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

《重生回七零,卖惨》青春校园小说_七月犁

    第51章


    “这个……”董志强又有点卡壳了, 他也不是很清楚,但一起生活了八年,多少还是能推敲出四·五分五六分, 再加上昨晚他妈告诉他的那些,他心里大概有了七八分数儿。


    花满青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话:“琳琳, 你啥意思?你说小董媳妇厌恶你?”


    “她叫你也叫, ”董志强试图转移话题:“你们是真没把我当回事是吗?”


    “小董, 是你告诉小展你媳妇讨厌她的吗?”甄壮也掺一脚,这都要离婚回京市了,谁还在意他是小董还是董主任, “你媳妇咋回事儿,她认识小展还是怎么的, 总不会平白无故厌恶一个人吧?”


    一个两个的, 怎么就都不怕他?才上任那会儿,他一进会议室,他们不都瑟瑟发抖吗?董志强放弃挣扎了:“我只是猜测哈,江虹绸这里……”他指指心口, “有点毛病。”


    展琳领会到了, 她上辈子也是心理出了问题:“什么毛病?”


    “让我考虑考虑, 怎么跟你说恰当?”董志强来回组织了语言,前后左右看过一圈,确定没有外人,才压低声讲:“江虹绸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大多喜欢看公主嫁给王子,然后幸福一生。”


    “江虹绸不喜欢,她喜欢的是悲剧,喜欢公主落难记, 要是公主落难后再堕落个彻底那就更好了。”


    懂了,花满青:“她这就是红眼病。”


    “她娘家是不是对她不好?”甄壮身边也有这样的人,只不过是个男的。


    董志强拧眉,想了想说:“她娘家条件是一般,虽然父母都是工人,但生得有点多,7个孩子,养住4个,一哥一姐一妹妹。”


    “说她娘家对她不好吧,好像确实有点,她爸妈实行的是棍棒教育。她十七八岁了,她爸动起火还拿鞭子把她抽得皮开肉绽。”


    “但是这样的父母,又供她一个女孩子读到大学。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家也没有要什么高彩礼,都是像寻常人家那样走礼。收的彩礼,还给她做了陪嫁。这几年,她家人就为了她小妹的工作,找上门麻烦过我们一次。”


    “那这应该算可以的。”甄壮去年被借调到治保组半年,那几个月他真的算是见识了活人的多样性,有些人连基本的人性都没有。


    其中一家子,他到现在想起来都火冒十七八丈,媳妇身子属于一碰就怀的那种,也不去上环,怀了就生,但那家家里就两儿子。


    街道问他们,生下的那些孩子哪去了?两口子统一口径没养活。最后报公安,公安来了,那两口子还说什么肚子是他们自己的,国家又没有不让生,他们爱生多少是多少。说孩子命都是他们给的,他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所以说国家为啥要这么大力推进扫盲,不扫文盲,以后盲流、流氓会一茬多过一茬。


    “她觉得她是老三,她父母对她没有对哥姐那么好,也没有像疼小妹那样疼她。”


    董志强嗤了一声:“我说她养不熟,是真的不假。她父母供她上学,她觉得理所当然。她父母打她,她就觉得他们千错万错。我旁敲侧击问过为什么打她,她又不详说,只讲她父母自己不如意,就打孩子发泄。”


    “她婚后很少回娘家,回去也不乐带我。她小妹、她二姐跟她不一样,她小妹嫁的近,婚后三天两头回娘家,帮她父母收拾家里。她父母逢人就夸。”


    展琳有点想法:“你说她喜欢看公主落难,她是看过哪个公主落难吗?”


    “这几年……”话说半边,董志强又把前后左右看一圈:“落难公主不多吗?”


    “多,”展琳肯定地点点头:“但我想听听你是怎么知道她有这个病的?”


    还刨根究底了,董志强无奈:“江虹绸和她二姐,一母同胞的亲二姐,我就没见过她们在同一桌上吃过饭,也没看到她俩心平气和地说过话。”


    “一开始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听江虹绸说,她二姐婚前有个在处的对象,还跑去相亲,结果被那个对象撞见,两人就闹了不愉快分开了。因为这事,她二姐把家里所有人都怪上了。”


    “至于为什么只不跟她往来?她给我的回答是,因为她嫁得最好,婚后过得也最好,所以她二姐对她的嫉恨最深。”


    展琳两眼晶亮:“那真相是啥?”


    “真相是,二姐那场所谓的相亲,是替她去的。她自己看不上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就求二姐去跟她相亲对象说一声。二姐就去了,去了后相亲那男的一眼就瞧上二姐了。”


    “二姐的对象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相亲现场,也跟江虹绸有关。是江虹绸告诉人家,二姐在相亲。这就导致了,后来无论二姐怎么解释,二姐的对象都不相信,认为二姐是个骗子,品行低劣。”


    “亲妹妹认证的相亲,也不怪人家不相信江虹绸二姐的解释。”花满青有点恶心小董媳妇了。


    董志强:“这还没到哪呢,事后二姐找她问为什么?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回的吗?”


    “我知道。”展琳也是有见识的人:“她是不是说,你对象对你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你还觉得他好?你该谢谢我帮你甄别了烂男人。”


    一时间,三男的都没声了。


    甄壮、花满青,为啥他们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可明明江虹绸做的事就挺没道义。


    董志强一双桃花眼都眯成线了,这女的不会跟江虹绸一个德性吧?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展琳看了眼小董:“你那什么表情。”


    “全中。”董志强一秒恢复深情桃花眼:“到这,二姐虽然气归气,但也觉得妹妹说得在理。之后一年,那个相亲对象就一直追求二姐,二姐在相亲对象考上五级钳工的时候,就同意处处了。”


    “两人结婚一年,那男人又成功升六级了,还被他师父带进了一个科研项目。二姐的日子是不是算是过起来了?她又……”


    甄壮举手打断一下:“小董,你先告诉我,她二姐现在过得好吗?”


    “好。”这点,董志强很肯定:“但差点被她给搅了。二姐夫的师父可是人老成精,亲自找了二姐谈话。二姐才知道她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变得疑神疑鬼?那会儿二姐还挺着大肚子。”


    花满青听得都来气了:“江虹绸又干了啥?”


    董志强:“老花样了,拿二姐前头那个对象试探二姐夫,二姐夫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粗人,有点配不上二姐的文雅。她这一试探,差点把二姐夫试探进死胡同。”


    “二姐夫的师父找过二姐后,二姐挺着大肚子去到学校还给江虹绸留了脸面,把她揪回家里扇了几巴掌。她爹妈听说了事情,关起门来,将她打得就还剩口气。”


    甄壮解气:“该打,她爹妈观念很正派。”


    “是很正派。”董志强也是昨晚深入了解了之后,才知道他姐当初之所以会被江虹绸骗过去,认可了这么个人,也是因为江虹绸爹妈处事得当,江虹绸兄弟姊妹里没有古怪人。哪里想到江家最极品的,会是上了大学的江虹绸?


    花满青现在有点闹不懂了:“小董,你是什么时候了解到这个事情的真相的?”


    昨晚,董志强在心里默默回答,但他是绝对不会告诉他们的:“跟她过了两三年,我发现她那人有点表里不一,就起了防范,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就摸索到一些事情的真实始末了。”


    “67年年初二,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江虹绸二姐是午饭后回的娘家。江虹绸中午吃了点酒,脾气没收住,就刺了她二姐几句。”


    “二姐当时就指着她鼻子骂她不是好东西,看不得人好,望人穷望人苦,搅和自己亲姐姐还不够,竟然连恩师也害。问她看到恩师被打倒,恩师的妻女被糟践,是不是特别兴奋?”


    “江虹绸当时就像是被打中了七寸,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扭曲,起身也不顾站不站得稳,爪子就冲着她二姐的脸去了。”


    从今天起,花满青决定他要佩服小董:“你都知道她什么人种了,竟然还能跟她过到现在?”


    “……”董志强不知道该怎么回了,他也是昨晚上听他妈说了一些事情后,才清楚地认识了江虹绸。以前,自个对江虹绸的了解只停留在表层,了解得太肤浅了。


    甄壮拨了两下铃铛:“前面转弯。”


    “知道。”展琳再问:“除了这两例,还有其他吗?”


    董志强欲言又止,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江虹绸同班同宿舍的朋友,被个家世很好的男同志看上了。这事儿被江虹绸知道,她就动了人家的实验材料。那姑娘实验出了事故,手脸重度烧伤。”这事是他姐查出来,告诉他妈,他妈藏心里很久了,昨晚又告诉了他,“还有……”


    “等等,”甄壮望着前面的路:“那姑娘现在过得还好吗?”


    “还成,听我妈说……”咋就说漏嘴了,董志强见三人没什么反应,赶紧接着往下讲:“那姑娘烧伤后自救及时,后来又申请参加了一些医疗试验。经过几年努力,手脸虽然疤痕还是很明显,但样子恢复了七八分,今年刚进了一所化学研究所。”


    “过得还成就好。”花满青听不得悲剧,他跟江虹绸不一样:“小董继续。”


    董志强瞥了他一眼:“我知道的一个,不知道跟她有没有关,她在京市市政交通有个同事,出身就跟展琳差不多。68年,那个同事婆家被查出来有国外关系,就离婚了。”


    “离婚后,她那个同事上下班就常被一些二流子骚扰,有一次差点被拖进暗巷里,好在被路过的人救了。不久,人就跟了一个革委会的老男人。那些二流子,好像跟江虹绸有那么一二三瓜葛。”


    不知为啥,展琳想到了那个长相气质差宁耘书十万八千里的寸头男,那不会是江虹绸给她安排的吧?


    “还有吗?”


    “还有一个,是最近发生的事儿。”董志强想哭,这事他也是昨晚才知道:“江虹绸老领导家就一个女儿,家里宠得很。江虹绸找了个特别能说会道的男,去追求人家女儿。现在那女孩跟骗子爱得难舍难分,家里都快愁死了。”


    绝,真绝!展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江虹绸怎么知道我的?我应该还没出名到京市市政交通吧?”


    “她不是在京市知道你的,她是在卫洋市市委办公室听说的你。”这个,董志强是真的知道,就是有点难言:“就……就那个啥,有人找找曲……曲曲丰……”


    “曲丰红,何茂林他妈,”展琳都着急:“别吞吞吐吐了,我不往外说你跟何茂林前妻的爱恨情仇。”


    你这不已经说了吗?董志强都不想告诉她了:“几个月前有人找曲丰红给你说亲,曲丰红拒绝了,被江虹绸听见。后来你爸出事,她再次听说你,大概是又来瘾了。只是她没想到我没能压住你,还让你给打压了。”


    不是不是,展琳现在是更疑心那个寸头男了。等回去的,她必须要跟小宁同志汇报一下。


    甄壮都不知道说小董啥好:“所以你一来就针对小展,是因为你媳妇?”


    “我……我我错了。”董志强心里的小人已经躺平了,事实摆在这,他解释不了也反驳不了。


    “小董,你没被你媳妇卖了,真的要感谢你长得矮,卖不出什么好价。”花满青也豁出去了,什么领导,这就是头驴,“她没把你弄残弄死,也得亏了有你家里在上压着,尤其要感谢你大姐。你回了京市,多给你姐磕几个。”


    展琳:“他能在江虹绸眼皮子底下混这么久,主要是他够糊涂。当然还有一个就是,他是个非常合格的长工。是人都有惰性,江虹绸也不例外。”


    寄放了自行车,四人就往九洞口走。


    甄壮看着背手走在最前的小董,有点担心:“你确定江虹绸愿意跟你离婚?”


    “她早想跟我离婚了,我现在只是成全她。”董志强现在恨不能一下子就到下午两点。


    花满青:“万一她临时改主意,不想跟你离婚了怎么办?”


    脚步一顿,董志强回头恶狠狠地说:“我虽然对你们不是很好,但到底没能把你们怎么着,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咒我?”


    “别说咒哈,封建迷信要不得。”展琳也想提醒下小董:“就目前的情况,江虹绸跟你离婚没好处,要是她及时转过弯来,你未必能得偿所愿。再一个,你是不是忘了她身边还有个董紫娟?”


    “旁观者清,董紫娟那人肯定比你精明。你都说她跟江虹绸是一类人了,她能看不透同类吗?”


    “她知道江虹绸是什么人,应该不会很想你就这么轻易摆脱了江虹绸吧?你自己想想,她给江虹绸这个当局者一分析,江虹绸会不会突然间发现她对你感情还很深厚?”


