他做女婿,因为那位大小姐看上他了,裴铮当然不答应。
所以为什么后来还是投了呢?
他记得那天。
国贸三期八十层,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靳荣坐在他对面喝酒,西装都没换,只看着手机屏保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序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Aura那轮融资挺好,起步至少能缩短两年,我去那边见铮儿,跟他吃了个饭,当庆祝一下。”
靳荣把酒杯放下:“嗯,挺好。”
“那个卢森堡基金,”陈序说:“消费品组十年没投过新生品牌项目,今年是破例了?”他笑着说铮儿运气还不错。
靳荣没接话。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陈序看着靳荣的侧脸,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沿,明显心不在焉。
他是做律师的,最擅长的就是从不相关的碎片里拼出完整的真相,渐渐地,他把所有前因后果串在一起。
“你投的?”陈序明白过来。
“不是。”靳荣说。
“基金是基金,我是我。”
这意思就是投了。
一个新生品牌跻身顶级奢牌,按常规至少需要五年到八年时间,裴铮能力优秀,再加上靳荣暗里帮忙,Aura短短两年就已经大成,风生水起。
但靳荣帮裴铮其实也是挑着帮,有些事他觉得没必要多管,就任由小孩自己去搏一搏,有些事他觉得风险太高,就会稍微推一把,也不是大包大揽,就是偶尔在关键点帮帮忙。
比如Aura第一位全球代言人。
那是一个身上有四个顶级奢牌的世界级明星,档期排到三年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空出一个月,给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新品牌拍全球campaign。
靳荣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话。
“我弟弟的品牌。”
对方问:“需要怎么帮?”
靳荣说:“还我人情,你看着办。”
于是对方“看着办”的结果,是和Aura签下了那三年里含金量最高的一张代言合约,明星效应也间接让Aura拿到了科隆整月黄金时段。
靳荣做生意十多年,靳家在欧洲留的人情不少,从头到尾,三年多,靳荣明里暗里地联系很多人,几乎把这些年他那些攒下的人情,挨个儿提空。
到底还是舍不得小孩长大。
想让他顺一点儿,好走一点儿。
但陈序那时候不明白,既然帮了,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干脆摊到明面上,告诉裴铮,借这些机会好好地把他们吵架的事说开呢?
就非要玩这套“口不能说我心”?
演什么狗血虐剧呢?
靳荣十六岁就会照顾弟弟,蹲下去抱着人叫“乖乖”、“小祖宗”,工作的时候任由小孩黏着趴他身上睡,宠着哄着,说尽甜言蜜语,现在将近三十还在照顾,但嘴上却怎么也不说了。
从听得见,变成了听不见。
“……你图什么?”陈序问。
“我弟弟,我能图什么?”他说。
“铮铮做成了,他高兴,我高兴。”
陈序“啧”了一声,道:“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儿,靳总您这么就糊弄我吧,啊。”
靳荣明明知道,知道他问的不是生意,不是融资,不是那些明里暗里调动的人情,不是哥哥对弟弟本来就应该怎么怎么样。
他问的是,为什么帮了,却不告诉裴铮,为什么舍不得,却让裴铮以为你真的舍得,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矛盾,是在这对兄弟俩之间过不去的?
会是什么呢?
那一刻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但那念头太快,像北京冬天掠过窗沿的风,没等他抓住就散了。
他当时只以为是兄弟情深。
靳荣对铮儿,从来都护得过分。
他爱这个弟弟,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能把所有好的都捧到小孩面前,背着他,托着他,叫小孩靠着、攀着、踩着,往更高处走。
靳荣这条高枝儿不是谁都能攀。
只有裴铮随手就能抓到他,不想抓靳荣也要主动往人手里送呢。
陈序没往那方面想。
但现在,陈序站在小汤山的夜风里,脑子里回荡着靳荣刚才那些不要脸的话,翻着三年前的事回想,串联,终于暗暗骂了一句:“靠,就这么装。”
别人都只以为是兄弟情深,原来其中“帮了但不能说”的,还掺杂几成靳荣越界的爱情,能让他们俩爆发巨大争吵的,也就只有感情上的事了。
如果是这么猜的话……
三年前他已经失败一次了,三年后受不了了,跟人打架,再去告白,是又觉得自己行了,满血复活了?洗把脸,看看镜子,那张脸又可以不要了?
这丫不会再吵三年吧?
“……”
陈序心里不爽快,他吹了会儿风,沿着后面的汀步石,推开了宴会厅的小侧门,暖风混着香槟的气息扑面而来,把他身上的凉意一点点驱散。
视线扫了一圈。
厅内客人现在转场的转场,去睡觉的睡觉,后头还有泡温泉的,现在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还在聊天喝酒,侍者穿梭在桌椅沙发间,收拾残留的空酒瓶。
他叫人给拿了杯香槟喝。
“陈律。”有人叫他。
陈序侧过头,看见一个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朝他走来。面熟,好像是某个合作企业的法务总监,姓杨,之前在某个经济案上打过交道。
“杨总。”他点头。
“怎么一个人喝酒?”杨总监端着杯香槟,在他身侧站定,语气随意:“寿星不见了,关总不见了,靳总刚才匆匆出去——你们这个圈子,今晚上演的是哪一出啊?”
陈序扯了扯嘴角:“《罗生门》。”
“陈律还是那么幽默,”杨总监乐得笑了两声,也知道不能多追问,跟陈序碰了个杯后,抬抬下巴示意:“赵二公子在楼上呢,刚跟我说要是见到你们了,就让我叫你们上去玩。”
陈序答了声谢,他上楼的时候,包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的洗牌声,进去就见赵津牧和人在打麻将。
他坐的是主位,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衣裳,不再是宴会上那件招摇的酒红衬衫,只松松垮垮套着件深灰色的开司米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
麻将桌坐着三个女孩子。
穿什么的都有,一个吊带裙外头披身皮草,一个穿着卫衣,脸上是副无框眼镜,还有一个干脆睡衣加长外套,显然是临时被拽上来凑数的,被赵二公子赶鸭子上架。
“碰。”
赵津牧拇指一挑,把两张八万推到桌沿,他摸牌不看牌,两指捻着往下一顺,四张九筒整整齐齐码在牌尾。
对面披皮草那位忍不住了:“赵二少,您这把是杠上开花还是清一色啊?透个底呗,我们输也输个明白。”
赵津牧没答。
他抬眼,穿过女孩子或嗔或笑的脸,看见了陈序,眼睛亮了一下,抬抬下巴招呼一声,问铮儿什么时候回来,过来陪他打把麻将。
陈序叹气:“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等着,”赵津牧示意陈序先坐会儿,眉毛一挑,脸上还笑着,和颜悦色:“打完这把不赢你们了。”
眼镜姑娘嘟囔:“打不过您。”
“那这把也不赢你们了,好不好?”赵津牧笑了笑,支着下巴纵容小姑娘,手指一挪,说:“推了。”哗啦一声,面前十三张牌全乱了,混到了那堆里面。
“辛苦几位美女陪我。”
他从底下的箱子里随意选了点东西,给三个姑娘挨个儿递到手上,这是早就备好的一些礼品,珠宝首饰,或者奢饰品围巾,什么都有。
姑娘收下礼物知趣离开了。
“陈序,想什么呢?”赵津牧被关越搞得脑袋大,俩人又聊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暂时还不太能接受好兄弟对他身体有想法,干脆就呛声了。
不要脸的话都说出来了。
‘你要是能接受我不定时出轨撩妹,那咱俩就谈,亲谁的嘴不是亲?’呛完声他就跑了,怕关越真的认真思考,然后像个舔狗一样跟他说他能接受,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关越不是这种人。
但他看着想玩强制爱。
他敢说赵津牧不敢听,什么算他谈女朋友类型的比例,年龄分布,据此给他身边送人,帮他处理过分手了,在网上造谣他家暴,要流量的网红。
这消息根本没送到赵津牧眼前。
他一直以为,自己谈的女朋友中,除了闻鹿那单纯的小姑娘,其他都处理得很好,没招他姐烦,敢情是有人给他明里暗里收拾掉了。
现在想想,多丫渗人啊。
关越这人真好,好得像只鬼。
“想案子。”陈序说。
“唉,说起案子,”赵津牧叹了口气,开始胡说八道,好奇起来了:“搞男同在哪个国家会判刑?亲男人的嘴判几年啊?”
陈序嗤了声:“枪毙。”
“这么严重?”赵津牧瞳孔地震:“我去真有这种地方吗?性取向是个人的事,也正常吧?人罪不至死啊我觉得。”要是关越生在那个搞男同就会死的国家怎么办啊?
——那他就帮关越转国籍。
可不能让他死了。
赵津牧点了点头,又怀疑陈序说话的真实性,很认真地疑惑:“不是,这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呢吧?你到底懂不懂法?”
陈序指自己:“我不懂法?”
赵津牧被他这一句噎得没声儿了。
也是,他问谁不好,问陈序。
又嘟囔:“幸好他没生那边儿……”
“就庆幸他没生那边儿吧,”陈序心里烧着火,被靳荣气得没话说:“喜欢谁不好,真的是,等他被骂死就老实了……”陈序处理再棘手的案子,都没这么头疼过。
赵津牧道:“哎呀,别骂他。”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你出去别乱说。”陈序提醒一句。
“我能说什么?”赵津牧咬着嘴里的芒果块儿,疑惑起来,他被男人表白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还大张旗鼓一下?他没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吧?
双方都没意识到。
他俩说的压根儿不是同一个人。
第45章 叛逆期
有些事,当事人不知道,以前、现在、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会是命运留给心爱宠儿的慈悲吗?
……
温泉池的水汽氤氲如雾。
靳荣见他注意到戒指,伸出掌心给他看,说之前挂在脖子上,最近在首饰盒里放着,刚刚回西山拿来的。那枚戒指圈在无名指指根处,尺寸完美,严丝合缝。
裴铮问:“你捡回来的?”
“嗯。”靳荣应了一声。
裴铮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这枚戒指他记忆深刻,但在此刻,在他创造过欧洲顶级奢牌Aura后,他面对自己十八岁真心的作品……居然有点儿索然无味。
它真的成了简单的作品。
“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
温泉热气腾腾,温着皮肤,裴铮语速加快:“看我现在要喜欢别人了,和别人有什么了,你忽然就觉得你又喜欢我了?你难道没有想过这是你占有欲作祟?”
