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中午的日头还有点晒人, 小小的成如宁龇着牙回应着两个哥哥的逗弄。
妹妹又假笑了,成泽和成允心酸得厉害,默契地转头找小董叔叔他们说话。
没有哥哥的注意, 成如宁立马看向她的妈妈,眼睛睁得大大的, 似生怕一个眨眼她的妈妈就不见了。
花满青眼泪汪眼里, 她真的好乖, 天杀的许承锋,游行一次哪够,该游行批dou个十七八次。
成思一直有留意那边, 见女儿看来,她立马往边上挪一步, 好让小家伙能看到她。
“你妈离开前还特地找了我, 要我帮忙看着你。哪成想,这不到一个月里,竟发生这么多事?而我还没照顾你啥,就也准备着要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能照顾我自己。”展琳扭头看向小董, “您还记得董志强来我们三花果街道上任的那天吗?”
成思发笑:“记得, 贼凶贼凶。”
“可不吗?就明着针对我。我可不惯着他,两三次就给他把病治好。”展琳说这个的目的,可不是要跟成思挖苦小董,她只是想表达自己已经是一个能独立应对生活的成年人,“您瞧他现在多像样儿?”
成思点头,很欣慰:“我们小展干事是能独当一面了。”
“所以呀,不用担心我,也不用觉得有负我妈的嘱托, 她也没想到您会遭这么个罪。”展琳望着那三个孩子:“我希望您永远强大永远屹立不倒。”
“我会的。”成思被触动到了,眼里泛起水光:“在未来的生活,我会更加地爱护自己,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只要我不倒,我的家我的孩子就有依托。”
展琳收回目光,对上成思:“您能这样想,那就上道了。”
“这一趟甘省之行,也是我的悟道之行,我已经跳出了我过去的生活理念,不会再去赌人性。”成思仰头摁了摁眼角,眨了几下眼:“我听说一个消息,电厂你爸爸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要来人了。”
来人?展琳微笑:“不是从电厂内部提拔?”
“不是。”成思泪意散了,她扯起唇角:“这个人,你可能还见过。”
她还见过?展琳从成思的面上品到了些许讽刺。她努力搜寻脑子里认识的又够格坐那个位置的人,搜寻了一圈,脑子都快搜抽抽了,也没搜寻到谁。
“您直说吧,哪位?”
“电厂工会副会长邹长功,刚办了退休,正在做交接。”这事成思回来后,又找人打听了一下:“下月他就不会再去电厂上班了。”
莫名其妙提邹长功……展琳猜到是谁了:“我记得他家大儿子是个政委。”忘了哪个军区了,但无外乎就那几个地方。郝大妈近几年都会拿一些当归送给她妈,说是她大儿子寄回来的。
“就是他,邹兆年,服役于甘省澜州军区,正团级政委,转业到地方,13级行政。”
“您跟他不对付?”
成思轻眨了下眼,嘴角慢慢下落:“在去甘省之前,我都不认识这位。”
那这仇就是在甘省结下的,甘省都有谁?展琳脑子里闪过她岑同学之前说过的话,谈向晴运气很好,这才被医院开除,就嫁给了一个即将转业的军官。
“是因为谈向晴?”
成思是不会沉溺在糟糕的人和事里,但不代表她要跟所有糟糕的人和事和解。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谈向晴参与了65年调换孩子的事儿,但她包庇了元向安和许承锋是不争的事实。”
“而且还包庇了长达五年之久,这五年里,她不但眼睁睁地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欺骗,还帮着他们联络。这已经不是道不道德的问题,她就是共犯。”
“我不该追究吗,不该让她付出代价吗?可她却只是丢了工作。”
“我记得邹兆年结过婚……”展琳记不太清楚了,但邹长功家老二老三孩子都好几个了。
成思嗤笑:“结过一次婚,妻子68年生三胎时大出血没抢救过来,一尸两命。留下的两个大的,一直由外公外婆照顾着。”
展琳蹙眉,根据岑今同学提供的信息,谈向晴就职的医院是泉州人民医院,不是部队医院。
“谈向晴跟邹兆年怎么认识的?”
应该不是经人介绍,经人介绍没有感情,邹兆年肯定不会在谈向晴被医院开除后,还依然娶她。
“谈向晴自到泉州,就租住在一个老巷联排屋里。邹兆年岳家离她住的地方只几十米远。68年邹兆年媳妇发动,邹兆年岳家就找的谈向晴,以为能在家里生。”
有时候,成思都不得不信命:“谈向晴去了见产妇情况不对,立马安排送人往医院。邹兆年得信赶到医院,就这么跟谈向晴认识了。”
“因为有了送产妇去医院的这个情分在,邹兆年的岳家即使女儿没了,对谈向晴也是礼待有加。这一来二去,谈向晴跟邹兆年的两个孩子就熟悉了。”
“这两年,她一有时间便接手照顾邹兆年的两个孩子,邹兆年的岳家也有意撮合,邹兆年跟她也就越走越近。”
原来是这样,展琳就说那俩之间有感情基础:“您在甘省,邹兆年找您了?”
“不找我,我能怪上他?”成思自认是个讲理的人:“谈向晴找上我谈和解,我拒绝了。隔天,邹兆年就来了,不愧是做政委的,那嘴叭叭地给我分析利弊权衡得失,最后向我开出了条件。”
“只要我答应和解,不再追究调换孩子的事儿,就可以帮我平调到冀省、山省的任何地方,还另外补偿我3000块。”
展琳嗤了一声:“您答应没?”
“当时没答应,他让我考虑考虑。我在他离开后就打了个电话给我发小,他爸就是部队退下来的,现在卫洋市武装部。”
成思朝女儿歪头甜笑:“打听下来,才知道邹兆年要转业回卫洋市了。我得识相不是,要了钱,拒绝了工作调动。”
“钱不拿白不拿,您有三个孩子要养,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至于和不和解,那还不是看您自己怎么想。”
是谈向晴不道德在先,那就别要求成思守那劳什子道德。展琳:“不接受工作调动是对的,他能帮您平调到山省、冀省的任何地方,就说明您调动后的工作要受他摆布。”
这个女孩真的长大了,成思心里感慨:“我也这么考虑的。所以说,你家宁耘书同志的推荐,对我来说真是及时雨。只要张怀玉人品正,我就跟着走了,脾性好不好相处,我都认。”
“我家小宁同志既然开口向他三姐推荐您,那就说明他三姐绝对差不了。”展琳不多说啥:“您见了人就知道了。”
“我真去了苏市,离你妈倒是近了。”成思有点期待。
可不是近吗,以后还能更近。展琳:“那您到时候帮我照顾着点她哈哈……”
“你们这娘俩……”成思看着展琳:“我希望我家如宁以后的性子,也像你这样开朗明媚。”
展琳:“那你是没见过我堂妹,我比我堂妹还差点。”
“展珂吗?”
“对。”
“别的不提,展珂挑对象的眼光没的说。她大哥展文耀也是,尽挑好的下手哈哈……”
“那是。”
“对了,你认识陈诗情的吧?”成思也是觉得挺有意思,她这还没退,就有人打她屁股下位置的主意了。
“认识,怎么了?”
“她从黔省带着表彰回来,到今天还没上班,一个多月的时间全在城西儿童教养院做志愿者。”
展琳不太明白:“她想接管儿童教养院?”
“她的目的可不在儿童教养院。在儿童教养院做志愿者,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合意的去向,过个渡罢了。”成思意味深长:“你可别小看受表彰回城的知青,尤其这个知青的爹还是咱卫洋市总工会副主席。”
她哪里敢小看,展琳记得,上辈子陈诗情回城后很快就进了卫洋市农工部,岗位就比宁耘书低两级。宁耘书什么学历什么历练?
“什么意思?”她有点不太妙的感觉。
成思:“不出意外,她会先到新华路任居委会主任,积累一两年,上升街道办主任。”
“啥?”展琳想说凭啥,但成思的话还在她耳边,凭人家是受表彰回城的知青,凭人家有丰富的基层经验,凭人家爹能帮忙搞定政审搞定区革委、街道党委。
现在人家又辛辛苦苦在儿童教养院当志愿者,积累群众基础。
一看她那神色,成思就知道两人关系一般:“不过也不一定就是新华路街道,你们董主任不想回京市吗?”
“千万别。”展琳不想跟陈诗情常见。陈诗情一开口就是话里有话,她听着费脑子。
本来她脑子就不够用,可不能年纪轻轻就损耗过大。
成思笑了,一把揽住展琳的肩:“你怕她做啥,你就当她是另外一个董志强呗。”
懵懵地回到她的队伍,展琳在成思带着孩子走了后,就目光炯炯地看着小董。
董志强脑子里警钟大响:“你又想干什么?”
“你一定要回京市吗?”展琳脑子里已经填满了陈诗情娇嗔的模样,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才来卫洋市几天,就破相离婚灰溜溜地逃回京市,不觉得愧对国家愧对组织愧对生养你的父母吗?你不应该是领着我们三花果街道,发愤图强,干出一番事业,再衣锦还乡吗?”
“你说的好听。”还领着三花果街道发愤图强,董志强都想喷她一脸唾沫:“我连你都镇压不了,可不敢做衣锦还乡的梦。”
“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就实现了呢。”展琳动之以情:“你看咱们现在不就相处得很好,我刚还请你喝汽水了。”
“我把汽水呕给你。”董志强呕呕两声,转身就跑。他不要听祖宗姐的魔音,他怕听多了会着魔,真留下给他们当牛做马。
花满青贼兮兮地挨到小展同志身边:“你是不是在咱成主任那听说了啥?”不然她怎么会突然开始挽留小董?
“咱街道办的下任主任定下来了?”定的还是个比小董还不靠谱的主,除了这点,甄壮想不到她突然挽留小董的原因了。
“小董都还没说他要走,怎么可能就定下下任主任?”花满青反驳完,又觉得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聪明的人太多,就连他们这几个不怎么伶俐的,在小董离婚后,都猜到了他可能要回京市。
展琳神色一收:“别瞎想了,都还没谱的事儿呢。”抬手看看时间,“差不多时候下班了,咱们下午就在这集合吗?”
“对。”甄壮打了个哈切,看小董已经跑出老远了,慢悠悠地跟上:“走吧,去取车。”
中午回到家,展琳就见她奶哼着黄梅调围着灶台转。
“回来得正好。”苏老太太把锅盖上的一块毛巾拉掉:“洗手准备吃饭。”
“好嘞。”展琳把包放到客厅,到水池边洗了手,就去厨房帮忙端菜端饭:“您咋知道我想吃炖蛋拌饭了?”
苏老太太笑着:“因为我想吃了。”
“要不说咱是奶孙俩呢。”展琳拿了毛巾折一下,端了炖蛋就往堂屋去。苏老太太跟后跑两步:“你慢点。”
“我就是怀个孕,又不是废了。”展琳一直有留意着自己的身体,没有一点不适,那该动还是得动,不能她奶来了,家里全指望她奶。
饭菜上桌,苏老太太先给孙女盛了一碗肉末豆腐羹:“你们这大院还跟过去一样,热闹。”
“咋了?”展琳调羹轻轻搅着羹汤:“您今儿上午凑到热闹了?”
“那是,就前面一进院小媒婆家里。”苏老太太自己也来了一碗羹汤:“石晶晶有个远房表妹,嫁进人贩子窝了。今天公安局来人,让石晶晶去把她表妹接回来。”
“这个事我知道。”展琳意外的是:“田孝娣才被放出来吗?”
苏老太太:“什么呀,人家公安局16号下午就传了石晶晶去问话,也是巧了,那会儿一进院除了石晶晶没别人在。石晶晶跟着去了市局,回来后和谁都没说这事。”
“今天公安上门,大伙儿才晓得,她那天在公安局做完了那啥笔录,听说钱大柜一家都是人贩子后,问都没问她表妹的情况,就匆匆跑了。人公安还想她把她表妹一起带走,但没喊住人。”
“那田孝娣也是真害怕了,公安让她走她不走,非要公安通知她表姐去接她。这石晶晶哪肯?”