    不能吧?董志强被说得都焦心了:“那要不你们自己去九洞口排查,我现在去找江虹绸?”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齐看向小董,异口同声:“我们陪你去找江虹绸。”


    “不行,你们是不是想逃避工作?”董志强坚决反对这种行为。


    展琳严肃正经:“上午我们排查完,下午陪你一起去找江虹绸,正好我也想再在她眼面前晃悠晃悠。”


    “您给我们壮完胆,我们也必须挺你。”花满青尖着嗓子,戏腔都出来了:“刀山火海,咱陪你走一朝。”


    甄壮:“你一个人去找江虹绸离婚太不安全了,我们在外的要旨是啥?安全第一。”


    “我知道,你们就是想看我笑话。”董志强虽然老大不愿意,但心里也偏向多带几个人去找江虹绸离婚,“既然都想陪我去,那也别在这耽误时间了。”


    四人往九洞口进发时,宁耘书已经到了越秀老城区。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他十五六岁那会儿。


    十年了,这里变化不大。路道平整了也拓宽了一些,两边的屋子还是十年前的老房子,只是做点了整改。自行车拐进黄梨胡同,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门户。


    苏老太太出门倒垃圾,察觉有个俊后生跟着她,还一直盯着她笑,心里直打鼓,这是哪家孩子?再瞅瞅那半新不旧的二六女士自行车,她又觉得十分眼熟。


    这不是她老亲家的车吗?


    到家门口了,宁耘书下车叫人:“奶奶。”


    奶奶?能这样叫她的没几个。苏老太太眯着老眼将眼前的小伙儿打量个遍,脑子里浮现出一人,她有点不太确定:“你是耘书?”


    “我就知道您老能认出我来。”宁耘书脸上的笑漾开:“我前天傍晚到家的,昨天有事,忙完天下雨了,我就没来打搅。今早送完琳琳,这便赶紧来了,正好昨天我们买了一些牛肉,也给您带过来。”


    “哎呦,快进屋快进屋。”苏老太太心里骂起展珂,宁耘书前天回来,陈越肯定有跟那丫头说,死丫头竟然一句没跟家里提。


    面对这个大孙女婿,她多少有点气虚:“你二叔上班去了,你二婶去副食品店买豆腐。今天中午家里炖鱼,你留下吃饭。你二婶炖鱼的手艺比我都好,琳琳就爱鱼锅豆腐。”


    “是吗?那有空,我得跟二婶好好学学这菜。”宁耘书推着自行车,跟着进了院子。


    “不过中午我就不留在您这吃饭了,下次吧,下次我跟琳琳一起来。”将车架好,他把车篮里的牛肉拿出来,“今天来除了见见您,就是想请您和二叔一家中秋去我们那吃饭。”


    “这好东西你送过来干什么?做了给琳琳补补,她现在可得多吃点好的。”苏老太太推拒:“带回去。”


    “家里还有,您就收着吧。琳琳都分好的,您这、大姑、大哥一家一斤半,我们也留了一斤半。”宁耘书提着肉,直接搀上老太太进了堂屋:“送完您这,我一会儿就去供应局。”


    “你们留着自己吃,别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们。”苏老太太紧张,心里不骂展珂了,转骂远在西北的老大。


    全赖他个糟心玩意,不然她老太太早拉着大孙女婿的手,嘘寒问暖了。瞧瞧这孩子,多出色!


    宁耘书:“琳琳记挂您不好吗?”


    “好。”苏老太太坐到桌边的板凳上:“你这次回来几天啊,什么时候去黔省?”问完话,她才想起来,要给孩子倒茶喝,又站起来去拎暖水壶。


    看出老太太的不自在,宁耘书由着她老忙:“我这次回来就不用再去黔省了,中秋后到青武县报道上任。”


    “不走了?”苏老太太又意外又欢喜:“青武县好,一白天能跑两个来回。”她就不信了,人在她手够得着的地方,琳琳还能被这小子欺负了。


    “对,这样也好照应家里。”宁耘书起身双手接过老太太递来的茶。


    苏老太太脸上有了笑:“你坐下,我之前还寻思着过完中秋,就搬去元钱胡同照看琳琳。现在你回来了,可是有什么安排?”


    “还是得麻烦您。”宁耘书放下茶杯,端坐好:“这个事儿,我原本是打算中秋的时候,跟您和二叔、大姑他们一起商量的。”


    “青武县虽然离家近,但我要想每天回家,肯定不现实。工作上的事情,忙起来也没个准儿。琳琳一个人在家住着,我实在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苏老太太自认看人的眼光还成,这孩子眼神清正,不是个邪性人儿。她这也松口气:“你不用跟你二叔、大姑商量什么,我早就跟他们讲过了。琳琳那,她妈又不在身边,我不伺候谁伺候?”


    “我也伺候。”宁耘书弯唇:“她是我媳妇。”


    这话她爱听,苏老太太决定去拿点她的零嘴,给她大孙女婿吃:“你坐着。”起身进了里屋,很快就拎着个不大的布袋出来,“一会儿你把这带上,文耀两口子寄来的鹿肉干,他们跟人换的。几家分分,这是你家那一份。”


    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宁耘书大方接过:“谢谢奶奶。”


    “你尝尝这个小鱼干,你二婶跟人学了自家里做的。”苏老太太最近可得意这一口了,小鱼小虾都是她亲手收拾的,干干净净。腌制后晾晒一下,就放到炕上烤。烤干了,下锅小火慢炸,炸后再烤一烤。


    宁耘书拿了一小条,一口咬了半截。小鱼干很酥脆,不腥带点甜丝丝的味儿,虽然过了油但吃起来一点不油腻。


    “好吃。”


    “好吃那这一纸包就给你了。”苏老太太也大方。


    宁耘书拿着:“谢谢奶奶。”


    “琳琳最近是不是比较忙?”


    “对,街道在做片区排查。”


    “我们这也在做。”苏老太太又想起她听说的那个事:“琳琳生孩子的时候,咱们得盯好了,别让人给调换了。”


    “您说得对,她生孩子我一定得在医院盯着。”


    又吃了几条小鱼干,宁耘书就起身告辞了:“这周末您跟二叔、二婶在家吗?”


    “都在。”


    “那那天我跟琳琳再来看您。”


    “成,那天得让琳琳正式领你见见人。”苏老太太就想着这个事呢,知道孩子还要去供应局和工程局,也不留他:“路上慢点,周末我下厨,你们早点过来。”


    “好。”


    九洞口这边,今天各家几乎都有人在。大概是知道这几个街道办的也去过大集了,大家对他们的态度好了不止一点。


    因为下午还有事,展琳四人干起活没了散漫。十一点,他们就又排查到集市入口的那个茅厕附近了。


    到这里,意味着他们剩下没排查的就还不到二十户。


    “叫什么名字?”甄壮问。


    黑脸小伙儿立正姿势:“小名张二狗,大名张百亩。”


    他不是叫张百道吗?甄壮:“你爹妈都不在家?”


    “我爹年初的时候走了,我妈跟后街张有田一块过了,我大名是我自己改的,就是想压张有田一头。”


    “那你家现在就你和你妹妹?”


    “对,我妹去上学了。我在煤厂找了份临时工,今天轮休,明早还要去上工。一个月18块钱,我能养活我妹妹。”


    花满青表扬:“张百亩同志,你很好。”


    “街道下个月又要开展扫盲活动了,”董志强建议:“你要是有空,可以报名扫盲班,多识几个字对你有好处。”


    张百亩嘿嘿,露出一口大白牙:“我识字,今年刚初中毕业,不然我也找不到煤厂的活儿。”


    董志强尴尬:“初中毕业还不够,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找套高中课本。你不能去学校,也得继续学习。”


    张百亩嘿嘿:“高中课本我有,我没有放弃学习,只是目前生活所迫,暂别课堂罢了。”余光瞥见一人从茅厕那出来,他立马转头望过去,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


    四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冷峻青年,手里提着个打了补丁的布袋。


    又是他?展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兵哥,不是跟你说了,不要给我们送粮了吗?”张百亩龇着大牙,手挠后脑勺,有点难为情。


    秦兵目光掠过几个街道办的人,把布袋往地上一丢:“再送这最后一回,下月你就满十八了。”


    第52章


    “谢谢兵哥!”张百亩再次两手贴裤缝, 立正站好,脸上没了难为情有的全是认真,下个月六号他就是个成年的大人了。


    秦兵万年不变的冷脸, 柔和了稍许:“你这忙着,我去后街老于那一趟, 一会儿过来找你。”


    “好。”


    目送人走了, 张百亩转过头就见街道办那漂亮姐, 还盯着他兵哥离开的方向,不禁有些自得。瞧吧,这就是他兵哥的魅力。


    花满青也发现了, 轻轻拐了一下他的好搭档,待她看过来, 挤眉弄眼地提醒, 您是不是忘了您结婚了,肚里还揣着崽儿?


    “……”展琳她哪敢忘,知道这是误会了,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哥, 您真的想多了, 我还没那狗胆敢给宁耘书戴绿帽子。


    张百亩炫耀式地问:“我兵哥俊吧?”


    “俊, 但也就比我强那么一点。”董志强很懂泼冷水:“我要是有他的个子,你就不会在我面前问这话了。”


    “你?”张百亩瞅他那大花脸,只想说您还是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样子吧。“你们还有什么要问就赶紧问,一会儿我兵哥来,我可就没时间应付你们了。”


    得,小董那张嘴真的有点不知好歹。甄壮这也没什么要问的了,正要说就到这里,后脚跟便被轻轻踢了一下。他后退一步, 站到小展身边。


    展琳眼看着记录本,问:“刚那个男同志也住在你们九洞口吗?叫什么名字,跟你家什么关系?”


    听听这问题,张百亩一副了然的样子,双手抱臂一脚斜跨向前:“我知道你什么心思,不过你眼光不错。看在你工作好,人长得也还行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


    花满青、甄壮,就连董志强都有点听不下去这小子说的话,三人都盯着展琳,她怎么回事?展琳倒是淡定,眼依旧看着手里的记录本。


    “他叫秦兵,秦始皇的秦,人民子弟兵的兵,运输公司的司机,一个月光工资就有52块,跑长途一天补贴有八毛,周末加班还另算。”张百亩越说越自豪:“我可跟你讲,喜欢我兵哥的人从九洞口排到京市都排不完。你要是喜欢我兵哥……”


    展琳冷漠脸:“我结婚了,”抬眼瞅了下僵住的小伙儿,“你还没回答我,他是不是住在九洞口?”


    她结婚了,那还瞎问什么?张百亩不是很高兴地张嘴回话:“他家以前住九洞口,只是后来房子被他爸赌输了,他就搬到外面租房子住了。”


    秦兵?展琳有印象的,记录本往前翻几页,找到了。秦兵,开大车的,租住在通湖巷115号大院东厢北屋。那人租住的地方,离九洞口还挺近。


    “他跟你们家什么关系?”


    知道这位不是看上他兵哥,张百亩又猜测她是不是想给家里的姐妹介绍:“兵哥跟我家没什么关系,我爸救过他。他念着情,工作后一直有关照我家。”


    展琳在记录本上装模作样地勾画几笔,就说:“我们下一家。”


    张百亩家邻居早等着了,看他们在隔壁花费了老长时间,等人来了,立马凑近了小声问:“他家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甄壮板起脸:“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邻居阿婆:“那我知道了,肯定是秦兵那小子不正经。”似完全没有听到问话,“我早就跟张小子说了,秦兵给他家啥都不为过。他爸可是为了救秦兵才伤了肺,干不了重活。要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就他爸那焊工手艺,一家子铁定好过,哪会像现在这样,爹死娘跑了?”


    “张小子还总说秦兵好话,我看他就是傻。他要真好,怎么会容许张小子辍学?他一个开大车的别说养张小子兄妹了,就是再多几个,也能养得活。人家对他是救命之恩,他就今天还把米明天给两把葱,呸……这不就是打发要饭的吗?”


    “问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呢?”董志强有点不耐烦,他下午还有要事。


    阿婆瞟了一眼隔壁,见张家小子拎着粮食回屋了,清了清嗓子:“胡久兰,家里七口人。”


    排查完最后十多家,时间已经临近十二点。四人出了九洞口,脚步轻飘飘的。


    他们终于啃完了一根有点难啃的骨头。有了头次排查的结果和经验,之后的二次、三次排查走访也会轻松很多。


    宁耘书像昨天那样,站在路边等着。


    见到他,董志强、花满青、甄壮先后斜了一眼走在最边上的那位,他们还没忘了之前那一出。一个已婚将育的女同志,直勾勾地盯着一个长得还不错的陌生男同志,多少有点不合适。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宁耘书,微微敛起双目,脸上笑容依旧,这是发生什么了?品着三人的表情,好似他家小展同志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儿?


    展琳没有一点心虚,坦荡荡地走向宁耘书:“不用理他们,咱们去取车。”


    “好。”宁耘书拿走小展同志的包,跟三人摆摆手,就转身随媳妇走了。


    董志强看着远去的那两口子,问一左一右:“你们对展琳了解多少?”


