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还麻麻亮, 宁耘书就用枕头将自己替换出来,轻手轻脚地起床,拎着痰盂下楼, 刷了牙洗了脸便出门往公共厕所。
只是他刚走过陈越家,就见韩致从尤姐家出来。两人目光对上, 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你杵在门口做什么?”尤韶春顶着乱蓬蓬的头, 探出半个身子, 推了推还呆立着的人。
韩致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她自己看。
这人咋起这么早?尤姐脸一热,张大嘴打哈切, 煞有其事地说:“我肯定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做梦?”退后一步, 快速把门关上。
这件事情, 小展同志应该会很感兴趣。宁耘书弯唇,跟韩致颔了下首:“早。”
“你很早。”韩致也笑了,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便转身回家。
展琳七点起床, 客厅小圆桌上除了油条、卷圈外, 还放着一只暖水瓶。她摘了瓶塞, 浓郁的豆香味就扑面而来。
“去洗脸刷牙,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跟你说件我今早撞见的事儿。”宁耘书端着他试手摊的鸡蛋饼走进屋,虽然卖相不太好,但他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成。”
等展琳洗漱好,坐到饭桌边,碗里的豆浆表层都结了皮儿。她拿筷子戳破搅拌, 小小喝上一口,一脸享受。夹了一块鸡蛋饼,裹上半截油条,期待地看向一旁的小宁同志。
宁耘书看她嘴里东西咽下去了,才说:“我今早出门倒痰盂的时候,看到韩致从尤姐家出来。”
“咳咳……”被口水呛到了,展琳是意外加意外意外得不得了:“咳,他俩?”不是说那两位不相配,相反他们各方面都很配。她只是吃惊于尤姐和韩致哥怎么突然突破了界线,这也太太突然了。
谁先主动的?
“你小心点。”宁耘书哭笑不得,给她拍拍背。
“今早就只有你看到吗?”展琳可没忘记他们大院里就有红袖箍,上次周家想圈地时,尤姐冒了头,以周继业兄弟的性子肯定早记着账了。
宁耘书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就只有我看到,但韩致和尤姐应该有分寸。”
没分寸也不行,韩大娘已经端着她半夜起来发的面一早上烙的梅菜馅饼,去敲尤姐家门了。她已经进城好些日子,都快忘了她家老头子啥样了。
这俩早点把事儿办了,她也好早点跟她老头子团圆。
尤韶春也不是扭捏的人,既然跟人好上了,那该怎样就怎样。这次,她还挺有信心能生下孩子,主要是韩致真的强,到底是部队退下来的,不知道甩了前面那俩多少条街。
“大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您儿子。”
“我放心,你俩都不是造作人,肯定能过到一块。”韩大娘呵呵笑着:“就是啊春啊,孩子咱也不要太急,你放平心,该来的时候你不想要都不成。”
“我想要。”可太想要了,不过尤韶春也不是不通世故,见她婆婆忐忑不安的样子,她就知道人在担心啥:“您也放平心,我跟韩致事先都说好了,今天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没问题,咱就去把证办了。孩子的事儿,咱尽力,别的一切看天意。”
这态度咋变了?韩大娘疑惑,但更多的是高兴:“成成成,你们有商有量就成。”
人生第一次被个十分优秀的男同志表白,尤韶春感觉就像是寒冬腊月灌了一大锅热乎乎的猪蹄汤,那真的是连脚底板上的老茧都美得冒泡。
不得不承认,她一旦心里美了,那还是非常好说话的。
今天七点三刻,展琳就到班上了。她刚坐下,花满青和甄壮也来了。三人一聚头就先说今天的工作安排,九洞口排查完,通湖路那就只剩一个相对特殊的地方了。
“咱们动作要快点,今天争取走完大胡子胡同。”甄壮点着小地图:“这个胡同是咱们负责的六条胡同里,人口最密集的一条胡同。”
花满青两手抱臂:“建国前大胡子胡同最出名的,就是小戏楼和小酒坊。去年我跟两个同事到那里发过健康卫生手册,暗门子不少。”
这点,展琳也略知一二:“要重申一下咱们在外的第一要旨吗?”
“安全。”花满青和甄壮齐声。
工作说完,离八点还有七八分钟。他们也不等到点了,这就出发,只是刚出办公室,就差点跟小董撞上。
“你们要走了?”董志强见三人都挎着包,立时拉下脸:“竟然不等我?”
展琳:“你今天还要跟我们一块?”
“不然呢?你们昨天下午为了陪我离婚,把工作都耽误了,我是那么没义气的人吗?”董志强绝不承认他是觉得没脸见人了,才想跟这三个耗在一块。他们知道他太多事了,他也不怕他们笑话。
“行吧。”甄壮不太情愿地答应,今儿他还得骑车载这位。
出了街道办往大胡子胡同的路上,展琳就当小董不存在,问起昨天他们去市公安局的事儿。
“听说万莉被抓了,你们有见到她吗?”
“见到了。”花满青看都没看小董一眼:“公安在万莉家找到了头套,给万莉戴上,让我们三再辨认一下。确定袭击江虹绸的人是万莉后,万莉就被带去了审讯室。”
展琳:“万莉没闹吗?”
“没闹,很安静。”花满青都有点子欣赏那姐了:“进审讯室前,全程都高度配合。进了审讯室后,我就不知道了。”
小董老神在在地坐在甄壮自行车后座,右腿搭着左腿,等着展琳来问他。可等了三四分钟,他们都结束交流了,人也没问他一嘴。
他有点不服气:“万莉昨晚就被放了。”
“说说。”展琳相当高冷,昨天江虹绸张嘴就造谣,她可不敢再给小董好脸色。
说说就说说,董志强:“是江虹绸不想追究,说她跟万莉有一点私怨,不需要公安介入。”
“她被打成那样,还放过万莉,看来跟万莉之间的私怨,她不占理。”有了对比,甄壮现在是越看他媳妇越喜欢,虽然他媳妇有时候说话比较直,但没什么坏心。
经过通湖巷巷子口,展琳发现钱大柜家院门外停着一辆独轮车,看独轮车上的痕迹,应该是归属垃圾站。
她之前在新华路东国营饭店见过的方脸男,左手一只桶右手拿着铁锨,从院子里走出,将铁锨靠墙放,把桶里的垃圾倒进独轮车上的大桶里。
他的身后还跟着田孝娣,田孝娣乐呵呵的,相较上一次见,身上穿着的衣服要好不少,虽然还有补丁,但不再是补丁摞补丁。
一切好像好起来了,但好得有点晚。
展琳还没忘记昨天下午在小董家,她放的话。说江虹绸还找了个一米八的大高个俊司机来勾引她,这话她不是随便讲讲的,她在试探江虹绸和董紫娟,也是在试探秦兵和钱福来。
试探的结果是,钱福来准备开始好好过日子,看来田孝娣暂时是不会跟哪个野男人私奔了。
就不知道那个秦兵会不会出车离开卫洋市一段时间?如果会,那就说明对方针对她的勾引,收手了。
到了大胡子胡同,甄壮找人问了哪里可以寄放自行车?
将自行车寄放好后,他们也没急着开始排查,先在胡同里溜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去敲胡同尾上那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见到街道办的马甲,就知道他们是来干啥的,笑容慈祥:“您几位够早的。”
这还早?董志强皱眉,挪步到展琳身边,看街道记录本上有关这家的记录。老头叫陇六,是个厨子,以前在通河路国营饭店做大厨,68年退休。
哦,原来退休了。
“您家里有两间厢房借了出去?”甄壮知道这老头,这老头擅长烧鲁菜、川菜,但其实他的淮扬菜才是一绝。只是淮扬菜精细,做起来费工夫,他一般不烧。
陇六:“对,借房的母子是我家老婆子姨姊妹家后辈,他们原本是住在城西新景祥67号,后来家里遭了变故,房子就卖了。”
甄壮:“那对母子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有工作吗?”
陇六:“母亲叫水红菱,今年49岁,市人民医院儿科大夫。儿子叫傅晋,21岁,在邮政局给人办汇款、兑付。”
水红菱、傅晋?董志强眨了眨眼睛,忙问:“他们人在家吗?”
“红菱今天轮休。”陇六身正不怕影斜,他家房子是真的借出去的,不是私下租给人。
董志强:“那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可以。”
院子里,一个皮肤有点暗的妇女,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到晾衣绳那,见到走在几人最前的那个小矮个,不禁弯唇:“这不是志强吗?”
“小舅妈。”
“叫水姨红菱姨都成,就是不能叫小舅妈。”
董志强难受:“……”
水红菱:“我昨儿在巷子里,听说你跟江虹绸在一三六市政家属院大门口动手了,咋回事儿?”
“就那么回事儿呗,不过了。”董志强眼眶有点发热,他小舅妈黑了也瘦了,都怪他那个杀千刀的小舅,“您怎么借住到别人家了?家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一会儿跟你说,我先把几件衣服晾了。”水红菱跟她六姨夫介绍:“这是傅嵘昀大姐家的小子。”
一听是姓傅的那家子人,陇六立时就挂拉下了脸,上下将小矮个打量了遍,冷冷哼了一声,就两手往身后一背出门去了。
不怪人家,董志强看着他小舅妈,准确来讲应该是前小舅妈,他小舅在离婚后一个月就娶了出轨对象,现在人过得挺有滋有味。
傅家除了他妈偶尔还会念叨几句水小舅妈,旁的就只记得傅晋,因为傅晋是他小舅唯一的孩子。
儿科大夫?展琳两眼放光,这人要是个好的,她一定一定要结交。不止她,花满青也是一样的想法。
甄壮早就收起了冷脸,笑容可掬地站着。虽然过了快一个月了,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上月给他家小子扎针的大夫。
小孩血管细,他家那个是细中又细,市人民医院的护士在小手上扎三针没扎对地方,这位刚好路过,拉了他儿子的臭脚丫子,皮筋一绑,一针扎了进去,前后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家小子都还懵着,懵完了,说了个“不疼”。
晾完衣服,水红菱领着几人去了厢房,给他们倒茶:“原本是想要到房管局租房的,但我表妹没让,让我们搬来这,顺便帮着照看点姨父姨母。”
展琳:“我们这次排查主要是为了查片区内的盲流和流窜犯,您和您儿子都有正经工作,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您还没说您家里出了啥事儿?”董志强跟他姐一样,都很喜欢这个小舅妈。他小舅那人吧,他都不知道怎么说,追求小舅妈的时候,傅家一大家子都不同意,他傅嵘昀要死要活,最后如愿了,把人娶回了京市。
两口子很是过了几年幸福日子,直到水小舅妈怀孕生下龙凤胎,那个家的幸福程度算是一下子达到了顶点,然后急转直下,龙凤胎里的小女婴被人偷了。
1949年3月,黎明前最后的黑夜,正是混乱的时候。傅家想找孩子,但是抽不开身,只能托人去查孩子的下落。
直到建国后,傅家才有心力开始找孩子。找了几年,一点信儿都没有,水小舅妈都还没崩溃呢,傅嵘昀先绷不住了,跟家里老佣人的女儿滚到了一起,被抓奸在床。
水小舅妈问他为什么?傅嵘昀回答,生活太压抑了,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他需要发泄。
作为亲外甥,董志强都想呸他一脸唾沫,他就没别的发泄途径了,非要出轨?
水小舅妈娘家也不孬,一家子的大夫,祖上还出过两个太医院院判。
两人很平静地把婚离了,他小舅让水小舅妈带走了傅晋,傅家又是一通大闹,只是怎么反对都没用。
水红菱微笑:“我爹跟我哥被人举报了,不过已经没事。我找了你小舅。你小舅托了关系,送他们去了南边海岛的部队医院。那边医院条件差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她要不是心里还存着个妄想,也会跟着一块去。
原来是这样,董志强:“那家里的房子……”
“那些都是身外物。”水红菱很看得开:“我和傅晋现在很好,傅晋今天下班后会去京市看他爷奶,他爷奶打电话到他单位说想他了。”
能不想吗?董志强心里暗爽,他小舅后娶的那个这些年没少花心思,只可惜肚子不争气。
“您这有什么事儿,也别跟我小舅我妈他们客气。他们就是冲着傅晋,也不会不帮。傅晋姓傅,这点您得清楚着。”
水红菱乐了:“我知道,你大姐打电话到医院,跟你讲一样的话。”她也是拉下脸求到傅嵘昀那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脸皮这个东西不当吃不当用,她守着护着做什么?
