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0

《重生回七零,卖惨》青春校园小说_七月犁

    第46章


    媳妇回来了, 宁耘书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没有去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从她离开黔省到现在, 他们已经分开……不是分开,是他们两口子已经有57天没见。


    观小展同志, 皮肤明亮, 隐隐透着红润, 除了还是有点瘦外,可以算她容光焕发。精气神很好,整个人都散着鲜灵的活力, 尤其是那双眼睛,星辰一般。


    离他还有三步、二步、一步, 展琳自行车车轱辘直接抵到宁耘书腿上, 轻轻蹭了蹭,随后仰头望向他,夹着嗓子学起刚刚韩大娘那口调:“回来啦?”


    宁耘书轻轻嗯了一声:“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家?”展琳声音更软更糯。


    “下午四点半。”


    “那……欢迎宁耘书同志回家。”


    “所以我可以登堂入室了?”


    “你想吗?”


    “想。”宁耘书毫不迟疑地回答,看着近在眼前的人, 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很想去捏捏她颊上的肉, 但伸出去的手却稳稳落到了她车龙头上,“小展同志有在好好养自己,值得表扬。”


    “是吗?我也觉得我最近气色越来越好了。”展琳放了车把手,捏捏自己脸上的肉,细细嫩嫩,软乎乎的。再见到宁耘书,她的心依旧会羞涩得像个小女孩。


    接手自行车,宁耘书来到了她身边, 半贴着她的背:“上了一天班了,会不会很累?”


    “不会。”展琳掏了钥匙出来,把门打开,看向码在一边的包裹、箱笼,“你邮回来的东西到了?”


    “没有,这些是我坐火车带回来的。”宁耘书轻轻推着她进门。


    带那么多东西?展琳看着他架好自行车,看着他走向院门,还以为是要去搬行李,就见他将院门关上了。


    宁耘书现在就像一片干涸的沙漠,全身心都需要抚慰。


    展琳心突然间就乱了,宁耘书还是那个宁耘书,眼神里的占有欲,黏稠得让她呼吸都有点不畅。待人贴到面前,两手不由自主地抬起缠上他的脖颈。


    不等展琳踮脚,宁耘书已经低头迎了上来。


    两唇相贴的瞬间,直击灵魂。紧紧相拥,呼吸交融,心跳嘭嘭地震颤着胸腔。


    抵死缠绵确实销魂,只是不大会儿展琳就有点招架不住了,两腿发软。她身子连连后撤,宁耘书可恶地穷追不舍。


    她害怕自己丢份儿,两手只能牢牢扒着宁耘书的肩。


    宁耘书也不敢太过,怀里的媳妇还怀着小崽子,尝够了甜头,不舍地一点一点松开她,直至撤军。


    手依旧攀着他的肩,展琳眉眼间全是春潮。男人额头抵着她的,时不时地亲吻她的唇她的唇角她的人中。


    这人就是这样,兴头上来就很黏糊。唇上被小咬了一口,她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你差不多够了哈。”


    娇声娇气,宁耘书听在耳里更情动,刚刚放松了点的双臂又收紧,让她紧贴着自己。


    纠缠了好一会儿,展琳才得自由,身上的衬衫都皱巴巴。整理好领口,她赶着宁耘书去搬行李。


    宁耘书虽然带了七件行李上火车,但只有两件是他的。


    展琳拆开来一个中不溜儿的包裹,见里面是个老大的玻璃罐,罐子里装满了肉干条。


    “这是什么肉?”


    “牦牛肉,是小哥寄来的,可以直接吃,也可以蒸一下再吃。”宁耘书拧开盖子,拿了一小根出来送到她嘴边:“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吃完了我再让小哥给我们寄。”


    展琳嘴唇还火热火热的,但不影响她吃,张口咬住那根肉干。肉干很硬,幸亏她年轻牙口还不错。好容易咬下几根肉丝,嚼嚼嚼越嚼越香。


    她点头:“好吃。”


    “就是废牙。”宁耘书将盖子拧回去:“以后你要吃,可以放在饭上蒸一下。”


    “好。”展琳一把就抱起了罐子。


    宁耘书想让她放下,但人已经兴冲冲走向隔断间。他跟着过去,帮着把罐子摆到架子上。回到客厅,展琳又拆开一个稍大的包裹,还是吃的。


    “这也是你小哥寄来的?”


    “对,这个小个点的枣子要甜一些密实一些,你可以当零嘴,这袋大个的用来泡水煮粥吃。”


    展琳翻翻:“还有葡萄干、枸杞和核桃,这一大包是什么?”