    “你是指哪方面?”花满青知道小董问的是哪方面,但他就是想再问一遍。


    董志强:“她会不会吃腻了好的,突然想换换口味?”


    “不会。”甄壮对宁同志很有信心:“展琳也不是傻子。”


    展琳当然不是傻子,他们没走多远,她就开始交代了:“我在九洞口见到那个寸头了,他叫秦兵,在运输公司开大车,现在就租住在通湖巷115号院。”


    “你是不是又盯着人看了?”宁耘书知道那三人刚为什么那样表现了。


    “我就盯了一小会儿。”


    捏着他衬衫的一小角,展琳说起今早从小董那打听来了的事。


    专心听着,宁耘书对小展同志消息更新的速度又有了新的认识。他是没想到,只一个上午,人家就了解了这么多,关键这还上着班。


    展琳:“江虹绸连自己的亲姐姐和恩师都下得去手,这人已经不是单纯的心理有问题了,可以说她的心就是黑的。害了一个又一个,她害人都害上瘾了。”


    “你说市委办公室有人想给你说亲?”宁耘书只关心这个,至于江虹绸,等她跟小董离了婚,自然有的是人要收拾她。


    “几个月前的事儿了,我跟我家里都不知道。”展琳松开他的衣角,勾住他小指头:“小董也没说是谁看上我了,只讲了曲丰红拒绝了做媒。”


    宁耘书微笑,很庆幸自己确定了心意后没拖拖拉拉:“曲主任会拒绝做媒,十有八·九是对方要给你说的对象有很大问题。”


    “那肯定,何茂林他妈在妇联干了多少年了,很会处事。能叫她拒绝做媒的,那必然是她知道做这媒会得罪人。”展琳侧身仰头去看宁耘书同志脸上的表情,见没什么异常,她不高兴地撅起嘴鼓起两腮帮子。


    闭上左眼,宁耘书单眼下望陪着她作怪:“我是不是该生气一下,然后去向小董问出到底是谁要给我媳妇说亲,说亲的对象是谁?”


    “那倒不必。”展琳依旧噘着嘴:“这个我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但是哈……”夹了几下眼睛,感觉到了一点湿意,“耘书哥哥,我可怕有一天你对有关我的一切都很漠视。”


    说变天就变天了,宁耘书返身倒走,抬手捏住她的嘴:“我们上午4个小时没见,你有想我吗?”


    展琳呜呜两声,让他自己领会。


    “想的,很想很想是不是?”宁耘书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心就像是被千万根羽毛搔弄,也不管快跟上来的甄壮三人,松开展琳的嘴,倾身过去嘬吻了两下。


    “咝……”董志强一把捂住眼睛:“这光天化日的,他们不能回家吗?”


    花满青眼张大大的,激动不已。刚刚他看到了什么?宁大哥是真的好欢喜琳琳。


    前方除了那一对没其他人了,甄壮又查看后方。很好,也没人。他就说宁同志不会这么没分寸,只是不拿他们当外人罢了。


    展琳感受到宁耘书的在意了,手指在他掌心里挠了挠,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拉着人就快走。


    取了自行车,宁耘书跨上坐凳。


    展琳往后车座一坐,脸就埋到了宁耘书的背上,她才不要让小董他们看到她脸红。


    也就是现在环境不允许,等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别说在无人的街上嘬吻了,就是在闹市口法式舌吻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现在害臊了?董志强哼哼两声从他们旁边走过,有点沮丧,这世上那么多恩爱夫妻,为什么就不能多他一对?


    花满青和甄壮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佯装看不见那两口子,刚他们在路上也什么都没看到。


    比起展琳,宁耘书是神清气闲,骑着车跑在回家的路上,还有心思哼起之前在电话里哼给展琳听的那首民谣。


    缓过劲儿,展琳脸还是闷在他背上:“我怀疑那个秦兵被江虹绸指使,在有意接近我。”


    宁耘书眨了下眼睛,嘴边的笑淡了些微:“下午我去市革会还车,跟黄裕说下你的发现。”


    “好。”


    “九洞口是排查完了吗?”


    “对,下午小董要去找江虹绸离婚。”展琳嘿嘿:“我、花满青、甄壮会陪他一块。”


    所以是下午又没空想他了吗?宁耘书弯唇,只要她开心就好。


    展琳有点兴奋:“你说他跟江虹绸会不会又打起来?”


    “如果江虹绸不想离婚的话……”宁耘书觉得还真有可能再打起来:“他们要是动手了,你记得要离远点。”


    “放心,我会站在甄壮同志身后。”


    “也不知道小董介不介意多一个人?”


    “你也想去吗?”


    “想陪着你去。”


    到了家,展琳看到桌上的四菜一汤,转身就抱住了跟在她身后进屋的人:“呜呜我怎么能这么幸福?”


    “这就感动你了,小展同志?”宁耘书拥着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她饱满的后脑勺。


    “怎么能不感动?”展琳仰起脑袋,好让宁耘书看清楚她眼里感动的泪光:“你为我洗手作羹汤啊!”


    宁耘书故意逗她:“我昨天也做了,在黔省的时候,我也给你做了。”


    “那些我都已经默默感动过了。”展琳温柔似水地问:“你有没有发现我变勇敢了?”


    “发现了。”这个时候,宁耘书可不敢说什么她一直很勇敢。


    展琳娇声娇气:“那都是因为你的真诚和全心全意的爱护,让我变得越来越勇敢的。”


    “那明天份的感动,你也勇敢地用实际行动表现出来好不好?”宁耘书晃着她。


    这个要求不过分,展琳重重地点下头:“好。”推开小宁同志,她要吃饭。


    “这就结束了吗,会不会太过潦草了?”宁耘书拉住她,把她脸转回来。


    展琳对着他很难不情动,再次抱住人,埋在他怀里深吸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仰头送上红唇。


    吃完饭躺到炕上,宁耘书说起今早去送肉的事儿:“我要回来的事儿,你之前没跟奶奶他们说?”


    “没有。我爸举报你爸爸的事儿,奶奶他们知道后就一直忧心我。我跟他们讲我不会去黔省,只会在卫洋市等你回来。那天我查出怀孕,我能看出他们高兴是为我高兴的,但担心我以后受你罪也是真的。”


    “奶奶今天见到我很是拘谨,都不像我记忆中那个利利索索的老太太了。”


    展琳手指描摹着宁耘书的眉眼:“所以我就没提你要回来的事儿,想着等你回来了,看看你是怎么想的。要是……不能过,咱们就分开,这样也省得一大家子都操心我。”


    “我以为我在电话里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宁耘书不喜欢听“分开”两个字,非常不喜欢。


    “那时我以为你不知道我爸举报你爸的事儿。”


    “在我爸出事后没几天,我就知道举报我爸的那封信是你爸爸写的。我也看了举报信,看完后,除了松了一口气外,就觉得你爸很会写论文。通篇近两千字,论点就一个,宁则钊同志可能存在一些不合乎程序的选拔人才的操作,虽然选出来的人才都很优秀,但不严谨。”


    “……”展琳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市革会那封举报信虽然不是她爸写的那封,但这内容还真是她爸写出来的,


    宁耘书笑了:“你让我怪你爸什么?”


    “你还笑,你都不知道我在得知举报你爸爸的举报信是我爸写的时,是什么感受?”展琳毫不夸张:“天塌了,我想给你爸妈偿命的心都有。”


    “媳妇,”宁耘书失落:“所以我在你心里不是一个十分明理的人是吗?”


    听到“媳妇”两字,展琳心就一抖,指腹顺着他的眼尾:“耘书哥哥,我发现你眼尾的睫毛很长哎。”


    宁耘书杵到她脸面前:“好看吗?”


    “好看。”展琳察觉某人的手开始不规矩了,立马拱进他怀里,闭上眼睛打起小呼噜。


    宁耘书顺势将她抱了个满怀:“奶奶很担心我们。这周末你是不是该领我认认家里的亲戚,让我名正言顺?”


    “好。”展琳继续打呼噜。


    “那我下午就开始准备上门礼了。”


    “行,奶奶有没有让我们周末过去吃饭?”


    “有。”


    “那周末咱们早点过去。”


    下午,宁耘书踩着点送展琳到三花果街道办,推车进院子就见到等在车棚的三人。


    董志强伤心:“小展,你真的是一点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我吃完午饭就回了办公室等你们来。甄壮算有良心,一点一刻就到了。花满青有点责任心,一点四十到,你……”点点手表,“现在什么时候了?”


    “你又没跟我说什么时候到,我还以为是按点上班。”展琳伸手接过自行车,车也不用停了。


    “行行行,是我没跟你们说清楚行了吧?”董志强很急切,不想在这浪费时间:“咱们现在就走。”


    展琳:“走去哪?你知道她今天有上班吗?”


    “她哪有脸上班,人应该在家。”董志强早上回去过一次,拿了两身换洗衣服,揣上他的私房就离开了,那会儿江虹绸都还没起床。


    “你们最好还是打个电话到市委办公室确认一下。”宁耘书看他媳妇兴冲冲的样子,都有点想跟着一道去。


    别人的话,董志强未必能听进去,但宁耘书说的话,他觉得每个字都很在理:“那你们在这等我一会,我去办公室打个电话。”


    他这一去就是将近二十分钟,展琳都想去瞅瞅他是不是又中暑了?宁耘书也陪他们等着。甄壮推车走到他旁边:“你是不是不放心小展?”


    宁耘书弯唇:“有一点。”


    “来了来了。”花满青手指主任办公室的方向。


    展琳握拳,小声呐喊:“小董,跑起来。”


    小董没听见,不过也加快了脚步。他现在也没啥脸面可顾,不等走近了就讲:“江虹绸今天请假了,还开了离婚介绍信。我顺便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说董紫娟也给她打电话了,让我姐劝我跟江虹绸低个头。我姐说,离婚的事让我自己拿主意,解决不了了,再给她去电话。”


    “这不就是明摆着支持你离婚吗?”花满青催促:“咱快走,趁江虹绸还没改变主意。”


    “对对。”董志强推着甄壮的车后座:“快走。”


    展琳想跟小宁同志说再见,只是话还没出口,自行车把手上就覆上只大手。


    “我送你去市政一三六家属院。”


    “你下午不是要去还车吗?”


    宁耘书:“不急,晚点去还也不碍事。”


    到了市政一三六家属院6栋楼下,董志强看到车棚里那辆装着白色车篮的二六女士自行车,就知道董紫娟也在他家里。


    不禁心一提,他有点怕被展琳说中。不敢耽搁,小短腿一步跨两台阶,他快上一秒找到江虹绸,董紫娟就少一秒分析规劝的时间。


    宁耘书没跟着上楼,展琳塔拉塔拉地走在最后。等她到306小董家时,小董家的门半敞着,客厅里江虹绸披散着发慵懒地坐在沙发上。


    董紫娟像是把这里当做自己家,拿茶杯拎暖水瓶给小董和甄壮、花满青倒茶。看到她,人家忙招呼:“快进来坐,我再去拿个茶杯。”


    “不是,这是你家吗?”董志强这个主人家都有点看不懂了。


    “志强,火你也发了人你也打了,你听姐话消消气行吗?”董紫娟左眼圈黑咕隆咚的,眼球上的红倒是比昨天好了不少。


    就几句话的工夫,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老头老太。展琳也站在门边上,这董紫娟真的很懂说话的艺术,啥叫火也发了人也打了?他们算是互殴吧?


    董志强虽然不聪明,但好赖话还是听得出来的,他看着董紫娟:“姐姐姐的,你算是我什么姐?”手指门外,“昨天大门口,那么老些人都看见你是怎么拉架的了,你还搁这跟我装?”


    “你的意思是姐做得不对?”董紫娟委屈死了:“你一个大男人当着全家属院的面,打你媳妇,是什么英勇的事儿吗?你媳妇在市委办公室工作,你动手前考虑过她以后怎么见人吗?”


    “我考虑她够多的了,她考虑过我吗?”董志强不想跟她废话,走到茶几那,俯身伸手拿过江虹绸面前的那张纸,确定是离婚介绍信,忙折好放裤兜,但想想又掏出来,转身塞到甄壮手上:“帮我收着。”


    江虹绸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的举动,唇抿得紧紧的,这是真要跟她离?想到董紫娟说的话,她心里冷笑。把她事业毁干净了,就想一脚踹开她,他们做梦。


    “志强,你这是做什么?”董紫娟冷下脸:“两口子吵几句嘴罢了,你要是还不解气,姐给你再捣几拳,离婚啥的,你想都别想。你两个人在一起八年了……”


    “你闭上嘴行不行?”董志强头一转,手指董紫娟,跟门口看热闹的人说:“这大姐你们是不是觉得挺好?”