不要了后,她娘家有了安排,不用下牛棚了,她的工作也没受什么影响。
傅晋这一年去了几趟京市,名下多了一套小四合院,金条拿回来两斤。他爷奶还给了他几张存单,合起来两万,说是给他娶媳妇用。
她做什么要死要面子?他们娘俩现在虽然还借住在这,但这纯粹是怕再招人眼。
她的前大姑子,就志强他妈,都给她想好主意了,等傅晋处了对象有了孩子,让小两口带着孩子每周都往京市跑一趟。
水红菱觉得吧,这主意不错。其实想想,这些年她过得也不错,上不用伺候公婆,下只要教育好傅晋,工作上靠自身本事,一直都很顺当。要说唯一的伤心,就是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还是没有一点信儿。
傅嵘昀也没放弃找,只是他那也一样。
从陇六家出来,展琳看了下时间:“要不我们还是分组吧,两组不分开行动,一组各查一家?”
“可以,这样进度要快点。”甄壮同意,花满青也举手赞成。董志强指向甄壮:“我跟他一组。”
“成。”
分组之后,行动上再加紧点。中午十一点五十,他们正好排查到一半。下午一点半,四人在大胡子胡同斜坡巷子口集合。才要进巷子,展琳就看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从个小门出来。
左右没有可躲避的地方,她忙拉来甄壮和花满青挡在身前。
董志强见那个四眼朝他们这望,立马挺挺身上的街道办马甲,同时嘴里还小声问:“这人谁?”
“我家邻居,周继娜她大哥周继业。”展琳不知道周继业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在这里出现,但可以肯定,绝对没干好事儿。
看着人往另一个口子走,甄壮和花满青也走动起来,展琳还跟在他们身后。
周继业这会儿心情糟透了,他没想到自己都算好时间了,还是碰到了他不愿碰到的人。街道办不是该两点才上班吗?虽然没看到展琳,但保不准人就在附近。
他得赶紧离开,脚步越走越快,走出巷子借着拐弯偷看了一眼街道办那三人。两个在敲门,最高最壮的那个拿个本子靠墙站着,没展琳。
走过去几步,又回头躲在墙角那偷望。只是这人来人往,偷偷摸摸的姿势不好保持太久。
“人离开了。”甄壮不再靠着墙了:“可真精,还懂得杀回马枪,眼镜没白戴。”
展琳从甄壮身后走出来,看向不远处的那扇已经关上的小门。
排查了几家,竟然都是相貌不错的女人开的门。就连董志强都察觉出不太对了,只是这些女人的身份信息并没有问题。
很快他们就排查到那扇门头最矮的小门了,花满青敲门,敲了快一分钟,门里才传来一点隐约的响动。
小门轻轻打开,开门的是个比小董还矮小的老头。展琳面无表情,声音平缓清冷:“叫什么名字?”
老头回:“石青山。”
这扇小门后,并不是人家,而是一条宽大概在一米二的过道,过道很长,得有十多米,过道尽头是砖砌的墙,侧边好像有扇木门。
这什么地方?花满青努力回忆,去年来的时候这里有小矮门吗?
展琳没多问什么,就下一家了。过道尽头藏着什么,她想知道,但不急在这一时。晚上去岑同学家吃饭,有的是机会提这地方。
走完斜坡巷子,董志强都沉默了。
甄壮跟花满青跟在展琳左右,两人对望了一眼又一眼,就是谁也没开口。
“你们啥意思?”展琳都忍不住了:“有话就说。”
“你不觉得这巷子氛围有点怪吗?”花满青把膀子伸到他好搭档面前:“瞅瞅,我寒毛直立。”
展琳:“怪啊,可我也不知道怪在哪?”
“小展,咱几个人里就属你在卫洋市的人脉最广了。”甄壮恳切:“你要不帮咱问问这里什么情况,要是水太深,那咱们就大略走个过场。”
“你们这就看不起人了。”展琳快走两步,拐了下小董:“你告诉他们,你什么来头?”
董志强瞥了一眼展琳:“今天没空,明天咱们去问问陇六,他家在这条胡同住了几十年了,肯定知道。”
“还是你聪明,就怕人家并不乐理咱。”花满青早上可是看到了,陇六一听说小董是什么傅家人,眼刀子唰唰往小董身上插。
五点二十,四人回街道办。到街道办时,宁耘书已经等在门口。
展琳就没跟着他们一道进去,回家捯饬了一下,便和她家小宁同志拎上四样礼,一刀肉、一斤奶疙瘩、两罐麦乳精、两个水果罐头,往市革委大院。
岑今六点就等在市革委大院门岗那,见到他们来,立马跑到大门外大摆手。
啊啊啊,展琳心里亢奋,她要去她小伙伴的家了。宁耘书怕她一激动从车后座跳下去,不等到门口在岑今迎上来的时候,就刹车脚撑地,让她下车。
岑今接过展琳拿着的东西:“今天中午我还赶回来,给家里做了大扫除。”
“那我一会儿可得好好参观参观。”展琳被牵着进了大院,两眼珠子转了一圈,这里跟她想象的差不多,就正常家属院的样子,只是地方开阔一些,设施相对完善,有个小型的体育场,环境非常整洁,连垃圾桶都是干干净净。
“这里上去。”岑今带着展琳到楼道口,指着门牌:“记好了,以后有空了就来找我玩,刚我跟门岗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
岑今和靳冬阳的家在三楼。她们才到二楼,就闻到了炒腊肉的味儿。展琳回头见身后没人,一下子拖住还向上的岑今:“咦……我家小宁呢?”
“去车棚停车了。”岑今笑说。
“你可算想起我了。”宁耘书从一楼上来,手里拎着肉跟罐头,一脸委屈地看着小展同志:“所以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展琳嘿嘿,赶紧伸手抓上他的腕:“走走走,咱们去围观靳副主任做饭。”
“那是相当赏心悦目。”岑今就喜欢看靳冬阳下厨房,只要他拿上菜刀,就一个词来形容,心灵手巧。做出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
结婚才几天,她已经胖了两斤了。
一层三户人家,岑今家是303 西边户。门没关,半掩着。靳冬阳鱼下锅煎了一会儿,翻了个面继续煎,等煎得差不多了拎起炭炉上的开水往锅里倒。
宁耘书进屋转头就看到靳冬阳盖锅盖,余光扫了一眼放在煤气灶台边上的一盘豆腐,问:“那不下锅吗?”
忘了,靳冬阳又掀开锅盖,把豆腐倒进锅:“谢谢了,小宁同志。”
“你们先聊着,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再给你做个正式的介绍。”岑今牵着展琳:“走,带你去我的书房瞅瞅。”
目送两人进了书房,宁耘书两手插兜倚到了厨房门口:“冬阳同志,你说我们现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主动坦白求宽恕?”
靳冬阳才放下锅铲又拿起来:“你去坦白,我做饭。”
第57章
他去坦白没问题, 可这要怎么坦白?宁耘书望望书房又看向在假装很忙的靳副主任:“要不还是让她们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逗着我们玩吧?”
“你可真有出息!”靳冬阳也发现了,昨晚上他媳妇吃完饭就站在水池边, 看他养的那两条鱼,自言自语, 养这鱼也不知道是要杀给谁吃?
说完话还瞟了他一眼, 然后人还假笑着跟他讲, 明天给你介绍我小展家宁耘书,你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他吧?
宁耘书笑笑:“你比我出息,那你去跟她们讲我俩什么关系。”走进厨房, 拿走他手里的锅铲,“菜我也会烧。”
两手空空, 靳冬阳一把扯下挂在水龙头上的抹布, 开始淘洗:“我也没出息,三十岁才娶到媳妇。”
“不,你很有出息,三十岁还能娶到个十八岁的姑娘, 姑娘还哪哪都优秀。”这个时候, 宁耘书绝对不允许他妄自菲薄。
靳冬阳嘴角压不住的上扬:“所以我现在天天洗衣做饭, 就怕哪里伺候不到位,我年轻漂亮还优秀的媳妇找我茬,一茬接一茬,日积月累,再把我给踹了。”
“我不像你,你七岁就看了小展洗澡,从此认定了她,有着近二十年的感情基础, 你俩的婚姻坚不可摧。”
可拉倒吧,宁耘书一肚子数,他家小展都说他要是觉得不能过,他们就分开,说得轻松极了。
“别废话了,这个腰花你要怎么炒?”
“我媳妇喜欢吃青椒炒腰花,辣一点。”靳冬阳将水池周边抹了一下,走出厨房定神听了听书房里的动静,两人好像在说话。
宁耘书放下锅铲,拿了几个尖椒:“你小舅子呢?”
“给他找了个老师补课,这两天跟他老师去乡下玩了。”
书房里,展琳品着玫瑰牛奶花生酥,不是很甜,但玫瑰花香好浓郁。吃完一块,她忍不住又来了一块:“好吃。”
“这个是我家靳副主任带我去的一家私厨,亲手做的。”岑今也来了一块:“我给你留了一份,等会儿你带回去。”
“好。”展琳朝岑同学比了个大拇指:“你家靳副主任可以的,”这口味她在90年代都没吃到过,花茶她倒是常喝。
“别只夸他,夸夸我,原本他只是想做牛乳花生酥,是我闻到那个大厨在喝玫瑰茶,生出的想法。”
“这味道真的很奇妙,而且你看这花生酥里夹杂着红艳的玫瑰花瓣,多好看!”
岑今:“这东西咱只能在家里偷偷吃,可不能拿出去。”
“放心,我一点都不想跟外人分享。”展琳走到书架边上,看着摆放在书架格子里的相片,不禁发笑:“我家的相框也摆上了,宁耘书同志摆的。”
“那你家宁耘书还挺大度。”岑今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出来:“要去摇椅上躺会儿吗?”
她还真有点累,展琳两肩一耷拉:“我今天一天都在外跑,大胡子胡同你知道吗?”
“知道。”岑今轻轻推着她到摇椅边。
躺到摇椅上,展琳喟叹一声:“今天我们就在那做排查,还遇到小董的一个亲戚。”
岑今挪了凳子,坐到摇椅边:“你之前跟我提的那个钱福来,我跟卫副局说了,卫副局那已经安排了两个常在那片活动的耳目留意着。”
“那个钱福来百分百有问题。”展琳轻轻晃着摇椅:“我们大院水媒婆的老伴儿,是个老行家,专精男科,瞧出他性偏向男。”
“啥叫性偏向?”岑今想问,是字面意思吗?
展琳笑了:“不要怀疑你的理解力,就是传说中的断袖之癖。”
“那他这娶了一个又一个,目的很坏了。”要不是天黑了,岑今现在就想去向卫副局汇报。
“他有一个往来密切的朋友,叫秦兵,是开大车的。”说及这个秦兵,展琳嘴巴便不停了,巴拉巴拉一通讲,讲到最后嘴都干了,接了小伙伴递来的水,仰头就是咕噜咕噜两大口。
岑今没想到还有这种事:“事情发生到现在,竟然没人举报那个董紫娟。”拉皮条属流氓罪,罪还不轻。“看来是有人给她两口子兜底了。”
“谁给她两口子兜底,这不是很明显吗?”展琳又喝了一口水:“今天我们去大胡子胡同,路过通湖巷时,看到钱福来在拾掇家了。”
“不管他拾不拾掇,他前两个媳妇的事,肯定是要交代清楚。”岑今蹙眉:“那个江虹绸真是病得不轻,昨天万莉进了审讯室,都没用我们同事问,她就全撂了。”
“她之所以会袭击江虹绸,是因为得知了她62年的那场流产手术会出意外,是江虹绸威胁了医生,她京市工作也是因江虹绸举报才黄的。”
果然,展琳暗赞自己两句:“现在小董跟她离婚了,我估计很快麻烦就要找上她。她京市那个领导不可能放过她。”
岑今:“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她咎由自取。叫秦兵的那人,我下周一上班,请卫副局也帮着盯着点。”
“应该用不上卫副局。”展琳转头看了眼房门:“宁耘书同志早画了秦兵的画像了,至于是交给了黄裕呢还是哪个谁呢,咱也不是很清楚。”
“哈哈……”岑今忍俊不禁。
厨房里,宁耘书将炒好的腰花铲到盘里:“哪天夜里有空,你可以去趟九洞口。我家小展在九洞口排查的时候,发现以前鬼市那群人养狗的草棚好像有点不对。”
“九洞口,通河路鬼市?”靳冬阳伸筷子夹了一块腰花,尝尝味道。
宁耘书:“对,就挖塌了的那面墙墙根。”
“行。”味道刚刚好,靳冬阳忍不住点点头,又夹了一块青椒:“你知道九洞口那边的大集是谁给开的吗?”