展琳:“那现在田孝娣接回来了吗?”
“接回来了。”苏老太太笑笑,不无讽刺地说:“石晶晶听公安同志说,田孝娣没有参与任何违法的事,就立马问,钱家是不是全进去出不来了?”
懂了,展琳舀了一调羹的羹汤吹了吹,送进嘴。这是惦记上钱家那个小院子了,她只想说石晶晶真的想多了。
苏老太太:“公安同志没回她,只让她尽快去接田孝娣。这回她是欢喜乐笑地去接了,把人接回来后,她就给田孝娣下挂面吃,面里还打两鸡蛋。”
“田孝娣感动得抱着她嗷嗷哭,哭完就把一大碗面条连汤带水全吃光了。这还没等田孝娣缓口气,她就问起钱大柜家房子的事。”
“田孝娣哪里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实话直说,讲房子要被房管局收回国有。一听这话,石晶晶就嚷开了,啥,房管局凭啥收咱的房子?钱大柜家都进去了,她家房子就该是咱的。”
“走走,姐带你去找街道找房管局,必须把咱的房子要回来。”
展琳脑子里都有画面了:“她们去街道了?”
苏老太太:“去了,我和水媒婆几个也跟着一道去了。到了你们三花果街道办,石晶晶推着田孝娣往大门里去,田孝娣哪肯,两腿就不动还往后赖。石晶晶气得一脑门子汗,直骂她没用。”
展琳给老太太夹了一只蒸饺:“田孝娣才16岁,本来胆子就小。”
苏老太太:“好笑的还在后面呢,石晶晶拿田孝娣没法子,自己又不想出面去闹,就想了个主意,跟街道办借电话打去田孝娣老家,叫田孝娣家人来闹。”
“你们街道通话室的大姐又不聋,没等她话说完就给她按了,追着她打了要有二里地,一边打一边骂,头发都给她抓掉好几把。”
展琳只想说,该!
“刚水媒婆还给我们盐豆子吃了。”别说,还挺香,苏老太太已经想好下午她也来炒点。“你们街道办接下来该要热闹了,听说田孝娣娘家那边一个大队几乎都姓田,团结得很。”
“闹呗,要是闹一闹就能闹到房子,我也挺着个肚子去闹。”展琳微笑,石晶晶是不是忘了,田孝娣之所以会嫁进人贩子窝,是她给做的媒。
房子,肯定是闹不到的。某个闭着眼做媒的,肯定也得不了什么好。
周六上午,三花果街道片区的一轮排查就结束了。下午,董志强召集大家开会,会议开头,他讲我简单说几句,也确实只有几句。
总结起来就三点,一、首轮排查进行得非常好;二、点明表扬了6小组三个成员;三、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将接下来的二轮、三轮排查走访也完成到位。
一散会,展琳就拿着请假条找上小董,姿态放得极低:“麻烦帮忙签一下,求求了。”
董志强看就请两小时的假,从衬衫口袋里抽了钢笔出来,刷刷签上大名:“走走,赶紧走。”
他想回办公室睡会儿觉,江虹绸真绝,盯他都盯到招待所了,昨夜竟然在他隔壁开了间房。
他一夜没敢睡熟,就怕半夜被人给睡了。这都要感谢万莉,是她教会了他,男人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的清白。
出了街道办,展琳愉快地骑上自行车,一路啦啦啦,唱到元钱胡同。
看到一辆吉普停在6号院小门对面的路旁,她瞧着很像昨天黄裕开的那辆,车牌呃……一模一样。
“小展弟妹……”车窗被摇了下去,黄裕伸出头:“真巧撒!”
是真巧,展琳脸上笑意不减,下了自行车,推着走近:“您怎么在这?”车后座还坐着两人,嚇,其中一个她还认识,是谈向晴和一个眉须长长的老人家。
黄裕手挠了挠头:“我们是来找你家隔壁陈老爷子的,老爷子不在家,郑老太出去找了。”
“那怎么在这里等?”展琳尽量不去看后座,但眼睛有点不听使唤。这回见,谈向晴明显消瘦了很多,眼睛还红肿着,应该是刚哭过。
“郑老太一走,他家就没人了,我们还是在车里等着合适。”黄裕心里在哭丧,他爹给他找的好事。
活了快三十年,他头回被人从家里请出来。他现在都摸不着门,到底是他哪里得罪了陈家,还是他带来的人不得陈家喜欢??
他也不知道郑老太这一去是真的去找老爷子,还是假的去找老爷子?
反正他们已经等了有半个小时了。
展琳很想问问他找陈老爷子做啥,但咋问?
“那你们在这等着,我得赶紧回去了,我奶还等着我一块去青武县。”
“你们坐火车去吗?”
“对。”
“火车快,两个小时就到了。昨天我们一早开车去,到地方都中午了。耘书知道你们去吗?”
“知道。”
“知道就成。”黄裕好想拉她再聊聊,但不能:“那你快回吧,火车不等人。等哪天耘书在家,咱再一块吃饭。”
“好。”
展琳笑着跟车后座的两位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转弯就往小门去。到家,见她奶东西都收拾好了,不敢拖沓,洗洗手脸,上楼换了身衣服就出发。
“昨天来接小宁的那个小黄,今天带了两人来找老亲家。”苏老太太背着包,手里拎着个小布袋子,挽着孙女:“你没看亲家奶奶那脸拉得有多长,啧啧啧,还挺有领导威严。”
“郑奶奶没退休前,在市文化局可是说一不二。”
“我估摸着小黄带来那两人里,肯定有个是他家不待见的。”
“被您估摸对了。”展琳不瞒她奶,嘴套到老太太耳边讲:“那女的叫谈向晴,是那个元家的养女。元家还有个送出去给别人家养的女儿,叫洪莹然。洪莹然想算计陈越,被郑奶奶他们知道了。本来这跟谈向晴关系不大,但谁叫谈向晴有份参与成思家孩子被调换的事儿,这不就一丘之貉吗?”
苏老太太:“我说呢,那你郑奶奶还是太礼貌了。换我,我就当面问问那姓谈的,这几年睡得好不好?看到成思家女儿时,羞不羞?成思去接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扇她?”
走到公交站,展琳一下子就笑喷了。黄裕这还在6号院小门那等着,郑奶奶目不斜视地从几个下棋的老头那走过,直直向她们这来。
“琳琳,你有看到你陈爷爷吗?”
展琳眼神从正下棋的陈老爷子身上抽回,正经道:“没看到,您要不再往河边找找,不定是去看人钓鱼了。”
第62章
听展琳的话, 郑老太太往河边去,她这土都埋到下巴颏了,今儿竟还能长回见识。
老头子那老战友真是老糊涂了, 自己瞎掺和事儿也就罢了,还想拉她家老头子一起去丢人现眼, 她可不同意。
就谈向晴做出的事儿, 她给谁家做儿媳妇, 谁家爹妈不得撂脸?
甭说什么她没参与调换人家孩子的事儿,就算她没参与,她事后知道怎么就帮着瞒下了?
你是英雄遗孤啊, 你这个身份该有的品德呢?即便是没有这层身份,你做人的基本准则, 是不是允许你这么干?
什么看在她已逝爹娘的份上, 充个娘家人,办会亲宴的时候,出席帮她撑个场?
那是撑个场吗?她家老头子一身的军功章,跟谈向晴无亲无故, 给她充什么娘家人, 充得着吗?他们家是得多缺心眼, 才干这赔老本的事儿?
她家老头真丢不起这脸,别说什么谈向晴爹妈是为国家和人民牺牲啥的,他们老陈家也没少牺牲。
谈向晴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是个产科医生,嫁邹兆年那死了媳妇还带两孩子的鳏夫,不该底气十足吗?她咋这么虚?
哦,原来她也知道自己没干人事儿,怕人爹娘不待见她。
溜溜达达到了河边, 郑老太太见到个老熟人,要了个小马扎,坐着一起守鱼竿。至于什么黄裕什么谈向晴,那是谁,比钓鱼重要吗?
公交站这边,展琳跟她奶也终于等来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下午这个点,车上人不多,奶孙俩找了位置坐下,也没留意到坐在车尾角落的一对母女。
直到到火车站了,她们下车被人叫住,展琳才发现陈诗情也在车上。
“苏奶奶好,有几年没见您了,您老身体还是倍儿棒。”
苏老太太笑得慈祥:“你是?”她认出这丫头是哪个了,但就是不想跟着热络。
“苏奶奶,我是陈良峰家陈诗情呀?”陈诗情嗔怪:“您怎么就把我给忘了?”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陈诗情她妈曹贵梅,跟陈诗情六七分像,都是宽额头宽嘴,胡兰头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的是的确良做的中山装。
“不碍事不碍事,是我年纪大记性不好,我怎么能把小陈丫头给忘了呢?”苏老太太也是个老阴阳人了:“但也不能全怪我老婆子,女大十八变,小陈丫头和过去比,跟换了个模子似的。”
展琳抿唇笑着,她奶奶怎么不说越变越漂亮?
一个多月没见,陈诗情皮子养回来不少,但还是有点暗,头发倒是褪去了土色,有了光泽,身上穿的长袖的黑白条纹裙。
看到这裙子,她就不禁想起之前跟岑今去照相馆照相,遇到的那个洪健宁。洪健宁那天的打扮,跟今天的陈诗情几乎是一般样。就是陈诗情的袜子袜筒要长一些,袜筒扒不住小腿,有点往下掉,瞧着还挺时髦。
这个袜子她要记住,以后说不准还能掀起一股潮流。
曹贵梅听不出老太太话里的阴阳,全当是在夸奖她闺女:“诗情再变也变不成琳琳这样标致。瞧咱琳琳,多体面!不是我夸张,她这头发茬翘得都比别人要好看。”
“曹婶子,可不带当着诗情的面这样夸我。”展琳娇生生地讲:“这不是离间我们感情吗?”
陈诗情假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小气?”
“没有没有,”排查片区奔走几天,展琳都没觉得比现在累:“你跟婶子怎么来火车站,接人还是要出行?”
“出行,去青武县。”陈诗情收了假笑,眼珠子左转看了下她妈:“你们呢,也是去青武县吗?”
“对。”展琳多嘴一问:“你家青武县有亲戚吗?”
陈诗情:“我姥姥娘家就在青武县。”
“别在这耽搁了。”苏老太太已经懒得应付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进车站里等着。”
“好。”展琳不等那娘俩回应,就挽上她奶:“要去跟珂珂打个招呼吗?”
“肯定要去跟她说一声,不然之后她要念叨我们。”苏老太太胳膊夹着孙女儿的腕,拉着人走。
曹贵梅见那俩就这么走了,心里不快,被闺女拽着往前。陈诗情暗道,这死老太婆还跟以前一样古怪,跟上几步:“苏奶奶,你们几号车厢?”
苏老太太头都没回:“几号车厢,我都忘了。”
“11号车厢。”展琳出声告诉,这没什么不好说的。
陈诗情惊喜:“我们也是11号车厢。”
不要啊,展琳微笑,嘴边的小括弧里盛满了苦。一会儿上车,她就把眼闭上,闭他个两小时。
展珂这会不忙,见到她奶跟她姐,笑得像个小傻子,拿了一个油纸包出来:“给你们车上吃。”
“这周末,我就不招待你了。”展琳双手接过吃的:“下周六下班你就直接去我们那。”
“成。”展珂还是很小的时候赖在大伯家过过夜,稍微长大一点,会看眼色了,知道大伯娘不欢迎,再去大伯家玩就自动自觉晚上归笼。
火车四点半进站,四点二十开始检票。检票口人多,没多大会儿,展琳奶孙跟陈诗情娘俩就被挤散了。苏老太太牢牢抓着孙女的臂膀,随着人流往站台。
这次奶孙俩的火车票,也是展珂给留的,位置靠着乘务员休息室,休息室过去就是卧铺车间。
她家能弄到好位置的车票,陈诗情家当然也能。展琳看着朝她们座位走来的娘俩,两眼皮就往下耷拉,打起哈切。
“困你就趴这上睡会儿。”苏老太太拍拍放在茶桌上的背包,包里装的都是衣服,一点不硌人。
展琳听话地趴到背包上,昏昏欲睡的样子,等那娘俩坐到她们对面,她礼貌性地招呼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
“她怀孕后没别的反应,就是爱困。”苏老太太从小布袋里掏出一把南瓜子:“你们吃吗?”