    门口窃窃私语,没人正面回他话。


    董紫娟直觉不妙,她忘了董志强就是个二愣子,犯起浑来,可不管啥天高地厚。


    “志强,你……”


    “这位董紫娟大姐,是棉纺厂后勤主管,她男人洪启明在棉纺厂小学管教务。”董志强笑着:“是不是看着她两口子工作还成,人家还有更成的,拉皮条。你们知道什么是拉皮条吗?”


    嗡的一声,董紫娟天旋地转,这个混蛋!


    对这,连江虹绸都有点意外,更别说甄壮和花满青了,人都傻了,他们听到了啥?


    展琳强忍着鼓掌的冲动,小董战斗力满分!


    第53章


    左邻右舍确实之前都觉得董紫娟这个姐是个妥当人, 虽然一再遭董志强横眉竖眼对待,但还是很好脾气地劝和不劝分,没的话说。


    现在一听“拉皮条”三字, 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塌鼻肿泡眼颧骨还有点子高,这面相不是好人啊, 怪不得董志强烦她来家里。谁乐意自己的媳妇跟个拉皮条的往来?


    “这江虹绸怎么回事, 怎么什么人都往家属院招?”


    “我看见她几回了, 每次来都拎着个大包,走的时候空着两手。”


    “您这一说,我也瞅着两回, 江虹绸好处没少拿。”


    “棉纺厂后勤主任好像是姓董,我外甥媳妇娘家侄女就在棉纺厂后勤干。”


    “志强, 姐哪里对不住你?”董紫娟稳住心神, 强忍眼泪:“我和你姐夫都是本本分分人,你这样造谣我们,你是想让我们去死吗?”


    “我知道从小你就觉得我欠你们家的,这点我承认。我爹妈不出息, 是把我送去你家住了一段时间, 我从你和志昕嘴里抢食了, 我的错我欠你们的。可我再是欠你们的,你也不能不给我活路呀?”


    “你跟姐说,你是不是听谁胡说了?你别瞎听瞎信,你单纯,玩不过别人有心眼儿的。人家骗你就是想拿你当刀使,咱们一个董,你刀口朝着我,不就是朝向咱自己人。你个傻子, 大傻子!”


    这事他妈说的,董志强:“你说谁大傻子?”他还就不信治不了这奸人,“槐柳巷汪啥啥,洪启明学校那个王啥啥、孟啥啥,市革会被拉下来的那副主任的小娇妻,还有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不都是你两口子牵的线吗?”


    “……”董紫娟眼泪忍不住了,这个死矬子,他怎么不去死?


    娘啊,花满青在心里疯狂尖叫,董主任就是董主任,小嘴叭叭的,一点都不带保留地往外抖露,他品着董紫娟此刻的眼神,杀气,好强的杀气!小董,你要小心啊!


    甄壮把手里折好的离婚介绍信收起来,一会儿要是打起来,就冲小董今天这坦率劲儿,他多少得拉点偏架。


    汪啥啥、王啥啥、孟啥啥?展琳不大的脑袋里全是问号,市革会被拉下马的副主任,康大年吗?康大年的小娇妻,那不就是张德润的侄女,叫张啥来着,张美棋是吗?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是指周继娜吗?


    这董紫娟、洪启明咋这么大能耐?现在拉皮条好像一律是按流氓罪处置,可以可以,小董再加把劲儿,把他们都摁死,送他们去开荒。


    江虹绸看董紫娟的眼神也变了,原来这位路子这么广。不怪之前她说想看高岭之花被戴绿帽子,这位一口应下,说事儿保准给她办好。


    转眼瞟了下站在门口的那大小姐,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看到大小姐变小婊子?真的好期待呀,光想想她全身的血液就都开始躁动。


    “你还有什么话说?”董志强一手叉腰,他靠他大姐小半辈子了,今天离婚必须自己来。


    门口挤着那么些人,董紫娟不敢默认下“拉皮条”,想再解释几句,可眼神一对上董志强,她那心思又打住了。


    万一这死矬子要还知道点啥,那她一开口不就是给了对方机会。不行不行,她该怎么好,闭嘴吗?闭嘴不解释,不就坐实了他们拉皮条?


    开口解释,她……又不敢。


    纠结来纠结去,董紫娟一脑门汗,她想给自己两巴掌。今天做什么请假,请假了在家休息不美不香不舒坦吗?做什么要来市政家属院,掺和这两口子的事?他们离婚,跟她有个屁的关系?


    现在好了,她满头满脸全是屎。


    屋里无人说话,挤在门口的大爷大妈大婶子们叽叽喳喳。


    “棉纺厂后勤董紫娟吗?”


    “她不说话了,她怕了,看样子没少做亏心事。”


    “董志强这人不能处,亲戚里道,不带这样式翻脸的。”


    “你这话我老太婆就不爱听了,谁逼着他们去给人拉皮条的?做了丑事就要做好被扒皮的准备。怕丑,做丑事拿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怕丑?”


    大娘说得对,展琳在心里赞赞赞。


    很好,一个闭嘴了。董志强不再盯着董紫娟了,转身面向还泰然坐在沙发上的江虹绸:“离婚介绍信都开了,咱也别耽搁了,现在就去办手续吧。”


    江虹绸脸还肿着小肚子还闷闷地疼,两眼温情款款地看着董志强,语带哀求:“你就不能跟我道个歉吗?我只要你一个道歉。”


    毛骨悚然,董志强下意识地朝展琳望去,还真他娘被这祖宗姐给说中了。


    “你看她做什么?”江虹绸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她是你什么人,你跟我说话要看她脸色?”泪眼蒙蒙,委屈极了,“董志强,你别告诉我你坚持要离婚是为了她?”


    董志强都懵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宁耘书在哪?他又往门口看,想找找宁耘书,他得解释一下。


    “你还看她?”江虹绸气急败坏,抽了垫在腰后的小软枕就砸了过去,哭嚷着:“我就说你以前无论我怎么闹你,你都绝口不提离婚,为啥才去了三花果街道办不到一个月,就口口声声都是离婚?原来是因为她。你们……”


    “你们太过分了。”展琳嗷一嗓子就嚎了起来,往地上一坐两手拍大腿:“你们太欺负人了,三花果街道办谁不知道,董主任一来上任就针对我,我每天战战兢兢,就怕工作上出差错,被董主任抓住批评……”


    花满青、甄壮看着展琳光打雷不下雨,是既稀奇又觉臊得慌。他们跟这位姐认识好还是不认识好呢?脸真的不够丢的。


    董志强一个头六七个大,她男人呢,能不能赶紧把她带走?


    她男人听到她嚎已经上楼了。宁耘书个高,不用踮脚就能看到屋里。不过小展同志在门口,他瞅不着。


    “麻烦让让,我媳妇在里面。”虽然哭嚎得很浮夸,但他还是要见到人才能安心。


    展琳呜呜:“我糊里糊涂,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的董主任?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家里前段时间出了大事,我副厂长爸爸被人栽赃诬陷,我妈妈也不要我了啊啊……我爸还害了我公公,我这日子怎么过呀呜呜……”


    这是他媳妇?宁耘书看她正在兴头上,不敢上前去打搅,嘴角才扬起又拉下来。媳妇日子都这么惨了,他不能笑。


    “董主任还针对我骂我,我这心里啊苦死了。我跟我男人打电话,他还站在门口对着手表数秒针……”展琳嗓子有点干,但无所谓就是嚎:“说我一个上午尽干私事了呜呜你们给我评评理,我才接了6分钟不到的电话啊……我男人在黔省,十天半个月才给我打次电话啊我怀着孕呢……”


    董志强转过身,不想看展琳,不想面对门口一帮子人民群众责怪的眼神。


    “他还开会通报批评我,我看到他腿肚子都打颤。好在我男人回来了,不然我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呜呜要不是昨天呜呜我跟我男人开车送他回来,我还不知道原来董主任那样针对我,是因为他媳妇讨厌我……我滴个娘啊,我都不认识董主任媳妇啊……”


    好吵!江虹绸额头上的筋都被她吵得直跳,宁耘书就娶了这么个东西?


    展琳情绪上来了,眼睛也有了水气:“我回去一夜没睡着,我真不认识什么江虹绸啊,她为什么要董主任这么针对我?今天一早,见到董主任,我就大着胆子追着董主任问为什么……”


    “董主任说你不要觉得奇怪,你也不用去想为什么,她江虹绸要恨一个人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呜呜……她连自己亲姐姐都恨,恨不得搅和得她亲姐姐家破人亡……你这算啥,你要想开啊……”


    “我怎么能想开,我想不开啊她不止让董主任针对我,她还找个一米八的俊司机勾引我,还好我意志坚定,不然我也得家破人亡了呜呜……她这是有病啊,病得不轻啊……”


    瞎说呗,她江虹绸会造谣,她展琳又不是没嘴,留意着江虹绸和董紫娟的神色。哎呦呵,董紫娟怎么把头低下去了?


    “她大概是不知道我爷家就在京市,我也找人打听了京市市政交通的江虹绸了,一打听一个准儿……”


    “啊……”江虹绸尖叫,像是犯了癔症,拽了盖在沙发把手上的毛巾,就踩着茶几扑向展琳。


    宁耘书一个箭步,挡到了他媳妇身前。花满青和甄壮一人一只手抓着江虹绸的右胳膊,他们就知道这女人疯。


    危及不到她,展琳继续:“人家跟我说,江虹绸在京市可出名了。她老领导没怎么她,还一直提携她呜呜她竟然找了个骗子骗她老领导家独生女。大家都问问她,这事是不是真的?”


    “我的娘啊,人怎么能这么坏?我一点没得罪她啊,她就是想看我人不人鬼不鬼。你们在场的家里有孩子,可得要小心她,不定她哪天心情不美了,想找点乐子就找到你们哪家了。”


    “你给我闭嘴。”江虹绸赤红着眼睛:“你胡说八道,我不认识你。”


    “我胡说八道还是你胡说八道?”展琳一秒收了戏,不嚎了,爬起来拍拍屁股:“说我跟小董有啥,你怎么想得起来的?昨天造谣我男人跟你不清不楚,今天造谣我跟小董不干不净。你可真搞笑真不要脸。”


    江虹绸一条胳膊被拽住,还试图用毛巾去抽展琳。


    展琳躲在宁耘书身后,伸出头看她那鬼样:“你不是想看我惨兮兮吗?我哭惨给你看,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她能高兴得起来吗?花满青知道展琳虎,但没想到她虎起来会这么豁的出去面儿。刚她坐地上拍大腿干嚎的样子,跟他家隔壁的黄老虔婆一点不带差。


    “你闭嘴,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江虹绸毛巾打在宁耘书身上:“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除了靠爹靠娘靠男人,你什么也不是。”


    “对对,你说的都对。”展琳笑呵呵:“你是好东西,你谁也没靠,你今天的一切都是靠你自己脚踏实地打拼来的。你嫁给董主任全是因为喜欢他爱他,你这些年吃喝穿用也全是自己挣的。对了,小董,你姐最近还好吗?”


    江虹绸被侮辱到了,目眦欲裂:“你闭嘴。”


    “我姐很好。”董志强再次在心里警告自己,接下来的日子里,别跟展琳吵架,她那嘴淬了毒,“多谢关心。”


    “董志强,你是不是男人?”江虹绸已经计穷力尽:“你就这样看着她欺负你女人,还是你心早就向着她了?”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挺能吗?”董志强叉腰来到江虹绸面前:“你告诉我你能在哪?”


    江虹绸瞪着他:“你想跟我离婚?我就不离,你死了这条心。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你不是一直想跟我离婚吗?”董志强硬着头皮,跟她对峙:“现在不离,是因为知道你离开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吗?”


    “你说什么?我离开你就什么也不是?”江虹绸好笑地回味着这话,她踮脚特意低头俯视董志强:“我离开你就什么也不是了?哈哈……”


    妈的妈的,这女人好会恶心他!董志强两腿分开下蹲,让她俯视个够:“你是不是觉得你特能耐,你这么看不起我,可怎么就嫁给我了呢?是我求你嫁的吗?”说着话,还又往下蹲蹲,“要是我记得不错,好像是你上赶着要嫁给我的。”


    宁耘书也是跟着他媳妇开眼界了,这小董屁股都快坐地上了。


    好精彩,展琳两眼炯炯地盯着,都舍不得眨一下。


    江虹绸本就肿着的脸又胀大了一圈,心口都被气疼了,她闭上眼睛仰起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男人?