“不是你。”宁耘书很肯定。
靳冬阳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这说的就是废话。是黄裕舅家表妹夫石凯军,黄柏山应该也知道这事儿。”
石凯军?宁耘书敛目:“他跟石达隆有关系吗?”
等的就是他这问,靳冬阳细细嚼着嘴里的菜,咽下后说:“是石达隆的堂侄。九洞口那个大集,逢‘十’逢‘五’开市,白天一场晚上一场。确切消息,晚上的集市比白天的要丰富十倍不止。”
宁耘书:“市委办公室方鹤年找曲丰红,想给展琳和石运牵线做媒,曲丰红拒绝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靳冬阳没听说过,不过也正常,在小展同学嫁给宁耘书之前,他多是关注小展同学的爹。
“江虹绸被调到卫洋市不久,五六月份。”宁耘书把菜端到客厅桌上,回到厨房:“鱼汤差不多了。”
靳冬阳揭了锅盖:“还差点,再炖个三四分钟。”
“西北那边有情况吗?”
“有情况我能不跟你说吗?倒是电厂那边的帐查到尾声了,张德润父子已经预定了花生米。张德润还算有情有义,把他媳妇跟他养在城西的那个情儿,摘了出来。”
宁耘书:“这都能摘出来?”
“能摘不出来吗?”靳冬阳又是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儿:“他十年间偷吃了的数额,从他家里和他城西的小家里搜出来的财务,足够抵掉,还余上万之多。也就是说,他贪了那么多,没动过一分一毫,就放在家里让钱自己生钱。”
宁耘书:“钱来历不明。”
“对,有关钱的来历,他一句都没交代。照这样下去,康大年的问题也会被弱化。”
书房里,展琳也问起了张德润的事儿:“算算时间,电厂的账也该查结束了。”
“你不提起,我都快把这桩事给忘了。”岑今拍拍脑门,她现在的生活是工作与靳冬阳各占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归她自己。
展琳:“我也一样,要不是昨天上午小董堵董紫娟的嘴时,提到什么市革会被拉下来的那个副主任的小娇妻,我都忙得想不起那茬了。”毕竟她爸都去了西北一个月出了。
“康大年的小娇妻,张美棋?”
“对,很意外吧?我也没想到他们竟也是董紫娟和洪启明牵的线,那个张美棋你见过没?”
“她跟她妈我都见……”岑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人,她顿时像被定住一样。
察觉到异样,展琳就看着她,也不去推她喊她,怕打断了她的思绪。
岑今霍得站起,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放回书架,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语文丛书出来,翻开拿了夹在中间的纸,展开细观了几秒,走到了摇椅边,放在展琳身上。
纸上画着眉和眼,展琳猜到啥了,就静静看着岑今先捂住纸上的眼,再捂住眉,最后两人对望。
“咋?”
岑今:“我想起来谈向晴眉眼间的那股风味像谁了?”
“谁?”展琳脑子里是史兰花,可史兰花眉眼间哪里有什么风味?
岑今:“冯玉环,就是张德润的那个弟媳妇。”
啥?展琳意外,她见过谈向晴,但没见过冯玉环。抬手挠头,她问:“你是有什么怀疑吗?”
岑今:“之前我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儿,冯玉环三儿两女,大儿子进了机电厂,二女儿进了粮站,三儿子拜了师父学开车,之后进了市政交通,小儿子被如珠似宝地养着,唯独张美棋没有工作,十八·九岁嫁给了四十出头的康大年。”
“你是怀疑谈向晴不是英雄遗孤?”展琳还挺希望谈向晴不是的,但这个光靠猜测不行,得拿出切实的证据。
岑今:“我……”
“吃饭了。”门外靳冬阳喊话。
“来了。”岑今没将画着眉跟眼的那张纸收回书架,把展琳从摇椅上拉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桌上五菜一汤,展琳扫过一圈:“你弟呢?”
“他去乡下了。”岑今把拿着的纸放到桌上,拉了椅子,让展琳坐,看向对面:“靳副主任,你也招呼小宁同志坐呀。”
“……”靳冬阳低头笑着,开了四瓶汽水,然后听话地招呼他的小伙伴过来坐:“别客气,都一家人。”
“呦,一家人了?”展琳靠着椅背,戏谑地望着宁耘书。宁耘书递了双筷子过去:“别客气,跟在自己家一样,多吃点。今晚的菜我都已经尝过了,很不错。”
岑今笑开,来到靳冬阳身边,手指戳了戳他的腰:“要给你俩再正式介绍一下吗?”
靳冬阳抓住她的手,在她手里塞了一瓶汽水:“有些事情别问,问了以后你会莫名其妙多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什么意思?”岑今多聪明:“你俩也交托过后背吗?”
“别问,问了我会想喝酒。”靳冬阳苦笑,转头看向宁耘书。他们交托过后背,只是他辜负了宁耘书的信任。
展琳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了,岑今心里也有数了:“来,你俩碰一个,今天再正式认识一下,”看着宁耘书,手指靳冬阳,“这是我丈夫,靳冬阳。”
展琳跟上,手指宁耘书,看向靳冬阳:“这是我丈夫,宁耘书。展琳跟岑今是生死之交,我们希望你们也要和睦共处哈。”
宁耘书拿了一瓶汽水倾斜向靳冬阳:“你好,我是宁耘书,展琳的丈夫。”
“你好,我是靳冬阳,岑今的丈夫。”靳冬阳眼泪花子都出来了,汽水瓶颈轻轻一碰。咔的一声,两人相视而笑,同声说:“很高兴认识你。”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也没那么多礼,拿起筷子先吃点自己喜欢吃的菜,再一起碰一个。肚子里有了点货,就开始聊起天。
“这什么?”靳冬阳抽走他媳妇放在手边的纸张,展开见是一双眉眼,他下意识地朝展琳望去,一看就知道不像。展琳的眉眼要比纸上的大气一些,好看很多。
岑今夹着一块腰花:“我想起来谈向晴的眉眼像谁了。”
宁耘书、靳冬阳都知道她在说什么,看着她等着答案。岑今点点纸上的眉眼,很坚定:“冯玉环。”
靳冬阳见过冯玉环,但没见过谈向晴。他目光回到纸上,还别说他媳妇画的眉跟眼是有点跟冯玉环相似。
但到底像不像,要等他见过谈向晴后才能确定。
“谈向晴是哪年出生的?”宁耘书问。
岑今:“49年,今年21岁。”
“冯玉环是63年领着孩子来的卫洋市。”展琳看向岑今:“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她来了卫洋市之后,安顿好就直接去了什么食品厂上班。”
“对。”岑今知道展琳的意思:“按理一个在村里长大又嫁在村里的女人,进了城会多少有点晕头转向,但她好像没有,就很适应城里的生活。”
“我那次去城西偶遇她的时候,她身上没有一点乡土人的厚重感,可以说比百分之九十五的城里人都更像城里人。”
“这跟我接触到的一些从乡下转到城里的群众不一样,很多人来城里几十年了,样子可能会变得很城里,但骨子里的一些特质难以消弭。”
展琳举手:“这点我深有体会,就说我奶我爸他们吧,都离开金陵多少年了,他们的金陵口音还在。我妈也是,十一岁离开沪市,说话还是软声软语。唯一没有口音的是我爷爷,但我爷爷跟家人一起时,口音又会回来。”
姐姐,您爷爷啥身份,他想的话他会有很多口音。靳冬阳喝了两口汽水,他要平静一下。
宁耘书:“48年、49年的事,很多都无法查实。那两年,卫洋市、京市这一带人员流动也非常大,要想查冯玉环,还是得去她的老家查。就怕二三十年过去了,她老家的人对她的记忆也模模糊糊。”
“模糊也要查。”靳冬阳看着纸上的眉眼,冯玉环有没有问题,妯娌史兰花该是一清二楚。两人不对头不是一年两年了,可这次被抓,她们竟然没互相攀咬?
在今天之前,他都没意识到这点。展国成交代的名单上,史兰花也在列。
可史兰花却被他早早排除了,因为这人虽然在百货大楼做售货员,但没读过几年书,识字不多。
另一个,就是史兰花表露在外的脾性,不是个细致人。
可如果这些都只是伪装呢?
“试探一下张德润。”宁耘书和展琳几乎异口同声。说完两口子就乐了,展琳头一歪靠在了小宁同志的肩头,宁耘书蹭了蹭她的发顶。
岑今赞同:“这个主意可以。”
把纸折好还给媳妇,靳冬阳拿了汽水:“咱们再碰一个。”
喝了汽水,展琳清了清嗓子,笑嘻嘻地看向靳冬阳:“就那个啥,我跟我们小组的人今天去大胡子胡同排查了,上午没啥问题,下午一点半进那个斜坡巷子,我看到周继业从一个小矮门出来。”
靳冬阳知道展琳说的斜坡巷子,那地方近一年可不干净。等了几秒,见没了后续,他就懂了:“周继业出来的那个小矮门,守门的是不是个叫石青山的小老头?”
展琳点脑袋:“对。”
“门后面是长走道。”
“对。”
“走道尽头那扇墙上有扇隐藏门,门过去就是一座小庭院。董紫娟、洪启明他们拉皮条基本都是把人约到那。”
靳冬阳察觉他媳妇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友好了,立马解释:“我被邀请去过两次,但我没有带人走,只吃饭了,酒都没碰。”
“那巷子里住了不少长得很标致的女同志。”展琳嘿嘿,再问:“你知道谁是那的遮阳伞吗?”
靳冬阳也嘿嘿:“那里没有什么遮阳伞,但卫洋市有不少主儿都喜欢去那里请客吃饭。”
展琳最后一个问题:“所以街道办排查……”
“意思意思就行了,你们没必要去冒犯他们。”靳冬阳想抽烟了,但手摸到口袋又收回来。张拥军在一天,那地方就会逍遥一天,暂时他也没有办法。
吃完饭,展琳帮着岑今收拾碗筷,拾掇厨房。宁耘书跟着靳冬阳去了他的书房:“把你结婚证拿给我欣赏欣赏。”
“诺,”靳冬阳将写字台上的相框一转:“看吧。”
竟然把结婚证裱进相框,宁耘书受教了:“我回去也这样弄,弄好带去青武县。”
靳冬阳往椅子上一摊:“我们两个从今天起,在外头也算是过了明路了。”
“感谢我媳妇感谢你媳妇。”宁耘书欣赏完靳冬阳的结婚证,把相框放回原位。
“你是不是想把董紫娟和洪启明弄了?”靳冬阳抽了一根烟叼在嘴上,也不点就过个瘾。
宁耘书没否认,后仰靠在椅背上:“你也少抽点,岑今现在年纪小,不适宜要孩子,过两年你们还不要吗?”
“我已经在戒了。”靳冬阳把口袋里的烟掏出来,丢到桌上:“三天了,一包烟还剩一半。”
“跟我说说董紫娟跟洪启明。”
“你想要除了董紫娟和洪启明,不用自己动手。”
宁耘书微笑:“你这里有他们的把柄。”
“不算是把柄。”靳冬阳拉开抽屉,拿了一份文件丢到对面:“去年4月23号,城西那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的是卫洋市丰和医院前院长水万钧和丰和医院外科主任水红席。水万钧是谁,你可能印象不深……”
“我知道他,他最擅长的是中医调理,我爸带我妈找他诊过脉,他帮我妈调理了三年。他还有个女儿叫水红菱,水红菱的前夫傅嵘昀,现任京市定海区革委主任。”
“对,就是他。水家被举报,傅嵘昀亲自给张拥军打的电话,还特地来了一趟卫洋市。只用了三天,水家父子就拖家带口上了去广省的火车。”
宁耘书大略地翻了一遍文件:“举报水家的人,是董紫娟?”
“十有八·九。”靳冬阳微笑:“去年傅嵘昀后娶的那个怀上了,就在这个怀上的当口,水家被举报,你说有没有意思?”
“确实挺巧合。”
“结果水家没事,傅嵘昀家里那位流产了,到现在还病着。”
“你是想借傅嵘昀的手?”