    “奶疙瘩。”


    吃的就这么些了,宁耘书拿钥匙将最大的那只木箱子打开:“这里是三姐、四姐准备的,都是给你的布。”


    展琳一层一层看过,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箱里确实都是布,但只有两种料子,麦尔登呢和法兰绒。麦尔登呢,绒面细手感软,适合做中山装和呢子大衣,是时下绝对的高档货。


    两块法兰绒,一块米色一块浅灰色,很明显米色是给她的,浅灰色是为宁耘书准备的。


    相较麦尔登呢,这法兰绒更难搞,买它要到友谊商店要用侨汇券。


    “你有没有谢谢三姐、四姐?”


    宁耘书:“谢了,你也不用忐忑,她们结婚的时候,我有出份子。现在这些,都是回礼。”


    “你早说呀。”展琳拍拍手边的另一只箱子:“这里是什么?”


    “毛线。”宁耘书把钥匙给她:“你自己打开,最后那个大包裹里全是小孩的衣服,七八成新八·九成新的都有。”


    展琳眼睛一亮:“那我们不是能省很多事儿?”她不嫌弃旧衣服,小孩见风长,衣服更换得很快。迫不及待地拆开看看,如宁耘书说的那样,都很新,而且都洗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闻一闻,香皂味中夹杂着一丝奶气。


    “这几件小肚兜上面的花样,竟然还是绣上去的,你摸摸。”


    宁耘书听话地伸手去摸摸,缎面摸起来很丝滑,刺绣的针脚很密,小鸭子的眼睛部位明显凸出。


    展琳抓住宁耘书的手,在小肚兜上比了比,这些应该是小月龄穿的。照她算过的预产期,她家刚好可以赶上穿。


    这个小傻子,宁耘书弯唇,她就没察觉什么吗?她是8月30号查出怀孕的,但这些小孩衣服在9月6号就抵达了黔省,邮戳还在包裹上。


    展琳压根就不在意,她只知道有了这些小衣服,她每个阶段只用再给孩子做个一两身应该就够了。


    两人把东西都归拢好,天都见黑了。展琳不想做晚饭,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牛马。


    宁耘书撸起袖子:“说吧,你想吃什么?”


    “家里没有菜,我原本想的是回来熬点粥,洗两个咸鸡蛋煮一下,将就一顿。可是你回来,我一下子就忘了煮粥的事儿了。”


    “那不要吃粥了。”宁耘书又把袖子放下来:“你工作一天了,要多补充补充营养,我们去国营饭店吃。”


    “好,我去拿票。”


    他们去的有些晚了,国营饭店供应牌上几个大菜都已经售完。宁耘书点了一道肉末蒸蛋、一道白菜炖粉条、一份卤猪杂,汤只有冬瓜汤了。


    展琳坐在座位上,望着前方墙角那桌,一脸的复杂。万莉可真忙啊!上午纠缠小董,中午和陈庆临约饭,晚上又和另外一个男同志在一起边吃边聊。


    “怎么了?”宁耘书点菜回来,就见他媳妇盯着一对男女看:“你认识?”


    “认识一个。”展琳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宁耘书看着她那根细白的手指,不由发笑,朝她那凑了凑:“小展同志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那倒也不必这么郑重,我说的也不是什么干净事儿。”展琳手挡着嘴,在他耳边一顿叭叭。


    气息打在耳廓,宁耘书的耳朵很快就被烫红了,他眼睛里再次盈满温柔。


    展琳:“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三次遇见她了。”


    “你们董主任还为难你吗?”宁耘书只关心这个,他问过靳冬阳。靳冬阳说董志强已经翻不起浪,但他还是想听展琳亲口告诉他。


    “他倒想,但奈何他没那个本事也没什么机会了。”展琳一想到她跟小董的几次交锋,就忍不住乐:“小董在我这没有讨到便宜,相反我还深深地伤害了他。”


    宁耘书是她没吃亏就行:“晚上回去和我具体说说。”


    “好。”展琳跟万莉的目光再一次对上,她感觉万莉都快碎了,赶紧别开脸去看宁耘书同志。


    万莉已经决定,从明天开始她要好好上几天班,去去晦气。怎么回事儿?她一天就见了三个男人,三次都被展琳撞见。照这频率,用不了多久,她在展琳跟前就见底儿了。


    展琳跟宁耘书吃完饭,溜达着回家。天黑了,他们也没去小门,直接走大门进。


    大院里已经都知道宁耘书回来的事儿了,这要感谢韩大娘和水媒婆。这俩是看着宁耘书坐着辆吉普回来,两年轻小伙子大包小裹地从车上往院子里搬。


    “回来不走了?”祁大叔递了根烟递出去。


    宁耘书推拒:“谢谢您,我不抽了。”转眼瞅了下正睨着他的小展同志,笑着回祁叔的话,“这次不走了,就在隔壁青武县,以后家里也能照应到。”