“您吃,我们不吃。”曹贵梅脸上的笑都有点僵,不怪洪惠英跟这婆婆处不来。才多大会儿,她都不想对着这张老脸。
陈诗情盯着展琳看了一会,从随身的皮包里拿了今天的报纸出来。两个小时,她的坐姿始终端正,手里除了报纸还多了支笔。
展琳是被推醒的,她以为自己不困,可听着哐当哐当的声,竟不知不觉睡沉了。
“我们到了?”
“马上到站。”苏老太太有点高兴:“你错过好景了,山头落日,漂亮得很。”
外面天都黑了,展琳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跟对面的陈诗情笑了笑:“你们都没睡吗?”
“没有,”陈诗情打趣:“你是真困了,我都听到你打鼾了。不过声音不大,就我跟苏奶奶能听到。”
苏老太太:“她屈在这睡,呼吸声粗了点,不是打鼾。”
曹贵梅真不乐听这老太太说话,拐了一下女儿:“你把报纸和你那笔记本都收起来,就到站了。”
火车鸣笛,展琳看向窗外,感受着慢下来的速度。陈诗情也望着外面,站里灯亮,她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挺拔修长,唇口轻轻抿起多了一丝笑意,眼睛里兴味浓烈。
对宁耘书,她没有多喜欢,可总是忍不住想去逗弄。将一朵高岭之花玩弄在股掌之中,会是什么感觉?她还没体验过,但可以肯定会很有成就感。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她卖痴卖得连自己都有点犯恶心了,不但这朵高岭之花对她视而不见,就连展琳也越来越抵触她。
看来,她是该考虑换换性子了。
“琳琳,我好像看到你家宁耘书了。”
呦,不叫耘书哥了?展琳侧过身扭头往站台看:“在哪呢?他是说要来接我们。”火车车头进站,哐当哐当几下子,她就看到人了,忙摆手喊道:“这里。”
宁耘书也看到她了,跟着火车走。等火车停下门打开,人正好等在门口。
下了火车,展琳全身的筋骨立马舒展开,右手腕被抓着,她左手挽着奶奶,三人并行往站外走。他们下车早,出站的路上稀稀疏疏。
宁耘书一手提着背包:“饿不饿?”没等奶孙回答,他又接上,“我先带你们去吃饭,县委大院食堂可以出钱出票让掌勺开小灶。”
“那掌勺谁家亲戚?”这苏老太太得问问,以后她跟大孙女九成九要常来青武县,县委大院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多少得知道些。
“据说是跟县革委蒋丞蒋副主任的关系不错。”现在还在外面,宁耘书不好说得太明,等回了家,他再好好给奶奶和媳妇讲讲。
展琳观察了一番她家小宁同志,胡茬都冒出来,看来这一天多是没少忙。
“你刚看到陈诗情和她妈没?”
“灯光太暗,我没注意。”看是看到了,宁耘书只当没看到。陈诗情盯着他的眼神亮得噬人,虽然只对上一瞬间,但他确定那眼神里没有喜欢和爱慕,倒像是一头猛兽看到了一只鲜嫩的羊羔。
陈诗情在把他当做猎物。
苏老太太回头望了望,没看到那娘俩,倒是大部队就在不远处。
出了车站,展琳扫过四周,这里比卫洋市火车站要小很多也冷清很多,有点空旷,但城里灯火离得不远。
宁耘书领她们往停车的地方去,只是眼见着要到了,一辆跟他开来的那辆同样式的吉普飞驰而来。
一个甩尾,吉普就停在了他那辆后面,车头杵着他的车尾。
这谁呀?展琳蹙眉。
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衬衫黑裤子的寸头从车上下来,浓眉细眼鹰钩鼻,见到路对面的人,立马扬笑。
“宁副书记这是接到媳妇了?”
宁耘书微笑,转头看了一眼小展同志,复又望向已经走近的那位:“蒋副主任也来接人吗?”
“对,我一个远房表姨和她闺女,说是来参加她们家一个什么亲戚的八十寿。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接,我差点给忙忘了。”
“来得不晚,火车刚到站。那你赶紧去找找吧,我们回头再聊。”
“好。”
车一开离火车站,展琳便问:“他就是小姑提到的那个蒋丞?”
“对。”宁耘书看了眼后视镜:“奶奶,劳累您了。”
“别说外道话,我老婆子也想多出来走走。”苏老太太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一个山头一个风景,一个风景一个心情。我今天心情很好。”
展琳:“等以后的,我带您去远点的地方玩。”
“行,奶奶等着。”
青武县到底是紧挨着京市,这里的县委大院比黔省贵仁县委大院要阔气很多,家属楼都是新的,还有篮球场和乒乓球桌台。
宁耘书平时一个人,就没选独栋,要了2栋2楼一套三居室。这里新盖的楼房,厨房和厕所都在家里,他很喜欢,小展同志应该也会很喜欢。
“这是你的钥匙,你拿着开门。”
展琳接过:“201 ,东边户。”打开门,苹果果香扑面而来,“灯在哪里?”
“就在门边,”宁耘书抓着她的手,准确地找到拉绳,轻轻一拉,屋里亮了。
客厅布置简单,桌椅板凳加上一个五斗柜,家具不是崭新的但也有七八成新。换了拖鞋,展琳去往房间,主次卧都已经拾掇好了,就是书房才整理了一半。
厨房里,柴米油盐酱醋一样不少,灶台上两口锅是新的,碳炉子也是新的,蜂窝煤码在厨房的小阳台那。厕所竟然是抽水马桶,高级了,边上还砌了洗澡池。
“真不错!”苏老太太转了一圈,都想在这长住了:“洗澡池上钉个挂钩,弄个大胶皮袋子,就能淋浴。”
“胶皮袋子,我已经跟后勤说好了,他们会帮我寻。”宁耘书见她们参观完:“去吃饭吧。”
展琳:“这里的食堂可以用卫洋市的票吗?”
“可以,卫洋市、京市的票,陈师傅都要。两地方离这近,他们三不五时会去一趟。”
时间已经不早了,宁耘书带着人到食堂,过了饭点食堂里除了开小灶的几桌,没什么吃饭的人。
“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现在还能做什么菜。”
“好。”
展琳和她奶刚坐下,板凳都还没焐热,食堂门口又进来人了,陈诗情和她妈,她俩还是那个蒋丞带来的。
“苏奶奶、琳琳,你们也在这吃饭?”陈诗情脸上的笑很淑女,没了之前的自来熟。
“对,”展琳起身:“蒋副主任,我们又见面了。”
蒋丞一笑,眼都快没了:“弟妹,这就太客气了,坐下说话。”
瞧着好似没那么难相处,但展琳眼睛可不瞎,人两手插着兜,并没拿她当回事儿。让坐就坐,她也不需要讨好这姓蒋的。
看了眼后厨房的门,蒋丞转头跟曹贵梅说:“表姨,你们找地方坐,我去弄几个菜。”
“就简单点别铺张。”曹贵梅很是和婉,看蒋丞的眼光温柔得不像话。
蒋丞无视,一转身脸上就大降温,跨步走向后厨,在后厨房门口差点跟出来的宁耘书撞上。
宁耘书笑着点了下头,侧身从他边上过去。见陈诗情和她妈往食堂另一边的座位去,有点意外,不过没多在意。
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陈诗情的展琳,心里正嘀咕,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按照陈诗情的性子,不该是提出跟他们拼桌,或挑一个挨着他们的位置坐吗?她竟然主动领着她妈穿过大半个食堂,去了另外一边,这有点不对头。
“是在玩欲擒故纵吗?”苏老太太笑着:“还是突然发现咱们对她的热络并不是很喜欢,她就生气不想再跟你好了?”
这说的什么话?展琳哭笑不得:“奶奶,您不觉这样才正常吗?我跟她没那么好。”
两个产生不了共鸣的人,至多只能是普通朋友。所以陈诗情的过分热情,让她很难理解的同时,也异常防备。
宁耘书在小展同志身边坐下:“今天蒸大锅饭的时候,陈师傅蒸了一笼小猪蹄,我要了三个,又点了一盘猪头肉炒青椒、一份酸菜炖粉条、一个青豆炒蛋,加鱼丸汤。鱼丸是陈师傅今天中午刚炸的,看着色泽不错。”
“去年过年家里炸了鱼丸,鲜得来斯,两天就造完了。”苏老太太早就打算好了,将来几个月的任务,除了照顾大孙女,就是多认识几个钓鱼老头。
她自己是钓不来鱼,只能想法子买。
她奶炸鱼丸、肉圆绝对称得上大师,展琳嘴里冒口水:“国庆前,我们请朱主任帮忙买几斤肉,奶您再炸些肉圆子。”靳冬阳同志情况不知道怎么样,她手里的肉票得省着点用。
苏老太太:“成,这又不费事。”
“到时候,我看看食堂陈师傅这里能不能订几条大鱼?”宁耘书都听到小展同志咽口水的声了,有点心疼。媳妇怀着孕还吃不上一口想吃的,是他这个做丈夫的错。
展琳:“能订到就订,订不到就算,你别被人抓到错处。”
“知道。”他才到地方,不会冒险。宁耘书见小猪蹄和米饭端来了,便去拿筷子。
吃完饭,他们没去打搅陈诗情三人用餐,对,就是用餐。展琳也不知道一个大食堂,哪找来的白瓷筷枕?连筷子都是鸡翅木的,比他们刚用的竹筷大气多了。
回到家里,苏老太太就忍不住了:“你们这的食堂胆儿忒大了,搞小资也不避着人。”家里来人来客开个小灶没问题,但刚那个都铺桌布,垫用餐布了。
“不是食堂胆大,是有人有恃无恐。”宁耘书来之前就知道蒋丞乖张,所以对他的张狂早有所料。只是以他尴尬的身份,这样的行事作风,属实太过了。
蒋家会不知道这里的事儿吗?知道却没有约束,很显然是对这位没有寄予什么期望。
“这些杯子干净的吗?”展琳渴了。
“都中午才洗过。”宁耘书让她和奶奶坐,他去倒茶:“给你们一人冲一碗麦乳精好不好?”
展琳只想喝水:“给奶奶冲就好。”
“别冲,给我倒口水就行,我吃的有点撑。”苏老太太喜欢那个小猪蹄子,蒸得烂乎乎的还糯得黏嘴,一点不费牙口。等回去,她也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喝上了水,展琳解了渴:“你知道昨天黄裕来青武县接的谁吗?”