    “现在又扯这扯那,不想跟我离婚,拖着我。”董志强站直身体,抖抖腿:“其实你心里门清,离了我,你就不再是我董家的儿媳妇,不再是董志昕的弟媳妇,你就只是你江虹绸。而你江虹绸,是什么?”毫不留情地奚落,“什么也不是。”


    身子晃荡了两下,江虹绸浑身打着战栗。


    董志强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差不多了,再加把火:“结婚八年,不给我生孩子。我由着你,就看着你作。你是聪明人,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个驴屎蛋。可你知道,在我这个驴屎蛋眼里,你是怎么个样儿吗?”


    江虹绸抓着毛巾的手,紧紧握着,手背上青筋都暴突。


    董志强一字一顿:“你就是个跳梁小丑。”


    两眼猛地睁开,江虹绸看着那副嘴脸,十分冷静:“你想离婚可以,让董志昕过来跟我谈。”


    谈她娘个大脑瓜,董志强笑了:“我和你离婚,你要跟我姐谈,怎么你是嫁的我姐吗?”


    “董志昕不来,你别想我签字离婚。”江虹绸咬定。


    他还就想了,董志强上前半步,决定学一回展琳,口出狂言:“今天在回来之前,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让我给你带句话,你换化学材料的事,她找到证据了。”


    江虹绸心一沉,不由吞咽了下,两眼盯着董志强。


    “现在去办手续吗?”董志强两手离开他的腰,插到裤兜:“不办的话,我就去给我姐回电话了。”


    展琳啧啧,这局小董靠着扯他姐的虎皮,胜了。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江虹绸到这地步,是她该得的下场。


    “有董志昕这样的姐姐,你很得意?”江虹绸眼泪淌下来了,早知道,她就不要听董紫娟的那些分析,就糊涂着把婚离了,也不至于落得这么难堪。


    董志强:“你有这样的姐姐,也会很得意。”


    “不一定,”看热闹的前排观众里,一个大妈不怕事儿:“有她这样的妹子在后捅刀子,姐姐能出息到哪里去?”


    江虹绸拽拽还被钳制着的胳膊,拽不动 ,她转头看向那两傻货:“放开。”


    呀,把这都给忘了。花满青、甄壮立马松手,转到小董身边。


    扯了扯胳膊处被抓皱的衣服,江虹绸瞥了一眼还躲在宁耘书身后的展琳,回房间拿户口本和结婚证。


    董志强望向董紫娟:“你留在这是要给我离婚作见证吗?”


    董紫娟没想到江虹绸这么没用,小矬子拿董志昕吓唬了她,她还就真上道了。什么化学材料?江虹绸大学学的是化学吗?


    “还不走?”董志强撸袖子准备动手撵人。


    “我这就走。”董紫娟看了一眼从房间出来的江虹绸,见江虹绸没朝她这望,她气闷地拎上自己的包,大跨步到门口,“让让。”


    宁耘书抓着他家这位也跟着下了楼,展琳还有点意犹未尽:“看来不久后,我们是真的要跟小董说再见了。”


    “你舍不得?”宁耘书打趣。


    展琳点点他的唇:“不许胡说,我只是有点感慨。这事情发展,真是瞬息万变。有时候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拐弯,就可能扭转整个事态。”


    “所以我们不要小瞧生活里的任何一个小细节。”宁耘书听到楼梯道间传来的脚步声,掏了钥匙打开自行车的锁:“还要跟去民政大厅吗?”


    “要。”展琳斩钉截铁,万一他们在民政大厅再打起来呢。


    从民政大厅出来,已经快四点半了。董志强抱着自己刚到手的证明,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蹲在路边呜呜哭了起来,也不去管旁人什么眼光。


    江虹绸看都没看他一眼,骑上自行车就要离开。只是车子还没上路,就飞来一只小皮鞋,快狠准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听到啊喔一声,周围的人全望向了声音来源处。就连董志强也不哭了,扭过头就见一个戴着头套的女人,把身子裹得只剩手在外,冲着江虹绸去了,一把抓上江虹绸的头发,拖着她下了自行车。


    被暴力拖拽着,江虹绸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一根根地脱离她的头皮:“放开我,你是谁?快放开我……”


    万莉,董志强很肯定,那细长的身形,化成灰他都认得,再加上走路有一点外八,肯定是万莉。


    “老娘在这等你很久了。”万莉戴头套可不是为了掩盖长相,她是怕江虹绸这毒妇发起狠抓她的脸,“你藏得倒深。八年了,我一直以为是董志昕害的我,没想到原来是你这个臭女人。”


    “放开我,”江虹绸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滴。她再不是以前的江虹绸了,现在是个人都敢扑上来撕咬她。


    万莉也哭了:“你凭什么?老娘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就改跟你姓。”谁懂她的苦?一个女人不能生了,还是个完整的女人吗?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我打死你,”扇了几巴掌,一把将人甩出去。


    江虹绸踉跄着跌趴在地上,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响。不等她喘口气,腰侧又迎来重重一脚。


    “那个头套女的身形,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展琳嘴里嘀咕,边上的宁耘书听到了但他不认识万莉。倒是跟在后面的花满青,一下子想到了是谁。只是不等他说,甄壮就来了一句,“小董相好。”


    展琳恍然,拉过她家小宁同志,小声告诉:“何茂林的前妻万莉。”


    宁耘书也猜到了,就不知道是谁向万莉透的信儿?在民政大厅这等,万莉明显是知道江虹绸今天开了离婚介绍信的事儿。


    “咝……”董志强看江虹绸面磕地,觉得自个整张脸都凉飕飕的。别看万莉平时好像千娇百媚,其实她劲儿可大了。江虹绸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江虹绸了,这几年她养尊处优的,手上的茧子早掉了。


    “你不是能吗,爬起来跟我打啊?”万莉气息也乱了,心口起伏剧烈:“董志昕瞎了眼了,竟然在我跟你之间,选择了你,你凭什么?凭你比我毒吗?”


    什么在你跟她之间选择了她?有时候真不是董志强不想给万莉留脸,实在是这个人吧,他不把事捅破,人就不认。


    他也是从他妈那里得知的,当初家里说万莉能力不行,是在给他留脸。家里之所以没考虑万莉做他媳妇,并不是看不起万莉,而是万莉在跟他处对象的同时,还跟他们学校校办主任鬼混。


    除了他跟校办主任,人在校外还有一个小白脸对象。


    “干什么呢?”


    一声厉喝,将展琳的目光从打架那两人身上,拉到穿着公安服的年轻女公安那。


    她的岑今同学怎么在这儿?


    宁耘书也认出靳冬阳媳妇了,转头望望他的媳妇,不禁发笑。小展同志的生活是不是太充实了点?


    都没要岑今动手,万莉看到有公安来,两手捂紧脑袋上的头套,撒腿就跑。


    岑今查看了被打的那个女同志的伤情,就想去追人,不料腿被对方给抱住了。


    不是,你俩是一伙的吧,在这演双簧是吗?


    “救救命……”江虹绸已经看不出人样了,鼻青脸肿两眼黢黑,地上的一摊血水里还躺着两颗牙。


    岑今早看到她的小伙伴了:“小展同学,快帮我去那边的银行叫卫副局他们过来。”


    “好。”展琳站着不动,手推推边上的男同志:“你快去。”


    “好,我快去。”宁耘书已经看出来了,这俩就跟靳冬阳说的一样,确实不怎么清白。


    岑今看着骑车往银行去的男同志,不用想就知道那是宁耘书。她很久以前就听说过宁耘书,但见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品貌不错,算配得上小公主。


    这位怎么也在这里?董志强想溜了,他对天发誓他一点没认出刚刚行凶的女人是万莉。这位不会公报私仇,把他抓去市公安局问话吧?


    甄壮、花满青主动打招呼:“你好,岑同志。”


    “你们好。”对小展同学友好的同事,岑今还是乐意给笑脸的:“你们不是在做片区排查吗,怎么都在这?”斜眼瞥了下还蹲在路边的董志强,阴阳怪气,“现在可是上班时间。”


    “……”甄壮、花满青有点想把小董拉过来,跟这位解释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在这?


    展琳倒是没什么顾虑:“我们陪小董来离婚。你怎么在这?”


    “离婚?”岑今早看到董志强捧着的离婚证明了,她就是要故意再刺刺那人:“所以他蹲在路边哭,是在哭他媳妇不要他了?”


    “是我不要她。”这个误会董志强不能忍,他站起来一下子就窜到了岑今面前,手指还瘫在地上的江虹绸:“刚刚打她的是万莉,至于万莉为什么打她不打我,这你就要去问万莉了,我一点都不知道。”


    岑今:“万莉跟你什么关系,你俩离婚跟万莉有关吗?”


    “万莉她……”董志强眼珠子左右望了一圈,很好,这里还不少人。他低下头认真地折叠他的离婚证明,嘟囔:“有什么事儿,我随你去市公安局说。”


    “算你懂事儿。”岑今垂眼下望地上的人,原来这就是江虹绸。


    第54章


    江虹绸虽然已经被打得分不清南北东西了, 但脑子到底还有两分清醒,知道袭击她的人是万莉后,哼唧的声立马就小了。


    她又没有失忆, 自己干过什么事儿自己个清楚。突然间感到迷茫,她有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董紫娟的话浮荡在她耳边, 她好像有点后悔就这么跟董志强离婚了。可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手续办都办了。


    岑今感受到抱着她腿的手在不断收紧, 不由蹙起双眉。这位是在害怕吗?


    她江虹绸也会害怕?害怕什么?是害怕恶有恶报吗?


    不大会儿, 宁耘书回来了,自行车后座还带着卫国。两个年轻的便衣跟在他们后头跑,看到了岑今腿还被人抱着, 加快速度。


    “怎么回事儿?”卫国不等到地方,就扯着嗓子问。


    “打人的女人跑了。”岑今指指边上的董志强:“这是三花果街……”


    “我是目击者。”董志强截断岑今的话:“我认出了袭击我前妻江虹绸的人是谁了, 愿意积极配合你们公安调查。”


    卫国跳下自行车后座, 将手里的文件袋往腋下一夹,就来到岑今身边蹲下查看江虹绸的伤势,扒扒眼皮子再探探脉搏,确定问题不大, 他站起身:“先送医院。”


    两个便衣去扒拉人, 可是江虹绸很害怕死死抱着岑今的腿不放。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我好痛好痛呜……”


    围观的群众大多都很淳朴,被她这一哭有些动容。但晓得这位的几个,都不自禁地开始多想,其中包括岑今。


    岑今冷声:“既然不想去医院,那就直接跟我们回市局,我们也想知道那个万莉为什么要袭击你?”


    这话一出,抱着她腿的手松了。两个便衣虽然年轻但也不是没见识的人,领会了岑今的态度, 扒拉江虹绸的动作少了轻柔,直接一人一条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江虹绸呜呜哭:“疼疼……”


    展琳虽然不知道万莉为什么要打江虹绸,但心里也有几分猜测,就刚刚万莉那狠劲,似跟江虹绸有生死大仇。


    人总不会是为了给小董出气,小董算哪颗葱,他可没那分量。那么剩下就只有两个可能了,不是万莉不能生跟江虹绸有关,就是万莉62年京市的工作没了跟江虹绸有关,亦或者这两者都跟江虹绸有关。


    “你要跟去市公安局吗?”宁耘书慢骑着自行车围着小展同志打转,一脸的兴味。


    展琳见岑今朝她走来,伸手抓住宁耘书腰侧的衣服:“快下车,我给你介绍我的生死之交。”


    “好的。”宁耘书立马刹住车,下来将自行车架好,正好岑今也到近前了。


    “这是我结婚证上的另一半,宁耘书同志。”介绍完一个,展琳身子一转到了岑今的旁边:“宁耘书同志,这是我的岑同学岑今,我们是交托过后背的生死之交。”


    “我还说过,哪天你抛弃她我都不会抛弃她。”岑今微笑着伸出手:“你好,宁耘书同志,很高兴见到你。”


    这是在向他挑衅?宁耘书:“你好,岑今同志,我很高兴我媳妇能有你这样的密友。”


    算他会说话,岑今咧嘴,相当真诚地说:“欢迎回来。”


    “谢谢,”宁耘书也已经认识到这位对他家小展同志是真的爱。


    他们相互认识完,展琳就问了:“我们哪天聚?”


    “明天晚上有空吗?”


    “我有。”


    “那就明天晚上吧,正好后天是周末。”岑今想到靳冬阳昨天弄回来两条活鱼养着,就觉他跟宁耘书肯定已经见过了,不知道两人背后有没有蛐蛐她们?


    展琳看向小宁同志:“你明晚没别的事儿吧?”


    “没有。”宁耘书听着他媳妇问话的调调,怎么感觉有点怪?好像带着丝埋怨控诉又带着丝戏谑?他心里起了怀疑,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正说话的两位,她们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我们科室有个同事的舅舅家,就住在通湖巷那一片。”岑今也不拿宁耘书当外人:“你跟我提的那个钱福来,我请我同事帮忙打听了下。给钱福来做媒的人,你认识。”


    听闻这话,展琳一下子就想到了石晶晶:“是我们大院的?”