“不是。”
靳荣俯身,另一只膝盖也贴在了地面上,两人一上一下对视,他郑重道:“铮铮,不是简单的占有欲,荣哥三十了,我喜欢谁,爱谁,想和谁亲吻上床,我会分不清楚吗?”
“具体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荣哥也不知道,可能是你到伦敦后,我太想你了,去偷偷看你的某一次。”
“是我做梦,梦到你的某一次,是我看你的照片,对比现在,发现你真的长大了的某一次,也可能是,我开始计算,剩下这些时间,我还能保护你多久,陪你多久的时候。”
“我不知道,铮铮。”
爱意就像沙漏一样,沙砾从小小的缝隙里落下,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让计量单位悄然变化,从几粒沙变成一堆沙的。
这些话说出来,比靳荣想象中要轻松。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盘旋在心头的,日夜折磨他的情感,一旦破开一个口子,便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再也收不住。
硫磺泉的味道在鼻尖萦绕,靳荣分神算了一下小孩泡温泉的时间,他朝温泉里的青年伸出手,低声道:“上来说,时间有点儿长了,刚不是还喝了点儿酒?”
“只有你能分得清楚,是吗?”
这个动作让裴铮再次注意到戒指。
他不自觉地对靳荣产生了偏见,假如有位多年未见的朋友,拿出他赠送的礼物,随身携带给他看,裴铮一定会很高兴,不会刻意去想这位朋友是否有事相求,故意谄媚。
如果是靳荣,他会想这人在利用它,是想做什么呢?——这种偏见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紧紧抓住了那只手,不是要借靳荣的力,听他的话上去。
而是用力捏住了那枚戒指,想要从靳荣手指上脱下来,后者瞬间意识到他的想法,屈指卡住银环,想制止他突然的动作。
靳荣皱起眉:“铮铮?!”
“还我。”裴铮冷声说。
他的力气用得很重,戒指本身就符合靳荣指节尺寸,现在卡在指骨关节处,边缘硬生生压在那块骨头上,让靳荣手上原本的青紫伤痕泛成恐怖的白色。
“你拿出这枚戒指,是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希望我现在立刻扑进你怀里,说‘荣哥我也还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是这样吗?”裴铮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经带上刺。
两个人的力气在岸边僵持,靳荣屈着无名指,像生了根,牢牢地、死死地,把自己的手指箍在这枚戒指里,他看着小孩的眼睛,吸了口气:“铮铮,先上来。”
“上来荣哥告诉你。”
裴铮没应声,依旧用力。
“……”
他们已经在戒指上僵持了半分钟多,靳荣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无名指的存在,他低了下头,看见了小孩同样用力到泛白的手,心头猛地一跳,怕伤到他,下意识松了力。
戒指终于脱落,到了裴铮手上,下一秒,那枚银环被裴铮毫不犹豫扔进温泉水里。
咚。
水花极小,极轻,像一颗沙子落进满池滚烫里,连响声都被雾气吞了大半,那圈涟漪转瞬即逝,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
靳荣听见心脏在肋骨后撞击。
是一种缓慢、深入的钝痛,像是有什么钝器从胸口缓缓穿过去,不致命,不流血,只是留下一个洞,风从那个洞口里灌进来。
他没作声。
稍微定了定神,弯下腰,手臂穿过小孩的膝弯,禁锢着人,强行把裴铮从水里捞出来,厚绒浴袍披在小孩身上,包裹住他,阔别三年,他们很少再有这么亲密的时候。
亲密到靳荣一低头就能亲到他。
裴铮想挣脱,靳荣按住他。
男人抱得越来越紧,仿佛要把他们两个人彻底嵌在一起,成为另一种亚当和夏娃,靳荣用浴巾搓了搓小孩潮湿的头发,顺手蹭掉他睫毛上挂的水雾。
裴铮感觉他应该是生气了。
“你想怎么……”他话没说完,靳荣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池边,托着他让他坐在上面,随后,靳荣取下衬衫上的钻石袖扣,把袖口一层层挽上去。
他下水去找戒指。
水面没过肘部,没过上臂,衬衫下摆浸进水里,洇开一片深色,裴铮看见他整条小臂几乎都探进去,指尖去触池底的鹅卵石,一块一块摸索过去。
“……”
裴铮本来可以走的,靳荣或许也默认裴铮可以现在就离开,像之前一样,把这段未尽的辩论切断,但裴铮坐在靳荣的西装外套上,没走。
他看着靳荣的动作。
他想说你这人想怎么样,跪在地上说情话,姿态放得这么低,骨子里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靳荣,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去。
他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三年了,藏着个戒指算什么?我在伦敦风生水起,你在北京如日中天,现在做这种事有什么意思?
七万块而已,裴铮好日子过多了,看不上几万块,靳荣更该这样,吃顿饭就没了的东西,也值得靳荣这么认真找?
但他莫名看懂了靳荣的神色。
他说,他这三年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裴铮不禁反思了一下,他和靳荣相处十年,从小到大他好像没送过靳荣什么像样的礼物,确实没错,正经的东西,只有这枚戒指。
他们的确付出不对等。
清算,终究也走到这一步了。
“别找了。”裴铮说。
在他说完的下一刻,靳荣从水里直起身,发梢滴着水,手上已经拿到了那枚银环,他听见声音,回望过来,把戒指再次戴进了那根手指中,受伤的地方被刮出了血。
裴铮:“……”
“靳荣,”裴铮反思结束,对着水中的靳荣,说:“这么多年,我好像也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对不起,回头我再……”
“你对不起我什么?”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吗?!”
裴铮微微皱起眉,没说话。
“……不是我吗?铮铮。”靳荣握紧拳,感受着那枚戒指,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自禁地沉下去,他抬头,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得厉害。
“对不起,你十八岁那年,那么热情地说喜欢我,荣哥说你不懂,分不清,其实,分不清的是我。”
“对不起,我总说为了你好。”
“我说怕耽误你,怕影响你以后,三年去看你不敢让你知道,我想你,念你,但一次也没敢出现在你面前,其实是我害怕,我害怕我们只要碰面,我就会强行把你带回北京。”
“对不起,我自以为是。”
“我以为让你走远点,你就能飞得更高,我以为不告诉你我在想你,你就不会为难。我以为,把所有事都藏起来,藏成你永远不知道的秘密,等哪天你真的过上更好的生活了,我就算功德圆满。”
他说得太多,抽了口气。
“可是,我们不在一起,算什么更好的生活呢?”靳荣站在池中,水没过腰际,衬衫下摆沉沉地坠着:“我不亲眼看着你,亲自照顾你,爱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最好的生活?”
“……”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红栌的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温泉池的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模糊了倒映的灯光与人影。
“只有你能给我好生活吗?”
“我已经不爱你了,靳荣。”
“……”
裴铮下意识回想到了那间公寓的事,太学着靳荣曾经对他说话的样子,低声道:“这些事,这些关于爱情的事,以后会有人为我做,也会有人,值得我为他做。”
“但这个人,不会是你。”
靳荣扯了扯唇:“怎么不会是我?”
裴铮嗤了声:“你不正常。”
这些话太熟悉,隔着三年时光,隔着八千公里,隔着那场让两个人都遍体鳞伤的争吵,隔着无数个独自抽烟的深夜,隔着这满池温热的,蒸腾的水雾,那栋公寓好像落到了这池温泉上。
但棋盘上的位置已经倒换。
执黑者后行,身陷囹圄。
靳荣能预测到裴铮下一句想说什么,小孩还没说出口,但他已经想到了,“早知道今天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回国。”他可以预料到的话,都能戳得他心口生疼。
裴铮三年前没预料到。
他又该有多难过?
那是2021年2月11号,除夕。
靳荣刚刚忙完,他飞了趟伦敦,在一个街角拨通了小孩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裴铮不会接了。
然后电话忽然接通。
“喂?荣哥。”
“铮铮。”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爸妈让我问你,伦敦那边过年怎么过?有没有吃年夜饭?”
“吃了。”裴铮说。
那边确实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和几个同学一起包的饺子。”
他还想说什么,说叫人给他送了点东西过去,是李婶做的一些菜,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有人在叫裴铮的名字。
裴铮应了一声,对电话里说:“荣哥,同学叫我去看烟花。”
“伦敦有烟花?”靳荣问。
“泰晤士河边有,中国人组织的。”
“那你去吧。”
“嗯。”
“铮铮。”
靳荣沉默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擂鼓,像暴雨将至前沉闷的雷鸣,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荣哥很想你,想说你能不能回来过年,想说去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想说——
“新年快乐。”他说。
电话挂断,靳荣在街角站了很久,他知道裴铮在撒谎,泰晤士河边根本不能放烟花,没有烟花看,小孩只是不想跟他说话而已,只是他趁了新年的光,没让这通电话立刻挂断。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呢?那句话成为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三年,拔不出来,咽不下去,但倘若早点拔出来,他和小孩,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对不起。”
今天晚上,这三个字靳荣说得有点太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烦,他纵横商界十多年,没有用这三个字轻易原谅过别人,当然也不会允许自己用这三个字搪塞任何事。
“是我做错太多,我爱你。”
裴铮看着他,问:“你想怎样就怎样?你非要把我们现在的亲情撕碎吗?”非要摊开说,非要坦诚,把事情做尽,让他们两个体面的面具碎掉,然后花开两朵,各分东西?
裴铮心想:靳荣这是叛逆期了吗?
他做生意知道不走回头路,知道什么该舍该放,他教给自己‘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教给他去做利益最大化的事。
这人从十六岁就开始照顾他,裴铮叛逆期,和家里所有人对着干,说什么都不听,恨不得踩到靳荣脸上告诉他“我青春期了,现在我最大,我就是要闹”。
现在,当初叛逆的他长大了。
靳荣的叛逆期好像姗姗来迟。
靳荣抬头看着他,就像多年前抬头看着地藏菩萨,虔诚拜下:“铮铮,我认定,你就是荣哥这辈子唯一想要的。”
“让我努力努力,好吗?”
他抬臂,想握住小孩的手,看见自己手上的水渍,最终只是隔着那层棉绒浴衣,轻轻地捧住他的手指:“我追你,铮铮想要什么样的男朋友,我就学成什么样,不会比任何人差。”
“让我以爱你的人的身份,让我不要脸地,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哪怕只有一次,看看我以后怎么做,成不成?”