宁耘书正要说这事:“接的一个姓谈的老人家,和老人家的堂侄孙女谈向晴。”
黄裕昨天是先送他到县委报到,再把他送到大院,之后才去接的人。他没见着那个英雄遗孤谈向晴,但一路上黄裕没少讲,都是在抱怨。
“今天我在元钱胡同遇着他们了,他们去找陈老爷子。”展琳把郑奶奶找陈老爷子的事讲了,哈哈笑,“陈老爷子还在那说,吃你一个马。那声音,我都能听到,但郑奶奶愣是一点没听到。”
“听不到才对。”宁耘书结合昨天黄裕抱怨的那些话,一想就了然了:“那个姓谈的老人家,跟谈向晴家虽然是一个老祖宗,但已经快出五服了,亲缘不深。”
“谈向晴挺聪明,一回归原籍,改了姓谈,就提了礼上门去探望。后来去了甘省,她逢年过节也没间断给老人家寄孝敬。老人家本就怜惜她,这下子心更软了。”
“这次谈向晴回来,是求老人家当她的娘家人,出席她的会亲宴。老人家里,原先不知道成思女儿被调换的事儿,也就没拦着老人。”
“老人对黄柏山有恩,想让黄柏山一块出席,给堂侄孙女撑个脸。黄柏山电话里,提了谈向晴被泉州人民医院开除的事。”
“老人家里一听还有这个事儿,不乐意了。也不知道谈向晴是怎么跟老人家说的,老人家原本都犹豫了,一夜过去不仅坚持要当这个娘家人,还想帮谈向晴认个干亲。”
“他们去找陈老爷子,我估计就是为认干亲的事儿。”
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苏老太太撇嘴,讲了她怕冒犯了那些老革命,不讲她这心里不畅快。人老犯糊涂可以,但不能拉着别人一起犯糊涂呀。
展琳呵呵笑着:“谈向晴能怎么说服那老人家,除了拿为国牺牲的双亲说事儿,她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吗?”
“她是元家收养的,这件事元家没瞒着。她该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可在元家倒了之前,她有惦记过谈家那些亲朋吗,她有跟青武县这边走动过吗?”
一针见血,可是老人家就心疼她自幼失怙失恃又寄人篱下怎么办?宁耘书:“你知道谈向晴嫁的谁吗?”
“我还真知道,邹兆年。”展琳哼哼,有点得意:“成思告诉我的,我还晓得你向三姐推荐了成思。三姐这月底要来京市开会,到时咱们请三姐到家里吃饭,青武县还是卫洋市的家都可以。”
“好。”宁耘书笑看着她:“你这次怎么这么主动积极?”
展琳:“应该的呀。你跟三姐说我对成思好评如潮,三姐就想招成思当助手,这说明什么?说明三姐信任我。”手放到心口,含蓄地点下头,“本人喜不自胜。”
“很好,你到了三姐面前也要保持这样。”宁耘书端着正经:“三姐在商业局,常对接外贸相关的工作,手里有配额,不缺好东西。我们能骗一点是一点。”
原来你是这样的宁耘书,展琳笑弯了眼:“成,回去我就到二婶那要些蜂蜜回来甜嘴。”
这俩没得救了,苏老太太看他们相处得融洽,心是彻底太平下来了。
笑过之后,宁耘书问:“你知道谈向晴为什么要寻得力的娘家人吗?”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郝大娘那关难过。”这不用猜,展琳在街道办啥没见过,深谙家长里短中的门道。
宁耘书:“我听黄裕说,郝春华把邹兆年两个孩子接回来了,还当着孩子外家的面打了邹兆年两巴掌。她前脚上火车,谈向晴后脚立马跟上,照顾了一路。到了卫洋市,郝春华都不允许她进邹家门。”
展琳:“那邹兆年呢?”
“甘省那还有点事,要晚几天回来。”宁耘书昨天下午去邮局,给他大哥打电话的时候,顺便给靳冬阳打了一个。靳冬阳说邹兆年的任命书已经下来了,是张拥军推举的他。
展琳:“谈向晴还挺能屈能伸。”
第63章
月光皎洁, 小风带着秋凉轻轻拂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透着无力的寥落。蒋丞将曹贵梅和陈诗情送到招待所,便片刻不停留地开车离开。
曹贵梅原还想关心两句, 让他慢点开,只可惜对方没给机会。浓烈的车尾气伴着飞尘, 呛得她连咳了几声。
“妈, 我累了, 咱们进去吧。”陈诗情说完就转身了,房间已经开好,她直接上二楼。
“你等下我。”曹贵梅追在后, 见女儿没有缓下步子就知道这是又生气了,不禁皱眉。
死丫头生气什么?她还没生气呢。身为卫洋市总工会主席的闺女, 屈尊降贵跟人攀谈, 被人家连下几回脸,竟然还不自爱地往前凑,真是丢死人了。
进了房间,陈诗情将包啪地往桌上一放, 走到床边坐下, 眼里冷意升腾。
那个蒋丞太不是东西了, 不就是个小娘养的杂种,他还当自己是正儿八经的蒋家小爷了。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他配吗?
曹贵梅进屋,将门关上,手里的包砸向死丫头:“你能耐了,我叫你你跟聋了似的,怎么,翅膀硬了?”
额边的头发被包刮下来几缕, 陈诗情看着她妈,眼里的冷意化为了怒火:“我不聋,难道要跟你一样痴痴地站在门口,被甩了一鼻子灰,还得殷勤地目送人家?人家根本就看不上我们,你说了一晚上我的好,他有回应你吗?”
她陈诗情是什么卖不出去的下脚货吗?
“你怪我?”曹贵梅不可思议:“你怪我什么,我这是为了谁?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相亲十三场,看上你的,没一个入得你眼。看不上你的,你嫌对方肤浅俗气。高不成低不就,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就想好好做自己。”陈诗情脑子里过着家里给找的那些对象,满心满脸全是嫌弃,一个个本事没有,吹起牛是一个比一个牛。
曹贵梅都被气笑了:“你怎么做自己?”两手握拳抵着腰,来到她跟前俯下身,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67年,家里都给你看好工作了,你铁了心要去下乡。我跟你爸不同意,你就偷了家里的户口本自己去报名了。”
“因为这个事,家里被戳了三年脊梁骨。外头都说,那陈良峰曹贵梅心都偏到咯吱窝去了,上头两儿子都给找了好工作,轮到姑娘了,把姑娘送去下乡。”
陈诗情梗着脖子:“您现在说被戳脊梁骨了,我爸升副主席的时候,您不是挺高兴吗?家里谁的脊梁骨不是挺得笔直?”
“你不会以为你爸晋升,是因为你去下乡吧?”
“难道不是吗?”
“呸。”曹贵梅唾沫星子喷她一脸:“你爸晋升是因为他自己努力他的资历够了,跟你下乡多大关系?照你这么以为,谁家送个孩子去下乡就能升官,那乡下不得塞满了人?”
这是好处得了,开始否定她的牺牲了。陈诗情眼眶泛红:“妈,我是你亲生的吗?你跟……”
“你要不是我亲生的,我才懒得管你。下乡三年,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去给你汇钱寄包裹。你自己算算,这三年花用了多少?”
说起这些,曹贵梅话都止不住:“人家都能住知青点,你受不了几人挤一间屋,花钱租住在村民家里。不到两个月,就打电话回来说想自己建两间房单独住。”
“我就说了一句,你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城了,建房子纯属浪费钱。你转头便打电话给你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给你汇了三百块,你把房子建了。知道你爸掏钱痛快了,你从那以后有什么事儿就不跟我说了,都找你爸。”
“行,你找吧,我还省事儿了。房子建好有半年吗?你又想买自行车,嘴一张黑市自行车票只要七八十块。哎呦,你是谁家的千金大小姐吗,还只要七八十块?”
“你爸行政12级,一个月工资是很多,有一百六七十,除去孝敬你爷奶的四十和给你的二十,瞧着剩下是还不少,但我没上班呀大小姐。我跟你爸不吃不喝,家里没有人情往来的吗?你这七八十块,你爹妈得攒两个月。”
“况且,买自行车是只要自行车票吗?你买还要买最好的,飞鸽的都不行。”
“我不同意给你买自行车,你爸疼你偷摸给你买了。你买了就买了,还写信给你在东北下乡的同学显摆。好嘛,这事传到你大嫂耳里,你大嫂当晚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没办法,我跟你爸掏了五百块,分给你大哥、二哥。自行车买了,你不错,消停了一段时间。隔年我看展琳穿的呢子大衣好看,就咬咬牙也给你买了一件寄去黔省。”
“你还算懂事,给我来了通电话,电话没说几句好话,就跟我要钱,还一要就是两百。我问你要钱干啥,你支支吾吾只肯说以后会双倍还给我。”
“你一人在外,我怕你有事,跑回家拿了钱给你汇去。钱汇了,我辗转几夜没睡着。你爸托关系找人打听了,才知道你跟个地主家的狗崽子走得近,还几次三番随着一道去黑市鬼混。”
“真是要了命了,我和你爸……”
“您就说那钱我有没有双倍还给您?”陈诗情今天才看透她妈:“您数落我这么多,怎么不说我给你们寄的那些贵重物?一张虎皮、两株人参,还有鹿茸粉和我费尽心思找人弄的虎骨膏药。”
都记得就好,曹贵梅问:“那些东西,我跟你爸有白拿吗?哪一样没给你钱?全国粮票,我就给你寄了不下三百斤。你爸知道你被人盯上,厚着脸皮去找康大年,点头哈腰地请康大年打电话给黔省贵仁县县革委主任。”
“你以为你救的那两孩子是怎么掉下河的,还恰恰好被你给撞见了?你们大队大队长都想拿你开刀,警告大队里的知青了。”
怎么可能?陈诗情不愿相信她妈说的:“您就这么见不得自己的女儿优秀吗?承认我比大哥、二哥优秀,就那么难吗?”
“……”敢情她说了这么多是在浪费口水,曹贵梅:“你优秀,你可太优秀了,回城一个月出了,你工作定了吗?让你去农工部,你不去,说你不适合那里。你爸问你,你想去哪?你说你想去三花果街道办。”
“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三花果街道办,但你爸尽力满足你。正好洪惠英要离开新华路街道办,成思屁股下的位置要空出来。你爸就想着给你走走关系,看能不能一步到位?”
“结果一山还比一山高,被人顶了。你在家里跟你爸生气,说你爸性子太软和了,什么人都能爬到他头上撒野。你爸因为你这些话,眉头皱了几天。”
“你优秀,你会理解不了你爸的难处?”
“三花果街道办新上任的主任董志强,人家什么出身?不说董家老一辈,就董志强的同胞姐姐,19岁就进了京市市委,25岁的机要秘书,31岁京市粮管局局长。”
“你优秀,你比董志昕怎么样?董志昕到现在还没结婚,没人说一句嘴,因为她不需要靠谁。你呢?你在家靠父母在外靠父母,还挑三嫌四。”
陈诗情两手死死地抓着床板,她浑身冰凉,原来在她妈眼里她是这么个形象。她不就是不想迎合蒋丞吗?她就罪该万死了?
“就你身上这件裙子……”曹贵梅冷笑:“你看别人有,就觉得你也该有一件。我陪你跑了百货大楼没找到一样的,你自己去打听知道是外销货,那不得了了,就必须要有。”
“你爸找了制衣厂工会主席,给你弄了一件。你哪天穿不好,非要在你大哥大嫂回来那天穿。你大嫂看见了,也想要。你爸都不知道怎好了?”
这也怪她?陈诗情眼泪哗哗往下淌,她紧咬着下唇,绝不让自己哭出一点声。说来说去,都是她的错。在她看,她最大的错,就是生错了性别。
她大哥、二哥这么多年,对家里有什么贡献吗?说她高不成低不就,她二哥谈了个要啥没啥屁股后还缀着几个农村户口要养的狐狸精,就好吗?
“知道我为什么接受卢小露吗?”曹贵梅一点不给她留面儿:“就是因为有你做对比,我觉得卢小露还算个能过日子的人。她家世是不好,但不作。”
“靠不上娘家,她在你二哥跟前就永远矮一头。在我跟你爸跟前,她就得伏小做低得乖。我真的是伺候你伺候得够够了,老娘也想被人捧着。”
“你但凡拿对展琳的那份殷勤来捧老娘,老娘在你身上费心费钱也情愿,不至于跟你掰扯这些。你没发觉吗,自打你回城,你对我和你爸都有点高高在上了。”
“我没有。”陈诗情下意识地否认。
曹贵梅不想跟她争辩:“有没有,我跟你爸都不瞎不痴。”她直起身,捶捶后腰,“你既然看不上蒋丞,那明天我们去凤阳大队吃完席就回去。以后你爱怎么怎么,我不管了。”
相比这边,县委大院2栋201主卧就和谐多了。展琳正在给宁耘书同志按摩,拳头握紧了关节摁在肩颈的穴位上:“酸疼吗?”