    岑今点头:“对,我同事打听来的消息是,这个田孝娣好像是石晶晶的什么亲戚。”


    石晶晶?宁耘书一边帮他们留意着周围,一边在脑子里搜寻,这人应该是后来搬到元钱胡同6号院的。靳冬阳没特意提过,那就意味着这人对展琳没什么威胁。


    展琳想起一个事儿,之前水媒婆编排石晶晶的时候,韩大娘好像有提过一嘴,石晶晶给韩致介绍对象,介绍的是她家乡下的一个什么亲戚,那亲戚好像就是16岁改大了年纪。


    “晚上我们要在大院里散糖,到时我问下水媒婆,她老应该知道些事儿。”


    “行的。”岑今见卫副局朝她招手,忙应了声跟上去,回头跟展琳和宁耘书说:“明天我下班来接你们。”


    展琳:“不用你来接,我下班后我们直接过去市革委大院,又不是不知道在哪。”


    “那也行。”


    董志强和花满青、甄壮作为目击者,都跟着卫国、岑今一起离开了。宁耘书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媳妇:“怎么办,他们没带你?”


    啪的给了他一下子,展琳是发现了这位今天逗她上瘾了:“你是不是不想我开心?”两眉耷拉下,怯怯地看着某人。


    胳膊上麻麻的,宁耘书把小展同志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了个遍,伸手将她两手交握放到她的小腹前:“嗯,这样会更像一点。”


    展琳下望一眼自己的两手,没好气地瞪他:“真是受教了。”平移脚,一屁股坐到了自行车后座,“回家。”


    “不回街道办了?”宁耘书握上车把手,用脚轻轻拨开脚蹬。


    “回啥回,主任都被请去市公安局喝茶了。”好在他们的工作没落下原计划多少,展琳愁眉:“明后天得加紧了。”


    回到元钱胡同,宁耘书把自行车擦了擦就还去隔壁。


    郑奶奶正剥蒜:“琳琳自行车不是不在家吗?你们尽管骑,你们班姥姥最近闭门写稿,我们不出门也用不着车。”


    “那我们也不能把两辆都占着,您那辆我明天还得再用一天。”


    “他大姨姐夫,你这就客气了哈。”


    宁耘书回家跟展琳说了一声,便立马去新华路东派出所开车,赶在了6点前把车还了。


    “你不用这么急着还。”黄裕说的不是客气话,他借的时候借的是两三天,现在这也就天半。


    “这不是用不着了吗?”


    “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就是怕我这会麻烦。不是我说你,咱俩也算是铁兄弟了。你父亲出事那会儿,是我不在市革会,那没办法。但现在我人就在这里,你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说,能帮的,兄弟一定不含糊。”


    他跟黄裕的交情,宁耘书心里清楚得很:“放心吧,我有事不找你找谁?”


    他爸出事的时候,黄裕是还不在市革会,但黄柏山在,那黄柏山就也在嫌疑之内。


    人都是会变的,他也不知道黄裕……还是不是曾经那个满脸通红向他求教的黄裕了?


    这次借车,也只是一次短暂的接触了解罢了。


    “对了,董志强跟江虹绸离婚了。”


    “啥?”黄裕意外,眼都张大了:“真离了?我今儿上午还听说他俩昨天顶着雨,在他们家属院门口大打出手。”


    宁耘书推着自行车:“我跟我媳妇当时就在现场,那江虹绸和你说的一样,心思不正。”


    “我还说呢,他们讲看到咱市革会的车了,原来是你在那。”黄裕拉着人避到门岗亭附近,掏了根烟出来:“快给我讲讲,董志强脸是不是毁了?还有你跟你媳妇怎么在那,你媳妇跟董志强不是不对头吗?”


    “是不对头,但昨天不是下大雨了吗?”宁耘书七分真三分假地说:“他们四个人去九洞口排查,我接我媳妇,就顺道送了他们三位。”


    “他们两口子打架,倒是让我媳妇得知了董志强为什么一直针对她。今天上午,她就找了董志强把事儿问清楚了。下午董志强要去找江虹绸离婚,她拉着她两个同事壮胆,也跟着一道去找江虹绸。”


    “展琳那个人心里存不住事,被人针对了快一个月,早憋了一肚子气。既然叫她知道了根源在哪,那怎么也要弄清楚为什么被针对。她怀着孕,我放心不下,就也跟着一块了,哪想倒是见证了那两口子离婚?”


    “竟然就这么离了?”黄裕还以为那两口子就算要离也会撕咬很久:“董志昕今晚不得弄几个好菜,再开瓶好酒?”


    “呃……”宁耘书见黄裕看过来,抿了抿唇,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吐了出来:“你认识董紫娟吗?”


    还真认识,黄裕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问:“怎么了?”


    宁耘书:“董紫娟劝董志强不要离婚,董志强烦她,当众将她和她丈夫拉皮条的事扯了出来,还点明了什么汪啥啥、王啥啥、孟啥啥。董紫娟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算是默认了拉皮条的事儿。”


    小小的人儿大大的胆儿,黄裕都有点怜爱董志昕了。可想到董志昕现在的位置,他又想撒泡尿照照自己的丑样儿,清醒清醒。他凭啥怜爱董志昕,凭脸大吗?


    “他肯定是要回京市了。”


    “确实是要回了。”宁耘书不知道董紫娟、洪启明渗入卫洋市权力核心有多深,但他们把主意打到展琳身上,他就一定要将他们连根拔了。


    黄裕烟含在嘴上:“他提到的这几个里,有两个是跟了张拥军。不过自从周继娜上位后,张拥军收心不少。那个汪啥啥和王啥啥,基本已经算是傍不上边儿了。”


    “不说这些了,你知道了就成。”宁耘书舌头顶了下腮帮子,看着黄裕。


    “怎么了,还有事儿?”


    “今天我跟我媳妇遇上岑今了,岑今让我媳妇带我明天晚上去她家吃饭。”


    “真假的?”黄裕羡慕了,摘下叼着的烟:“我可跟你说,这事儿你可得好好对待。靳冬阳……”凑过头压低声,“也就这两年了,肯定上去。”


    宁耘书点头:“我知道,这不是正想向你了解一下那位靳主任吗?他什么喜好,忌讳什么?”


    “这个……”黄裕挠头:“别说我了,我爹都不是很清楚。他那人看着好像没什么脾气,但跟他稍微靠近点,就都知道不好接近。我跟他一桌吃过不下十回饭,但除了工作,私底下交集不多,压根没说上几句话。”


    “他还给他媳妇和我媳妇做过饭。”宁耘书眉眼生笑。


    “所以我说你小子傍上了,好好待你媳妇。你媳妇真不孬,眼光忒好了。”黄裕浓浓的羡慕嫉妒:“我还听说岑今第一个工作,就是你媳妇给弄的。现在那工作,也是你媳妇向卫国推荐的。就这交情,谁比得了?”


    “岑今今天还背着展琳警告我了,说我可以不要展琳,但不能给展琳气受。”宁耘书眼里冷淡下来:“不然她肯定跟我没完没了。”


    黄裕粗神经没察觉什么:“还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你跟你媳妇好好的,她还能有什么话说?”


    “也是。”宁耘书蓦然又笑开:“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行。”黄裕送他几步:“靳冬阳也抽烟,你那要还有给我的那烟,也给他带几包,陪着抽几根也就熟悉了。”


    “好。”


    宁耘书骑着自行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去了百货大楼,将媳妇给的几张快要到期的烟票、酒票用掉,又称了两斤桃酥、两斤钙奶饼干、两斤红糖。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展琳晚饭做好了,一锅豆面粥,炒了一盘韭菜鸡蛋,冷拌了海带丝。


    “海带丝里放了辣椒,你吃吃看会不会辣?”


    宁耘书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吧嚼吧摇摇头:“不辣,非常非常好吃,开胃。”很捧场地又夹了一筷子,“你有放醋。”


    “一小勺。”展琳喜欢豆面粥:“过阵子我要买些山药回来。”


    “放豆面粥里一块煮吗?”


    “对。”


    碳炉子的炭烧的正旺,两人吃完饭,壶里的水也开了,发出嘶鸣声。宁耘书把碗筷端去厨房,拎水壶将放在一旁的两个暖水瓶灌满,又舀水放在炉上烧,蹲下身将炉底的灰掏干净。


    堂屋里,展琳将奶糖、水果糖倒在桌上数,算好一家发几块奶糖几块硬糖合适后,上楼找了个布包,将两袋糖装到包里。


    “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宁耘书厨房也拾掇好了,解了围裙进屋,跟小展同志对望着。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好一会,几乎是同时开口:“换身衣服。”弯唇笑起,又齐声说,“好。”


    展琳穿上她去黔省前自己做的那件红色布拉吉,换上了小皮鞋,还重新编了辫子。宁耘书也穿上了他去年底买的白衬衫,裤子是展琳在黔省时给他做的。


    “怎么样,好看吗?”展琳两手拉裙摆,转了一圈。


    宁耘书帮她理了理额际的碎发:“好看。”


    “那我们走吧。”展琳两腮透粉,把糖给宁耘书拎着,挽上他的胳膊。新娘子想放肆点,反正外面黑咕隆咚的。


    他们从小门出绕到正门,进入一进院,走到小拱门。小拱门已经反锁上了,门后就是水媒婆家。宁耘书拍门,展琳叫人:“水大娘、蒋大爷,我是小展,来散喜糖。”


    没等水媒婆家院门开,石晶晶家就先开了门,蔡绍宗想拦都没拦住人,他媳妇就顶着一头滴滴拉拉的湿发走出了家。


    “小展干事、宁同志,恭喜新婚,早生贵子!”


    “谢谢,你们吃糖。”宁耘书按照说好的,一家两颗奶糖八块硬糖。人口多还是少,他们不管。


    十颗糖够一把了,石晶晶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只是这笑在小拱门打开后,立马收敛了七八分,脚跟一转走人。


    水媒婆朝都不朝她家望一眼,拉着展琳进门来,招呼宁耘书:“咱们到屋里坐。”


    因为有事想打听,展琳也就顺势跟着进屋了:“蒋大爷泡脚呢?”


    “泡好了,”蒋方同拿抹脚布擦了脚,就端着洗脚水往外。他大孙子蒋航搬来两张凳子:“耘书哥、展琳姐坐。”


    “谢谢!”宁耘书刚坐下,就见倒完洗脚水回来的蒋大爷盯着他看,他眼观鼻鼻观心。这位建国前就住进了6号院,在附近也是十分出名,以前是老中医,专精男科、妇婴科,现在在市人民医院药房工作。


    看吧看吧随便看,他们以后有了孩子,还要多仰赖这位。


    这小宁气血旺,不怪小展新婚就开怀了。蒋大爷笑眼弯弯,把泡脚桶给大孙子,去厨房再往灶膛里添把火。


    水媒婆气咻咻的,展琳也不瞎:“您跟石晶晶这几天又斗法了?”


    “谁有精神跟她斗?”说起来,水媒婆就上火:“她就是存了心要跟我过不去,前儿个后街那一个后生看上了一姑娘,想让我去探口风。我这给人说媒是有规矩的,那后生之前身体有点……”


    宁耘书对上水媒婆的眼神,有点莫名,看他做什么?


    “虚。”水媒婆没想看小宁的,就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她尴尬地笑笑,赶紧朝向小展:“我跟我家老头子过了这么多年,他看人的本事,我也掌握了七八分。但这回这男同志,我不大拿的准,我就想着让我家老头子出个面儿。”


    “也怪我自己,忘了隔壁住着谁了,说话没收着声,叫人给听见了。人屁股一调,就去告诉了那后生。那后生还好,没怎么发作,后生的老娘一盆水把我从头淋到脚,淋了个透透。”


    展琳从布袋里掏了一把糖,也没数直接放到水媒婆的手边:“喜糖,您吃糖。”


    “我吃不下。”水媒婆老眼都红了:“我得感谢人家,人家到底只是朝我泼的是水,没朝我泼粪。”


    蒋瑜小姑娘冲了两碗糖水端到堂屋,脆生生地劝:“奶,你别再想着这事儿了,让它过去,咱也别跟隔壁气,犯不着。她年纪轻轻身强力壮,您多大岁数了?您跟她气,气坏了身子,她一点事儿没有还得笑话咱。”


    “我不气。”水媒婆拿帕子擤了鼻涕,又擦擦眼:“她迟早要歇菜。”


    “就是。”蒋方同也到堂屋坐。


    “这事,她做的不地道。”展琳眨了眨眼睛:“大娘,您还记得我跟吴盼儿因为一句‘皇帝老爷’吵架那天,韩大娘说石晶晶给韩致哥说对象的事吗?”