“我会做好,会给你最好的生活。”
“你待在原地,换我走向你。”
靳荣见小孩不说话,把那双手捧紧了一些,他不太擅长示弱,但可能爱这种东西,本来就能让人无师自通,他低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那双手上。
“乖乖,给我一次机会。”
“……别太早放弃我。”
第46章 上帝之门
裴铮依旧没说话。
温泉池的水汽还在蒸腾,氤氲着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靳荣的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温度很烫,不知道是因为刚从热水里出来,还是源于别的什么。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裴铮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频率,隔着水雾,隔着浴衣,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固执的叩门声。
大约是因为真的很少示弱,而这种动作好像又有点儿装可怜,或者走捷径的嫌疑,靳荣只是低头贴了几秒钟,就再次抬起头。
“我知道你不信。”
靳荣说:“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我说出口了,就没打算收回去,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你后面再要回去,哪怕到最后,你觉得这种感情也不过如此,但是,别那么早放弃我,好吗?”
人这一生,大约总要经历几次这样的时刻——你站在上帝之门前,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了所有的后果,准备好了所有的说辞,甚至演练过无数次推门而入的姿势。
可当真要伸手的那一刻,你才发现,原来最难的不是推开它,而是推开之后,门里面站着的上帝,愿不愿意让你进去。
“……”
湿润的水渍已经透过棉绒浴衣,沾到了裴铮被拢着的手上,他有点不舒服,于是像开双扇门一样把那双手扒拉开,说:“应该是我劝你放弃吧?如果我说,我要你现在就放弃,你怎么说?”
他顿了下,毫不留情补充:“我觉得爱我的人就要听我的话,不是吗?况且不会有结果的,靳荣。”
这完全是道无法选择的题目。
如果选择同意放弃,那靳荣前面的那些话就是笑话,当然这个选项是裴铮希望的。如果不同意放弃,靳荣又必定会违背他设下的“爱我的人”的定律,又怎么能够定论前面那些话是真心的?
“我当然——”靳荣停了一下。
裴铮垂眸看他,等待他的答案。
“不会。”
靳荣说:“聪明宝宝。”
这个问题是很明显的坑,但靳荣只能跳进去,他也很少有这种束手无策的时候,怕裴铮沿着这个问题问下去,他干脆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铮铮喜欢什么样的男朋友?”
裴铮嗤了一声:“怎么,你还真打算照样儿?”靳荣这种人学习能力太强,裴铮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让他做演员,靳荣说不定也能做到影帝级别。
“嗯,”靳荣:“照你喜欢的改。”
裴铮垂眼看他,水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却让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漂亮,他坐在岸边,姿态懒散,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单纯地不想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靳荣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裴铮才缓缓说:“我现在喜欢年轻的。”
靳荣:“……”
“多年轻?”
裴铮说:“三十岁以下。”
他这个数字选得恰恰好,靳荣今年正好三十,这个条件怎么都和他搭不上边儿,这回答简直就是在明摆着告诉他:你不行。
其实裴铮不太喜欢用弱点去刺痛别人,就像他从来不会问enzo最初在他手下工作时,提前预支三个月工资是为了什么,但如果是靳荣的话……无所谓吧。
他现在不是活该么?
裴铮以为这个条件已经完全把靳荣排除在外,站起来准备要回去,靳荣从水下上来,找到了‘天衣’中的缝隙——“铮铮,法律意义上,以下是包含本数的,我正好符合。”
“……”
裴铮真的不太想搭他的声了。
“我的不包含。”
讲道理?他的道理就是道理。
“好,”靳荣没顾得上擦自己身上的水,他把那件西装外套拾起来,随意拎在手上,低声说:“那我再想想,荣哥再想想办法。”
人真正想做成一件事的时候。
山也可移,海也可干。
裴铮没应声,踩着拖鞋往回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地坠着,他们穿过暖廊,走到厅内二楼的酒店,走廊中间的包厢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传来赵津牧咋咋呼呼的笑声,听着像喝高了一样。
裴铮经过的时候,屈指敲了下门打招呼,门“哗”一下被拉开,赵津牧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面前兄弟两个人,愣了一下。
“卧槽,你俩干嘛去了?”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靳荣半身湿,裴铮裹着浴袍,看着倒还好,但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靳总您下水捞人了?”
靳荣说:“嗯,捞了点儿东西。”
“捞着什么?”
陈序听见声音,出来看也吓了一跳,心道不会是靳荣二战又失利,现在铮儿长大了,力气也大了,生气一巴掌给他甩池子里了吧?
“东西,捞着了。”
靳荣说:“我给你讲讲细节?”
赵津牧没听懂,但也知道靳荣这话就是不给讲的意思,只摆摆手:“好了好了,赶紧去换衣服啊,这大半夜的,你冻感冒了算谁的?啊对了——”
“铮儿晚上跟我睡呗。”
靳荣把小孩送到陈序这里,本来已经要转身去换衣服了,还有点儿事要处理,听见赵津牧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干什么?”
赵津牧莫名:“什么干什么?”
兄弟一起睡睡觉,靠一块儿聊聊天打打游戏……有什么问题?
“……”
赵津牧看着靳荣的神色,想起今儿晚上被靳荣狠揍了一顿的那个外国佬,联系前因后果,忽然福至心灵:“不是吧靳总?!”
“你连我也不放心?不至于啊。”
赵津牧简直想撕张纸条写五个字贴他脑门儿上,告诉全世界“我不是男同”,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也绝不会对铮儿这个宝贝弟弟下手好吧!在靳荣眼里他究竟什么名声啊!
“……”
靳荣不放心的不是这个。
他刚想说什么,旁边的裴铮根本没个好脸色,抱着一只手臂抓赵津牧领口,拽着人往房间走,边走边说“成,晚上我们俩一起睡。”又道:“别管靳荣,他脑子抽了。”
陈序倒是知道靳荣担心什么,裴铮这小孩从小到大都有点儿起床气,清早醒了脾气大得很,他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在被子里窝会儿也就没事了,旁边有人,铮儿说不定睁眼看着人就烦。
况且赵津牧这家伙睡相不好。
好兄弟两个进了酒店房间门,陈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靳荣身上,忽地看见了他左手上的银戒指,眉头狠狠一皱,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劝:“靳荣,人要三思而后行。”
靳荣看他一眼:“思什么?”
这人不可能不懂,陈序就烦那种半天说不清话的当事人,现在更烦靳荣这种不答话,往回推话的人。
他压低声音:“还是那些词,铮儿是你养大的孩子,当初也是你跟靳叔乔姨说要他做弟弟的,你现在这样,难免别人觉得你刚开始就目的不纯,后续影响太大了。”
“我和赵二不跟别人说。”
“但你能瞒一辈子吗?”
靳荣没应声,只是抬起左手,转了转指根处那枚戒指,陈序更烦了,气得肝疼,声音越来越低:“你倒是说句话。”
“瞒不了一辈子。”
靳荣道:“我养大的,当然是我的。”
“……”
陈序:“……??”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过了好几秒,陈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总算知道冥王星为什么远离地球了,tm我要是早知道你能不要脸,说出这种话,我也收拾收拾赶紧跟冥王星一起跑!”
靳荣笑了声:“挺有意思。”
“我知道,知道你心好,在劝我,怕我到时候被人骂,后续不顺利,”靳荣手上伤口还没好,他按了一下,轻微的刺痛让他更加清醒,道:“但我也知道,我想喜欢铮铮,想爱他,想要他。”
“以前我不敢要,觉得自己不配,说他没想清楚,其实是我没想清楚,觉得他值得更好的,觉得放他走才是对他好,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陈序:“想明白什么了?”
靳荣看他,说:“想明白我不配,别人更不配。”还是那句话,小孩没在他眼皮子底下,没被他亲自爱着照顾着,他凭什么就能确定裴铮一定生活得最好?
陈序:“……”这什么理论?
靳荣你真踏马是个疯子!
小汤山的夜已经彻底静了,大地在夜色中缓缓呼吸,吹动红栌树的枝叶,庭院里的石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铺出一条蜿蜒的小径。
K坐在亭子里,指尖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腿上搭着块毛巾豆腐,他在这里低喃着录完音,决定回房间再剪辑,和之前答应裴铮的那首钢琴曲剪在一起,照原样给他发邮件过去。
虽然他们已经加了联系方式——他当场下载了中国的聊天app,看视频研究了几分钟,又用伤口装了会儿可怜,说给他发Loki的视频,赖着裴铮加上的。
但邮件显得更正式。
K把烟按灭在小桌上的烟灰缸里,起身准备离开,抬眸却忽然看到一个身影顺着汀步石朝他走过来,K停顿一瞬,眯了眯蓝眸,认出来人:“怎么了?靳先生,路过?”
当然不是,靳荣换了身常服,又专程叫人调了监控,专程找过来的,他没有回答,只是踏上汀步石,一步一步走进亭子。
石亭不大,两个身材高大的人同时站在里面,空间就显得有些逼仄。K靠在栏杆边,靳荣站在他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昏黄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阴影。
“不是路过。”
靳荣声音很淡:“来找你,柯维斯。”
K挑了挑眉,唇角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找我?怎么,刚才那一架没打够,还想再来一轮?”他顿了顿,笑着舔了舔犬齿:“我爱人的哥哥,在中国我应该叫你什么?我不太懂中文,请教一下。”
靳荣嗤了声,没回答这个问题。
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K后撑着栏杆,笑了:“喂,靳总,这是什么蠢问题?我爱上一个人之前当然要先认识他,他叫裴铮,Aura的老板,对音乐很有造诣,喜欢百达翡丽的表,爱好简洁大方的花……其他的,我当然也会尽快知道的,因为——”
“他是我养大的。”靳荣打断他。
“裴铮姓裴,但他是我家的小孩。”
“……”
K扯了扯唇角,又扯到了嘴角的伤,他皱了下眉:“我可没有不承认你是他哥哥。”某些人这么着急,是想证明什么?
靳荣看着他,一字一句:“他八岁到我身边,我看着他长大。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生病的时候怎么照顾,难过的时候怎么哄,有什么小习惯小癖好——我都知道。”
靳荣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一样,一声一声地割进另一个人耳朵里:“你呢?你认识他多久?两个月?三个月?”
K眯起眸:“你想说,我不了解他?”