“董紫娟这封举报信看似举报的水家,实则是冲着水红菱、傅晋母子去的。傅晋可是傅嵘昀唯一的孩子,这还不够吗?”
“够。”
第58章
周末早上, 展琳起得比上班还早,今天事儿可多了。首先,洗漱一下把桌上的早饭解决了。
宁耘书清点了中午要带去奶奶家的礼品, 确定没有错漏了什么,便去隔壁找陈越:“一会儿帮我载箱东西。”
“好。”陈越也被关照了今天要去越秀老城吃饭:“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看完许承锋游行, 回来就走。”
“等会儿我也要陪我奶我姥去看。”
“那一起。”
宁耘书从陈家出来, 就跟尤姐和韩致撞上了。
尤姐穿着碎花红裙, 与一身军装提着布袋子的韩致并肩走着,见到他,立马从布袋中掏了一大把奶糖出来:“给给给, 前天沾了你们的喜气,昨天我们领了结婚证, 希望咱都白头到老。”
宁耘书双手作捧, 同时转头朝家里喊人:“琳琳,尤姐和韩致哥来发喜糖了。”
“呀。”展琳摆好碗筷,就往外快走,一脚跨出门便看到打扮体面的两人, 由衷地恭喜道:“良缘美满, 事事顺遂!”
“对, 事事顺遂。”尤姐一高兴又抓了一大把奶糖塞给小展:“我还想再沾沾喜。”意有所指地下望了眼小展的肚子,双手合十,求求了。
展琳两手抱着糖:“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郑奶奶和班姥姥也出来了,见到他俩一块惊喜得不得了,连声说好,特地让陈越来收喜糖。
陈大叔乐呵呵:“年底就轮到我家给你们发喜糖了。”
“我就说……”班姥姥一手揽过陈越他大姨姐,瞟了一眼周继娜家后窗,压低声:“咱们后院的风水变了, 这不,一下子解决了俩老大难,现在就还剩朱主任家宝珍了。”
郑奶奶:“咱们都给宝珍留意着好小伙,必须把咱们后院那顶‘婚事不顺’的破帽子给摘了。”
“好。”尤姐、展琳回应得铿锵有力。
又是一阵欢笑,尤姐:“就不打搅你们,我们得赶快,发完糖,还想去看许承锋那狗东西游行。”
“我们和小展两口子也要去,”班姥姥拉伙儿:“到时一块。”
“成。”
三院,吴盼儿见尤韶春和韩致发完赵俊英家,就绕过她直接去了隔壁俞家,老脸顿时挂拉下来。原本她还想他们来发糖时趁机奚落几句,没料那两人压根就没把她家放在眼里。
胆儿挺肥,等会儿她必须跟老大、老五说道说道,她就不信整不死这两绝户头。
周继娜从耳房出来,没看她妈,目光跟尤韶春对上时,大方送祝福:“恭喜新婚!”
“谢谢!”尤韶春也不是个小心眼的,拿了几块糖走过去:“给你家闺女甜甜嘴。”
周继娜欣喜,回头朝扒在门口的女儿招招手:“快过来,尤阿姨给你喜糖吃。”
发到前院,尤韶春见到石晶晶,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人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来来来,石小媒婆吃糖。”她记仇,前阵子石晶晶往她这塞了几个所谓的好小伙,好到她都想出家了。
就两块水果糖?石晶晶接有点不情愿不接又觉得不好,硬扯起唇角:“恭喜恭喜!”
她心里呕得要死,娘家妹子最近不想跟那糟心男人过了,她还想着说给韩致,谁料韩致瞎了眼,竟然看上尤韶春这虎姑婆。
七点半,一群人走着往香樟坊。没等到地方,路上就已经熙熙攘攘。宁耘书护在展琳身后,展琳和郑奶奶、班姥姥紧跟着陈越、韩致、尤姐三人。
他们没等多久,一群红袖箍就押着人来了。许承锋和他爹娘被五花大绑,胸前挂着牌子,一旁的青年举着喇叭激愤地控诉着这三人的罪状。
“为了房屋为了钱,将刚生下的亲女替换给资本家,这种人道德败坏到极点,无外乎畜生矣!身为无产阶级先锋队,我们要打倒一切资本阶级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红袖箍齐声应和:“人民群众绝不会放过他们。”
相比过去的一些游行批dou,今天少了几分压抑,多的是愤怒。围观的群众来时就捡了不少小石子小泥块,有几个甚至包了臭狗屎臭鸡屎,都往那三人丢去。
站在前排的,唾沫、浓痰全朝他们吐。
展琳听着喇叭在喊口号,两手搭着前方尤姐的肩,踮脚往里张望。宁耘书看她这费劲样,真想把她抗到肩上,只是场合不允许。
“打死他们打死畜生……”尖锐的女声突出嘈杂,一块成人拳头大的土块准准地砸在许承锋的头顶。
许承锋弓着腰,才想把头抬起来,押着他的红袖箍就拳打脚踢。
“不许抬头,决不给坏分子抬头的机会。”尖锐的女声再次响起。
展琳好像听到了洪莹然的声音,伸长脖子循声看去,见个女人头脸扎着丝巾。她只想说,这打扮跟她描述给成思的神秘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凑了热闹,知道了许承锋下场凄惨,6号院的几人就放心地撤了。
回到家里,宁耘书上楼换了身衣服隔墙招呼陈越,准备出发。
展琳挎上她的小皮包,拎上装着红糖、奶疙瘩和麦乳精的网兜,先一步出了院子。宁耘书搬了一箱罐头绑到了陈越自行车后座,陈越自己带了一刀肉一条大花鲢。
越秀老城黄梨胡同展家,苏老太太今天早早就起床,跟老二媳妇剁肉炸肉圆。大闺女一家到的时候,她肉圆都快炸好了。
文红军把带来的酒和月饼提到堂屋,就跑到小菜园边的水龙头洗手:“我老想娘炸的肉圆了。”
“我先替你尝尝。”展淑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还没嚼就快乐起来了,她老娘和的肉糜绝对既嫩又劲道。
苏老太太知道自己的手艺,但今天有点不太自信:“怎么样?”
“好吃,咸淡刚好味道也正。”展淑敏把手里没吃完的半颗,喂到她老娘嘴边。
“你自己吃,我炸第一锅就尝过了。”苏老太太推开闺女的手,继续看锅。展淑敏一口吞了,又拿了一颗喂给她二嫂:“你歇会儿,我来烧火。”
一家人,马艳玲也不假客道:“那你烧,我去看看把卤的猪头捞出来切一切。”
展国立、展文凯父子将昨晚拖回来的柴劈劈,码到柴棚子里。洗完一家子衣服的展珂,拿了个碗:“我要去给自己泡杯麦乳精补补。”
“辛苦我老闺女了。”马艳玲切了半只猪耳朵:“要吃吗?”
“要。”展珂麦乳精也不泡了,端着碗凑到她妈身边:“再来几块肉、一个鸡蛋。”
展文斌一家三口跟展琳三人是前后脚到,苏老太太看大孙女婿车篮里塞着一个猪头和四个猪爪子,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昨晚上我弄回来一个猪头,你们二婶这才切了装盘。”展国立一手搭着自家女婿的肩,让大侄女、大侄女婿进家门:“文斌泡茶,招待你妹夫。”
再次见到宁耘书,展文斌将心情复杂写在了脸上,照二叔的吩咐,拉着文凯去泡茶。
上回宁耘书送牛肉到他单位,因为急着开会,他匆匆又匆匆,都没能说上什么话。今天时间够充裕,他这又不知道要说啥。
朱红玫牵着她家走路还不稳当的小人儿,指着宁耘书,细声细语:“清清,叫小姑父。”
“笑咕父,”小姑娘小小的脑袋上扎了上中下五个小揪揪,长长的眼缝似了她姑。随着她姑她姑父越走越近,她头越仰越高,仰到最后小身子都往后倒。
亲娘朱红玫,兜住她姑娘的小屁屁,跟大家伙一起笑哈哈。苏老太太乐够了,上前伸出手:“老太抱,他们笑话咱,咱不理他们。”
小小的人儿一点不认生,一手揽着她老太的脖子,小脑袋还伸多长地盯着她小姑父看。
小姑父将准备好的红纸包拿出来,轻轻戳了戳她肉乎乎的脸颊:“清清,再叫一声小姑父。”
“刁古夫。”清清很认真,大大的眼睛里清澈无比,可爱的小爪子抓住红纸包的一角,拽了拽,拽到手后就赶紧往她老太领口里塞。
展琳凑过去,对着她大侄女的脸颊就是一通亲。展清清小朋友连三躲没躲掉,有点放弃挣扎了。
小菜园边,展珂挽着陈越:“你不用羡慕咱大姐夫,等年底我们结婚了,婚后你第一趟上门,肯定也是这样的高规格待遇。”
“我很期待。”陈越确实有点期待,但不是期待大姨姐夫得到的这待遇,而是期待他们结婚期待他来娶她。
“也没多少日子了。”展珂掰着他的手指:“三个月,九十天。中秋后奶奶就要搬去我姐那去住,到时候我会常常过去。”
陈越手指插·到她的指间:“你可以提前适应我们大院的生活。”
“不用适应,我很喜欢。”展珂也不怕羞,见没人朝这看来,踮脚就在她对象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调皮。”陈越对她的大胆早有认知,两耳朵火烧似的迅速红了,不由自主地抓紧握着的手。
今天的相聚,主要是为了介绍宁耘书。宁耘书不含糊,一杯接一杯地敬长辈,平辈之间谈谈笑笑,也没有一点生疏。
展文斌都觉得他比小时候更好相处了:“耘书哥,我敬你一杯,希望你和我妹地久天长,岁岁相知相守,朝朝同心同德。”
宁耘书酒已经有点上脸了,端起酒:“你放心,我跟展琳一定会执手一生,不离不弃。”
饭后,展淑敏和马艳玲给几个喝酒的一人泡了一杯蜂蜜水。
展文斌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儿,靠着他妹:“咱爸这西北是去对了,如鱼得水,收了6个徒弟。我问他缺什么东西,要不要给他寄些营养品过去?他说他那零嘴都吃不完,全是徒弟和徒弟家里孝敬的。他还要给咱寄,妹,你说好不好笑?”
“你爸没骗你。”展国立留意着大侄女婿的脸色:“小风跟车去西北,走你们爸那过,送东西过去的时候,还留在那吃了顿烤肉。”
“你们爸虽然黑了,但一点没瘦,精神好得很,连袜子都是徒弟给洗。中秋之后,我也要发车去西北。到时你们有什么要带给他的,就跟我车走。”
“收了6个徒弟?”展琳呵呵笑着,老展还真能!
展文斌:“这才到哪,听他说明年他们那还要开驾驶班,他是主要负责人。”
“过两天,我拿两床新棉被来,”宁耘书表态:“麻烦二叔带给我岳父。”
一屋子人都安静了,全盯着他看。宁耘书微笑:“怎么了?”
“没怎么。”展文凯抢答:“姐夫你真挺好。”
苏老太太心里还有桩事,看向大孙子:“你妈有跟你联系吗?”
“有,昨天打电话到我单位,说给小妹打电话,小妹不在街道办。”展文斌酒喝多了,也有点犯困:“我妈工作定下了,在沪市黄宁区房管所上班,给我留了电话跟地址。我跟她讲了她朋友成思的事儿,她电话叽哩哇啦地骂许承锋。沪市话,我没太听懂。”
“这就说回沪市话了?”展琳推了推她哥:“你有没有问问她跟宋玙禾的事儿?”
展文斌:“问了,妈说她现在的工作,宋玙禾出了力,但买工作的钱是她自己想的法子。短时间内,她不考虑再婚,目前只想好好工作,尽快在沪市站稳脚。”
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但不管怎么样,展琳希望洪惠英女士能永远保持清醒。
喝完蜂蜜水,宁耘书过来拍拍大舅哥:“文斌,你该抱着你闺女去找你媳妇了。”他也想挨着他媳妇靠一会儿,“你媳妇正闲着。”
“你先别靠着我妹妹,我还有话想跟你单独说。”展文斌醒醒神,叫小堂妹来:“把清清抱去你房间睡。”
朱红玫:“我来我来,珂珂你继续谈你的恋爱。”一会儿回来,她还想偷看,她可太爱看了。
孩子被抱走,展文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耘书哥,走,咱俩去外面说。”
“行,你扶着点我。”宁耘书把膀子靠过去。
“怕我摔了?我不会摔了。”展文斌大着舌头:“我我还没多,今天在我这,就是我妹妹结婚办事儿,我很高兴,但也很伤心……”说着说着,他眼泪都下来了,“我的妹妹真的嫁人了。”
“嗯,我娶了她。”宁耘书拉过大舅哥的手,架到自己肩上:“走,我们聊聊去。”
展琳看着郎舅俩往外:“你们不带我吗?”