    “你要问别的,我可能记不得。但问这个,我记得。”水媒婆把脏了的帕子叠好放桌上:“也不是我有意要记着石晶晶的不好,是上月石晶晶到底给那个什么亲戚说了个城里人。”


    “我们最近不是在做片区排查吗?”展琳摆出一副不理解的样儿:“她是不是把她那亲戚说给通湖巷钱大柜家了?”


    水媒婆拳头在桌上小小一锤:“就那家,老的掏粪儿子清运垃圾,还有个离婚在家的闺女。”


    展琳就知道找水媒婆打听准没错:“她那妹妹说是22岁,但瞧着跟小孩似的。”


    “才16岁,不就是小孩吗?”不过对这点,水媒婆不点评石晶晶:“农村有些人家压根就不拿女孩当人,16岁要是在娘家实在过不下去了,改大年龄嫁人能有条活路,也是好事儿。”


    “她妹子嫁人后,石晶晶就没去看过吗?”展琳蹙起眉头。


    水媒婆听出话音了,立马问:“那姑娘咋了?”


    展琳:“那姑娘上月结婚的,我们去排查的时候,她脚上还穿着草编鞋,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


    “那个钱大柜家的,早几年就找我给她家姑娘说亲,我去了一趟他们家,他们家是真埋汰,屋里屋外乱七八糟,饭锅灶台都爬蛆。”


    这么长时间过去,水媒婆还是记忆犹新:“回来后,我想了半天给推了。后来就听说钱家娶一个媳妇,因为他家脏,偷人跑了,娶第二个媳妇还是因为受不了他家脏也跟人跑了。我也不晓得石晶晶怎么瞎起眼,给她妹妹介绍了这么户人家。”


    “他们家没找您给他们家儿子说亲吗?”展琳可是知道,水媒婆是他们这一带顶好的媒婆了。


    “没,不过找我我也不接,他们家都跑了两个媳妇了。”水媒婆倾身往展琳那去去,压低声:“不是我老婆子把人往坏里想,那两个跑了的媳妇,谁看见她们跑了的?”


    一语切中要点,展琳:“您还真别说,我跟您一个想法。钱家虽然独门独户,但地方不大,想收拾一两天就能收拾好。我们排查的时候,钱家那闺女不在家我没见着。但他家那儿子,之后我有见着,走出来也干干净净一人,穿的还是白衬衫呢。”


    “他家那儿子我也遇到过不少回。”蒋方同行医多年,见多识广,听了这么会,也听出小展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一个人时挺像个样,跟旁人一块也没多大问题,有大问题的是他跟那个……”看向老婆子,“开大车长得很体面的小伙子叫啥来着?”


    “秦兵。”水媒婆的小本子上,这号人可是个香饽饽。


    蒋方同:“他跟这个秦兵一块,眼神拉丝儿,几乎就黏在这个秦兵身上。”


    啥?展琳两眼都眯起来,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转眼看向小宁同志,她急需他的肯定。


    宁耘书见她那样儿,不禁发笑,轻轻点了点头。


    我滴个娘啊,展琳张大眼一脸钦佩地看向她蒋大爷,竖起大拇指:“您老这个!”


    “你怎么不跟我提一句?”水媒婆捣了下老头子:“那秦兵是不是也不是个正经小伙儿?”


    “你不是不做钱大柜家生意吗?”蒋方同抱着被捣疼的胳膊,有点委屈:“秦兵没问题,板板正的,看得出他不好那口。”


    第55章


    “那他怎么还一个又一个地娶?”蒋瑜气愤, 还想再说点啥,嘴却被她哥捂住了。


    蒋航将人带去房间:“你懂个啥?大人说话,咱就听着行不行?”


    “我怎么就不懂了?”蒋瑜不服:“不就是男人喜欢男人吗?”她是她奶一手带大的, 三岁就跟着到处跑去给人说媒,所见所闻不知道比她哥广多少。她哥还敢小瞧她了, 她可是立志要接奶奶衣钵的。


    展琳想到第一次在新华路东国营饭店遇到, 那两人在她旁边桌说话, 方脸男耳朵通红,她当时还觉得怪异,现在算是明白怪在哪了。


    “您刚刚说啥?”


    “说啥?”水媒婆被问得有点懵神, 反应过来赶紧往前翻记忆。


    宁耘书帮着答了:“她迟早要歇菜。”


    “对,就是这句话。”展琳之前对石晶晶这个人有点看法, 日常碰到是能不搭理就不搭理, 但今天她这心里是真的很不舒服了。


    田孝娣才16岁,你既然打定心给人家说亲,那也要负点责任。


    水媒婆像是找到了知己:“她不歇菜谁歇菜?她才搬进咱大院多长时间,已经做了好几桩缺德媒了。我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找上门要说法, 但这祸根肯定是种下了。就后街那个后生, 现在亲也托给她说了。”


    “您老大人大量, 别跟她气。”展琳安慰:“咱们这一片谁不知道您水大娘做媒最是实诚,从来不弄虚作假。”


    “那是,正经人家还是都来找我。”这点自信,水媒婆有的:“我做的每一桩媒,都像是在给我自己家孩子说亲。谁家嫁娶都是奔着幸福美满,我也希望我做的每一桩媒都和和美美。”


    “钱家跑了的那两个媳妇,都什么人品,您知道吗?”宁耘书插了一嘴。


    水媒婆想想:“我还真没留意过, 只在小媳妇跑了之后,依稀听了几句传言,说什么小媳妇一看就不是本分过日子人,懒得要命,天天睡到太阳照屁股,家里的事一点不沾手。”


    “谁知道这流言怎么来的?”蒋方同拧着眉,回忆了会儿,问老婆子:“你见过钱家那两小媳妇吗?我怎么感觉我都没见过她们?”


    他上班要走通湖巷那经过,九洞口那一片也常有人偷偷来找他上门看诊。按理他常遇到钱福来,那也该多少遇见个几次钱福来媳妇,可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也不是走过路过就忘的人,家里老婆子干的是给人说亲的活计,他到哪不是眼观八面耳听八方?


    “别你感觉了,我也想不起来见过那两人。”水媒婆意识到不对了,她可是天天在这附近转悠。看着小展干事,她也不多问。


    街道这次排查的就是隐患,小展来找她,那肯定是他们已经注意到钱大柜家了。她把自己知道的交代了就行,其他等街道那边的后续。


    这次要查出钱家真有问题,她一定给石晶晶好好宣扬宣扬。


    展琳:“您知道石晶晶给钱福来说亲,是钱家主动找上门,还是石晶晶去寻的钱家吗?”


    “这个老婆子不是很清楚,但石晶晶以前做过的缺德媒,大多是她主动找上门的。她才干这行当多久,一点名气都没,谁会主动找上她?不过她现在有点名儿了,腌臜出名。就咱边上香樟坊冯二傻子前段时间也弄了个小媳妇回来……”


    与此同时,九洞口后槽子路口矮屋里,秦兵和钱福来刚从老于头那得知,出钱让勾搭三花果街道办展琳的那位金主,终止了交易。


    “有说为什么吗?”秦兵心里头松了口气。以他在外行走多年养成的敏锐,他能感知到那个展琳对他有好奇,但并不欢喜。


    尤其是今天中午他出现在百亩家时,那女人对他的怀疑已经多过了好奇。


    之后他也有问过百亩那小子,依百亩那小子的回答,他都感觉现在不是他盯着展琳,而是展琳已经盯上了他。


    讲真,他下午就一直心神不宁。姓展的,跟他们这类人不一样,人家爹虽然失势了,但她从小就生活在优良的环境里,认识的人几乎都跟她同一层次。


    她嫁的也是门当户对,她跟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想收拾他们,轻而易举。


    脸跟老树皮有的一拼的老于头,嘴里叼着个烟斗,手里刨着木头:“说是她男人从黔省调回来了,隔壁青武县县委副书记。”


    钱福来有点酸:“她才20岁,她男人应该比她大不了几岁。这些人,还真是能耐。”


    “宁耘书,60年考入人大,今年才25岁。”老于头放下刨子,老手轻抚板面:“对方说展琳已经知道兵子的目的,交易再继续进行下去,咱都得被端。”


    “那钱……”钱福来转眼看向他兵哥。按规矩,金主主动终止交易,钱也是要给到一半。


    烟斗里的烟丝燃尽了,老于头拿下烟斗,在一旁的木桩上敲了敲:“等我一会儿,这次我的牵头钱就算了。”


    “那两百就算是您的牵头钱,说起来我这也还没做什么,只露了两次面而已。”秦兵已经打定主意,明天就跟车队申请跑长途,也幸好到目前他还什么都没做。


    老于头看向钱福来,钱福来傻笑,兵哥都这样说了,他当然是没话讲。


    秦兵擦了根火柴,帮老于头点烟丝:“之后我出车,还请您帮着看着点百亩、百惠兄妹。”


    “你是个有情有义的,老头子我心里有数。”老于头吸了一口烟:“最近街道在做排查,你们都谨慎点,”斜眼望向钱福来,“这次娶的媳妇别再跟人跑了,把家里也打扫打扫干净。”


    钱福来知道自己个今天是叫这老东西不痛快了,伏低做小起来:“您的话,我一直都是奉为圭臬。您放心,我绝对不会犯傻。”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可以糊弄一次两次,但绝不可再三,不然就是自掘坟墓。”老于头忠告到此,要不是看在死鬼钱老千面上,他才不会跟这眼皮子浅的东西浪费口水。


    也不知道钱大柜怎么教的孩子,都没秦兵一半会来事儿。秦兵还比这钱福来小4岁。


    “是是,您说得对。”虽然这老东西不好伺候,但说的话钱福来还是认可得很。


    见老于头又拿起了刨子,秦兵轻咳了一声,问:“昨天晚市上,您收的那个瓶子有主了没?”


    “还没有,你又想要?”老于头头都不抬,手里的刨子咵嚓咵嚓地刨着木板。


    秦兵:“不是我想要,我就是个粗人,对那些文雅东西不感兴趣,但有人喜欢。”


    静默片刻,老于头开口:“你前前后后从老头子这买走了4件老物件了,要还想买,你是不是也该跟老头子透点底儿?”


    就知道逃不过这节,秦兵也没想要一直瞒着,他看了一眼盯着他的钱福来,见人坐着不动,心知这是也想要听。算了,听就听吧。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秦兵也想出人头地。远洋航运石达隆,您听过这人吗?”


    刨木头的手顿住,老于头抬眼看向秦兵:“搭上线了?”


    “算是搭上了,从您这买的那些宝贝全搭进去了。”秦兵也从裤口袋里掏了烟出来:“我想进远洋航运。”


    远洋航运?钱福来有点激动:“那可是好地方,兵哥你要是真的进到里头,咱以后可就能把货往外运了。”


    老于头瞥了一眼钱福来,复又看向秦兵:“成,这次的老物件你也别掏钱了,我也希望你心想事成。”


    “那就多谢您老了,以后您老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离开九洞口,钱福来就大着胆子搭上了他兵哥的肩:“你是不是要跟我生分了?”


    “怎么这么说?”秦兵点燃烟,吸了一口,转头看向那只在挠他肩头的手,眼底全是厌恶。这个钱福来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他们家不会以为他不知道秦善国为什么会在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吧?