    烟不是好东西,他不抽,祁七也不勉强:“青武县不远。你在,小展要安生很多。”


    “是。”宁耘书又跟曲丰红两口子打了声招呼,便跟着展琳继续往家走。到正院,也是巧,他们跟出门倒洗澡水的周继业撞了个正面。


    见到周继业,展琳就想到一个事,最近过得太得意了,她差点把那茬给忘了。


    周继业笑呵呵,就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耘书同志回来了?”


    “回来了。”宁耘书没有留步。展琳慢下两步,落到了他身后。


    这又是想干嘛?宁耘书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回头看着人。


    进了家门,展琳把门一关就想蹲到地上,只是身子刚下沉,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酝酿好的情绪,都被这一抱给抱散了。


    宁耘书将人抱进屋,小心地放到凳子上:“有话我们好好说。”他蹲到她身前,“说什么都可以,你别折腾自己就行。”


    谁说她要折腾自己了?展琳有点心虚,她是想折腾来着,嘟嘟喃喃:“你下午回来,没听说什么吗?”


    “我该听说什么?”宁耘书抓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眼睛里全是她:“你可以告诉我。”


    展琳眼珠子一转,眼泪浮上眼眶:“现在外面都在传67年是我爸举报的宁伯伯。”


    “宁伯伯?”宁耘书提醒她:“琳琳,我们结婚了。”


    不要打岔呀,展琳眼泪要含不住了,微仰起头看房顶:“外头不知道,但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我奶奶问过我爸,我爸也承认了。人家都说你娶我压根就不是出于真心,只当我是个玩意儿,是为了报复我爸。”


    屋里灯没开,但宁耘书还是看到了她的眼泪,抬手擦拭:“外头传得不对,我父母的死,严格上来讲,跟你爸爸的确有点牵扯,但这个牵扯并不存在于直接或间接关系里。”


    “事实上,我父亲的死到现在都还是个谜,但有两点已经得到肯定。第一、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有预谋的杀害。第二,你爸爸的那封举报信写得很好,但对我父亲构不成伤害。真要论起来,你爸爸也是受害者。”


    可不是受害者吗?展琳细细回味着宁耘书说的话,越回味越觉得宁耘书奸诈。话说得很好,很好地避过了她想听到的重点。


    这人肯定已经知道了67年市革会收到的那封举报信,不是她爸亲手写的那封,但内容来自她爸。所以是有牵扯,但不存在直接或间接的伤害关系。


    她眼泪哗哗淌:“你会不会像吴盼儿说的那样,等我臭了烂了就不要我了?”


    “胡说,”宁耘书捧着她的脸:“我出了3000块钱娶的媳妇,哪能不要了?”


    展琳呜呜:“原来你就心疼钱了。”


    “我心疼你。”宁耘书亲吻上她下巴上凝聚起来的泪滴:“给你的钱,我怎么会心疼?你忘了,我们结婚了。我的钱都是你的。”


    “不骗我?”


    “我不骗你。”


    “既然你都这么诚恳了……”展琳弯唇:“那我就不哭了,你去把钱拿给我。”


    宁耘书还没够,鼻子拱了拱她的:“再演一会儿,我还有话没说完。”


    “呜呜……”展琳一秒入戏:“你话说得这么好听,是不是想骗我感情?”


    “竟然一下被你猜中了。”宁耘书笑了,跪在她脚上轻嘬她的唇:“钱归你,你归我好不好?”


    真贪心!展琳用脑袋撞了他一下:“你还想人财两得。”


    “琳琳,我很喜欢你。”宁耘书到底还是把心里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他看着他的妻子,神情是从所未有的认真。


    展琳忘了反应,呆呆地跟他对视着,满脑子都是他刚说了什么?


    宁耘书重复一遍:“展琳同志,我很喜欢你,我希望你永远热烈永远幸福。”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告诉她,他很喜欢她。他们的婚姻,不是她单方面的奔赴,他也在向往她。


    “我听到了。”展琳眼泪迅速模糊了眼眶:“你跪得我脚好疼。”


    好会煞风景的姑娘!宁耘书捏住她颊上的软肉:“我还能让你更疼一点。”张嘴咬上她的下巴,同时膝盖离开她的脚面。


    “咝……疼疼疼。”


    “你还要钱吗?”