“我想说,你不够格。”靳荣往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所谓的‘喜欢’,不过是见色起意。”
K反倒笑了:“美人第一眼当然是外表。”无可厚非啊,裴铮长得漂亮,在人群中醒目,这是客观事实,他起初也的确目的不纯,但这不妨碍爱情故事发展。
“靳先生,你太看重‘哥哥’的身份了。”
靳荣道:“我至少有这个身份。”
K的笑容顿了一下。
夜风穿过亭子,吹动四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脸上,把各自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碎片。
“哦,那你真是个好哥哥。”
“刚才在房间处理伤口,裴铮帮我下载了一些中国的视频软件,我看到个有意思的俗语,”K刻意停了一下,抱起手臂笑道:“视频说‘三年是一个代沟’,我算了算,这样的话,我和裴铮之间是1.5个代沟,你和他之间是三个。”
“这么算我未来会更了解他。”
K比了个手势:“不多,一半。”
有些人真的会毫不客气地“爱自己”,算数也偏向他自己,差五岁他往下算,说是一个半代沟,差八岁他就往上算了,居然要算三个。
靳荣低嗤,没搭他这个话茬。
K往后捋了把金发,回归正题:“所以,靳先生大半夜来找我,是想表达一下你这个哥哥即将退场,该我上了的意思吗?”
靳荣道:“说对了一半。”
K挑眉:“哪一半?”
“的确有人该退场,但不会是我,”靳荣压低声音,先说:“诺克斯,你这种身份,就算做朋友都不会安全,再者,今天来通知你一件事。”
他示意K看手机。
“你可以从北京滚蛋了。”
第47章 伪命题
K离开得很突然。
裴铮是第二天看到他发的告别消息才知道的,在此之前,他刚从一场“生死考验”中醒来,准确地说,是被赵津牧横在他身上那条腿生生压醒的。
一条成年男人的腿至少十公斤。
明明床很大,昨天晚上两个人还是分在床两边睡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津牧从另一边轱辘了过来,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口,一条腿压在他肚子上,脑袋还往他颈窝里拱。
裴铮:“……”
他试图把那条腿挪开,赵津牧哼哼两声,不但没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嘴里乱七八糟地嘟囔,不知道梦到了哪个绝世美女。
裴铮深吸一口气:“赵津牧。”
没反应。
“赵二。”
还是没反应。
“赵津牧!你压死我了!”
赵二公子终于有了点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裴铮的脸近在咫尺,愣了一下,然后——
“卧槽!”
他猛地往后一缩,裴铮抬起膝盖顶了他一下,赵津牧和床单一起平移几厘米,裴铮趁机把被子全都卷过来,没等赵津牧反应过来,就侧躺着蒙住了脑袋。
赵津牧rua头发:“铮儿?”
“……”
见人窝着没动静,赵津牧狠狠反思自己是不是给裴铮压疼了,连忙凑上去,想把被子扒拉开看看,他这边扒被子,裴铮蒙着脑袋在里头较劲儿,三两轮过后,裴铮打了下他的手背:“……别跟我说话。”
“怎么了?哥真压疼你了?”
裴铮是知道自己有点儿起床气的。
纯是被惯出来的。
小时候保姆叫他起床,他要是在睡梦中被吵醒,能闷着冷脸生一上午的气,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后来靳荣发现了这个特点,每天早上都轻手轻脚地进来,先坐在床边等他自然醒,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低头捧捧他的脸,笑着说“哟,祖宗睡醒了?”然后给他喂早就备好的温水。
要是实在有急事必须叫醒他,靳荣就会先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缓一会儿,等他那股起床气过去了,再给他套衣服穿。
先哄了,最后再说事。
对付起床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发出动静,别碰他,别搭理他,过会儿就好了,但显然赵津牧没应对过类似的事情,不具备这种技能。
他扒了半天被子没扒开。
以为裴铮真的被压难受了,干脆爬起来,盘腿坐在那个鼓囊囊的被子团旁边,隔着被子轻轻敲,嘟嘟囔囔道歉,说完了被子里还是没反应,赵津牧盯着被子看。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起床了就洗漱吃饭去呗。
赵津牧乐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裴铮无话可说。
赵津牧深度反思了一下,觉得裴铮没因为被压着生气,他们从小到大闹的还少吗?所以是因为……他灵光一现,凑过去:“铮儿,你是不是那个……什么了?”
裴铮不耐烦:“什么?”
“##。”赵津牧低声说了两个字。
“?”被子动了动,裴铮从里面探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因为刚醒还带着点水汽,眉头微微皱着,他说:“赵二,你偶尔能不能想点儿健康的东西?”
赵津牧摊手:“正常生理现象。”
哪儿不健康了?
“铮儿,你不是…不会吧?”
赵津牧跃跃欲试:“我教你?”
裴铮原本因为起床气心里烦,想自己安静待会儿,现在硬生生被赵津牧的奇思妙想气笑了,脑子也清醒了,他这会儿才发现原来对付起床气,还有一种这样的无赖招儿。
赵津牧真的是个人才。
他盯着赵津牧的表情看了两秒,忽然把被子往下一拉,露出整张脸。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颊因为闷在被子里泛着薄红,眼睛水汽蒙蒙的,但脑子已经清醒了,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赵津牧被他看得不自在。
裴铮说:“赵二。”
“嗯?”
“你谈过那么多女朋友。”
“对啊。”
“那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赵津牧:“……?”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哎不是,这跟傻有什么关系?”弟弟不会哥哥毛遂自荐教教,有什么奇怪的?
裴铮懒得理他,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往浴室走。
洗漱完,裴铮看到了消息,昨天和K加上微信,对方当场给他发了十来个Loki的视频,那只黑色的大猫在镜头里扑腾翻滚,憨态可掬,完全不像能咬人的样子。
现在那些视频底下又弹出了新的消息,时间是凌晨将近四点:【裴铮,我有点急事,要先离开北京,没办法陪你过圣诞了。】
K身份敏感,确实不能多待。就连来的时候,都是用了名为“柯维斯”的假身份,但他走得实在突然,裴铮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抱歉,来不及当面说。】
【给你发了邮件,原地址,记得看看,是之前答应你的钢琴曲。】
K发了几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表情包,最后发语音,声音里带着笑:“这个季节,德州橡树林的叶子正好看,真想把你绑回去,毛巾我带走了,给Loki闻闻,它能提前认识你。”
“会想我吗?嗯?”语音短暂地听了一秒,由K的呼吸声取代这段安静,他最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凑近了麦克风说的:“……想一下我,sweetie。”
“……”
裴铮回了一条:【一路平安。】
餐厅在酒店一楼,是个半自助式的早餐厅,这会儿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桌。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赵津牧很自觉地承担起点菜的任务,对着服务员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最后还加了一句:“都快点啊,我家铮儿饿了。”
裴铮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景色。
小汤山的早晨很安静,远处的山峦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像幅水墨画,近处的庭院里,几棵红栌树还挂着昨晚的冷霜,在阳光下像水晶一样,闪着细碎的光。
点的虾饺被人端上来。
裴铮低头吃,含着虾饺咀嚼的时候,抬眸见靳荣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左耳上戴着耳机,似乎还在通着电话,他神态看起来不太好,像一整夜都没睡。
昨晚折腾的事实在不少,和K打了一架,来找他摊牌,又下水捞戒指,送他回去后又不知道去干了什么,翻来覆去,任是铁打的人都扛不住——靳荣比铁打的还硬。
“嗯,我知道了。”
“在东京转机……不用多管,让他走。”靳荣已经看到了窗边的小孩,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两句,走到裴铮面前的时候已经挂断,把手里的袋子搁到桌上,温声说:“刚出去一趟,给你带了点儿喝的。”
“什么什么?”
裴铮还没开口,赵津牧已经好奇起来了,扒拉着袋子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是两杯品牌奶茶,有点惊奇:“靳总现在喝上这个了?之前我对象给你们几个带,不是还嫌甜么?”
靳荣说:“我不喝。”
赵津牧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两杯奶茶,又看看靳荣,再看看裴铮,在心里点了点人,忽然“哦”了一声,难以置信:“嚯,居然还有我的?!”
他看了下标签,把芒果味儿的那杯推到裴铮面前,裴铮还没咽嘴里的虾饺,刚想摇摇头说“不喝”,靳荣已经接过那杯芒果奶茶,用纸巾擦了手,拿吸管插进去,才推到他手边。
裴铮看他:“我不喝。”
“都行,顺手带的。”靳荣道:“不喜欢这个,荣哥叫人再去买别的,好不好?想喝什么?”
他只是出门办事,看见商业街有年轻人在店里买这个喝,想着铮铮说不定也喜欢,就顺便带了两杯回来,选的是裴铮喜欢的果味,可惜的是,靳荣问过了,没有他第一喜欢的橘子味。
裴铮没理他,低头继续吃虾饺。
靳荣也没说什么,只在旁边坐下,朝服务员要了杯黑咖啡,他的视线落在裴铮身上,看他一口一个虾饺,脸颊微微鼓起来,桃花眼微微垂着,看着特别乖。
他试探着推了推那杯奶茶。
裴铮吃虾饺的时候,能感觉到靳荣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抬头,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食物,假装不知道。
赵津牧吃饭吃得快,在旁边吸溜葡萄汁,一边喝一边拿眼睛瞟这两人,感觉气氛有点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想了想,决定当个安静的电灯泡。
“……”
到最后那杯奶茶裴铮也没动。
“K是你逼走的,是吗?”
K的身份确实不能久待,但他这么突然离开,裴铮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有人使了手段,刚开始他没发作,一直到离开小汤山,在车上,他才带着答案问出了这句话。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车厢里铺开一层暖色,车子驶出小汤山,上了高速。
靳荣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什么叫‘逼’?”
裴铮侧头看他:“你知道。”
靳荣早上回来心跳很快,头有点疼,他以为只是一夜没睡的原因,休息休息就好了,现在想想,可能还有一点儿“小孩可能很在乎K”的焦虑。
他握紧方向盘,定了定神:“诺克斯的身份本来就敏感,出入境记录经不起查,相关部门会留意特殊游客,我只是提前给了他们一些信息,他本来就是要走的……铮铮。”
靳荣顿了顿:“你舍不得他?”
“……”
舍不得不至于,再怎么把K当朋友,可终究他们只有两面之缘,没到深刻的程度,朋友是走是留他也不会多在意,但裴铮转头看窗外的枯枝,不回答靳荣这句话。
这种模样落在靳荣眼里,相当于肯定的意思,他打方向盘转过弯道,轻轻吐了口气,辩解道:“铮铮,诺克斯不是个好人,这种人就算做朋友,也不是个好选择。当然我会有我的私心,他喜欢你,我逼迫他走,很正常,对不对?”