“不带。”展文斌还回头像小时候那样,朝他妹妹做了个鬼脸。
“这是真的醉了。”展琳哭笑不得,转头问她二叔:“小姑最近在京市吗?”
“不在,报社说她出去走访了,具体去哪走访也没说。”展国立对此习以为常。
带着大舅哥到小菜园边,宁耘书开口保证:“我会好好待展琳,真心实意。”
“你发誓。”展文斌拉着他的手指向天:“要骗人,你就发福成猪样,再也吸引不了女同志,只能吸引到蛇虫鼠蚁。”
这誓太毒了,宁耘书笑着对天发誓,发完了问他:“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展文斌往地上一蹲:“想当我妹夫的人,从这里能排到西北,你……你小子赚到了你小子要惜福啊。”
星期一,展琳醒来发现小宁同志竟然还在,看窗帘,时间应该不早了。从枕下掏了手表出来戴上,六点五十五了,赶紧起床。
她一动,宁耘书就醒了:“昨天喝多了。”
能不多吗?中午喝了一顿大的,晚上还来了一顿小的。展琳从他身上翻过去:“头疼吗?”
宁耘书目光跟随:“不疼,就是胃烧得慌。”
“今天我煮早饭,你想吃什么?”展琳趿拉着拖鞋,坐到梳妆台前。
“我想吃我煮的番茄鸡蛋面片。”宁耘书起身下床,套上汗衫、长裤:“你想吃吗?”
展琳透过镜子看他:“想,我昨晚做梦都梦到面片汤了。”
“那你有梦到是我给你做的面片汤吗?”
“有。”
“你的梦里有我就好。”宁耘书走到她身后,捧起她的脸,在她额上嘬了一下。
八点钟,展琳准时到办公室,不出意外,甄壮三人已经在了。董志强两手抱臂,语气不太好:“你差点迟到。”
“你也说是差点了。”花满青瞥了一眼小董,他们不也才来吗?
“大胡子胡同,我问过了,就意思意思走个过场,咱冒犯不起。”展琳看向甄壮:“今天排查哪?”
董志强一脸不屑:“怎么冒犯不起了?不就是花街柳巷吗?”
“是花街柳巷,但你也不看看现在外头都是什么情况?”甄壮真不想怼小董,但忍不住:“没势力没权力,谁敢玩这套花街柳巷?”
“我问过了,没人罩那地儿。”董志强看向展琳:“你不是也问过吗?”
展琳:“我是问过,是没人罩那地儿,但你告诉我既然没人罩,那为什么那地儿还在?是整条大胡子胡同的人都瞎吗?”
整条胡同的人怎么可能都瞎了,董志强有点认识到自己的天真了:“行,那就下一条胡同,二次三次排查走访的时候,我们也不用太在意那里。”
他们还是延续上星期六的排查方法,四人分成两组行动。一天任务也不重,排查完一条胡同,就打道回街道办。明天便是中秋,街道办有福利下发。
每个职工,一人两块五仁月饼、一兜苹果、一斤猪肉。
中秋不放假,但这天吃顿好的是必不可少。晚饭由宁耘书准备,展琳下班回到家,看见奶奶和二婶在,心知用不着她什么了。
桌上摆放着两坛桂花酒,不用说,这肯定是她奶带来的。她奶中秋这天,只要有螃蟹,都会喝点自酿的桂花酒。
拿出她师父珍藏的普洱,展琳烧水泡茶:“小宁同志,晚饭我们把桌子摆在院子里吃吧?”
“行,边吃边赏月。”宁耘书拎着一笼螃蟹到水池边:“韩大娘回乡下了,尤姐和韩致哥有事就没回。我叫了他们,还有朱主任一家一起来喝点。”
展琳完全没意见:“可以,人多热闹。”
他可不是为了热闹,他是在睦邻。宁耘书抓了一只螃蟹出来,唰唰几下就给刷得干干净净。
没等螃蟹全刷完,韩致就端着一只大铝锅来了。尤韶春拿着个木垫子走在前:“快让让,烫得很。”跑到堂屋,把垫子放到桌上。“你小心点儿。”
“没事。”韩致把大铝锅放到木垫子上。
苏老太太凑了凑鼻子:“牛肉。”
“是牛蹄。”尤韶春揭开锅盖:“您过来瞅瞅,两只牛蹄全在这了,我炖了一天。”
“哎哟,这满满一大锅,你俩破费了。”苏老太太心里直说这两口子实诚,好在他们家今晚也有几个好菜,不然真就偏了人家的好东西。
朱招娣没带菜来,但带了一大托盘的零嘴来,花生瓜子都是其次,那些整块整块的肉脯才是重点。
“咱们肉联厂最近刚研发的口味,大家都尝尝,给点意见。”
朱宝珍拿着月饼,朱宝珠拎着一扎汽水跟在后。她们到了,陈老爷子也带着两个大土疙瘩来了:“下午我都在整这个。”
“叫花鸡吗?”展琳搬板凳出来。
陈老爷子手往后一背:“是。”
“那今晚我们老有口福了。”韩致请老爷子坐,搬了客厅的小圆桌出来,帮着把大圆桌从杂物房里滚出来,摆上小圆桌。
郑奶奶在心里数了下人:“桌子不够坐。韩致,走,跟我去把我家那张圆桌也搬过来。”
“好。”韩致听安排。
等展国立、展淑敏他们到的时候,酒菜都已经上桌。
苏老太太:“就等你们了,别废话,都快入座。”
圆月高悬,秋意微凉。长辈坐一桌,小辈坐一桌,热热闹闹!跟这边一般热闹的,还有通河道晚市。今天逢五,又是中秋,一些以往不敢露头的东西,今晚也露了点头。
贴了胡子套了头套的秦兵和钱福来进入集市,看了两个摊子,就分开走了。秦兵往东岔路去,钱福来往西岔路。
两人都没留意到,他们刚分开,就有个挎着篮子的小妇女跟两个同伴也分开走了。
秦兵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瞅瞅,时不时地跟摊主问上几句,目的明显,想寻老物件。只是很多摊主也谨慎,不是底实人,他们也不搭腔。
相比他,钱福来是一点心思都没在路边的摊子上,三拐两转进了一处废弃的猪圈。
五六分钟,猪圈一点动静都没。一个老妇女从角落走出,小心翼翼地靠近猪圈,发现猪圈里没了人,立时便知这是土遁了。她也不找什么暗道,辨别了方位,在心里合计了一下,转身就离开了。
相比通河道集市,今夜的九洞口少了人气儿,静悄悄的。破败的草棚里,两个黑影蹲在坍塌的墙边,用小铲子轻巧地挖着。也不知道他们挖了多久,地上已经老大一个坑了,坑里还蹲着个人。
坑里那人又一铲子下去铲土,铲到了硬物,伸手去摸摸,刚想跟坑上的两人说是乱石层,嘴就被捂住,紧跟着他就被压在了坑底。
“别出声,茅厕有人出来。”
佝偻着背的黑影,拄着拐杖,背上还背着个包袱,像是裹了小脚一样,一脚一脚地朝着捌门去。这人刚离开没多久,又一个人大跨步出了茅厕。
佝偻着背的黑影出了九洞口捌门,就直起了腰,一手拿着拐杖匆匆往两百米外的垃圾站去。
与此同时,急得满头大汗的张百亩,终于在通河道黑市找到了他兵哥。
“哥,小惠不见了。”
“怎么回事?她放学没回家吗,你找了没?”秦兵神色一凛。
张百亩都快哭了:“我找了,她要好的两个同学家里我也去问了,都说她一放学就回家了。我还去了张有田家,问了我妈,我妈也说没见着人。”
“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秦兵拉着人往西快走。
“我下班回来,见家里冷锅冷灶,就觉不踏实,便马上问了隔壁黄大娘。大娘说小惠没回来,我就出去找了。”今天中秋,他妹子那么懂事,不会不回来给他做饭。张百亩让自己别慌,可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这头通湖巷垃圾站,黑影从垃圾堆里刨了个麻布袋出来,拖到站口。一辆运垃圾的人力三轮车慢慢停靠到边上:“几袋垃圾?”
“就一袋需要处理。”黑影踢踢地上的麻布袋。
“5张。”
“可以,帮忙处理远离点,怪恶心的。”
人力三轮车上的人,呵呵笑着:“行,搬上车吧。”
只是黑影刚将麻布袋搬上车,就有人骑着辆自行车往这来,自行车后车座上还站着两个人。这种骑法的,一看就知道是附近的二流子出街。
自行车骑近了,人力三轮也准备走了。突来一声口哨,站在自行车后座的两人一下子就跨上了人力三轮车,将人摁住。站在垃圾站站口的黑影见状想逃,慌忙转身,就被迎头一菜篮子打歪了脸。
“跟老娘玩捉迷藏,你他娘还嫩呢。”
不到两分钟,垃圾站就恢复了平静。骑着自行车的人,在附近转了一圈,后车座上又多了个人。
“这次那里要是挖到东西,你得好好感谢我们小岑同志。你那个大侄女真不行,有这种消息竟然只告诉她男人。她男人为了讨好靳冬阳,又把消息透给了靳冬阳。要不是我思想工作做得好,小岑可不会向着咱。”
“好,我明天见了人,一定好好批评小展一顿。但你刚是不是捡了个功?这功劳好像也是我家小展提供的消息。”
“你家小展确实有点东西,以后我会继续给小岑做思想工作,她俩无话不说。”
第59章
出了晚市, 张百亩似还抱着一丝期待,飞快往家跑,只可惜家门上的锁依然紧锁, 转头看向跟上来的人:“兵哥,怎么办?”
“我再陪你去附近找找。”秦兵掏了烟出来, 手也有点不稳, 抽了根烟叼在嘴上:“要是还找不到, 我那还有一件老物件,可以拿去黑市托人帮我们问问,看是不是有谁弄错了人?”
张百亩眼里闪过挣扎, 但毅然转身:“那咱赶紧走。”说着便匆匆往柒门去,他出了柒门左右望望嘴里喊着, “小惠, 小惠……”
跟着出了柒门的秦兵,刚想让百亩别喊了,身侧就来风,他急闪, 身后又是一记扫堂腿。这一腿他没能躲过, 人摔在了地上, 就被摁住了。
“你们是谁?放开我。”
“公安。”
跑出几十米的张百亩,听到动静了,但他没回头,眼泪哗哗流。看到停在不远处的自行车,他飞奔过去:“我妹呢,找到没有?”
一根烟刚好抽完的卫国,摆手让小伙子冷静:“你妹子没事,被药迷晕了, 现在已经送往医院。”
“真的?”
“我一市公安局副局长还能骗你?”
“呜呜……”张百亩庆幸,庆幸自己在发现妹妹丢了后,听了黄大娘的话,去找了公安。他从来就没想过待他家那么亲厚的兵哥,竟然是头狼。“那个人贩子嗝抓到没?”