    展琳哭着伸出手:“要。”


    宁耘书也不犹豫,起身去拿家底儿。家底儿拿来,将灯打开。把铁盒子放在桌几上,让她自己看。


    铁盒子四四方方的,展琳抽噎着将它打开。盒子里放了三本存折,还有四卷大团结,底下还压着一沓。三本存折,有两本存的是整数,一万和两万,剩下的那本上是4300块。


    她都惊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宁耘书点着她手里的存折:“这本是奶给我存的,这本是我去黔省前,妈交给我的,这一本是我67年回来奔丧时办的。当时我家里还有一些钱,整的全部转存进了这本折子里。我给你的三千,是我自己的积蓄。”


    难怪上辈子能那么补贴她?展琳被感动到了,手一松,折子掉回了铁盒里。她抱住宁耘书:“我也有钱,我还有金条。”


    “那你不是亏了?”宁耘书低头在她额上亲吻了下。


    展琳很乖觉:“不亏不亏,我人财两得。”掌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她决定要好好表现一下,“我去给你烧水洗澡。”


    “我自己去烧就行。”宁耘书拉着她不放手。


    展琳:“不用,你有空就去三院告诉吴盼儿一声,我是不是个玩意儿?”


    “好。”


    宁耘书还真跑到三院去找周家,只是周家已经睡了。他有点被扫兴了,回到家跟展琳说:“我明天再去找他家。”


    “不急,你去收拾换洗衣服。炕柜抽屉里有新毛巾,你拿两条出来用。牙刷也在那抽屉里。”展琳灶膛里已经架起火,她要多烧点水。


    宁耘书进了堂屋,走到里间。炕柜有两排抽屉,他也不知道毛巾放在哪个抽屉,挨个抽了看看。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些日常用药。第二个抽屉里,是电池、手电筒之类的东西。


    第三个抽屉一拉开,他眼睛就定住了。木制相框里,两个姑娘各持着一张结婚证,站在伟人像前。除了这一张,还有三张,每张里都是两个人,都拿着结婚证。


    岑今、靳冬阳……宁耘书唇角抿直,他跟小展同志领了结婚证后,也有拍照,但没有拍得这么精细。


    来回看了几遍,才将照片收回抽屉里,继续找毛巾。也不用找了,下一个抽屉里就是一沓毛巾。他拿了一条又拆了一支牙刷,出了屋子。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展琳枕着宁耘书的胳膊,宁耘书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除了平坦什么也没感受到。


    “你还要听我跟董志强的斗争吗?”


    “听。”宁耘书拥着她。


    展琳腿往他身上一搭:“我不知道小董为什么会针对我,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他一直针对我。小董那德性,正得势的时候,我跟他讲理肯定讲不通,所以我也不跟他讲理。我得想办法治他,他不是喜欢一惊一乍吗?我就跟他学……”


    没说多久,怀里的人声音就渐渐连续不上了。宁耘书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呼吸变得平缓,才亲亲她的额头,也闭上了眼睛。


    一夜好眠,展琳醒来时,怀里抱着个枕头,身边已经没人了。伸了个懒腰,她知道宁耘书有晨跑的习惯,拥枕坐起,发了会呆,才换身衣服下楼。


    今天陈越跟韩致的队伍又多了一个人,跑完两圈,宁耘书吐气仍然平稳。跟着陈越一道去了国营饭店,买了早饭带上。


    “耘书哥,”快到小门了,陈越看向身侧的人:“展琳是很好的姑娘,你不要因为一些……”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宁耘书打断他的话:“不会的。”


    虽然靳冬阳觉得,他跟展琳的夫妻关系暂时不要过于亲密。这完全就是废话,就现在的社会环境,他跟展琳在外能亲密到哪?


    展琳洗漱好,就想起自己忘了拎痰盂下楼,上楼没找到痰盂,懵懵地下楼,见到空痰盂正在墙角上放着,不禁发笑。


    宁耘书同志,是个勤劳的好同志。


    门从外打开,宁耘书进门见她额发还有点湿,就知道她是刚起来:“刷完牙了吗?”


    “刷了。”展琳乖乖的跟着进了堂屋,她是真佩服这些日日不堕早起晨练的人:“我来摆早饭,你去冲一下。”


    “好。”


    宁耘书脱了汗衫,兑了水就站在水池边洗头冲水。


    瞅瞅那背肌瞅瞅那腰臀,展琳一根油条杵在嘴边,两眼滴溜溜地欣赏美景,这些都是她的。


    洗好了,宁耘书端着盆回房换了衣服,坐到了小圆桌边:“对刚刚看到的还满意吗?”