宁耘书趴着,两臂交叉垫在下巴下,配合地回答:“很酸有点疼。”
“那就说明这边气血不通。”展琳用力摁压,只是小宁同志这肩颈肌肉怎么这么硬?看着明明不厚也不膨胀。
“劲儿小点。”宁耘书脸埋到枕头里,唇角扬得老高:“再小点。”
展琳有点嫌弃:“你这么不吃力的?”
这都跟谁学的?宁耘书忍着笑:“我怕疼。”
好吧,展琳松开拳头,舒展五指给他拍拍。拍了二三十下,她就停下了,往边上一躺,见宁耘书翻身,立马挤进他怀里。
“昨天你不在家,我晚上都睡不沉,心像缺了一大块。”
宁耘书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
“我昨天晚上也没睡着,躺在床上就在想你晚上会不会跟奶奶在楼下睡?现在天气转凉了,你夜里会不会蹬被子?没有我,你睡觉的时候腿没地方搭了。”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展琳两手摸上宁耘书的脸捧住,拇指探到唇,精准地吻上去。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只是没多久就收住了。宁耘书紧紧拥着怀里的人,头埋在她的颈间,平复着激荡的心。
展琳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无比的满足,闭上眼睛,享受着当下。
冷静下来,宁耘书小声问:“睡了没?”
“还没有。”展琳立马睁开眼睛。
听声音还十分精神,宁耘书:“明天我带你和奶奶在县里逛逛,熟悉下环境。”
“好。”展琳没睡,是因为心里存着事儿:“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陈诗情有点太对了?”
“怎么说?”
“她以前都叫你耘书哥,今天火车到站的时候,改叫你宁耘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她妈和我奶在?”
小展同志很敏锐,宁耘书轻拍她的背:“陈诗情回城没多久,她所在的大队,大队长的小儿子就考进了县医院做了会计。跟他一起参加考试的人里,很多都比他优秀,但就他考上了。”
展琳:“你是说她的表彰水分大?”
“大不大的,等我顺利过渡完这段时间,就去个电话到贵仁县,让人查查便知道了。”
“我听我奶说,她今天在火车上端正坐了两个小时,屁股都没动一下。”
宁耘书五指作梳子,梳着展琳的发:“陈诗情是一个很自大的人,自大的人都会自视甚高。他们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所有人的中心,能掌控一切。其实,这真的就只是错觉。”
“她想掌控什么?”
“你知道猛兽狩猎的过程吗?”
“在故事书上看到过,先是发现猎物,再是隐藏,然后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最后出击捕猎。”
“陈诗情早把我们当成猎物了,她自己则是猛兽。我不知道当初她出于什么心理,给你写信告诉你我身边有了合适的对象,但可以肯定她没有想要促成你跟我的心。在我们结婚之后,她的有意接近就变得显然了。”
“那她盯上我可能要比你早一些。”展琳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招到她了:“我小时候还是会跟她一道玩,但后来长大一点,就不喜欢跟她一起。”
“她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我。有时候,我觉得她的想法明明存在偏差,但跟她说,她就会用一种非常不认同的眼神控诉我,好像我犯了滔天大罪。”
宁耘书点明:“她要的是你精神上的顺从。”
在贵仁县邮局遇上那次,他就发现陈诗情的毛病了。短短时间里,一再地给他灌输展琳很得展国成宠爱、展琳娇气这样的想法。
这套路,他8岁的时候就见过。他三姐读大学那会儿,班里有个男同学就一再地想把男主外女主内、女子柔弱、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强加给他三姐。
也是他三姐长得太秀气,外放出的性子又过于温婉了,才让对方以为这是一个好掌控的人。
张怀玉同志看在同学情谊上,一忍二忍再忍,在对方第四次冒犯的时候,忍无可忍了,向对方约战。
就约在操场上,那男的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张怀玉同志优秀了十几年,到了大学,竟然被请了家长。
他跟着他爸妈一起去的学校,他爸和他妈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成功抹除了学校想要记过的惩罚。
领张怀玉同志出了校长办公室,他妈就说,虽然简单粗暴了点,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就这样来。
效果确实显著,从那之后到大学毕业,学校里再没有谁敢打张怀玉同志的歪主意。
展琳正是因为意识到了,才选择远离:“她报名下乡后来找我,跟我说自我牺牲和奉献,她说一句我在心里反驳一句,不然我都怕我的思想会跟着她走。”
“自我牺牲和奉献吗?”宁耘书稍微停顿了下,说:“这一点她家里应该不会喜欢。”
“什么意思?”
“她报名下乡后跟你谈自我牺牲和奉献,就是在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自己的贡献,还一再地强调、加重这份贡献。这就会导致之后她家发生任何好事,譬如说她父亲陈良峰的晋升,她都会归功于她的自我牺牲。你说她家里会喜欢吗?”
黑暗中,展琳眨巴了两下眼睛:“她爸的晋升,应该跟她报名下乡有那么一部分关系吧?”
宁耘书:“有,但分量并不占主,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重。她爸这种程度的晋升,不是积极响应国家政策,送一个女儿下乡,就能实现的。积极响应国家政策,只能说明你思想正。”
“没有良好的上下级关系、没有足够的资历和能力做支撑,陈良峰就是把三个孩子都送去下乡,也升不了总工会副主席。”
对,展琳非常认同,尤其是工会那个系统里,十之七八都多少有点背景,特别是管工人福利这一块的,不要轻易得罪。
“她强调自己的奉献,就是在否定她爸的努力。”宁耘书细细给她分析:“陈良峰不是陈诗情一个人的父亲,他还是陈显山、陈显川的父亲,还是曹贵梅的丈夫。不说曹贵梅,就陈显山、陈显川会喜欢陈诗情无度揽功劳吗?”
明白了,展琳发现跟聪明人在一起,脑子会异常好使:“两兄弟会觉得妹妹无度揽功劳,是在妄图合理地多占家里的资源。”
宁耘书:“对,不要小看小人之心。即便陈诗情没这个心,她的哥哥也会往这多想,尤其是她的哥哥一个成家了一个即将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家,人多多少少会生出一些私心。”
“就像我,我在没成家之前,很少会想我几个哥姐。可成家之后,我缺点什么都会想他们。”
“……”展琳捶了他一下,闷声笑着。
宁耘书也跟着乐:“我没瞎说,以后我们要多仰仗哥姐,毕竟他们比我们多活了很多天。”
“你多仰仗,我跟在你身后占点小便宜就行。”展琳可没他的厚脸皮:“你再给我分析分析陈诗情今晚是什么个情况?”
“她可能发现她那一套对我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所以打算改变策略了。是不是这样,你看她之后的行为可以辨别。如果还是像这样正常,那就是了。如果又恢复成老样子,那今晚的异常就在于蒋丞。”
“蒋丞?”
“你没发现曹贵梅和陈诗情今天的打扮很体面吗?”
发现了,展琳从小宁同志的怀里挣脱出来:“还有晚上那用餐,蒋丞平时都这么招待人吗?”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但就今天晚上来讲,他们不像是简单的吃饭。”宁耘书还记得在火车站,蒋丞说来接人时那句多余的解释,说表姨和她女儿是来参加什么亲戚的八十寿。
以蒋丞的性子,没人问他,他应该不会多余解释那么一句。行为反常,只能是为掩盖什么。
展琳:“像是在相亲。”
小展同志也看出来了,宁耘书手指圈着她的发:“蒋丞看不上陈诗情,同样陈诗情也不会看上蒋丞。”
“蒋丞多大了?”
“29岁。他63年结过一次婚,66年女方提出离婚,对外讲是女方不想生孩子。但靳冬阳那摸查出来的情况是,因为意见不合,蒋丞对女方动了手。女方直接找上了蒋丞他爸,要么离婚要么死一个。”
“这女同志很好,我喜欢。”展琳最厌恶的就是家庭暴力。在街道办每次遇到家庭暴力引发夫妻不合需要调解啥的,她都想劝离,赶紧离。
只是成思在发现她有这种思想后,都不让她去调解这类事件,怕她被人打。
宁耘书:“女方娘家条件也很好,要不是跟蒋丞是自由恋爱,女方家里都不会考虑蒋丞做女婿。两人离婚后,蒋丞还想报复女方家里,只是还没报复到,就被他爸踢到这里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高低好赖啊。”展琳啧啧:“我突然发现小董很好,比蒋丞比陈诗情都正常。”
“怎么会突然把他们三个摆一起比较了?”
“我也不想的,但我听成思说,陈诗情在不久的将来不是去新华路街道办上班,就是来我们三花果街道。”
宁耘书还真没想到这:“陈诗情去街道办?”这路子似乎也对,从街道办累积,一步一步往区里发展,“你担心她会成你领导?”
“我担心我生完孩子,休完产假回去街道办,她成我们街道办的主任了。”展琳不是看不得人优秀,但是陈诗情这个人,可比小董难应付很多很多非常多。“小宁同志,要是哪天我卖工作回家待着,你会嫌弃我吗?”
一听这调调,宁耘书就知道这是又要开演了,他端正态度:“不会,到时咱们就有更好的借口去跟我五个哥姐哭穷了,他们不给钱,怎么也该合力给你找个钱多活少还离家近的铁饭碗。”
是哈,展琳这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我家亲戚也不少。”
第64章
青武县县委大院的早晨, 比元钱胡同6号大院还要热闹,这东方才泛白,楼里就有了动静。
苏老太太睡得早醒得早, 原还想在床上赖会儿,省得起来扰得那两孩子也跟着早起。没料她才翻个身, 楼梯道就踏踏踏, 这踏声才过去楼上又啪的一声, 不知道是什么掉地上了。
得,她也不躺着了,起来看看是不是熬锅粥, 再去食堂瞅瞅有什么吃的。
主卧里,小两口昨晚聊了很久, 睡得有点迟。这会还抱在一起, 展琳呼吸平稳没有要醒的意思。宁耘书的生物钟倒是促使他睁开了眼,但手脚并用带着媳妇翻个身,又继续睡了。
才把米淘了下锅,苏老太太又听到一阵踏踏踏, 她出了厨房, 想去瞧瞧到底是哪个这么没数儿?现在才几点, 都住进县委大院了,怎么一点素质都没?
开门跨出一步,她就见到了手里端了好几根油条的蒋丞,两人对上眼时都板着脸,一秒两秒又同步调地扬唇打招呼。
“大娘早上好!”
“蒋副主任早上好!”
双方一齐声:“您这是……”
完了,苏老太太深觉自己跟这姓蒋的犯冲。蒋丞见老婆子住嘴了,接着问:“要去食堂吗?”
“对。”苏老太太脸上还挂着笑,故意朝蒋丞那两大脚丫子瞄:“您刚从食堂回来吗?今早食堂都有什么供应呀?这大油条炸得真不错, ”就比她炸得差那么一点儿。
蒋丞脚趾蜷曲,这死老太婆瞄他脚做什么?一次两次的,瞄得他都想自己也低下头瞅瞅怎么回事了?
“食堂供应很全,您想吃的应该都有,没有的也可以找老陈给做。”
“那感情好,我现在就去看看有没有豆汁。”
“……”蒋丞望着死老太婆,想看看她是不是故意的?豆汁,这的食堂还真没有,谁乐喝那玩意儿?又瞄他脚做什么?他都后悔穿拖鞋出门了。
苏老太太最后再看一眼蒋丞的大脚丫子,回屋去拿钱拿票。
人一走,蒋丞转身就大步回203,等不及关上门就低头看自己的脚。不看不知道,一看他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早饭也没胃口吃了。
苏老太太揣着小钱包都快走到食堂了,心里还在蛐蛐蒋丞,穿得人模狗样的,那脚可真埋汰,脚指甲都长出二里地了,也不知道剪剪,啥袜子经得住磨?