说这个,卫国嘴角都快飞上天了:“抓到了。”今儿可是中秋,他中秋团圆饭都没搁家吃,傍晚收到消息,就带治安科的人来了通河路守着。
不错,叫他守着了,人赃并获。
“真的是钱福来吗?”张百亩还是有点不愿去信,他和他妹从来就没得罪过秦兵这位好兄弟。
“是他,交易的时候被我们按住的。”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卫国看着这小子,心里叹息:“这个得审过才能知道。你现在还小,还不太懂人性的复杂。就说秦兵和钱福来,钱福来爷爷钱老千和他爹钱大柜都懂些赌桌上的门道,秦兵他爸之所以会输得一无所有,跟钱福来他爷他爹都有关系。你以为秦兵不知道吗?但他还是跟钱福来凑一块。”
人性的复杂吗?张百亩哭得更凶了:“那我知道了,大恩如大仇。”
呦呵,这小子可以呀,卫国都还没想到这茬。
今晚有人高兴,也有人心情差到极点。靳冬阳跟媳妇、小舅子晚饭吃到一半,门就被敲响了。
他放下才拽下来的螃蟹腿,让想起身的小舅子坐着:“我去开门。”
敲门声不大,但相隔时间越来越短。岑今看着门口,来人应该是有急事。
门一开,靳冬阳见是石柱,不用问,单看石柱面上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好事儿:“进来说话。”
石柱子进了门,忙将门轻轻关上,凑到他家主任耳边:“张德润自杀了,吕铜第一个发现的。”
还真他娘的不是好事,靳冬阳两手叉腰,不由自主地望向他媳妇。
石柱子:“吕铜怕您这不好交代,伪造了一封遗书。遗书内容就一句话,愧对组织信任愧对电厂,以死谢罪。”
吕铜那个傻子,靳冬阳双目暗沉:“你们觉得张德润会无缘无故自杀?”他这一来,不就暴露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留书自杀,总比他们说他是顶不住逼供自杀的好。”石柱子也担心吕铜。
“找个名头,把吕铜送去西北展国成那。”靳冬阳去厨房漱了口出来:“媳妇,张德润自杀了,我回一趟市革会。”
岑今心一紧:“你不会有事吧?”张德润自被抓,就一直是他的人在看管,现在人死了,那他……
“放心,张德润不是67年的宁则钊,他的罪名已经查实,无可辩驳。畏罪自杀,不是他杀。”但靳冬阳也知道,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能再冒头,人是在他手里死了的,他多少要担点责任。
岑今给他和石柱一人拿了一块月饼:“那你快去吧。”
靳冬阳抱住他家岑公安,在她耳边说:“昨晚我带回来的东西,你分一半给小展,这两天我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好。”岑今拍拍他的背:“你谨慎点,别大意。”
宁耘书是第二天送媳妇上班的路上,得知张德润死了的事儿的。展琳还没从见到小姑的惊喜中出来,就被这消息给炸懵了。
熬了一夜的展淑萍,眼里爬了几条血丝:“第一个发现张德润畏罪自杀的,是黄柏山的助理吕铜。现在靳冬阳的人就咬着吕铜,怀疑他跟张德润的自杀有关。黄柏山也不是好惹的,靳冬阳未必能占到便宜。”
宁耘书蹙眉,靳冬阳在把吕铜往外摘,看来吕铜是不能再在黄柏山身边待着了。
“你们暂时不要跟靳冬阳往来过密,他之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展淑萍已经可以预见,之后卫洋市市革会内部斗争的激烈程度。
这是必然的,黄柏山还没退,就把黄裕弄进了系统,还代了康大年的职务,这心思昭然若揭。张拥军也未必喜欢这样,现在靳冬阳和黄柏山斗起来,正好。
神仙打架,凡人最好离远点,免得遭殃。
展琳:“张德润这一死,是不是很多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不不了了之,还能怎么着?”展淑萍嗤笑,有些时候真的很无力。
展琳心里堵:“那张力和呢,也会被放出来吗?”
“他有点难,毕竟是带着大量财物准备潜逃时被靳冬阳摁住的。”展淑萍觉得靳冬阳还没那么废,看向宁耘书:“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青武县报到?”
“后天。”宁耘书倒是不担心靳冬阳,那就是头成了精的狐狸,但靳冬阳蛰伏后,有些事情可能就要脱离掌控了。
展淑萍揽上大侄女的肩,把人往路对面带:“咱们之前是不是说好的,你有事就投信到成山东路老派出所那的邮箱?”
“是,但我最近没发现什么不对?”展琳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小姑。
“九洞口破草棚。”
“这个也算?”
“怎么能不算?”展淑萍哭丧着脸:“咱们国家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不胜数,没钱很多科研项目开不了,没钱就引进不了先进的设备,没钱很多政策都无法落实。”
懂懂懂,展琳:“我只是怀疑那地方有点不对。”
“以后这样的怀疑,你都告诉姑,姑也想进步。”展淑萍一想到埋在草棚下的那些东西差点落到革委会手里,她心都滴血。
展琳有点吃不透:“您的意思是,真挖到东西了?”
“挖到了。”展淑萍从口袋里掏了个小长盒子出来,顺到了大侄女的包里:“东西我们已经都弄走了。”
包一沉,展琳心里了然:“您哪得来的消息?”
“岑今告诉卫国,卫国通知的我。”展淑萍这事上对大侄女不隐瞒。
展琳清楚了:“行,以后再有什么事儿,我一定都写信告诉您。”
“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
“好。”
“宁耘书去了青武县后,你有什么打算?”展淑萍目光下移,落到她肚子上。
“今天小宁同志送完我后,就回去帮奶奶搬家。”
“这样最好,有你奶照顾着,大家心里都能踏实。”
展琳:“昨天中秋,奶、二叔、我哥他们都在我家吃的饭,就缺了您。”
“没事儿,等你生孩子的,我一定空出时间来。”
“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成思的孩子被换的事,您有听说吗?”
展淑萍冷下脸:“听卫国说了,你问这个,是因为里面有谈向晴的事?”
“对。”虽然还没有证据,但展琳还是想告诉一声她小姑:“岑今第一次见谈向晴,就觉得她的眉眼有点似曾相识,只是一直没想起来像谁。上周六晚上,我们去岑今家吃饭,她想起来谈向晴的眉眼像谁了。”
“谁?”
“冯玉环。”
刚关注了张德润的死亡,展淑萍自是不用想就知道冯玉环是哪个了:“张德润的弟弟,张德洋的妻子。”
“是,您可能不了解岑今,她很……”
“我了解,卫国有说过她的过人之处。她记忆力极佳,一本书看过一遍能记得九成五,够不上过目不忘,但也差不了多少。”
她的岑同学这么厉害?展琳跟着自豪:“她说谈向晴像冯玉环,那就一定是像的。”
“这个事儿靳冬阳是不是也知道了?”展淑萍问。
展琳点头:“我们饭桌上谈到的,不止靳冬阳,我家小宁也知道。”
“这个事我会上报,只是我现在手头的事太多,八成不会参与这项调查,不过你放心,我们的同志都是经过严格的考验,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展淑萍想到谈向晴出生的特殊时期,直觉其中问题很大,很可能涉及到特务。
展琳立正:“我相信组织。”
“会亲饭、中秋饭,我都不在场。”展淑萍看了一眼宁耘书:“这样吧,明天中午我请你们小两口到狼山道那里吃饭。”
“成啊,不过不用您请,我们请您。”
送小姑上了公交,展琳看了下表,离八点还有十分钟。她也不坐自行车了,跟宁耘书并肩走向街道办。
“那个吕铜是靳冬阳的人?”
宁耘书老实回答:“是,靳冬阳父亲没去世前,家里条件不错。建国前,他父亲在京市百宴酒楼里做账房,常会把酒楼席上的一些剩饭剩菜收拢起来,分给家附近条件差的人家。吕铜和石柱都受过恩惠,也记恩,在卫洋市跟靳冬阳遇到后,就投了他。”
“那些票真的是黄裕给的?”展琳睨着他。
“不是,我跟靳冬阳之间的关系,在我父亲死在市革会后,就不宜暴露了。暴露了,暗里盯着靳冬阳的人就多了。”
“那你就不怕哪天我跟我家里人在黄裕那没个防范,把事儿都捅出来?”
宁耘书当然有考虑过这点:“你家里有谁认识黄裕吗?”
“……”展琳呵呵,还真没有。
“就算认识也没事儿。”宁耘书笑说:“吕铜之所以能成为黄柏山身边第一人,就是因为他极会做事。黄柏山收了你家一张电视机票,但却没办成你家里相托的事儿,他不要脸吗?”
“他没有归还那张电视机票,自是知道吕铜会给他做脸。”
“在岳父被看管起来的第一时间,为什么市革会上下就都知道了我跟黄柏山的大儿子是大学同学?”
“虽然这个消息放出来后,黄柏山要避讳岳父的事,但对康大年来讲行事上多少会有点顾忌。康大年顾忌,那看管岳父的人也会相对周全一些。”
展琳领会到了:“之后的给我爸送东西,安排探视,黄柏山也都知情。包括借黄裕的名给我票,这些在黄柏山看来,就是吕铜在给他做脸,让我们清楚他没白拿电视机票。”
“对,”宁耘书说:“这些小事,黄柏山不会经手,吕铜的操作空间很大。有靳冬阳给他放水,他不但能把黄柏山的脸面打理的体体面面,让黄柏山对他赞赏有加,还能顺带着给靳冬阳办事。”
“那这次吕铜折了,对靳副主任是不是损失很大?”展琳担心她小伙伴了。
宁耘书:“不会折了,靳冬阳会给吕铜安排好去处。靳冬阳手里可用的人很多,只是吕铜相对出色一些。”
事情发展成这样,展琳也不知道靳冬阳这辈子还能不能在十月底将张拥军拉下马?但愿能吧。不能也行,他们夫妻都好好的便是大吉。
到了街道办,宁耘书把自行车锁到车棚:“我回去了?”
“回去吧,明天中午我们在狼山道请我小姑吃饭。”
“好。”
展琳又是踩着点进办公室,董志强、甄壮、花满青三人正凑在一块说话。见她来,花满青立马朝她招手:“快过来,小董给咱带来了重大消息。”
“啥?”展琳走过去。
董志强微昂着下巴:“你好姐妹的丈夫倒血霉了,张德润昨晚留书自杀。”
小董就是小董,这事儿他都知道了?展琳佯作诧异:“真假的?”
“我说的还能有假?”董志强哼哼:“你看不起谁呢?反正你好姐妹最近不能嘚瑟了。”
“啥跟啥呀?”展琳气愤,把包往桌上一拍:“留书留的什么书?张德润滥用职务便利,侵吞电厂财产,这事没的抵赖。他死不死的,不是迟早的事吗?自杀还给咱国家省下一颗子·弹,这账是个明白人都能算明白,怎么就能怪上靳副主任?”
董志强:“话不是你这么说的。张德润的罪是已经能定性了,但这不是还没定吗?人是靳副主任负责看管,案子是靳副主任负责查。现在这案子还没结,张德润就自杀死了,你说靳冬阳有没有点责任?”
有,但展琳嘴硬:“张德润不该死吗?”
“该死。”小董很肯定:“但一码归一码,对张德润的死,靳冬阳也肯定要担责任,至于担多少,就要看他们市革会内部有没有谁敢咬他了?”
他两手捂住嘴,往门口看看,声音小小地讲,“我听说现在最麻烦的是,张德润在押期间,靳冬阳的人对他上手段了。这个事,好说也不好说,就怕有人抓着不放,毕竟咱国家是明确禁止逼供信、刑讯逼供。”
甄壮:“这种事情真要抓着不放,那有的查了。从市革会到片区派出所,得撸下一大片。”
“所以我说就看有没有人敢咬靳冬阳,没人的话,那这事就不是个大事儿。”董志强敲敲桌面:“行了,咱们也该做咱们的事儿了。”
花满青:“小董,其实我有点不太懂,按理以你的家世,该不怵卫洋市市革会靳副主任的,但那次岑同志来发喜糖,你怎么畏畏缩缩?”
“谁畏缩了?”董志强绝不承认:“我只是不想给家里惹麻烦,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懂不懂?我孤身一人在卫洋市,不得敬着土地神……呸呸,”他刚没说那话,收回收回,瞪着花娘娘,“你知道从京市赶到卫洋市要多久吗?4个小时。4个小时够我死多少回了,我小命只有一条。”
他姐再厉害,还能在眨眼间到卫洋市?
甄壮:“别耽搁了,咱们赶紧出发。”
今天他们要去的帽儿胡同,也是要经过通湖巷口。离老远,展琳就看到钱大柜家门外围了一大群人,巷子口的路边还停着一辆吉普。
吉普车牌,一看就知道是公安局的车。
“钱大柜家发生什么事儿了?”花满青也不管小董,他决定过去探探情况。
甄壮、展琳也跟着往那骑,到了地方都不用他们问,大家都在议论呢。
“我就说他家前面那两儿媳失踪的蹊跷,左邻右舍的,你们谁见过那两跟哪个野男人有往来?”
“俺也是开了眼了,娶媳妇卖?这能卖几个钱,够送出去的彩礼吗?”
“那你是不知道,他家娶的都是乡下名声不好又长得还可以的姑娘,花不了几个钱。媳妇偷人跑了,不定还能跑去把彩礼要回来。”
“现在这个小媳妇以后可咋办?公婆、男人、大姑姐全被抓了。”
“你们刚看到公安搜出来的那一箱钱了吗?妈哎,那得多少钱?”