    “满意的,多谢您让我一早上就大饱眼福。”展琳大口咬油条。


    “等会我去找一下吴盼儿,之后出门买菜。中午我去接你,下午送你上班后,我要出门一趟,去找下黄裕。”宁耘书夹了一只菜包子。


    “家里那条烟,你给黄裕带去。”展琳撞了下他的腿:“你以后都不抽烟了吧?”


    宁耘书摇头:“以后不抽了。”他爸烟瘾很大,但从来没在他妈面前抽过,他妈身体不好。他没什么烟瘾,只是一个人时难免会来两根。


    “今天我自行车留给你……”


    “不用,陈越说他奶跟他姥最近不去郊外,两辆随我用。”


    “你中午不用来接我下班,今天我们要去九洞口排查,估计得要一天都在那里转。”


    宁耘书是在卫洋市长大,自然是知道九洞口那地方,眉头皱起:“董志强给你们分派的地方?”


    “不用担心,我们今天拉小董跟我们一起。小董不敢不去,他有把柄在我们手里。”说完,展琳想了想:“昨晚上我跟你说到哪了?”


    宁耘书:“说到岑今给董志强发喜糖。”


    “都说到岑今了?”展琳没什么印象:“岑今你知道是谁吗?”


    你同伙,宁耘书:“你说她是你初一同桌,现在嫁给了市革会副主任靳冬阳。”


    这些都说了,展琳眨了下眼睛,她一点记忆都没:“人在半睡半醒的时候,竟然能继续讲故事?”


    宁耘书:“断断续续讲了好一会,看得我都心疼。为了让你安心睡觉,我就把你嘴堵上了。”


    “堵上?”展琳蹙眉:“你拿什么堵的?”


    “在床上,你说我拿什么堵?”


    “我楼上的薄被盖了快一个月了,你怎么能用薄被堵我的嘴?”


    “……”宁耘书看他媳妇那样子,都有点自我怀疑了,真的是他太不单纯了吗?


    展琳没好气:“你看我干什么?”


    宁耘书:“媳妇,我有没有可能是用嘴来堵的?”


    “……”展琳突然好像才想起来这个堵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有点无助:“我感觉我最近变得不那么聪明了。”


    “你感觉错了。”宁耘书笑说:“你不聪明,那我家底是被谁掏空的?”


    瞬间恢复自信,展琳:“也是,你也就才着家十几二十个小时。”


    第47章


    吃好早饭, 宁耘书捏了捏自行车轮胎,拿打气筒给前后轱辘都压了几下气。展琳把水壶灌满水,挎上包就准备去上班了。


    “我骑车送你去。”宁耘书也想去看看她上班的地方。


    展琳没什么不可以:“那你一会走回来?”


    “也没几步远。”


    两口子出门就跟陈越撞了个照面, 陈越见他大姨姐满面红光,便知道怎么跟珂珂交代了。三人一道走向小门, 中途还遇见了朱招娣。


    也不赶时间, 宁耘书骑得很慢:“我今天去买些糖回来, 晚上我们在大院里散一圈。”


    他不提,展琳都给忘了:“好,街道办那等我们片区排查结束后, 再发喜糖,那会人比较齐。你什么时候去青武县?”


    “过完中秋后。”宁耘书想着事儿:“中秋我们叫二叔、大姑他们一起到家里吃饭成吗?”


    “成, 我再给小姑打个电话, 问问她有没有时间?”展琳很喜欢这安排,他们结婚领证就在黔省那小范围地请了一桌,两方都没有亲属到场。现在宁耘书回来了,该走的形式肯定要走一遍。


    宁耘书弯唇:“好。”


    “钱票我放在楼上矮柜抽屉里, 你自己拿。抽屉钥匙……”展琳脑袋一歪, 抵靠着他的背:“你自己找, 就在咱们屋里。”


    “你就不怕我把你家底儿翻出来?”宁耘书打趣。


    展琳:“我才不怕,我藏得可隐秘了。”


    “伤心,我还以为我已经得到组织的充分认可了,没想到革命离成功尚远。”


    “嗯,你还需要继续努力,年纪轻轻的千万别懈慢了。”


    眼看三花果街道办就要到了,宁耘书手绕到身后,轻轻揉了揉他媳妇的脑袋:“过几天我们去拍照好不好?”


    “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拍照?”展琳不解, 他们在黔省不是才拍过。


    宁耘书直白:“我想拍你和岑今拍的那种。”


    “你看到了?”展琳有点明白了:“我们拍得是不是很好看?”