食堂里人还不少,都排起队了。有几个在这住久了的小媳妇大婶子,见到个生面孔,就在猜这是哪家的?
苏老太太不太在意那些目光,先去前面看供应牌,见有粢米饭团,两眼里一下子就多了抹亮。
她好吃乌米饭团,也常想念这口。没有乌米饭团,粢米饭团也成,口味上差不太多。
宁耘书起床从主卧出来,见老太太端着个小簸箕从外回来:“奶奶,您怎么这么早。”他一点声都没听见,“是睡得不习惯吗?”
“我什么年纪了,就是觉少。”苏老太太催促:“快去洗脸刷牙,琳琳还没醒吗?”
“醒了。”展琳眼还没睁开,听到她奶的话就连忙回应:“这就起。”
苏老太太把小簸箕放到桌上:“你没睡饱就再睡会儿,我没催你。”她去厨房看看炉子上的粥,已经有点在滚了,搅了搅后拿根筷子压在锅盖下,回到客厅,见她大孙女婿还站着,不禁发笑,“这小簸箕是用你的名跟食堂借的,一会吃完饭给人送回去。”
“好。”宁耘书不杵着了,去厕所洗漱。
展琳下床把被子叠好,换下睡衣拉开窗帘,拿了梳子到客厅门后的全身镜那梳头。
“这里食堂竟然有粢米饭团?”
“我也是头次见大食堂早饭有卖粢米饭团的。”苏老太太拿刀和砧板把粢米饭团切成一段一段,尝了一块,这米煮得很适中,里面虽然没有包肉绒,但有咸菜和油条,好吃得很。
她吃乌米饭团也喜欢包咸口,转身问大孙女婿:“那个陈师傅是不是从南边过来的?”
“不是。”宁耘书洗了脸,扣了一点蛤蜊油在掌心揉开,擦到脸上。
苏老太太把砧板上的两粒咸菜捏进嘴里:“不是南边来的,还想着早饭供应粢米饭团,难得。”她在卫洋市就没遇到过。
“陈师傅老家就在下面善厢公社凤阳大队。”宁耘书从厕所出来,看向媳妇:“你喜欢陈诗情身上那件裙子吗?”
“不要。”展琳编着辫子:“那裙子九月前我就见人穿过,咱们家里就有合适的布,我想要早自己动手做了。”
吃过早饭,宁耘书去还小簸箕,顺便开车。展琳和奶奶收拾了碗筷,带上随身的包,到篮球场那等着。
今天周末,青武县城里哪哪都是人,跟卫洋市一个样。宁耘书车子开得,也就比两条腿走快一点。展琳提心吊胆:“你要带我们去的地方远吗?”
“不远,前面胡同拐过去就到了。”宁耘书注意着路。
展琳:“那找个地方把车停放好,我们走过去。”
“这么多人,走过去安稳。”苏老太太都看到好几个擦着他们车走了,万一压到谁的脚,那不就是个事儿吗?
失策了,今天他该借两辆自行车。宁耘书很听劝:“胡同往前去点就是派出所,我们把车停那。”
展琳想到要买什么了,她家小宁在黔省的时候是有自行车的,回来没看他骑,她也没想起来问。现在也不用问了,那辆自行车估计是在黔省处理了。
没个自行车,出行就不是很便利。
县委的车,派出所都认识。前厅的两个公安想给车周边拉上线,宁耘书阻止:“你们帮忙看着点就行。”
两公安年纪都不大,他们也没这么近地接触过书记、副书记,一时间都有点愣愣的。
“就就看着点吗?”
“对,就看着点。”宁耘书有意玩笑:“别让人给砸了就行。”
“那您放心,肯定不会。”
离开派出所,展琳上下打量起她家小宁同志,思量着她是不是该对小宁同志尊敬些?毕竟人身份摆在这。
“你在想什么?”宁耘书一瞅她那样儿,就知道她心思又活泛了。
展琳甜甜笑着:“我在想正经事,您是不是该添辆自行车?”
“我明天去买。”
“你有票吗?”
“有,前天我拿烟票、酒票跟黄裕换的。”本来那张自行车票,黄裕也是为他准备的。只是宁耘书不愿意白拿,正好靳冬阳给了他一些烟酒票,加上他家小展给的,凑一凑刚好够数。
相比裕华街上,胡同里人要少很多。展琳感觉耳朵都轻松了:“不用我跟奶奶陪你去买吗?”
“不用。明天中午休息时间,我去趟百货大楼看有没有,有就骑走,没有就等下周末我回家,走卫洋市的百货大楼买。”
“那我们现在去哪?”
宁耘书:“带你们去看排样板戏。”
这个还真有点新颖。展琳兴致盎然,上辈子她家也出了个大明星,文星同志。她去给文星探班的时候,也见过排戏,挺有意思。后来文星自己开影视公司,她还投了股。
“十月一号好像要上《智取威虎山》了。”
宁耘书:“是要上。”
“到时候我请你们去看。”苏老太太早听说《智取威虎山》演出来了,她已经盼望了很久。
眼看就要出胡同了,展琳听到嘈杂,转头望去,见几个戴着红袖箍的青年正在围殴个老人家,好好的心情顿时便没了。
“把这个粪桶给他扣上。”
“他以前不是看不上我们,骂我们不学无术吗?这就是在藐视无产阶级群众。”
“让他藐视,那粪桶里还有屎,都抹他脸上。”
“抹脸上干嘛,让老东西尝尝味儿。”
苏老太太听那群二流子喊“大学教授吃屎了”,眼眶都泛红,脱了鞋想冲上去打那群流氓,只是脚走两步就停下了。她不能去,她还有后代,这到底怎么了?
看着蜷曲在地上的老人,宁耘书眉头皱得死紧。
这里没人聚集,只有少数人在路过时往巷子里望几眼,看清什么情况就匆匆走了。
“看什么看?”一个龅牙瞥见停在巷子口的三人,凶神恶煞地呵斥:“还不走,再看给你们眼珠子挖了。”
宁耘书两手插兜,还就走进了巷子:“你们是归哪个管?”
“什么我们归哪个管?老子归自己管。”龅牙见来人长得那么俊,这心里的酸气都冲进眼里了:“再不走……”
“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宁耘书打断龅牙的话,严肃地看着他:“所以……”这一招是跟小展同志学的,他抬手作请,意思明显。
龅牙哽在那里,这什么玩意?几个人中,有个戴眼镜的还算机灵,赶紧接上:“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
宁耘书继续:“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
不学无术的几个全傻眼了,这话在哪段?他们不是这么背的语录,龅牙急急回头看向四眼,让四眼快点对上。
四眼正在心里顺着句子,他知道这句是出自《为人民服务》,但《为人民服务》很长。
“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地上的老人慢慢爬了起来。
宁耘书目光走过几个二流子的脸:“这个事我会跟徐书记反应一下,你们连基本的《为人民服务》都不知道,思想上存在重大问题。说吧,你们归哪个管?”
徐书记,第一书记徐正涛吗?几人没了之前的嚣张,见那男的又看他们的脸,忙用手捂住,同时往后退。
“你们捂住脸也没用,我已经记住你们了。”宁耘书不依不饶。
那几人转身撒腿就跑,能跟徐正涛说上话的,身份肯定不低。他们今天要没被抓到把柄还好,但这不是没接上语录吗?
“你在给自己惹麻烦。”嘴上还沾着屎的老人家,弯腰扶起倒着的粪桶,他的扁担呢?
宁耘书从口袋里掏了帕子出来,上前递过去:“您擦擦吧。”
“不用。”老人家看都没看那帕子,瞧见倒在墙根底的扁担,他拖着桶过去捡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不远处的公厕。
目送着老人,展琳嗓子眼像是被灌了铅,难受得要命。等宁耘书回来,他们还是继续沿着胡同向前,只是已经没了心情去看排样板戏了。
三人沉默,出了胡同。苏老太太转头就见斜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吉普。
宁耘书和展琳也注意到了。展琳问:“是蒋丞吗?”
“看车牌,是他昨晚开的那辆。”至于车里是不是蒋丞?车屁股对着他们,宁耘书也看不到,抬腿走向那车,“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
“好。”展琳话音刚落,胳膊就被她奶拐了一下。
苏老太太示意孙女往东看,刚从巷子里逃走的那几个,自一所叫育华中学的学校出来,他们膀子上已经没了红袖箍。
“这里。”展琳朝他们摆摆手,那几人看到她立时又想跑。展琳跟他们打招呼可是有目的的,她手指向那辆吉普:“你们看那边。”
宁耘书左手插兜,右手正在接蒋丞从车窗递出的烟:“陈师傅今天中午去凤阳大队吃席,你不去吗?”
“我为什么要去?”蒋丞打火点烟。
确实不用去,宁耘书弯唇,他差点忘了,蒋丞现在是只认爹不认娘。娘都不认了,还管什么外公八十寿?
龅牙、四眼几个看得真真的,心也凉透透。他们不知道那男的是谁,但却清楚谁常开那辆吉普。那男的是在跟蒋副主任说话吗?他还手插着兜!
“要火吗?”蒋丞狠吸了一口烟,将打火机递向宁耘书。
“不用。”宁耘书朝胡同口那望去:“媳妇管得紧,她在我一般不抽。”收回目光,复又看向车里,“你怎么来这了?”
蒋丞把打火机丢到副驾驶上:“周末没事儿,车开到哪算哪。我不像宁副书记,有娇妻陪。”
“昨天不是在相亲吗?”宁耘书微笑:“没看中?”
蒋丞嗤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宁副书记眼力不错。”低头拍拍掉落在腿上的几点烟灰,“还不是我爸着急抱孙子,见天地催。我都躲到青武县了,他都没放过我。”
“卫洋市总工会陈良峰的闺女,条件不错。”
“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她67年到黔省贵仁县那里下乡,据说表现很好,今年救了两个溺水的孩子,受到表彰,拿到了回城资格。”宁耘书语气中满含赞赏,看着蒋丞嘴角边压不住的嘲弄:“她跟我媳妇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陈良峰非常喜欢这个女儿。”
“宁副书记不止认识她,还对她很了解。”蒋丞心里耻笑,就这样的睁眼瞎,他爸还警告他,让他好好敬着。
宁耘书品着蒋丞的眼神、表情,弄清楚了一点,蒋丞不是没看上陈诗情,是很可能已经知道了陈诗情是个什么品性的人。
“蒋副主任很会开玩笑。”
“……”蒋丞嘴角抽抽,他没开玩笑。
宁耘书:“我对陈诗情了解很片面,刚跟你说的那些,也都是周围人都晓得的事,不像蒋副主任你对她了解得那么全面。不过也正常,处对象嘛,总要清楚对方是人是鬼。”
舌尖轻擦过唇口的干皮,蒋丞收起了之前的傲慢,眯目凝视着这个宁耘书,没有否认他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查过陈诗情?”
行吧,他媳妇想知道的事,也许不用他打电话到贵仁县去找人查了。宁耘书依旧保持着微笑:“你说呢?”