“还有撸子,他家还有撸子!”
田孝娣都傻了,男人一夜没回来,她去问公婆,大姑姐还骂她半夜发骚没了男人睡不着。公婆算好相与,告诉她福来哥是有事出去了,让她不用担心。
她就乖乖听话,回房睡觉。哪想吃早饭了,人还没回来?她大姑姐又骂她勾不住男人,公婆这正准备出去找,几个公安就踹开门冲了进来。
她男人是人贩子?她婆家一家子都是人贩子?
“你也跟我们走。”一个公安大姐抓住田孝娣的胳膊,就往外拽。
田孝娣惊恐:“我我不是人贩子,我不知道他们是人贩子。”
公安大姐:“知道你不是,但你得配合我们调查。”
通湖巷115号一样的场景,秦兵住的东厢北屋也被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收获比钱家的差点,财物不少,有钱有金银有一对青花瓷,但没找着木仓。
房主大爷脸黑的,就像抹了锅底灰。
同时间,几个公安冲进了九洞口后槽子路口矮屋。只可惜,他们来晚了,矮屋里已经空空荡荡,除了一地的木屑,其他什么都没留下。
动静这么大,不少人聚集到矮屋外。
“是来抓于大爷的吗?”
“于大爷家空了。”
“这老头子藏得忒深了,你们早上谁去过茅厕那边的草棚没?草棚塌墙被挖过了,坑里的土都是新填上的。我一早上就在想是谁挖的,现在破案了,肯定是老于头。”
“啥,草棚被挖了?那底下是不是藏了宝?”
“这要问老于头。”
知道钱福来一家和秦兵都被抓了,展琳坏了一早上的心情好了些许,上午排查很顺利,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家。
中午她自己回的家,奶奶的东西已经都归拢好了。炕上铺了褥子,薄被、毛毯折得四四方方放在炕中间,炕头墙角多了个小四方柜。
宁耘书把一大汤碗的牛骨汤端上桌:“过来吃饭,吃完饭你可以睡一下奶奶铺的炕。”
“好。”展琳见她奶拿着碗筷进屋,笑嘻嘻:“孙女儿就要麻烦苏月圆女士了。”鞠躬致谢,“之后孙女儿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可不要藏心里,必须当面教训我。”
苏老太太不客气:“你放心,我生气才不会藏着掩着,肯定让你知道。”
一顿饭吃得展琳心满意足,她奶奶的手艺没的说。洗了手脸,正要上炕,家里来客了。
“你午饭吃过没?我还想下午忙完提前脱队去找你,你怎么就来了?”
“我吃过了,来当然是有事找你。”岑今跟苏奶奶打了招呼,便从车篮里提了她的包出来:“走,我们进屋说话。”
“好。”展琳看她那包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好像很沉。苏老太太给她们一人冲了一杯麦乳精,便去了隔壁亲家家里。
拉上窗帘,岑今站到炕边,从包里一根接一根地往外掏金条。
“你这是做什么?”展琳被吓到了:“是不是靳冬阳出大事儿了?”瞅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宁耘书,抓住岑今的手,不让她再往外掏,“你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岑今都乐了:“我家靳副主任好着呢,这是他前天夜里带回来的,让我分一半给你。”
“啥前天夜里?”展琳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了。
“你家小宁同志不是让他去挖九洞口那个草棚子吗?他带人去挖了。”岑今拍拍金条:“就带了这个回来,让我把消息透给我们卫副局。他说那些落到市革会八成就没了,讲我们卫副局比他门路广,肯定能用到实处。”
敢情靳冬阳已经去挖过了?这觉悟,展琳松开岑同学,竖起两大拇指,不怪人家几年后不但没被清算,还继续被重用。
宁耘书笑容和煦,靳冬阳一直都没变,真好!
第60章
岑今把包里剩下的金条都拿出来:“这就是你的一半了, 放我家里,我心里总惦着,七上八下。”
整整十根!展琳两眼都快被闪瞎了。虽然这些金条上的光早就暗沉, 但一点不影响它们的价值亮人。
加上她小姑给的那一长块翡翠,她发了, 发达了!
“小宁同志, 你以后对我客道点。”
“好, ”宁耘书看他媳妇那财迷样儿,不禁打趣:“能娶到我们小展同志,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占大便宜了。”
“你知道就好。”展琳拽了她的枕巾,盖到金条上, 拉了岑同学到堂屋小圆桌边坐:“今早我看到钱福来家和秦兵租住的地方都被拉了线, 是你们市局抓的人吗?”
“是,昨晚卫副局亲自领人去抓的。”岑今端了麦乳精喝了一口:“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抓人的,但昨天下午六点,埋在九洞口的耳目传信到局里, 说钱福来他姐钱喜来带走了一个叫张百惠的小姑娘。卫副局一听说小姑娘才14岁, 还在念初中, 就坐不住了。”
“抓了好。”展琳心里念着张百惠张百惠……这不是那个张百亩的妹妹吗,“那个小姑娘怎么样?”
“上午九点才清醒,她哥抱着她哇哇哭。”岑今很能理解张百亩的心情,她跟她弟也相依为命了好几年,设身处地,要是她弟哪天不见了,她也得疯。
展琳:“没事就好。”
岑今:“今早我去上班,听科室的同事讲, 昨儿我们市局治安科灯亮了一夜。钱福来一开始还啥也不愿说,后来从我们审讯的同事嘴里得知,秦兵一直都知道他的喜欢,还利用这份感情,拿他当刀解决张家兄妹,一下子就崩溃了,嘴突突地往外吐。”
“两人狗咬狗,咬了一夜,咬出不少东西。上午治安科的同事全部出动,抓了十三个,可惜跑了一个老的。”
“那老的要是被抓住,那卫副局这回至少得个三等功。”
展琳有点好奇:“那老的值三等功?”
“值,鬼市的老中人了,有个外号叫老鱼头,之前捣毁鬼市的时候,就被他跑了。没想到他竟然没跑远,还留在鬼市那一片。”岑今从包里掏了张画像出来,递给小伙伴:“上午我们同事赶到他狗巢时,巢里啥也没有,应该是走了有几个小时了。”
“这啥?”展琳接过。
岑今:“这是局里照着钱福来和秦兵的描述画出来的老鱼头,我们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做伪装。这张你拿着,卫副局让我给你的。”
“给我?”展琳有点接收不良:“做什么给我?你们卫副局是不是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街道办干事。”
岑今咧嘴:“我们卫副局最近信命,他觉得你挺玄乎哈哈……”
“看你笑,我就放心了。”展琳把画像拿高,招来小宁同志:“我们一块仔细瞅瞅。”
“好。”宁耘书走到小展同志身边,画像上的人脸真就是老树皮上长了一副五官。
岑今笑完,接着说:“那个秦兵还想进远洋航运,为了讨好石达隆寻了不少老物件。我们张局打电话给石达隆,石达隆一口否认了,说不认识什么秦兵、张兵。”
“你们局长挺有意思。”宁耘书微笑,明知道石达隆不会承认,但还是要打个电话过去恶心他。
“没办法,现在的公安局已经不是过去的公安局了。”岑今也憋火,但现状如此,她也只能自己想通。不过她坚信,这种局势不会一直下去。
所以,她不能放下书本,要时刻准备着。
九月的狼山道,和八月差别不大,就是路边的几颗老树精神差了点。再次来到这家淮扬菜饭馆,展琳还是跟之前一样,先前后左右看一圈。
隔壁楼栋,二楼跟三楼的官司好像还在继续。二楼晾被子,三楼这次没晾床单,阳台上摆了一排鞋子。
进了门,宁耘书停放好自行车,就牵上媳妇的手,上去三楼。302房间,展淑萍已经在了,正翻着菜单,见他们小夫妻来,笑着说:“我点了三盅狮子头,一道响油鳝丝一道八宝葫芦鸭。”
“我还想吃鱼头。”展琳拉着宁耘书到桌边坐。宁耘书见小姑茶盅里的茶已经见底了,拎起茶壶给倒上:“您什么时候到的?”
展淑萍把菜单递给大侄女:“我到了一刻钟,上午正好在这片有事,办完就来了。”
点了两个自己想吃的,展琳就让宁耘书安排了:“您这次在卫洋市留多久?”
“下午就回京市了。”这次来,展淑萍主要是跟卫国会个面:“许粮下周就要出发去海岛,会带着何正丽一起。何正丽在阁穗妇幼医院的工作,换了一份人民医院的护理岗,给了许燕来。”
许燕来去了人民医院当护士?展琳意外,她还以为没了新华路西那份工作,许燕来会直接去干休所。
“何正丽愿意?”
“她不愿意,那她那份工作就没了。”展淑萍端了桌上的茶盅:“她本事大着呢,过去几年,在医院给私人小诊所偷开了不少药。阁穗妇幼医院因为成思女儿被调换的事,被外界舆论压得喘不过气,查出一些事,都没敢往上报,就私底下解决了。”
展琳呵呵:“她还挺走运。”
“她腿骨还没长好,不大愿意跟着许粮一道去海岛,许粮没理她。”展淑萍现在对那两姊妹不抱有一丝一毫的期望,有些人干起坏事真的是伸手就来,一点心理压力都没。
饭吃完,宁耘书去结了账。出了房间,展琳两眼在走廊里扫一遍,心想着今天不会再撞见熟人吧?
嗨,有时候还就不经念叨,他们刚到楼梯口,便看到二楼几人也酒足饭饱从走廊过来,周继业、周继磊还有那个带头抄周家的男的,关键他们三个还各带了个女同志,举止十分亲密。
周继业眼尖,见到了熟人立马推开挨靠在他怀里的女人,拐了一下边上正跟女同志逗趣的周继磊。
周继磊转眼望了下楼梯,歪嘴笑着,手却没有从揽着的女人身上离开。
“展同志什么时候来的卫洋市?”方耀华丢开牵着的姑娘,慢走几步,等在楼梯口。
“昨天,来参加侄女的会亲饭。”展淑萍面不改色地扯谎:“方主任近日还好吗?”
好个屁,方耀华笑呵呵:“很好,劳展同志记挂了,去年您给我们棉纺厂做的采访,写的《朝见卫洋棉纺厂》反响非常好,不知道今年您有没有意愿再做一期类似的专访?”
展淑萍下了楼梯,目光自然的走过其他几个男女:“下半年确实有这个意向延续去年的工厂工人采访,但还没具体到哪个厂,这个要看报社安排。”
“有这个意向,就说明去年我们合作十分成功,希望今年展同志能为我们卫洋棉纺厂多争取一下。”这一个多月,方耀华被打压得已经是举步维艰,这不约了几天才把周继业、周继磊约出来。
他自带的酒水,两兄弟一顿还造了他37块。
他是看出来了,周继娜那女人是真的想要弄死他。周继业、周继磊酒桌上跟他称兄道弟,实际上也没想跟他好过。
既如此,那他就准备着。张拥军媳妇还没死呢,周继娜一个情儿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干好分内的事儿,能办点上排面的事儿就更好了。
展淑萍微笑:“我尽量。”
“您尽量就行。”方耀华看向跟着下来的一对男女,笑容更加温和:“这两位应该就是您大侄女和大侄女婿吧?”