    “是很好看,所以我们也找个时间去拍几张好吗?”


    “好。”


    自行车缓缓停在三花果街道办门口,宁耘书脚撑着地,让展琳下来。花满青跟他们脚跟脚到,见到宁耘书,他半掩着嘴,冲着他的好搭档一顿点头肯定,意思明了,配你配你太配你了。


    展琳也冲他一阵点头,认同认同太认同了。


    一看举止,宁耘书就知道这位是谁了,伸手出去:“你好,宁耘书,展琳的丈夫。”


    花满青受宠若惊,手在裤腿上用力擦了擦,非常郑重地回握:“你好,花满青,展琳的同事。”


    靳冬阳有提过他,说这位也是个妙人。今天见了,脾性确实不错,和小展同志很投契。宁耘书很客道:“这几天你们在外跑,劳烦多担待。”


    “懂懂懂,你放心,我们都知道展琳同志怀着宝宝,一定多注意。”花满青脸都红了,他好搭档吃得这么好!


    展琳:“别在这杵着了,我们进去吧。”


    宁耘书把自行车推到院子车棚里,叮嘱一旁看着的小展同志:“在外注意安全,遇事不要任着性子来。你们只是街道办的干事,不是派出所的公安,去排查片区安全时,该糊涂的时候要糊涂,明白吗?”


    “明白。”展琳保证:“安全第一。”


    “那我回去喽?”宁耘书很信任小展同志的工作能力,但多少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你……”


    “别要不了,”展琳拉着他往门口去:“九洞口就是地形复杂了一点,住在那里的人员杂了一点,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这光天化日的,我们一起四个人,只是去简单做个人口摸查,又不是去攻打九洞口,怕什么?”


    “好,不怕。”走到门口,宁耘书停下脚:“我中午去那找你吃饭。”


    “可以。”


    展琳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甄壮就来喊人:“小董要开个短会。”


    一旁的谭晓云对“小董开会”这四字都有点应激:“一大早的又作妖?”


    “没你的事儿。”甄壮指指展琳:“就我们6组。”


    只是6组三个人?谭晓云看着展琳跟着甄壮走了,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小董做什么搞特殊?


    小董不想搞特殊,但今天情况特殊。见展琳和甄壮来了,董志强立马端起面前的茶杯,喝口茶润润嘴。


    等他们都坐下,他放下茶杯:“我们长话短说,这次去九洞口排查,我个人是以监督、考察的形式,跟你们三个同行。”


    明白明白,展琳、甄壮、花满青点头。


    “九洞口我也有所耳闻,听说住在那里的人员组成很混杂。”董志强手握着茶杯柄,大拇指甲在杯柄上抠啊抠:“我在这里提醒大家,一定要以安全为先。遇上刺头,咱们不要顶撞,能顺就顺,顺不了就避,之后可以找公安。”


    小董变了,展琳三人附和:“是是,安全第一。”


    想想昨天的他,董志强都有点臊得慌,硬板着脸:“对,一切以安全为上。”抬手看了下时间,“那我们就出发吧。”


    “好。”


    四人三辆自行车,甄壮载着董志强,展琳和花满青跟在两人后头。进了通湖巷,董志强指路,他们要先去寄放自行车。


    等到九洞口,时间已经临近九点。老天也是爱开玩笑,晴了一早上了,这会也不知道从哪聚来一堆云。


    天暗了下来,董志强竖起右手往下一摆:“同志们,进发。”


    他们从西边缘的壹门进,进了门就见一小排连屋。连屋外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寥寥几人手里提着东西,围着那些杂物转悠。


    展琳亲眼看到一个大妈用块绣帕跟人换了一扎碗,人家也留意到他们身上的马甲了,可以物换物,有什么问题吗?


    董志强咕咚吞咽了声,转眼向边上的甄壮:“这什么情况?”


    “啥情况?”甄壮压低声:“你看到什么买卖了吗?”


    董志强一噎,再望向那些堆放的杂物,还真没有。这地方有点门道,不愧是紧挨着通河鬼市。虽然通河鬼市没了,但有些人心还没死。他摸摸别在后腰上的家伙什,顿时安全感又上来了。


    还是跟昨天一样,花满青敲门。第一家铁将军把门,第二家只有一个老太太在,跟她说他们是街道办的,人愣是一个字都没听到,啊啊了半天,又眯着老眼盯着他们身上的街道办马甲认了好一会,才知道是街道办来人了。


    展琳推推小董:“主任,您嗓门大,帮咱们问几句。”


    “我是来监督、考察的。”董志强还想往后退退呢,但身后花满青堵着路。甄壮看他那样,就知道指望不上他:“老太太,您家几口人?”