“因为荣哥也喜欢你。”
裴铮道:“你也不是个好人。”
“是。”靳荣承认。
他也不是个好人,诺克斯历经刀山火海,难道他就没有翻云覆雨,扬起血雨腥风?只是他占了和裴铮亲近的“哥哥”的身份,在信任这方面,他比诺克斯强太多。
优势也是劣势,缺点同样是特点。
靳荣擅长利用这些东西。
裴铮低头看手机,回了两条赵津牧的消息,没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自然声,靳荣没办法看破小孩的想法,过了一会儿,他无奈开口:“铮铮。”
“……”
“你生荣哥的气了?”
裴铮侧头,靳荣单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蜷起,他的侧脸绷着,骨骼深邃,鼻梁直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裴铮莫名觉得他在焦虑……像他最初到伦敦那段时间的状态。
“别追我了,荣哥。”
裴铮不是非要提起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问题,他当然可以忽视靳荣的低头示好,当做看不见,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这句话:“之前的事,我们只是互相原谅了,也都过去了。所以,你追不到我。”
靳荣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我努努力,十年,二十年,我都追,都等。”
“一辈子,总会有可能的。”
裴铮皱起眉:“你——”
“铮铮,”靳荣打断他,说:“荣哥没有和你讨价还价的意思,我是告诉你,这是我的想法,你可以不接受,可以不喜欢。”
“可以继续跟我生气,打我骂我,或者继续跟我冷战,跟我保持距离,不理我,”靳荣停顿了一下,胸口像灌进了风,风一吹,血肉里的心脏就摇摇晃晃,疼得人脸色发白:“怎么样都行,但你不能让我不爱你。”
“我追你是我的自由,对不对?”
‘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那句西语穿过多年时光,再次灌进脑子里,但实际上自由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没有人能真正挣脱镣铐。
裴铮很好奇,靳荣明明是在讲哲理,据此回应他的劝告,但怎么语气还是像哄孩子一样?
“不至于生气。”他回了刚才的问话:“K之前说和关总的事就此放弃,不追究过去,可嘴上说说怎么算?他在北京待久了我也不放心。”
“但是荣哥,你手段下作。”在对待情敌这方面。
靳荣这种行事作风表现得很早。
小时候裴铮看过人斗虫,觉得挺有意思,于是也买了一只玩,几只虫在玻璃器皿里打架,裴铮运气不太好,眼看着自己那只小虫要输,皱着眉头抱怨:“……它是不是体力不好?”
靳荣捏捏他的脸:“可能吧。”
可能是他表现得太沮丧了,叫靳荣在旁边无奈,不忍心看他生闷气不开心。
所以下一秒,靳荣拿夹子把除了他那只以外的其他虫夹出去,托着他的下巴揉揉,笑着哄说:“好了,可以让你的小虫子先歇会儿再玩儿,或者,现在它就已经赢了。”
那天靳荣教给他两件事——
只要愿意,他就可以插手小虫斗争。可以使手段,只要达成目的,他能开心了就好,他作为小虫子的主人,有这个权力。
无所谓用什么手段。
“……”
靳荣沉默两秒:“我追人,不嫌用的手段下作。”对待情敌还需要顾及什么吗?当然是有招就用,至于K临时飞走,会不会被有关部门抓捕,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被抓了更好。
“……”
“铮铮,别嫌弃我。”
第48章 阳谋无解
【我操,我刚看到饶大小姐了!】
【(猫猫头惊讶。 jpg)】
裴铮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窝在酒会角落的沙发上躲懒,这场酒会是北京一位很有声望的长辈组织的,姓吴,说是召着小朋友一起聚聚玩玩,实际上是想给自家小孙子相看夫人。
各家心知肚明,但面子要给。
裴铮原本不想来,心里已经打好了推掉的草稿,但又想了想,Aura在北京的庆典没多少日子了,就定在了元旦那天。
这种场面也需要贵客到场,露面对他来说是好事,姨姨也搓着他的脸劝他去,又拿铃铛当僚机使,于是裴铮换了身衣服,跟着到了东城会所。
那会儿酒会刚开场,裴铮偶然碰见林微微,两个人寒暄,只说了几句话。
进门去找乔曳凤,姨姨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温婉大方,正围着圆桌,和旁边几位夫人聊天,看见他笑着招手:“铮铮来了,快过来坐。”
裴铮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乔曳凤拉着他的手,跟那几个贵太太介绍:“我们家铮铮,今年八月才回来呢,现在做时尚品牌的,Aura听过没?就是他创的。”
“外面闯荡三年,长大了。”
乔曳凤笑说:“省了我们老是操心。”
几位太太立刻挨个儿夸起来。
“哎呀,这就是铮铮啊?上回接风宴回来我家儿子还说呢,说裴小少爷现在长得可俊,今儿一见,果然没夸大说。”
“Aura我知道的,上个月我侄女儿还跟我念叨,说想买他们家的围巾,排队排到明年去了。铮铮,跟阿姨透个底,能不能走个后门儿?”
“可真厉害啊,年少有为。”
裴铮现在的成就可不是简单一句“年少有为”能概括的了,他在同辈里倒算不上什么,毕竟同辈顶头还有靳荣、关总和津禾姐撑着,但在同龄人里头,二十五岁以下的小孩里,他一骑绝尘。
乔曳凤听着,越听越高兴,笑得眼睛都弯了,嘴上还要客气:“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的,就是瞎折腾,家里也不指望什么,平平安安就好了。”
客气归客气,语气是上扬的。
裴铮句句应着,有点想笑。
他这时候才算是看出来了,乔曳凤今天劝他来,可不是让他陪她聊天,长辈和小辈聚一起的机会还是少,今天场合轻松,正合适,姨姨这是给几位夫人炫耀他呢。
就像小时候,他考试拿了第一名,乔曳凤把靳荣家长会的机会抢了,参加完回来能高兴好几天,逢人就说“我们家铮铮聪明,平时再魔王,成绩一点儿没落下”。
他画的画得了区奖,姨姨就把那画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有时来客人,聊天聊到这里,就笑着大方介绍“这是我们铮铮画的”。
那时候裴铮嫌姨姨夸张。
后来他懂了。
乔家也是望族,姨姨从小到大能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天才?这不是夸张,姨姨是真的为他骄傲,他每一点进步,每一点成就,在她眼里都是天大的事。
如果你养了一只小猫,年年月月宠着惯着,喂最好的猫粮,买最软的窝,每天抱在怀里哄着,哪怕它飞机耳,伸爪子挠人哈气,像只大魔王一样,也生怕它受一点委屈。
但是后来有一天。
门没关好,它跑出去了。
你找了它一整天,急得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它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冻着、会不会被别的猫欺负。
过了很久很久,它才回来。
毛比以前长了一点,瘦了一点,但似乎更强壮了,眼睛也更亮了,它走到你面前,放下嘴里叼着的一只麻雀——那是一只真的麻雀,不是玩具,是它自己捕到的。
你看着那只麻雀,又看着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它蹭着你的腿,喵喵叫着,好像在说:你看,我长大了。
你心疼得要命,想抱着它问这些日子到底去哪了,吃了多少苦,有没有被人欺负。可你又忍不住骄傲,它长大了,会自己捕猎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姨姨大概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情。
就像现在。
他出国三年,在外面闯荡,做出了一点小成绩。乔曳凤嘴上不多说,心里不知道多惦记。
现在好不容易他回来了,姨姨心疼一边心疼他离家这么久,一边又忍不住十足骄傲,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的本事。
哪怕这只小猫只是学会了后空翻。
“姨姨。”裴铮忽然开口。
乔曳凤转过头看他:“嗯?”
裴铮弯了弯眼睛:“没什么,叫叫您。”
“哎呀,”乔曳凤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一张嘴冒什么坏水儿呢,在外面还耍上姨姨了?”
旁边几位太太看着,又是一顿夸。
裴铮等乔曳凤彻底炫耀够了,几位夫人终于转移话题后,才碰碰姨姨的手,找了个借口离开,到沙发边窝着和enzo有一搭没一搭发消息聊天。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的,是赵津牧发来的消息。
裴铮想了想,随手打过去两行字:【今天吴老爷子给小孙子相看夫人,我记得他挺喜欢饶小姐的,这是两家已经说和了?】
【我觉着不是,饶惊澜那人傲的,天王老子都搭不上她的眼,能看上吴二?】几秒后,赵津牧下一条消息又弹出来:【我擦,我看见她现在和靳荣说话呢,我知道了!】
裴铮挑眉,发了个问号表情包。
【她指定是还没死心啊!之前不就对靳荣有过点意思?】赵津牧打字快得一批:【啧啧,靳总这行情,真他丫的让人羡慕,不过看着靳荣爱搭不理的。】
【郎无情妾有意啊这是。】
裴铮敲了敲手机后壳。
靳荣最近追他追得实在有点太认真了,倒也说不上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只是在生活上更细致入微,做那些琐碎麻烦的小事。
每天早上七点半,靳荣提前起床,手里要么端着刚热好的牛奶,要么剥好了一碟核桃仁,等着他去吃,他下楼吃早餐,靳荣就在旁边陪着,递张纸巾,偶尔把他不爱吃的菜默默挑走。
裴铮下班,靳荣就来接。
每天给他带各种花束,礼物。
裴铮随手扔掉,第二天还有。
晚上有时候是真有事,裴铮要是加班,要开什么要紧的会,靳荣就在车里等着,处理邮件,开视频会议,一等等到深夜,非要接到他不可。
东四环附近有条有名的小吃街,叫簋街,有时候裴铮下班了,就会和enzo去那边买点东西,当夜宵吃,后来靳荣记住了他的喜好,这个买零食的任务就被他自觉揽走了。
“今天这是带朋友来了?”