他说什么?蒋丞真想拿木仓崩烂宁耘书那张嘴:“也是,我差点忘了您之前在贵仁县县委办公室任职,贵仁县那巴掌大的地方,哪蹦个屁您都能听到。”
宁耘书:“没这么夸张,只是熟悉的同乡得了表彰,我总要多关注两分。”
“那您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蒋丞笑说:“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
他说什么了?他是只说了有关注陈诗情受表彰的事吗?宁耘书有点无奈:“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公室主任罢了,能管的事实在不多。”
这点确实是,蒋丞嘴角扬得更高了些:“像我们这样的人,娶妻还是要娶贤,不能光看家世。就拿你媳妇说,你老丈人前脚失势,后脚你媳妇的好姐妹就嫁给了靳冬阳。这就是聪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即便出身普通,娶回家也不会拖男人后腿。”
宁耘书无视蒋丞笑里的揶揄:“我媳妇是很聪明,”他拿高手里的烟,“但女人太聪明也不是好事,这不我都被压着戒烟了。”
“那是你惯的。”蒋丞略带得意地吸着烟。
“你来这里是因为巷子里那个掏粪的老头吗?”宁耘书冷不丁地丢出这话,笑眼注视着蒋丞的脸。
蒋丞才放松了点的神色,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舌尖顶着上牙,烟雾慢慢地从他口里飘出。他就这样冷冷地和宁耘书对望着,乖张尽显。
宁耘书什么人没见识过,他刚去贵仁县的时候,还不是县委办公室主任,日常工作主要负责文化宣传。贵仁县有很多少数民族,他工作的难点,就在这些少数民族。
很多少数民族,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传承或信仰。当他宣传的文化,跟他们的传承、他们的信仰有相抵触的地方时,就会冒出来一些极端分子。
他没有退缩过,也从没想过往后退。
对峙了近一分钟,蒋丞掐灭了烟,发动车子准备走人。
宁耘书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阻止他离开。小姑和靳冬阳说的没错,蒋丞行事是很阴。
车子走了,展琳看她家那位还在那站着,就挽着奶奶过去了:“怎么了?”
“没怎么。”宁耘书望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脚往媳妇那凑,委屈巴巴:“刚蒋丞又跟我提他爸了。”
咋这腔口?展琳眨了眨眼睛,这要她怎么办?
“他那爸是养父吧?要不我看看也给你找一个?”
宁耘书转过头,一脸认真:“好,我要有权有势的,不能比蒋简城差。”
“蒋简城是谁,蒋丞他爹吗?”苏老太太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名字,陌生得很。
“对。”宁耘书看着他媳妇。
看着她干嘛?她啥能耐没有,就是个小小街道办的小小干事,往哪去给他找比蒋简城还厉害的“爸”?展琳仰起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有太阳但不是很晒,还有点小风。
见个扫街的大叔路过,宁耘书喊住人,递出手里的那根烟:“要吗?”
“呦,好东西。”大叔忙腾出只手在身上擦擦,接过烟:“谢了。”
“走吧,”宁耘书不逗小展同志了,半揽着将人往前带。
等跟扫街的大叔有段距离了,展琳问:“你跟蒋丞都说什么了?”
“就是试探一下。”宁耘书想到巷子里掏粪的老人,想到那几个二流子吐露的信息,眉头微微蹙起。
展琳好奇,压低声:“试探什么?”
“试探……”宁耘书头歪向她,也跟着小小声:“他跟陈诗情是不是在相亲,试探他对陈诗情这个人了解多少,试探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那试探的结果呢?还理想吗?”
宁耘书:“还算理想。”
然后呢?展琳巴巴等着,怎么个理想法,他倒是说呀?
见小展同志眼睛里已经有小火苗了,宁耘书立时不敢再放肆了,老实交代:“基本可以确定陈诗情得的那表彰有问题,蒋丞和陈诗情没谱。蒋丞在有意地向我示威,示威的主要方式是‘我爸’、‘我爸’,还是‘我爸’。”
“这不怪人家,人家除了爸也没别的好显的了。”展琳表示理解:“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他说他是瞎逛,但我想十之七八是跟巷子里那老头有关。”宁耘书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蒋丞是不是有引蒋实兴上钩的心,他都认定是有。
靳冬阳现在日子不好过,蒋丞这一出来得正好。蒋实兴可不止自身本事强,他的母亲他的外家也不简单。靳冬阳要是能跟他搭上关系,那以后的路肯定能好走一些。
“那老人家跟他有关系?”才问完,展琳就觉不对,蒋丞可是青武县县革委副主任,真要跟那老人家有正向关系,会让那几个红袖箍那么欺辱他?
“别皱眉头了。”宁耘书笑着:“蒋丞他大哥蒋实兴,会借蒋简城的关系,捞一些被迫害的专家到川省。蒋实兴在川省的军区,团级政委。”
懂了,展琳两眼睁大:“他想拉下蒋实兴。”
宁耘书:“对,拉下蒋实兴,他就是蒋简城唯一的儿子了。”
“真阴损!”展琳眼珠子一转:“你说靳冬阳跟蒋实兴联手怎么样?”
“天作之合。”
“你这用的什么成语?”
第65章
相聚的时间虽然很短暂, 但展琳亲眼见到了宁耘书同志在青武县安顿得很好,心里踏实了。
下午一点四十五的火车回卫洋市,喇叭已经通知开始检票。火车站里候车的人往检票口聚集, 宁耘书将她们一直护送到车厢。
“照顾好自己。”
展琳:“我会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宁耘书:“我星期六晚上就回去。”
“好, 你赶紧下车吧, 火车这就要开了。”
“那奶奶我走了, 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好好。”苏老太太也催促:“你赶紧下车。”这小年轻的黏糊劲儿,叫她一个老太婆都有点吃不消。
宁耘书刚出车厢,就看到曹贵梅和陈诗情急匆匆地赶来。正准备关门的乘务员瞟了一眼她们拿着的票, 让她们快上车。
一脚跨上火车的陈诗情,这才注意到站在站台的宁耘书, 她也不觉意外。展琳明天要上班, 不可能在青武县待到明天。见宁耘书也在看她,她浅笑着点了下头。
“快点,”乘务员不高兴:“别堵门口,我要关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曹贵梅没好气地一把将人拉离门口, 穿过贯通道到13节车厢, 找她们的座位。
展琳是没想到她们奶孙俩跟陈诗情娘俩缘分这么深, 座位竟然又是面对面,就是她瞧着曹贵梅,怎么觉得这婶子不是很愉快?
“你们也这么急着回卫洋市吗?”苏老太太心情美好:“我还以为你们要在这多玩两天,不像我家,琳琳明天要上班,不回去不行。”
听听这话,曹贵梅心里气,眼珠子右转瞟了下边上的讨债鬼。农工部多好的地方, 她一句不合适就不去了,现在好了,拖到现在工作上还没个准信。
“她爸前几天受凉了,最近犯咳嗽,一咳起来就跟要断气似的,我不放心。”
“那你是要回去。你两口子,宁愿你出点事儿,也不能让他出丁点岔子。”苏老太太正经:“青武县是个好地方,在这也跑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来玩儿。”
你才出事你才出事……曹贵梅心里在咆哮,嘴上却是讲:“您说得太对了。他身体好好的才行,不然我这天就塌了。”
她也看透了,等回去就寻摸个轻省的工作,干个十多年退休。
闺女这德行,她是指望不上的。大儿媳妇出身好心眼却小得很,一身大小姐脾气,她也不敢有什么奢望。未过门的二儿媳妇,那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为了同父异母妹妹的工作,都敢给人报名下乡,她也不敢多指望。
思来想去,她发现最靠得住的似乎只有自己。
一声鸣笛,火车移动了。站台上,宁耘书跟着走,再次叮嘱:“回去别怕麻烦,到邮局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知道了,你回吧。”展琳趴在窗口。
伴随着哐当哐当响,火车慢慢加速,很快就驶离了青武县站。陈诗情头靠着车窗边,看着宁耘书的身影逐渐变小。
展琳跟来时不一样,这会儿精神头好得很,一点不困,还很有聊天的欲望。她就等着,等陈诗情主动搭话。
只可惜陈诗情没能如她愿,在看不见宁耘书的身影后,就将眼睛闭上了,对对面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这……不太对啊,展琳想到小宁同志说的话,要是陈诗情没有恢复成之前模样,那就是她改变策略了。
连苏老太太都觉得今天的陈家丫头,有点不在状况,竟然没缠着琳琳?
曹贵梅转头看了一眼讨债鬼,以为是自己昨晚发的那通脾气起效了,心里满意不少,靠到椅背,也闭上了眼睛。昨儿气了一夜,今天又折腾来折腾去,她累得不行。
不可以,展琳难受,这局面怎么能全由陈诗情来把控?她想热络就热络,她不想热络了就不拿正眼看人?
当她展琳是什么好惹的人?
这会儿,陈诗情正在脑子里盘算着,将来该拿什么态度对展琳和宁耘书。她也看出来了,宁耘书对展琳有感情,至于感情多深,这个还要以后再观察。
他们之间有感情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爱屋及乌,她只要拿下展琳,那就一定能拉近与宁耘书的距离。她还可以通过转化展琳的思想,进而影响宁耘书。
现在最棘手的,就是展琳好像对她已经产生了一些排斥。
展琳趴到茶桌上,屈指敲桌面,敲到陈诗情睁开眼看她。她露出标准的八颗白牙:“蒋丞怎么叫你妈妈表姨呀?你家跟他家是亲戚吗?”
这算是她自己送上门的,陈诗情微笑:“我姥姥跟他姥爷是表兄妹。”
只说姥姥跟姥爷……展琳故作迷糊,像转不过弯来一样:“那是不是就是你妈妈跟蒋丞妈妈是表姐妹?”
“是。”陈诗情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青武县县委大院比贵仁县那里要像样很多,你们家住的应该是独栋吧?”
“没有,宁耘书说独栋留给人口多的家庭,他平时都一个人,没必要占那么大的房子。”
展琳接上之前的话题:“那不对呀,你姥姥跟蒋丞姥爷是表兄妹,论理你们去亲戚家吃八十寿酒,蒋丞也该去呀?上午我们还在育华中学那见到他,他怎么没去?”
没去当然是不想去,陈诗情脸上的笑有点生硬,抬手将鬓边的发勾到耳后:“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展琳抓抓下巴边的痒痒:“是不是蒋丞跟这边的亲戚不亲呀?”她今天一定要让陈诗情知道,过去她在面对某些不知尴尬为何物的人时,是什么心情,“我听宁耘书说,蒋丞是冀省省革委蒋简城的养子。”
“蒋丞他爸妈呢?他爸妈两头的亲戚呢,怎么就让他被别人家收养了?蒋简城家跟你们家没亲吧?”
一问接一问,问问都切中要点,曹贵梅都不敢睁开眼。蒋丞爸妈……蒋丞现在可不就在他亲爸手里头。
陈诗情好想拽下脖子上的丝巾,把展琳的嘴给堵上。这都什么问题?她倒是想如实回答,但是不能。
“我们家跟省革委蒋简城家呃……算是世交吧。”
还世交吧?展琳两眼张大:“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蒋简城在冀省省革委可是前三号,有这门亲朋,陈诗情会不向外宣扬?
陈诗情呵呵:“这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两家也就办事的时候走个礼。”
“啧啧啧,太低调了!”展琳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要换我,我恨不能拿个喇叭从卫洋市喊到冀省,告诉大家谁谁谁是我亲戚。”
“你声音小点。”陈诗情两腮已经染上了红:“公共场合,注意形象,别影响到旁人。”虽然车厢里并不安静,她们说话的声也不大,但她心里没底气,虚得很。
“哦哦,”展琳手捂上嘴,但嘴巴没闭上:“那当初蒋丞会被蒋简城家收养,是你家出的力吗?”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蒋丞就是蒋简城的儿子?陈诗情都有点恼火了,脸上没了笑:“不是。”
“肯定多少跟你家有点关系,不然蒋简城家又不缺儿子,干嘛要再收养一个?”展琳又往前凑了凑:“你昨天捯饬得那么标致,是为了跟他相亲吧?”
陈诗情脸上少了温度:“你怎么知道?”
展琳两指头指向自己的眼睛:“我看出来的,吃饭那会儿,你跟蒋丞之间的氛围就不对。”抱歉,胡扯的,就是诓你。
“两家长辈有意撮合罢了。”陈诗情两手抱臂:“我跟蒋丞都没那个意思。”
这问题又来了,展琳:“你家跟他家都安排你们相亲了,那你姥姥跟他姥爷这个表兄妹也表了两三代喽?”
陈诗情问自己,做什么要搭理她?
“我跟蒋丞不存在血缘关系,我姥姥的姑姑是蒋丞姥爷的后娘。这个关系你懂吗?”