    街道办记录的这家,应该有四口人,老中小三代。


    老太太:“啊?”


    一听这个“啊”字?甄壮嗓子眼就疼,抬手挠挠头,看向小董。小董看向展琳:“你平时不是挺能的吗?”


    展琳盯着街道办的记录,别瞅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条条,一幅老态龙钟样儿,其实她才五十五。这耳朵是真聋了还是假聋了?还有那眼,当真是快要看不见了?


    “咱们下一家吧。”


    “这就下一家了?”董志强有点不乐意。


    展琳悄摸从包里摸了两分钱出来:“你不走,那就留在这陪老人家。”


    “走。”董志强走得比他们都快。展琳包一甩,顺着抛出去两分钱:“什么东西甩出去了?”假模假样地拉开包拉链,翻了翻,“好像没丢东西。”


    到底是好搭档,花满青接收到信号:“我看见是硬币。”


    “少了两分钱。”展琳无所谓地拉好包拉链:“甩出去就甩出去吧,咱们赶紧去下一家。”


    一连几家都没人,有两户是孩子在家,大人交代过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他们也没为难。


    四人才转道往边角的棚屋去,之前那耳聋眼也不好的老太太就出了门,腿脚利利索索,两三分钟就找到了两分钱。


    她高高兴兴地往回,只是还没到家,眼角余光就瞥见街道办的那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了,正在看着这里。


    完了,中计了。她就知道天上不会下馅饼儿,裤腰一扯,把两分钱收进内袋里。他们谁要,自己来掏。


    董志强都开眼了,两分钱,就两分钱,展琳果然是从臭石头里蹦出来的顽猴,奸猾狡诈。


    回到老太太家里,甄壮微笑着开口:“大娘,请您配合一点,我们也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就问您几个问题,您实事求是答便行。”


    老太太裤腿一提,大叉着腿坐在小板凳上:“你们问吧,问完了就别提什么两分钱了。”


    “行,”甄壮还是老问题:“怎么今天家里就您一个,您儿媳和孙子呢?”


    老太太:“儿媳妇出去遛弯了,谁晓得她去哪玩了?孙子今年送去了学校,一年级。”


    “那你家那些邻居呢,怎么都不在家?”董志强插嘴。


    “这我怎么知道?”老太太口气比董志强还呛:“我自己过日子,又不是盯着别人家过日子。别人去哪,在不在家的,关我什么事儿?”


    说得有理,展琳用笔在九洞口1102号那打个圈。


    这老太太虽然不装聋作哑了,但嘴紧得很。甄壮知道问不出什么,就不打算在这浪费时间了。


    原本以为排查九洞口一天时间会很紧,没想到将将才一个上午,他们就把九洞口跑了大半。不是这里居民配合度高,而是十户里有五六户都没人。


    董志强掏手帕擦汗:“怎么回事儿?”


    “能怎么回事儿?”花满青瞥了一眼小董:“人不在家,肯定是都有事呗。”


    “剩下不多了,咱们还要继续排查吗?”展琳直觉剩下的那些人家,有人的也不多。这么多人不在,不可能是躲起来,很可能是同时有事。


    她在黔省的时候,宁耘书带她赶过一次大集。是少数民族集市,一个月就一回,大家在那天都会特地空出赶集时间。


    不是她多想,这里本来就是有集市的,鬼市,只是被捣毁了而已。这里的人,再搞个集出来,那还不是轻车熟路?再一个,他们这次来排查也是突发性的,虽然之前制定了计划,但那计划只是小组制定。


    不过这里的人即使知道他们来排查,应该也都会像1102的老太太那样。如宁耘书所说,街道办而已,又不是派出所。


    “先出去吃午饭。”董志强早饿了:“剩下的虽然不多了,但敲完怎么也得要两小时。现在十一点五十,两小时后就是一点五十。过饭点了,国营饭店就没啥可吃的,要是碰上服务员心情不好,还要遭两声骂。”


    确实,展琳决定站小董:“那就先出去吃饭,下午再来。”


    甄壮、花满青举手赞成。


    刚出九洞口,展琳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宁耘书,宁耘书也看到她了。


    董志强不认识宁耘书,但上午排查的时候,已经听花满青讲了四遍展琳男人今早送展琳来上班的事儿。天塌了,朝他们走来的男同志,就很符合花满青对展琳男人的描述。


    怎么办?