“我弟弟。”靳荣对谁都只说是弟弟,但实际上干着追人的活儿。
老板翻炒着栗子,笑呵呵地打趣:“弟弟都这么大了,你做哥哥的还真负责,怕丢了?这么上心呢。”
靳荣只摇摇头,没说什么。
那袋栗子裴铮几乎没沾手,从出锅到打包好,靳荣在车里,低着头,戴了手套一颗颗给他剥好,放进一只小碗里才给他,里头全是金黄的果肉。
靳荣对他是真上心,裴铮知道。
他是个好哥哥。
裴铮当然也会对哥哥上心。
但“上心”和“喜欢”之间,还隔着一层东西,而“喜欢”和“在一起”之间,往往又隔着一层更厚的东西。
靳荣这种做法,叫裴铮没什么办法推拒,他的行为正好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临界点,有分寸,不过界,不招他烦,只是穷追不舍地,以哥哥的身份,做着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追求行为。
裴铮不是没有直接拒绝过。
但直接拒绝有用吗?
裴铮如果直接说“我不喜欢你,你别追了”,靳荣大概只会点点头,然后继续做那些事——因为他已经说了,那是他的事,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现在饶惊澜突然回来了。
……饶惊澜。
靳荣的高中同学,饶家的大小姐,现在已经是美籍,漂亮、聪明、有野心,在圈子里风评很好,自己手里握着好几个项目,做事干脆利落,饶家现在风生水起,江山有一大半都是她打下来的。
裴铮想了想,去找靳荣。
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他穿过几桌寒暄的人群,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宾客,落在靠窗那一角——靳荣正端着杯香槟,听对面的人说话,姿态从容,神色冷淡。
饶惊澜站在他面前。
一袭鲜红色长裙,锁骨处点缀着同色宝石,衬得她整个人矜贵又张扬,饶惊澜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眉眼间是惯有的傲气。
但看向靳荣的时候,眸中又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能是欣赏,亦或者爱慕,也可能只是简单地要谈合作,想从靳太子身上捞点利益。
“荣哥。”
靳荣听见熟悉的声音,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目光落在小孩身上,眉眼线条柔和下去:“怎么过来了?那边儿坐着无聊?”
裴铮扯了扯唇:“没有。”他忽视掉靳荣眸中因为“他主动来找”的丝丝惊喜,朝旁边的女人打了个招呼:“饶姐姐。”
饶惊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最后弯了弯唇角,亲昵地拉他的手握了握:“裴铮?长这么大了,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呀?”
裴铮没接这话,只笑了笑,淡淡朝靳荣说:“姨姨在吴老爷子桌上聊天,说有事找你说,让我叫你。”
靳荣顿了顿:“妈找我干什么?”
他想不到是什么事,下意识觉得有些反常,乔曳凤刚才还在跟几位太太聊天,聊得正高兴,怎么会突然让铮铮来叫他?
裴铮面不改色:“不知道。”
他目光转向饶惊澜:“饶姐姐。”
“一起去吧?给吴爷爷敬个酒。”
今天是吴家做东攒的局,吴老爷子坐主位,几位长辈正围着桌说话,气氛轻松。
靳荣揽着裴铮的肩膀,走到乔曳凤身边,刚俯身下去,还没开口问什么事,乔曳凤惊讶挑眉,道:“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靳荣神色一滞,看向裴铮。
裴铮已经举起酒杯,朝着主位上的吴老爷子敬了杯酒,靳荣一时不知道小孩撒这个谎是为了什么,迎着乔曳凤疑惑的视线,他扯了扯唇角,把原来的话咽下去,只说陪铮铮来给长辈敬个酒。
乔曳凤道:“别让铮铮喝多。”
吴老爷子为人随性,见小辈来敬酒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说待会儿叫人上菜,压压酒劲儿,小孩子别喝多了,长辈盛情难却,他们三个小辈只能在主桌坐下。
菜一道道上,话题从吴老爷子的孙子聊到最近的时局,又聊到几家最近的合作,裴铮听着,偶尔应两句,一直没怎么开口。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吴爷爷。”裴铮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我听说,您挺中意饶姐姐的?”
话题忽然转到饶惊澜身上。
“哎呦,”吴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脆利落开口,朝着饶惊澜道:“喜欢喜欢,这说的是真的,惊澜这姑娘谁见了不喜欢?我还想着替家琪撮合撮合呢。”
饶惊澜支着下巴,也笑了。
她眉眼弯弯,举起酒杯,大方道:“对不住啊,家琪哥挺好的,但我早就心有所属了,谢谢吴爷爷记得我。”
饶惊澜中意靳荣,知道的人不少。
但感情讲究个两情相悦。
靳荣没意思谁还敢逼他么?
裴铮点点头,转向饶惊澜:“饶姐姐确实优秀,我在国外的时候就听过她的名字,饶家在美国那边的业务,做得真是好。”
饶惊澜顿了顿:“铮铮客气。”
“不是客气,”裴铮道:“是真话。”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刚想起一件事,说起来,荣哥其实对饶姐姐也挺欣赏的。”
桌上安静了一秒。
“铮铮?”靳荣皱了下眉。
“是吗?”饶惊澜目光转过靳荣,笑着问,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狐狸眼尾微微上挑:“我怎么不知道?”
裴铮笑道:“他死装呗,不好意思。”
他适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夹在指尖扬了扬,说:“刚进来的时候,薇薇给了我两张音乐会的票,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上次过生日荣哥悄悄去了,找她提前要两张票,说是想请饶小姐去听。”
“饶姐姐不是喜欢维瓦尔第?”
他把两张票递过去。
裴铮其实根本不知道饶惊澜喜欢哪个音乐家,他当然也不知道,饶惊澜对音乐没有半点儿兴趣,但她喜欢哪个音乐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确实中意靳荣,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会不抓住吗?
他说喜欢维瓦尔第。
那么饶惊澜现在只能喜欢维瓦尔第。
饶惊澜手指敲敲脸颊,探身接过其中一张票看了看:“这场音乐会在圣诞前夕啊,好日子,谢谢铮铮,不然我还不知道靳总也欣赏我呢。”
“啪。”
靳荣把筷子重重横压在了瓷碟上。
裴铮转头,轻声道:“荣哥,这张你拿。”在场他年龄最小,当然可以小孩子气一点,见靳荣盯着他没接,裴铮往前凑了凑,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卖乖:“荣哥不会是怪我戳破吧?”
“时间不等人,荣哥。”
“……”
“哎呦,弟弟好心好意的。”
看气氛好像有点僵,有位夫人开口解围,笑着道:“铮铮作为弟弟,还亲自给小荣和惊澜搭上桥了,看起来是真喜欢饶姐姐这个嫂嫂?”
裴铮笑了笑,没应声。
他其实特讨厌饶惊澜。
第49章 平安夜
裴铮特别不喜欢饶惊澜。
平心而论,饶惊澜确实聪明优秀,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她能在美国把饶家的业务做得风生水起,在商界杀出一条血路,能在一圈老狐狸面前谈笑风生,凭的是真本事。
裴铮欣赏有本事的人。
但欣赏归欣赏,讨厌归讨厌。
这不冲突。
裴铮讨厌她,是因为小时候一些事。那时候他刚到靳家没过一年,八九岁的年纪,敏感得要命。
靳荣对他好,乔曳凤对他好,靳崇远对他好,但他总觉得自己是外人,总觉得这份好随时会被收回去。
饶惊澜那时候常来靳家。
她是靳荣的高中同学,两家有生意往来,走动频繁,每次来,她都笑得很开朗,给靳家的人带礼物,会顺手也给他带拼图玩具或者绝版漫画书。
“铮铮,这个是给你的。”她把礼物递过来,笑容亲昵:“姐姐特意挑的,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下次我换个来,别生姐姐气,啊。”
裴铮接过礼物,小声说“谢谢”。
饶惊澜就笑着摸摸他的头,像姨姨一样温柔地捧捧他的脸,那时候裴铮以为这个姐姐是真的喜欢他。
后来他发现了不对劲。
只要靳荣在场,饶惊澜就对他格外好。嘘寒问暖,问他在学校怎么样,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语气温和,笑容亲切,活脱脱一个疼爱弟弟的好姐姐。
但靳荣不在,她就莫名淡了点儿。
不是刻意冷淡,也不是甩脸。
但就是不太一样。
那天饶惊澜来的时候,靳荣和陈序还在外面办事,没到家,她在客厅坐着等,裴铮从楼上下来,看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不咸不淡地叫了声“饶姐姐”。
饶惊澜从杂志里抬头,应了声“嗯”,给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继续低头,拿起手机看,态度不热络,但也挑不出错。
后来靳荣回来了,进门还没脱鞋,第一句话就是“铮铮?”。饶惊澜立刻放下手机,笑着朝他招手:“铮铮在这儿呢,刚才还跟我聊天来着。”
“是吗?”靳荣笑了,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窝在沙发上的裴铮,又看向饶惊澜,问:“聊什么了?”
饶惊澜笑着:“小朋友就是聊游戏呗。”她放下杂志,掌心贴着脸颊,又开玩笑:“靳荣啊,记得给铮铮的游戏多充点钱,那破难度我也打不过关,这会儿正想吐槽。”
裴铮就听着她胡扯。
靳荣没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氛围,但对饶惊澜口中他玩的游戏特别上心,脱了外套过来,搂着他打开游戏,看屏幕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图标,温声问需要充哪些。
“……”裴铮耷拉着眼睛,不给靳荣好脸色,伸出手指把屏幕上游戏挨个儿点了个遍,让靳荣一个个点开给他充钱。
他扭头和饶惊澜隔空对视。
对方只弯了弯眼睛。
那会儿裴铮就知道,饶惊澜其实不喜欢他,对他好从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做给靳荣看。她喜欢靳荣,所以要在靳荣面前表现出一副“爱屋及乌”的样子,至于他本人,根本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
聪明人的喜欢,总是掺杂着各种考量,饶惊澜要在靳荣面前刷好感,这没错,且她并不在乎裴铮喜不喜欢她,也不担心裴铮对靳荣说她坏话。
大人之间的戏而已。
但裴铮不喜欢被当成工具的感觉。
更不喜欢那种被人审视的感觉——饶惊澜看他,目光里都带着一种隐晦的打量,像是在计算他的价值,评估他对靳荣的影响力,思考怎么利用他拉近和靳荣的关系。
后来裴铮就不怎么爱和她说话。
饶惊澜大概也感觉到了,可她依旧是原样做法,该好的时候好,该淡的时候淡,那时候裴铮安全感不足,年纪小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们两个人的冲突还没爆发出一点火星——饶家出事了。
没几天,饶惊澜出国。
那点儿讨厌也瞬间被掐灭在开头。
“……”
音乐会的票横在中央。
“靳总,”饶惊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儿调侃的意思:“弟弟这么热心,你还不接啊?不是不想跟我去听音乐会吧?”