“是。”展淑萍回头给琳琳和宁耘书介绍:“这是棉纺厂厂革委的方副主任,方耀华。”
宁耘书伸出手:“你好,宁耘书。”
“你好你好,”方耀华很是谦逊,左手托着点右臂,稍微躬身向前:“我该叫你宁副书记。”
“不敢当,我这还没到时间去报到上任。”宁耘书跟他握了握手,转头看向身旁:“这是我媳妇,展琳。”
展琳没打算跟这人握手,只点了下头:“您好。”
“你好你好。”看到这小媳妇,方耀华就想到周继娜那坏心思。不着急,等真被逼到那步了,他一定让所有人都知道周继娜有当老鸨子的潜质,想借他的手逼良为娼。
他死,她周继娜也得给他陪葬。
陪她小姑走离了狼山道,展琳就憋不住了:“那个方耀华就是抄周继娜家的那人,周继业、周继磊真是装都不装了。”
展淑萍:“这个方耀华好色得很,他不怎么动小姑娘,怕麻烦大,所以专门挑那些刚结婚的小媳妇下手。不过这人也精得很,家里稍微有点背景的,他都不会碰。”
“看周家那两兄弟的面相和眼神,都不是省油的灯。”宁耘书拨着铃铛:“周继娜未必能拿得住他们。”
展琳笑笑,对这个她不予评价。只要他们不来招惹她,她绝不会多看周家人一眼。
“你明天跟着一道去青武县吗?”展淑萍转头看向她大侄女。
“不。”
巷子里没有旁人,展琳很抱歉地挽住宁耘书,头靠在他的肩上。
“我倒是想请假跟着一道去趟青武县,这不是街道在做片区排查吗?前有成思家里发生那么大的事儿,一天假没请,后又有董志强离婚一天假没请,到我这,我哪敢提?只能这周末去青武县探我们宁副书记了。”
“我等你。”宁耘书倒不想小展同志明天跟着一块忙,周末他在青武县那边也安顿下来了,她来刚刚好。
展淑萍提醒宁耘书:“青武县那边紧挨着京市,县委大院里的关系不比卫洋市市委单纯多少。现任的县委第一书记徐正涛,也是县革委主任,那人是从部队转到地方的,还算正派。”
“倒是跟你平级的那个蒋丞,有点扎手。他老子在冀省省革委,不过他不是他老子的婚生子,只是名义上的养子。他老子的婚生子只有一个,就是他大哥。满瓶不动半瓶摇,来形容蒋丞和他大哥最是形象。你要小心他,他行事挺阴。”
“我知道。”宁耘书对青武县的情况,在他回来前就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这个蒋丞,靳冬阳也跟他说了。
很巧,他跟蒋丞大哥蒋实兴一个大学一个专业,只是蒋实兴比他高三届。不过跟他不一样的是,蒋实兴大学毕业后进了部队,现在也已经是川省军区团级政委了。
据他所知,蒋实兴这几年利用他父亲的身份,捞走了很多被查的专家。那是个实干派,他敬服。
9月18号这天,展琳天没亮就悄摸摸起来,宁耘书翻个身刚想睁开眼睛,眼睛就被捂住了。
“你还在睡是不是?”
宁耘书弯唇:“对,我还在睡。”
“那你继续睡,不要起哦。”展琳收回手,俯身在他唇上嘬了一下,就去换衣服梳头。
客厅里,放在小圆桌上菜篮里的韭菜已经晾干了水分。这是她奶昨晚在他们上楼后帮她洗的,她要亲手给小宁同志包顿饺子。
韭菜切碎放到盆里,和面将面揉好搁到一边醒,拿了小锅里的半斤五花肉,去皮切小块剁一剁。
她一切准备就绪了,她奶来了。
“我不用您帮我包。”
苏老太太懂她小年轻的情趣:“我不给你包,我先烧三茶壶水,再烧锅水,正好下饺子。”
“这个可以。”展琳将面剂子都按扁,一手捏着面剂子一手滚动擀面锤,几下子,一个圆圆薄薄的饺皮子就擀好了。
一连擀了十个,她才开始包。
楼上,宁耘书拉开窗帘,低头看着厨房里昏黄的灯光,眼里的温柔像冬天里的暖阳一样融融。等厨房的灯关了,他才拎着痰盂下楼。
上车饺子下车面,终于又有人用心给他准备了。
展琳饺子才端上桌,家里就来人了,来得还是个面生的。宁耘书站在水池边刷牙,见是黄裕也不意外。
头回来,黄裕抱了一箱苹果:“弟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黄裕,宁耘书同志的大学同学兼室友。今天来得冒昧,主要是我刚好要去趟青武县接个人,想着耘书也是时候去青武县报到了,就来看看他要不要跟我车一起走。”
“那太好了,就是会不会太麻烦你?”展琳忙请人进屋坐,能跟车走当然方便,还可以多带些东西。
这是他们小两口的人情关系,苏老太太不多话,只负责倒茶添碗筷。但这个黄裕,是不是就是市革会那个黄柏山的儿子?
宁耘书洗了脸,端着瓷盆进屋:“正好,一会跟我去趟邮局,我从黔省邮回来的东西到了,那些都要带去青武县。”
展琳给宁耘书调了一个蘸碟,问黄裕:“你吃醋吗?”
“吃吃吃,帮我调跟耘书一样的蘸碟就成。”黄裕也没不好意思,他都闻到了味儿了,韭菜馅儿的饺子,他的最爱。
客气两字,他还知道怎么写吗?宁耘书瞥了黄裕一眼,拉过他媳妇,接手了小碟子,胡乱地调了一碟,放到那人面前:“将就吃吧。”
一锅饺子也就三四十个,苏老太太见小黄一口一个,默默起身:“我去舀饺子汤,你们谁要?”
黄裕举手:“我要,麻烦您老。”
苏老太太笑着:“不麻烦。”
展琳起身跟着她奶一块出了堂屋,宁耘书再次斜了一眼黄裕,黄裕只当没看见。
“这饺子今早刚包的吧?饺皮子劲道,和面时肯定放了猪油。馅儿也鲜灵,竟然拌了碎馓子,好吃。”
“这是我媳妇天不亮就起来给我包的。”宁耘书不想跟别人分享,但是好无力,这个别人吃的比他还多。
展琳和她奶又下了一锅饺子,端到堂屋。
黄裕又吃了七八个,喝了一碗饺子汤,打了个饱嗝,冲展琳竖起大拇哥:“弟妹,你这个。”
“谢谢你的夸奖。”展琳也觉得她这回的饺子超常发挥了:“我们今天虽然是头次见,但今天之前,我可没少听说你。之前我爸的事,我还没谢您跟您父亲。”
听她这么说,黄裕心里头对吕铜少了两分怀疑:“那就不用客道了,我爷奶天天盯着电视,我都不好意思。”
展琳玩笑:“您可别这么说,不然我也要不好意思了。”
宁耘书三两口吃完盘子里的饺子:“奶奶,您慢慢吃。”
“拿饭盒把那两盘饺子装上。”苏老太太筷子指着沙发那的桌几:“你们带着吃。”
“好。”宁耘书拉着媳妇一起。这一来黄裕倒不好也跟着了,作为一个有礼貌的孩子,他不能留老太太一人在这吃。
送走了宁耘书和黄裕,展琳嘴里嚼了两片茶叶,就挎上包推着自行车出门了,只是才出了小门,便碰到了周继娜。
“早!”
“早,”周继娜今天打扮得有点朴素,跟没搭上张拥军前一般样。她跟着展琳走着,这叫展琳有点难为了,骑车还是不骑车?
“你是有什么事儿吗?”
“有。”周继娜脸上黑眼圈明显,她想了一夜,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她自己坦白的好:“你昨天是不是在狼山道那遇见周继业、周继磊和方耀华了?”
展琳点头:“是。”
闭上眼睛,周继娜沉静了七八秒,终于鼓足了勇气,睁开眼:“我被方耀华胁迫的那天,我推说帮他……接近你……”
怀孕快三个月,展琳都没有孕反,但这会有点反胃,胃里的韭菜味直往上冲。
她可以骂人吗?她一大早的破口大骂会不会不太好?她小姑昨天说的是方耀华喜欢搞小媳妇吧?周家一家子真的……
“我当时想的是,先摆脱他。”周继娜知道自己怎么解释都没用,但她还是要解释,语气急切:“那个时候,我其实已经知道洪启明想把我介绍给那位,我想的是我不纠结了,就跟了那位。到时候方耀华肯定不敢了,真的,我没想过真的要害你。”
想没想过,展琳不想去追究:“你们一家子是真的懂得怎么恶心我。宁耘书回来的第二天,你妈就找上他,说我跟陈越不清不楚。要不是宁耘书还算了解我,我现在跟宁耘书也该换证了。”
这……周继娜回想了一下,宁耘书回来的第二天好像下雨了,晚上她妈是出去了一趟。
展琳脚踩上脚蹬,骑车走了。
周继娜没有追,眼泪滑下,站在路边久久不动。对于她妈,她已经无能为力,人家根本就没拿她这个女儿当回事儿。至于她自己……
也许在某些时候,她确实有想过就这么堕落下去,可每到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沉下心,又总觉得很不甘。
她本冰清玉洁,不应该烂在泥里。
一上午展琳都冷着张脸,甄壮、花满青因为知道今天宁同志要去青武县上任,很是理解展琳的心情,新婚燕尔,一再分离,难免难受。
但董志强不理解:“不是,你拉着张脸干啥,我破相加离婚,脸都拉得没你长。”
“我心情不好。”展琳已经在心里骂骂咧咧两个小时了,但一点不痛快,好想去棉纺厂把周继娜拉出来捶一顿。只是周继娜好像比她还高一点,打架上,她不占优势。
董志强:“我看你拉着张脸,心情也不好。”
谁有他难?他好好一人,变成二婚头了,回了京市后,还不知道要被大院里那帮子人嘲笑成什么样儿?
“好吧,我的错。”展琳扯起唇角:“我不该把情绪带到工作上。”前面就是副食品店,“我请你们喝汽水当赔罪。”
“可以。”董志强先一步走向副食品店,花满青和甄壮没他那么急,陪着展琳一道走。
离副食品店还有两三步,展琳见小董掏钱忙出声阻止:“说了我请。”
“我们的你请,这四瓶我请。”董志强手指站在店里的娘四个,回头看向走进来的三个:“都是熟人。”
“成主任?”花满青、展琳、甄壮惊喜,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成思牵着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乖乖地挨着她妈妈,头发应该是剃了,戴着顶很可爱的猫耳帽,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嘴巴肉肉的,就是唇色太淡。
这孩子不是瘦骨嶙峋,但也很消瘦。展琳推开小董掏出来的钱:“都我请,我今天高兴。”
刚谁拉着张驴脸?董志强利索地把钱收回小钱包,她请就她请。
见到他们,成思也很高兴:“你们片区排查得怎么样?我听说排查出人贩子了?”
花满青眼眶都红了:“对,我们排查得很认真。”
当着董志强的面,成思不吝夸奖:“你们在工作上向来细致负责,不怕苦不怕累,可靠又经得起考验,都是人民群众放心的好同志。”
“……”董志强看着成思,这是在点他吧?
展琳、花满青、甄壮:小董,你听听人家成主任是怎么说话的?
“我女儿,成如宁。”成思给四人介绍:“这是我大儿子成泽,我二儿子成允。”温声细语,“你们叫叔叔阿姨好。”
“叔叔阿姨好!”三孩子齐声,小姑娘有点羞怯,但还是很努力地张开了小嘴巴。
“好好都好,名字也都好听。”甄壮嘿嘿笑着,主要姓好。
展琳两手并在胸前,欢快地拍着。她听到那道嫩生生的声音了,她希望这个孩子苦难到此为止,从今以后的人生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宁心如意。
一人一瓶汽水,甄壮、花满青和董志强帮忙看着点孩子,成思领着展琳到路对面的树后:“我可能要离开卫洋市了。”
“猜到了。”展琳看着成思,眼里全是肯定:“您的能耐您自个不清楚吗?您无论在哪里,只要心定,干什么都能成。”
“谢谢!你不愧是你妈亲生的。”是的,成思对自己也很有信心,笑说:“我昨天中午到的卫洋市,没住家里,开了介绍信住在了新华路西招待所。下午回了一趟街道办,政工组的同事说你妈天天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我就给你妈回了一个电话,她骂了我三分钟,又鼓励了我两分钟。”
展琳:“她一直都很看好你。”
“也一直都看不上许承锋。”成思不会沉溺在那些糟糕的人和事里,她还有三个她亲生的孩子。
“这不是我说的,是您自己说的。”展琳弯唇:“摒弃一些不好的,剩下的就全是美好。”
成思赞同:“你说的很对。找你,我是想跟你说谢谢。宁耘书的三姐张怀玉联系我了,她想让我去苏市给她当助手。”
啥?展琳诧异:“我不知道。”
“她说是宁耘书向她推荐的我,宁耘书讲你对我好评如潮。”自打确定许承锋的背叛后,成思就在想带孩子去哪里,京市那里她有点关系,但离卫洋市太近了。
张怀玉的电话,是两天前打到她大姐那的,留了联系方式。她回来回了电话过去,她大姐很支持她带孩子离开卫洋市,她爸妈虽然没有支持但也没有反对。
孩子们对苏市的江南风貌也很向往。
展琳:“这点我不否认。”
成思:“我还没答应张怀玉,张怀玉这月底要来京市开会,我们已经约好一起吃个饭。”
“是该先见一面。”展琳见过宁耘书的三姐,那位处事很大气,上辈子她在事业上很出色,80年就升了沪市轻工业局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