    想玩他,那他就好好陪他们姐弟玩。


    “你让老于头帮忙照看张家兄妹,跟我却提都不提。”钱福来眼眶泛起潮红,缱绻看着他的侧脸,明明近在咫尺,可是他们之间隔着的却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推开那只还在挠着他的手,秦兵仰头长吁口气:“老于头近,而且没事基本不会外出。你不一样,你有工作有家庭要顾。百亩和百惠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也可以是我的,钱福来在心里说,只是嘴上却不敢:“张百亩下月就满18了,到时咱想办法给他弄份正式工。他妹子学习不错,明年要是能考上中专就好了,这样,你也能丢开手。”


    “我倒是不急着给百亩找工作。”秦兵眼望着不远处的灯火:“这一年先磨磨他的憨气,明年还是让他去上学。”


    “上学?”钱福来不认同:“现在又不能高考,他就是读完高中,也还是要找工作。”


    秦兵:“可是你也清楚,高中毕业跟初中毕业就是不一样。百亩跟百惠都能读书,我希望他们好好读,读点出息出来,以后也能跟我守望相助。”


    他们跟你守望相助,那我呢?钱福来不敢问,看着人往前走,垂在身侧的两手慢慢握成拳。


    大恩如大仇,秦兵以前不懂这话,但现在懂了。希望钱来福不要让他失望,他确实想丢开手了。


    元钱胡同那边,展琳和宁耘书也才从水媒婆家出来。水媒婆是真不赖,不用怎么引导,就给他们夫妻一桩一桩地讲了石晶晶做的缺德媒。


    他俩听的是大惊小叹,什么共妻什么女婿二婚离了再娶前丈母娘……宁耘书还好,展琳是感觉她的世界好像进了什么脏东西,不干净了。


    “耘书哥哥,我头有点胀胀的。”


    “那咱们还要继续发喜糖吗?”宁耘书揽着她,以免她磕绊到什么。


    展琳一下子抖擞起来:“那怎么能不发呢?”院子就这么点大,发个喜糖难道还要分几天,“走,去樊二柱家。”


    樊二柱他娘阴全福早等着了,只是等久了,一双吊梢眼里全是不满。几乎是一听到敲门声,她就立马拉过老大家的两个孩子,把门打开,扯起笑脸:“小展干事来了,快屋里坐。”


    “我们就不坐了。”展琳也扯着笑脸:“大娘,这是我男人宁耘书。之前我们结婚我一人在家,就没给大家发喜糖,现在他回来了,都给大家补上。”


    四合院的倒座房比不得后罩房宽敞,6号院的倒座房还算是大的,一间面积有18、19平。


    樊家这间,是樊二柱跟房管局租的。去年樊二柱虽然转正成为煤炭厂的正式职工,但还不够工龄分房,只能申请宿舍。


    他去住宿舍,这里的房子也没退,他把他娘从乡下接了过来。他娘来了,他寡居的大嫂就三不五时领着两孩子进城住。这一来二去的,就有人传说阴全福有意让二儿子娶老大遗孀,帮着养两个侄子。


    让原本还有点行情的樊二柱,一下子就成了无人问津。


    “吃糖。”宁耘书先抓了两颗奶糖出来,阴全福忙推着两个孙子上前:“快恭喜你们小展姐姐和小宁姐夫。”


    “可不敢当。”展琳笑着:“二柱同志呢,又住宿舍?”


    这是嫌弃她家?阴全福脸上少了些热络:“对,上班时候住宿舍方便,休息时间才会回来。”


    “怎么没看见大嫂子?”展琳接过宁耘书递来的硬糖,塞到两个孩子手里。


    阴全福:“她去隔壁问问看有没有衣服要洗,一家几口住城里,总不能都吃喝二柱的。我们户口在乡下,也领不到街道派发的活计。”


    “噢噢,那您早点休息,我们就不打搅了。”展琳扯着宁耘书便走,去门房邬永安家。


    邬永安家门房有两间,带个院子。这里以前还兼做马房,算宽敞地儿了。院子门大敞着,两口子进门就见樊大嫂王小红站在院子里。


    “永安兄弟,你衣服就给我洗吧,我一定洗得干干净净,你要过意不去,就给点钱票或者粮食都行。”


    邬永安人很壮硕,往自家堂屋门口一站,就将整个门给堵住了。他这会脸上一点情绪都没,这女人叫了半天门,他一点不想开门,可是人家硬是不走,他有什么法子?这么大院子,又不是就住了他一个,他也怕扰到别人。


    “我衣服上都是机油,你洗不干净。”


    “我洗的干净。”王小红哀求:“你可以让我洗一回,要是没洗干净我不要你东西。”


    有客人上门了,邬永安也不想再跟这大嫂子废话,直截了当:“我没兴趣给人拉帮套,你找别人吧。”这几天,他也被缠烦了,樊家那老婆子倒是会打主意。


    “我没有,我是本分人。”


    “好,你是本分人,那就请以后别总往我家跑。我家就我一人,男女有别。你不怕名声坏了,我怕。”


    你怕个啥?你都蹲过笆篱子了,还有啥名声?王小红心里呕死,当她想上门讨嫌?还不是家里那个老虔婆,看上这边的两间房了。房子她也稀罕,可这邬永安她是真看不上,跟后院的韩致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那永安兄弟,我就先回去了。你这要是有什么活儿,可一定得记着嫂子。”


    宁耘书现在的心情就不是很美妙,这院子可谓是庙小妖风大。他媳妇长久住在这里,当真不会开心地把他忘到九霄云外?


    一出出的戏,小展同志两只眼怕是要看不过来了。


    哎妈呀,展琳用身子推着宁耘书,给樊大嫂子让路。大晚上的,交襟领子松松垮垮,围裙把腰身勒得紧紧的,俏生生的脚趿拉着草编拖鞋,长发蓬松地盘在脑后。


    朦胧月光下的凌乱风情,她一个女人见了都觉得口干舌燥。大家都错怪阴大娘了,人阴大娘没有想让小儿子帮大儿子养老婆孩子。


    目光跟随着樊大嫂子扭摆起来的腰肢,展琳魂都快跟着一道走了。


    “恭喜新婚。”邬永安不再继续堵门口了,走到宁耘书和展琳跟前。


    宁耘书把媳妇的脸转回来:“谢谢,你吃糖,沾沾喜气。”


    这个喜气他确实想沾,邬永安两手捧住糖:“谢谢!”看着这对十分般配的小夫妻,他心里很是羡慕。那年要不多管闲事,他就不会错过夏暖,说不定现在他们的孩子都够岁数上学了。


    住在穿堂三间的祁家,祁大叔已经抱着收音机歇下了,祁泓程等在门口。


    见到他跟宁耘书站一块,展琳就不禁想到上辈子,上辈子祁泓程可是宁耘书一手提拔起来的。她死的时候,这正赖皮想跟宁耘书多要几块奶糖的小伙子,刚升卫洋市市公安局局长。


    “姐夫,人家岑今同志结婚,一次给了我13颗大白兔。”


    “岑今嫁的是市革会副主任,我是什么?”


    祁泓程:“您也不差,不然展琳琳铁定看不上你。你再给我六颗,咱凑个整,水果糖我就不要了。”


    “给他,让他写个收据。”展琳一本正经:“不然我怕他又坚称是在梦里收的喜糖。”


    祁泓程:“你小看人了不是?等我下个月拿到工资,我请你和姐夫去吃涮肉。”


    “可不敢让你破费。”宁耘书是看着展琳长大的,那当然也是看着祁泓程长大的,自然是知道这小子什么德性。


    二进院,高月桂家就娘俩,她跟她儿子窦嘉邦。窦嘉邦目前还在找工作,高月桂在邮政局坐柜台,管收寄平信、挂号信。


    “妈,”窦嘉邦端着大澡盆出门倒洗澡水:“展琳姐和耘书哥来发喜糖了。”


    “哎来了来了。”高月桂在背心外套了件工服,就匆匆忙忙跑出来:“恭喜恭喜啊,听说耘书同志调回来了,真是双喜临门,不对不对,是三喜临门,咱小展干事还怀上了。”


    “谢谢!”展琳没注意把她家放在门口的扫把碰倒了,宁耘书递糖过去恰好逮见高月桂斜眼下看时上扬的嘴角跟着下落稍许。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也叫他很不快。


    展琳用脚把扫把勾起来,放好。


    发完糖,宁耘书一秒都不带停留,牵上展琳就去隔壁。高月桂、窦嘉邦母子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们这是又把人得罪了?


    高月桂家隔壁住的是朱胜德、褚梅花两口子,朱胜德二婚娶的褚梅花,他跟已逝的原配原本是有两儿子的,只是后来原配兄弟死了,没能留下种,孩子就被他前岳父母要走了。


    当时朱胜德哪里肯给,闹得差点出人命。


    前岳父最后放了个大招,带他连去了四家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都一样,他无·精,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他家现在住的这房子,还是原配的嫁妆。不过现在已经在朱胜德名下,这算是他前岳家给他的赔偿。除了房子,原配的其他嫁妆,前岳家也没要。


    褚梅花嫁过来这四·五年,过得是相当滋润:“恭喜你们了。”至于早生贵子啥的,她可不敢说,怕伤到她家那口子的自尊。


    “恭喜恭喜!”朱胜德刚都听到高月桂说的啥三喜临门了,心里疼死了,他当初就不该把孩子给那两老东西。


    不是他的种又能怎么样?他养着他们,他们跟他姓,还能不管他老?再者,只要死死抓着孩子,等那两老东西死了后老施家的家产,不就全都是他的?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两老东西倒是干净利落,要走了孩子就立马带他们去了沪市定居。沪市啊,坐火车都得要一天多。


    光看外表,朱胜德跟邬永安属于一类,高大魁梧,毛发还浓密,充满阳刚气,一点不像不能生的。展琳跟着她家小宁同志离开,还满心都是人不可貌相。


    发完管院二大爷家,他们就到了何茂林家。金晶带着两个小子,跟着公婆来到了门口。


    互相客气了几句,曲丰红就一把揽住展琳到边上:“你跟婶子说说董志强离婚的事儿。”


    “您听说了?”展琳意外但又觉得合理,曲婶子毕竟是在市妇联,啥事能逃得过妇联的眼线?


    曲丰红两眉皱得死紧:“下午快下班时听说的,万莉被两个公安带走了,你没发现我家大情圣不在家吗?”


    何茂林那么大个人不在,展琳又不瞎:“今天下午董志强跟江虹绸离婚后,出了民政大厅,万莉就冒出来把江虹绸给打了,说啥恨错了人,原来是江虹绸害的她。江虹绸被打得不轻,牙都断了两颗。”


    “这么说董志强跟江虹绸离婚,不是万莉给搅和的?”曲丰红是真心希望有人能把万莉娶了。万莉嫁了,她家能消停半边天。


    展琳语气肯定:“不是。”


    “那他俩是为什么离婚的?”曲丰红有点好奇,四年前她去找董志强的时候,董志强还很护着自个的小家,生怕她去找江虹绸闹。


    这才四年,两人就两看相厌了?


    “就是过不下去了。”展琳也不好多少旁的,她这还有件事想问问曲婶子:“几个月前市委是不是有人请您给我做媒?”


    曲丰红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听人说的。”展琳也不绕弯子:“您能告诉我是谁找的您吗?想给我介绍的对象是谁?我最近太遭小人了,总疑神疑鬼。”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曲丰红:“市委办公室主任方鹤年找的我,想给他外甥石运说给你。石运是谁的儿子,你知道吗?”


    “远洋航运石达隆的儿子。”展琳当然知道石运,上辈子张力和走si案的上线就是石运。为了抓他,祁泓程身中七木仓,差点漂到对岸去。


    正院,周家跟陶东山家,两口子意见一致,不发。剩下三家,给了糖寒暄了几句,他们就回了后罩院。


    韩大娘还是老话:“小宁同志,你单位要是有合适的单身女同志,要记着你韩老哥,他是真的老哥哥了。”


    “娘,我32岁正当年。”韩致跟宁耘书握了握手:“恭喜你们新婚。”


    “谢谢!”宁耘书把糖塞到他手里:“你沾沾喜。”


    尤韶春和朱招娣两家都不用上门,全出来了。


    “小宁同志……”尤姐一手搭上小展干事的肩:“我跟你媳妇算是共同经历过大事的,你身边要是有靠谱的男同志,记得跟姐说一声,姐自己想法子去追。”


    “……”宁耘书转眼看看他身边站着的这位。


    韩致抓着糖的手有点没地儿放,插裤子口袋插了两遍插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刚洗过澡,穿的大裤衩没缝口袋。


    “尤姐,要不你先沾沾我们的喜气?”展琳抓了一把奶糖递向她。


    “也行。”尤韶春侧身拉开裤子口袋,让小展干事放糖。


    朱招娣眼神流转在韩致和尤姐之间,她是真觉得这两人无论是岁数还是身高长相工作,都十分匹配。


    不止朱招娣,就连韩大娘也喜欢尤姐的爽利。


    但是韩大娘有点怕,孩子跟尤家姓还是跟韩家姓,她倒不是很在意,反正她大儿家已经有两儿一女了。就是吧,万一她家老二不中用,一年之内不能让尤姐怀上,那……两人不得掰?


    她也试探过她家老二几回,老二对尤姐赞不绝口,这就叫她为难死了。


    再让她犹豫几天,等犹豫够了,她就去找尤姐说说话,看能不能看在邻居一场的缘分上,给她家老二多宽限个一两年。


    她家老二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对人姑娘赞不绝口,你倒是主动点呀。


    说来说去,她还是最看得上展珂那闺女,瞅瞅人家那行动力,三两下就把陈越给拿下了。小姑娘脸嫩都能看上就追,他一个糙老爷们都不知道在怕啥,啥能比三十多岁光棍还丢人?


    一会儿回了家,她必须好好给老二做做思想工作。


    只是让韩大娘没想到的是,她家老二当晚竟然夜不归宿。


    人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不要去记邻居名,没必要真没必要哈哈……谢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