靳荣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裴铮身上。
小孩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桃花眼弯弯的,看起来无辜又乖巧。他说完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把两张票分出去,一张给了饶惊澜,一张递到自己面前,这是阳谋。
靳荣很少体会这种进退两难的感受,与其说没有人敢给他难处,不如说他其实也只在有关裴铮的事上觉得难办,无顾忌条条大路通顺,有顾忌才会进退维谷。
他确实去了林薇薇的生日宴,也确实问了对方音乐会,说想要两张票,这件事就算真的去求实,那也是真的,只是裴铮把他原本的目的置换掉了。
小孩当众这么说,把“靳荣对饶惊澜有好感”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他没法解释,没法否认,否认就是间接说裴铮在撒谎。
于是他只能接着。
只能暂时认下。
然后呢?
然后裴铮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疏远他,不用因此被爸妈或者朋友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因为“哥哥有喜欢的人了”,他这个弟弟,当然要识趣地退到一边,保持距离。
靳荣不管怎么选,都会是错的。
这个局他破不了。
他沉默片刻,最终没说什么。
接过了裴铮手中那张票。
“荣哥,”裴铮拿起筷子,想了想又轻声道:“那天你们去看,我在场不方便,正好也要去厦门出差几天,没时间,记得帮我向薇薇要张合照或者签名,到时候我发个朋友圈。”
靳荣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喉咙堵得厉害,手里那张票被他折了一下,随手塞进口袋角落里:“成。”
“你这么说,我能不应么?”
饶惊澜甩了甩票,笑出声。
“这就对了,”吴老爷子没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还在笑呵呵地打趣:“年轻人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就追,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拦着不成?”
几位夫人也跟着笑,七嘴八舌地夸裴铮懂事,会来事儿,还知道给哥哥牵线了,乔曳凤虽然有些疑惑,觉得这事怪异,但也没当场问出口,只温声夸饶惊澜能力卓越又落落大方。
饶惊澜回夸:“伯母又年轻了。”
目的已经达成,正好赵津牧打了电话过来,裴铮对各位长辈打过招呼,借口离席。
靳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水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种被喜欢的人设局,架在火上烤的灼烧感,靳荣也是第一次知道,他教给小孩的心机还能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靳总,”靳荣闻声,掀了掀眼皮,对上了饶惊澜的目光,对方眼睛里带着笑,温声提醒说:“到时候音乐会,可别放我鸽子啊。”
“……”
靳荣淡淡道:“不会。”
那绝对是靳荣听过最烦躁,最没耐心的一场音乐会,圣诞前夕,世纪剧院,台上演奏着维瓦尔第《四季》。
靳荣坐在VIP席位上,西装笔挺,姿态从容,目光落在舞台上,仿佛真的在专注听那些跳跃的音符,但实际上没有一个音调进道他的耳朵里。
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比如,裴铮现在在哪儿?
他说去厦门出差,是真的去了还是只是借口?现在回来了吗?如果是借口,那小孩现在在干什么?在家窝着打游戏?还是跟赵津牧或者其他谁出去玩了?
今天晚上是平安夜……
靳荣倒不爱过各种节日。
在他眼里,什么圣诞、万圣节、情人节,都是商家一年年营销出来的,如果没有小孩在身边,靳荣对这些节日的印象就是——应酬更多了,酒会更繁琐了,工作更忙了。
要是铮铮喜欢过节。
能在他身边,那么他也喜欢。
那天酒会,一顿饭吃完,大家各自散去。裴铮从上面和赵二打麻将下来,笑着抱怨赔了多少,跟着乔曳凤往外走。
靳荣当时看他妈妈欲言又止,看这意思,好像是想开口问小孩饭桌上的事,他半路截断,把裴铮带走了。
车门一关上,外头的喧嚣就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靳荣率先开口,词句是质问,语气是温和的:“铮铮,你就这样把我架起来?用这种方式?”
裴铮只看了他一眼:“什么。”
“音乐票的事,原委是什么,你不知道么?”靳荣说:“你把饶惊澜推到我面前,当着长辈的面,当着她的面,让我没法拒绝,我怎么去解释?”
裴铮顿了顿:“我已经那么说了。”
意思是你可以解释。
两个行事作风相似的人,一旦在某件事上站到对立面,就像自己在和自己博弈斗法,靳荣知道他自己顾忌什么,裴铮也知道他会顾忌什么,他要的是自己要么答应,要么干脆不顾忌,把谎言撕开。
这就是阳谋,阳谋无解。
“没问题。”
靳荣最终低头:“没问题,你做什么都可以。”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头发,叹了口气:“荣哥说过,追你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你想怎么设局、怎么推、怎么拒绝,都是你的事,荣哥认。”
所以靳荣也只能来赴约了。
第一乐章结束,掌声翻响,拉回了靳荣飞远的神思。他抬眸盯着台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在指尖绕了个圈,忽然起身,拿了东西决定离场。
“靳总?”
饶惊澜轻声叫住他,笑着提醒说:“待会儿我们得和林小姐合个照,铮铮弟弟不是还想发朋友圈吗?你这个主角走了,我上哪儿跟人合照啊?”
高中同学的情谊说起来,没有旁人想象得那么深刻,那时候靳荣任由饶惊澜来家里,也只不过是看小孩和这个姐姐玩得不错,看着挺开心,后来裴铮不爱跟她玩了,靳荣就没再请她到家里来过。
他声音冷淡:“叫人p个图。”
“没那么麻烦。”
12月底的北京已经冷得非常凸显,街上呼吸间都能吐出白雾,北京平均初雪日在12月3号,但可能是全球变暖,亦或者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初雪已经有好几年迟来。
靳荣给家里的吴姨发了条消息,问铮铮从厦门回来没有,吴姨好像在忙,过了五六分钟才回他,语音里阿姨语气疑惑:从厦门回来?铮铮这两天说忙没回来,但今天中午回家,后面一直没出去啊。
“……”
靳荣回了句:【好。】
他开车去了趟公司,拿了提前给小孩准备的礼物,回到西山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乔曳凤和靳崇远已经睡了,只有李婶从屋里出来,说给他留了饭。
“小荣回来啦?”李婶笑着问。
“饿不饿?锅里温着汤。”
靳荣摇摇头:“不用,铮铮呢?”
李婶指了指楼上。
靳荣点点头,拿着东西上了楼,走到裴铮房间门口,门没锁,但关着,里面没声音,他屈指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一小会儿,里面依旧没声音。
他轻轻拧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严严实实拉着,只有床边桌上的水晶小夜灯散着淡淡的光,在墙壁上铺了一层暖黄,床上鼓着一个小包,裴铮抓着被子侧躺着,呼吸平缓,睡得很沉。
靳荣动作放轻。
他半跪下去,看了小孩一会儿。
水晶小夜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裴铮的嘴唇轻轻抿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圆弧阴影。
他长相好看,所以连光线都格外更偏爱他,睡着的样子在暖光下削减三分锐利,柔和又安静,像只团吧团吧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的小猫。
靳荣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怕一不小心弄醒他。
他放缓动作,把准备好的东西——一只毛茸茸的,装了他准备的礼物,被做成袜子形状,边缘裹着一圈白边的袋子——系在了桌边柜的拉手上,荧光蓝的彩带打成蝴蝶结。
他把蝴蝶结系好,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只毛茸茸的袜子看起来更顺眼一些。
靳荣不知道他送什么裴铮会高兴,干脆提前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做了记录,到手后都装进了这只“袜子”里,裴铮喜欢的就留下,不喜欢扔掉也无所谓。
他想了想之前平安夜的事。
仿照旧例轻声道:“乖宝宝。”
“……圣诞老人来过了。”
说完他弯了弯唇角,站起来,想俯身用手指轻轻贴一下小孩的耳尖,就在他俯身下去的瞬间,衬衫领口一松。
戒指穿的项链骤然滑了出来。
第50章 生死桥
戒指坠出来,差点儿落到裴铮脸上,靳荣呼吸一滞,及时伸出手把它接住,戒指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他的体温,一起蜷进掌心里。
裴铮似乎没有被影响到,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睫毛都没颤一下,睡得很沉。靳荣垂眸看了那枚戒指两秒,伸手把它重新塞回衬衫中。
他直起身,又看了裴铮一眼。
小孩睡着的样子和三年前没什么分别,睫毛还是那么长,嘴唇还是那样微微抿着,连睡姿都没变过,总是把被子卷成一个茧,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去,第二天从茧里爬出来,说不定就会变成蝴蝶。
靳荣不知道这三年他在伦敦是怎么睡的,有没有人半夜给他盖被子,有没有人记得他适应的温度,有没有人知道他早上起床,不能给他打电话,不能出声,也不能碰,一碰就要发脾气。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他本该知道的,本该参与的,本该亲自照顾的,小孩最重要,最青春年少的时间,全都错过了。
沉沉的愧疚快要压垮他。
“……圣诞快乐。”
靳荣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小夜灯的光似乎都暗了几分,久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久到他终于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才轻轻转身,像来的时候那样,轻手轻脚地出门。
……
12月25号,圣诞。
裴铮一睁眼就看见了那只“袜子”。
毛茸茸的、巨大的、几乎被装满了的红色袜子,短短一瞬间就能抓住人的视线,袜子边缘镶着白绒边,上面系着荧光蓝的蝴蝶结,就这么挂在柜门把手上,招摇得不行。
裴铮:“……”
他盯着那只袜子看了一会儿,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一把拽过被子,把自己重新蒙了进去。
睡了大概五分钟的回笼觉,裴铮才又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再次看向那只袜子。
他伸手把东西拽了过来。
袜子里装得鼓鼓囊囊,但并不算特别重,裴铮坐在床上,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第一件是十九世纪末欧洲中古款珠宝胸针,用礼物盒装着,火彩闪耀夺目。
第二件是一套绝版漫画。
裴铮看着封面想了想,记起这还是他很小的时候追过的一部,但因为种种原因没看完,后来也忘了。
“袜子”里零零碎碎装着很多东西,裴铮一样一样掏出来,最后在侧边看见了一份文件,他疑惑了一下,掏出来,刚翻开第一页,一张贺卡同时掉出来。
裴铮先看了文件内容。
“……”这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转让方是靳氏某个子公司,受让方为Aura。
这块地在北京新通的剩余线路,西三环中路地铁的位置,是个好地方,不少人都眼红想拿到手,但大部分实力不足,最后只剩下裴铮和孙家在争,一直没敲定。
现在靳荣拿到,送给他了。
可他明明说过,不要靳荣管他的事。裴铮下意识皱了皱眉,捡起那张掉在床上的贺卡,展开看。
上面的字迹是流畅的硬笔行书:我不想看你为了一样东西,和别人争得太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拿到,都会给你。
“……”
他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半天,最后“嗤”了一声,把东西一样一样塞回袜子里,往床头一扔,下床洗漱去了。
刚下楼裴铮就闻到了浓郁的甜香,餐厅的桌上摆着一大盘姜饼人,形状各异,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还画着笑脸,旁边还放着几杯热可可,上面飘着一层棉花糖。
裴铮走过去,拿起一个姜饼人咬了一口,嘴里瞬间充满了黄油和蜂蜜的甜味儿。
“好吃吗?”李婶期待地看着他。
裴铮点点头:“好吃。”
李婶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就好,那就好。多吃点,我做了好多呢,小荣也抽空帮着做了几个,说专门给你留着,就是这盘。”她推了推手边的盘子。
裴铮看了眼,盘子里的姜饼人上用模具刻了一只q版小人的样子,是靳荣手机屏保上,好多年都没换过的那只,长得像他小时候那样的。
他没说什么,拿起一个吃了。
吃完饭,裴铮上楼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今天虽然是圣诞,但Aura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他得去公司一趟。
路上才看到手机里的消息。
K卡着北京的十二点,给他发了句圣诞祝福,外加一个视频,视频里男人穿着件无袖上衣,露出臂上的蛇形刺青,手腕和指关节上缠了绷带,渗着淡红的血色,像是刚从拳场上下来。
他面前是那只叫Loki的黑豹,K轻轻一招手,Loki就躺在地上,四脚朝天打了个滚儿,毛上沾了枯草叶子。
“我把毛巾给Loki闻过。”
“它认识你了。”K说。
又招手让Loki过来,正对屏幕,一边摸它脑袋上的毛,一边命令道:“Loki叫两声,给你第二个主人送上祝福,叫好听了,今晚杀狼肉给你吃。”
“叫得不好听老子就杀你。”
K眯起眸:“听见没?嗯?”