“懂,这不就跟你和你姑继子,是一个关系吗?虽然是表兄妹,但没有血缘。”这么一说,展琳倒想起个事儿,也不管陈诗情黑不黑脸:“你姑嫁的是市委办公室那谁来着?”好像就是方鹤年,要给她做媒的那个。
陈诗情:“市委办公室方主任。”
“方鹤年。”展琳笑笑,方鹤年会惦记上给她做媒,不会跟陈家有关系吧?见陈诗情要闭眼,她立马再出声:“原来你家跟蒋丞外家是这么个关系,那就不怪蒋丞不喜欢你了。”
什么?两眼都快合上的陈诗情,又把眼睁开:“你说蒋丞不喜欢我?”
展琳点头:“上午我们遇见蒋丞,聊了会,聊到了你。宁耘书问他,昨晚你们是不是在相亲?他没回答,反问我们跟你认不认识。”
“你们怎么回的?”陈诗情抱着的手臂松开了,两手落到腿上。
“我说我跟你一块长大,你性子很好。宁耘书也实事求是,说你在黔省下乡时表现突出,还因为见义勇为受了表彰,是个有思想有能力的姑娘。”展琳嘿嘿:“怎么样,一点没胡说吧?”
陈诗情:“你不是说蒋丞不喜欢我吗?”
“对呀,夸奖你的话是我跟宁耘书说的,蒋丞听完这样笑……”展琳坐直身子,歪嘴冷笑,一脸鄙夷,右手抬高食指中指夹着。
听到这里,曹贵梅犹豫极了,是睁眼呢还是不睁眼?睁眼了怕被展琳这死丫头盯上,不睁眼她又实在想看看蒋丞是怎么笑的。
坐在曹贵梅正对面的苏老太太,早知道曹贵梅在假睡,这会儿见她眼睫颤动,就晓得这是想偷看。
陈诗情现在也想歪嘴冷笑,蒋丞他凭什么?凭他是他妈跟蒋简城通·奸生下的吗?
展琳做样子吸了一口烟,压着嗓子用着不阴不阳的调调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娶妻还是要娶贤,不然拖后腿都能拖死我们。”不再继续模仿,“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你?”
满腹怒火无处发泄,陈诗情放在腿上的手死死地握着,慢慢转过头看向她妈。
这会儿曹贵梅更没有睁开眼的心了,她没想到蒋丞在外竟然一点不给她家留面。
展琳还想再说点什么,就眨眼的工夫,陈诗情的眼睛已经闭上,脑袋靠在她妈肩上。好想伸手过去把她俩推醒,但想想还是算了。
“你要不要也睡会?”苏老太太问。
“不要。”
两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火车进了站曹贵梅和陈诗情娘俩才敢睁开眼。她们跟苏老太太和展琳招呼了声,就拎着包先一步往门口那等着停车。
苏老太太见她们走,也站了起来。车一停稳,她就拉着大孙女走向14号车厢门。
经过之前的事,陈诗情娘俩现在是一点都不想跟展琳同路。展琳兴致还在,只是人家离着她跑,她一个孕妇也不好去追。
出了车站,苏老太太还想去跟展珂说一声,只是才挪步她又记起来今天是周末,看到路口往新华路的公交来了,立马挽上大孙女快走向公交站。
火车站这站上下车的人都多,展琳跟在她奶身后,上了车便往车后走,正好倒数第二排还有空座。
陈诗情娘俩比她们先上车,就坐在最后排,这会母女又把眼闭上了,脸是一致朝着车窗的方向偏去。
展琳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至于吗?她又不是什么鬼祟。
晃晃悠悠到浮山路,奶孙俩下了车,还想着到家了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不料她们才跨进6号院的小门,就听一声悲恸至极的哭嚎,惊了一大跳。
谁?谁家死……出啥大事了?
“娜娜啊……你这是在剜娘的心啊……你让娘以后可怎么办呀?”
“是吴盼儿。”进了大院,展琳一眼就发现韩致家、朱主任家、尤姐家门都锁着,后院除了她们,好像没别人在。
行李都等不及放回家,苏老太太便牵着孙女去正院。
正院人不少,都是看热闹的。陈越护着他姥、他奶和展珂站在前排,不让后面的人推攘。
展珂今天一早就过来了,下午还在犹豫晚上要不要赖她姐家跟奶睡,就听见正院跟拆家似的,乒铃乓啷。
过来一瞧,可不就是拆家吗?周继娜指挥着几个壮劳力,正在从耳房里往外搬家具。一问才知道人考进电厂财务科,以后就不在棉纺厂上班了。现在,她要带着女儿搬去电厂家属院,
这可吓坏周家在家的几个儿媳妇了,忙跑出去分头找人。吴盼儿就在附近跟人拉呱,回来得最快。
“娜娜,娘的心肝儿……”吴盼儿趴在缝纫机上,不让那些人搬:“你走了你要丢下娘了……”
周继娜牵着女儿站在耳房窗前,看着她妈,眼里没有一丝动容。她还年轻她还有孩子,她不想烂在泥里。
“你搬走你这房子怎么说?”这事不是赵俊英想问,而是身为6号院管院一大妈,她必须得问清楚。
“这房子是我的名,照理我可以卖出去。只是有我爸妈兄弟在边上住着,我卖给谁都是害人家。”周继娜也认了:“今天他们要是不闹,房子就给他们。要是闹,那我就是拆了也不会让他们得半分好。”
“成。”
这算是周家的家事,不到不得已,赵俊英不想插手。
展琳跟着她奶奶,轻易就挤到尤姐和尤姐夫身后,大喘了口气。尤韶春回头,见是她俩,就推推韩致让他往边上去去,开出条缝,好容两人穿到前面。
“还以为你们要到天黑才能着家。”
苏老太太喜欢这尤姐:“我们就怕天黑到家,所以没敢买太晚的票。”
“我好像听到我奶的声音了。”展珂扭头看向后。陈越侧过身,让他大姨姐和奶奶过。
“怎么回事?”展琳一到前排就问。展珂声音小小地给两人说前因,听得奶孙俩一愣又一愣。
意外吧?意外。
展琳:“电厂财务科竟然对外招工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姐就是她姐,展珂两眼星光闪闪,她只关注到周继娜考进了电厂财务科,压根就没去想招工的事。
这个事,陈越倒是知道一些:“因为张德润的事,电厂财务科被清得只剩下两人,其他的要么被开除要么下了车间。这次招工是常玉山亲自负责,动静不大,只招有丰富经验的会计,和卫洋财会毕业的毕业生。”
常玉山亲自负责?展琳眨了下眼睛,在邹兆年走马上任前,厂长把财务科清了,重新招一批,这行为……她不知道邹兆年怎么想,反正她已经开始瞎想了。
财务科招人,完全可以等邹兆年上任后再招。但常玉山就不,就赶在邹兆年上任前亲自招人。
你邹兆年不是张拥军推举来的吗?我把张拥军的情儿招进来,你还有话说吗?
“将这五斗柜先装车。”周继娜现在看她妈,都会不由自主地带上坏心眼去看。她妈不抱桌子不抱椅子抱着缝纫机在那嚎,还真是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要从她身上扒皮吸血。
“娜娜,娘不能让你走啊,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半大闺女在外单住……你不要名声了,圆圆呢……你考虑过圆圆没有?她一个女孩啊在这娘还能替你看着……你去了外面,谁给你看圆圆……”
“我会自己保护自己,也会保护我妈妈。”圆头圆脸的小姑娘松开她妈妈的手,展臂挡在她妈妈身前。
真是她的亲娘啊!周继娜含泪笑着,外头人还没怎么着,她的亲娘就先往亲外孙女身上吐口水了。
“妈,你不要再给我说这些了,我听着犯恶心。你口口声声全是为了我好,你是真的为我好吗?我这一身皮和骨,已经被你们榨得差不多了,你们还不想放过我吗?”
“娜娜……”吴盼儿一脸的不可思议,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老泪流得更汹涌了,连带着清水鼻涕齐下。
但就这样,她也没放弃缝纫机:“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娘说话,你是我怀胎十月拿命换来的啊……”
这些话已经围困不了她了,周继娜:“你怎么拿命换的?你不还活着吗?怎么旁人都只有一条命,你有两条命?你就生我是拿命换的吗?你生周继业、周继磊他们都不是拿命换的?”
问得好,苏老太太虽然才来住,但却是早就烦这个吴盼儿了。
“二姐,你这是干什么?”周继杰、周继磊回来了,挤出人群,就去阻拦往人力三轮上搬五斗柜的两青年。
“娜娜……你要娘怎么做才肯留在娘的身边,你说出来娘一定做到。”大概是见儿子回来了,吴盼儿松开了缝纫机,一下子冲到女儿、外孙女身前,嘭的就跪了下去。
周继娜不防她会来这出,一把将拦在前的圆圆推向赵大妈。
赵俊英搂住小姑娘,两眼看着吴盼儿,心里大骂蠢货、毒货。娘老子跪儿女,这哪里是在挽留,明明就是在绑架周继娜,在逼迫周继娜。
围观的大伙儿没有不皱眉的,展琳都生理性想吐,这吴盼儿真是……没有词语可以来形容了。周继磊、周继杰两兄弟更绝,见他们妈跪不但不拉,竟然还领着媳妇陪着一起跪到了周继娜身前。
“二姐,我们是一家……”
“啊……”周继娜突然发疯嘶叫,两眼猩红地看着他们,像是要活吞了这些人:“你们逼我是吗?”
周继磊挪膝向前:“二姐,你一个人……”
“老五闭嘴。”周继业在人群里呵斥,他想往里挤,可是前面的几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是紧紧挨着不给他过去。眼镜歪挂在脸上,他不用看到人,光听二妹的声音,就大感不妙。
周继娜绕过他们,来到围观的人前,指着她的一间半耳房:“五十块,谁要?我有关系,可以现在就去办手续。”
她想把房子留给他们的,可是他们太不是东西了。既然这样,她也来恶心恶心他们。
人群里静默了一秒两秒,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进院樊二柱他娘阴全福一下子窜到了前。
“我要,”她八辈贫农,还孤儿寡母,可不怕姓周的一家子。樊二柱大嫂也挤到了前:“现在就去办手续,说好了,你可不能反悔。”
“娜娜……”吴盼儿慌了,手脚并用爬向闺女。周继娜恨死了,在她扒上来的前一秒闪开身,她包就挂在身上,证件都在,“我也跟你们说好了,房子卖给你们,你们可别再来找我。”
王小红兴奋:“放心。”只要房子是他们的,她还就不怕周家闹腾。
人群里也有几个想出来争一争,但一想到周继业、周继磊在区革委会,又有些怕。
五十块,一间半耳房啊!这可是天大的便宜。周继娜说能办手续,那就一定能办手续,在场的谁没见过小车送周继娜回来?
吴盼儿不跪着了,爬起来就去撕阴全福。阴全福又跑又躲,现在还不是撕的时候,等她房子办到名下后,有的是时间跟这姓吴的过招。
“走走走,去办手续。”王小红催促,她怕迟了要生变。周家那老头子好像还没回来。人群里樊二柱就挡着周继业,不让他进一步。正院一间半耳房,可比他们现在住的倒座敞亮多了。
有了这房子,他就可以跟大嫂分家,他就可以找水媒婆说媳妇了。
“樊二柱你让开。”周继业急死了,他决不允许二妹把耳房卖了,要卖也只能卖给他。
樊二柱心里想着娶媳妇成家,愣是周继业向左他挪向左周继业向右他挪向右。他现在是煤炭厂的正式工,再娶了有工作的媳妇,那就是双职工家庭。
好日子,好日子就在前面等着他。今天这房,他家一定要买到手。
看着吴盼儿和阴全福你追我赶的架势,展琳都不敢想将来三院得有多鸡飞狗跳,转眼看向赵大妈。
赵俊英一脸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