裴铮看着视频里那只黑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冲着镜头“嗷呜”了一声——那声音与其说是豹吼,不如说是一声委屈巴巴的抱怨。
K在旁边大声笑骂了一句,揉了揉Loki的脑袋,把它推开了,视频到这里快要结束,最后K靠近屏幕,轻声说了句“裴铮,圣诞快乐”。
裴铮被逗乐了,回了句:【暴君。】
今年圣诞节可能确实是个古怪的节日,裴铮继续来上班是因为他是老板,有不能推迟的会要开。
但走进办公室,他发现enzo这家伙居然也在,大过节的,明明有假期,带工资的,他居然在公司窝着,用平板看电影。
裴铮看了看窗外。
太阳没有打西边儿出来。
“你怎么在?”裴铮问。
“不是说要和情人吃饭去?”
enzo从平板屏幕上方探出头,一脸的生无可恋:“唉,没有情人了,分手了。”
裴铮:“……”又分?
“不是双胞胎么?两个都分了?”
“嗯哼,就是因为两个才分啊,”enzo耸了耸肩,支着脑袋抱怨:“裴,你不知道他们两个有多烦,我本来就认不清他们,有时候亲同一个人两口我也不知道啊,我提了建议,说让他们脑袋上纹个号码,他们不采纳,那只能分了。”
不止是亲吻的事,还有关上床,有时候enzo自己都不知道是和哥哥还是弟弟,如果一个人睡了两次,另一个就会疯狂嫉妒,也要两次,三番两次下来,enzo觉得他其实已经肾虚了。
端水这事他做不来。
“双胞胎真的不能要。”
他“嘶”了一声:“可怕得很。”
enzo看着电影叽叽喳喳,忽然手机响了两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双胞胎其中一个发来的邀约消息:“?我不是已经说分手了吗?还邀请我过节。”
裴铮思考了一下:“有没有可能,你分手也是和同一个人说了两次,另一个根本不在服务区?”
“……”
enzo:“……嗯?”
“wtf!很有可能啊!”
裴铮无话可说。
Aura在北京的新年盛典在即,裴铮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北美规划发展,欧洲的高层会议,北京盛典的流程彩排还要亲自看一遍,即使有enzo这个“二把手”帮着处理,他还是一忙忙到了下午六七点。
准备回家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津牧打来的视频。
接通,那边有点吵,赵二公子的大脸占满了屏幕,颊上涂了油彩,是圣诞帽的形状:“铮儿!圣诞快乐!”
裴铮往后仰了仰:“你离镜头远点。”
赵津牧“哼哼”一笑,把手机拿远了些,他那边背景很热闹,灯红酒绿吵吵嚷嚷的,看起来是在某个酒吧或者会所。
“你在哪儿?”裴铮一边问,一边穿了外套下电梯,走到大厅里,赵津牧才乐呵呵地回话:“在三里屯这边儿。”
“有个局,我一朋友攒的,整八点开,一堆人,可热闹了!你要不要来?我让人去接你呗!”
“算了算了,我去接!你——”
“我就不去了。”裴铮干脆利落拒绝掉:“忙了一天回家躺着去,你好好玩。”
裴铮远远已经看见那台黑色的宾利停在老位置,车窗半开着,靳荣靠在驾驶座上,表情冷淡,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似乎在处理邮件。
“好吧。”
赵津牧叹气:“唉,年底你们都忙。”
“聚少离多。”
裴铮笑着调侃了他几句,随后挂断视频,赵津牧给他转了五万二,说可以截图发朋友圈去,装作过节有对象陪,显得不那么孤单。
裴铮退回去,给他转了个25000。
【只有二百五才要人陪。】
裴铮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靳荣听见声音,搁下手机,倾身过去,给小孩系安全带,车里的灯开着,暖黄的光映在他微垂的脸上,把那些锐利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还没扣好,一只盒子放到杯座上。
靳荣抬眸:“怎么了?”
“给你的,圣诞礼物。”
“……”靳荣愣了愣。
裴铮语气淡淡,想着之前在小汤山,他反省自己没为靳荣这个“哥哥”付出过什么的事,觉得还是补全的好:“你送我了,我不送你一个,显得我多不懂事一样。”
“懂事。”
靳荣扣好安全带:“铮铮不送也没什么。”话是这么说,靳荣养尊处优,难免看不上别人送的什么礼品,也不会怎么重视,但如果喜欢的人向自己赠礼,哪怕是一张纸,哪儿会真有不高兴的?
盒子里是同套领带夹和袖扣。
靳荣今天没打领带,于是领带夹只能暂时搁置,他只拿起那枚蓝钻袖扣,戴在了衬衫的袖口上,这种颜色的钻石对他来说略微有点张扬,但戴上又出奇地合气质。
小孩的审美确实好。
“还有一份,是给饶姐姐的。”
裴铮靠着车窗,看靳荣调整袖扣,说:“荣哥不会挑礼物的话,就拿我这份去给饶姐姐,应该不会出错。”
“……我送?”
靳荣神色凝了凝,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他想小孩可能根本没意识到,他这句话把那点儿刚升起来的喜悦和温馨瞬间冲垮,让他们再次回到了算计斗法的天平上。
或者说,他其实知道。
只是故意这么说。
裴铮道:“当然是你送。”
还能是他么?
靳荣沉默一秒:“我让人去送。”以靳家的名义来送,不会有其他含义,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圣诞节,没必要反驳让小孩不高兴,说到底被算计也是他活该的。
“好。”裴铮点了点头。
又说:“我刚和姨姨说了,今晚你不回家吃,要和饶姐姐约会,我帮你提前订了建业里的法餐,所以我待会儿自己回去就行。”
“……”靳荣没说话。
裴铮看着窗外:“元旦也不远了。”
“铮铮。”
“那天Aura要举行盛典,”裴铮的“要求”越来越得寸进尺,他手肘抵着车窗,捏了捏自己的耳朵,道:“荣哥要去吗?……要去看看的话,我把你和饶姐姐的位置安排在一起,你们也可以说点儿……”
“裴铮。”靳荣打断他,语气重了。
“……你有完么?”
这段时间靳荣温温柔柔,又百依百顺,追人拿出了千百分的耐心,偶尔说这么一句话,语气不可谓不重。
凭靳荣的能力,如果他真的想在这段感情上博弈,要和他斗法,裴铮这点儿“阳谋”是可以轻易被另一种算计攻破的,他原本说这些,也就是想让靳荣放弃追他的想法,没有真的想撮合一对‘眷侣’。
毕竟饶惊澜也不见得真喜欢靳荣。
裴铮想回几句更重的话。
但开口却是:“你凶我?”
“……”
“……没有,没有。”靳荣蓦然回过神,语气瞬间软下去,他轻轻抽了口气,闭眸低声道:“荣哥没凶你,对不起,铮铮。”
车窗外,霓虹灯闪烁,人流车流匆匆,把夜色切割成无数碎片,远处的大楼上还播放着圣诞节的广告。
男人的声音有点怪异,裴铮把自己望着窗外夜景的目光收回来,转到靳荣身上。
车内暖光阑珊,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一个近乎漠然,一个低眸,眼眶好像有点红了。
靳荣这辈子掉过眼泪么?
裴铮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从小教他,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想要什么就去争,争不到就认,别在外人前露怯。
但可以回家在哥哥怀里哭。
裴铮今天忙得脑子有点晕,听着靳荣这声类似于触底反击的言语,和他的道歉,看他的神色,觉得有点烦躁,却又忽然想起一段文字,是李碧华的《生死桥》中怀玉说的。
‘段小姐,你放过我吧!我为了你,多冤,跌份儿,如今悬在半空,生不如死。’
“……”
到2026年圣诞,靳荣半夜起来,依旧照惯例偷偷给他系“袜子”、送礼物,裴铮在迷迷糊糊里没了熟悉的怀抱,下意识想发脾气,眼睛睁开条缝,和床边的男人对视上。
靳荣亲亲他的脸颊,温声来哄。
那时候裴铮一边气着,被靳荣搓搓脸颊顺毛,一边想起了今年的圣诞,忍不住翻了旧账。如果说,在这段纠缠不休、爱恨模糊的感情中,裴铮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靳荣有点可怜的。
那一定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