    宁耘书应该不会打他吧?他刚上任那会,也不是非要欺负展琳,是展琳这个人太适合当典型了。过去仗着家世好飞扬跋扈,现在家道中落,仍然不知道收敛,不拿她立规矩拿谁?


    “你什么时候来的?”展琳迎上几步。


    宁耘书取走她挎着的包:“我来了五分钟,你们就出来了。上午怎么样,还顺利吗?”


    “说不上顺利,排查了132户,有69户家里都没人,有16户家里只有小孩子。”展琳给宁耘书介绍:“这是我们6组的另外一个组员,甄壮,甄别的甄,壮士的壮。”


    宁耘书伸手:“你好,宁耘书,展琳的丈夫。”


    “您好,久仰大名了。”甄壮这话说得可不虚,宁耘书跟他哥是一届的,年纪还是他们那届最小的。算起来,人今年好像才25,比他还小两岁。


    “这位,我隆重点介绍。”展琳清了清嗓子:“他就是我们三花果街道办刚上任不久的主任,董志强董同志。董同志是位一心记挂工作的好同志,他重度中暑,人都意识不清抽搐了,也就在医院躺了一夜,第二天硬是咬着牙拖着病体上班了。”


    董志强拉了拉衣摆,上前两步伸出手:“幸会,我是董志强。”


    “幸会,宁耘书。”宁耘书还是很体面地跟董志强握了握手。


    “主任,咱们还回街道办吗?”花满青看了下时间,都十二点了。


    董志强:“不回了,我们去取车,下午两点在这集合。”


    “好。”展琳带着宁耘书走在边上,甄壮和花满青像左右护法一样走在小董两边。


    董志强有点不自在,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宁耘书,心里暗骂老天爷。凭啥?同样是人,凭啥宁耘书长得那么优越还有那么大个?凭啥给了他一张好脸却让他缩在一米六里?


    他要有宁耘书的个子,江虹绸不得做梦都想着给他生孩子?那他也不用见天地听江虹绸阴阳怪气,说啥怕孩子随爹长不高。


    凭啥?他大姐都比他高半头。


    宁耘书见展琳有点蔫蔫的,探了下她的手心,温度正常。


    “是累了吗?”


    “不累。”展琳有点犯困:“你上午都忙啥了?”


    “你说你中午不回家吃饭,我就没去买菜,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搞了卫生,再去百货大楼买糖。”


    “你买了多少糖?”


    “两斤大白兔两斤水果糖。”宁耘书还想多买点的,只是糖票不够了,下午他决定让靳冬阳贡献些出来。


    展琳:“家里还有一斤多大白兔。”


    “晚上我们就散家里那些,今天买的两斤你留着吃。”


    取了车,两口子招呼了一声,便先走了。只剩三人时,花满青忍不住了:“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董志强不想理他,往甄壮后车座上一跳,拍拍坐凳:“赶紧走,再晚国营饭店没好菜了。”


    他倒是不客气,甄壮真想把人从自个后车座上拎下来,但终究还是忍住了,九洞口没排查完呢。


    “那我骑了?”


    董志强动动屁股:“你骑吧,我坐稳了。”


    甄壮脚踩了两下脚蹬,长腿直接从他头上跨过,稳稳地坐在了坐凳上。


    “你……”董志强脸胀红,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三花果街道办怎么尽是些反骨?


    宁耘书载着他家小展同志到新华路东国营饭店:“你想吃什么,我去点。”


    “给我点个鱼就行,别的你看你想吃啥。”展琳走向角落的一张空桌边坐下,从包里掏了两块奶糖出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不多会,宁耘书拿着个碗过来了:“今天有鱼头炖豆腐,窗口的大姐说是花鲢鱼头,我就点了一份,又要了豆芽炒韭菜、青椒炒猪肝、油渣白菜和海带排骨汤。”


    展琳竖起两大拇指:“每一道我都想吃。”


    “想吃就多吃点。”宁耘书从她水壶里倒了水:“要喝吗?”


    “我不渴,你怎么过去那边的?”


    “坐公交到通河路邮局,再走一刻钟就到了。”


    展琳趴在桌上:“我估计我们之后还要去几次九洞口,今天九洞口都没什么人在。”


    “没人?”宁耘书记得九洞口那里的条件一般,条件一般就意味着有工作的人不多。


    展琳正想说啥,身后那一桌坐人了,她伸手到宁耘书面前写道:“我怀疑那里又开集市了。”


    宁耘书学她,手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写:“你还说你不聪明?”刚听小展同志讲九洞口没人,他就觉得那边八成又开了市场。


    “我很聪明的。”展琳笑嘻嘻。


    吃完饭,宁耘书拎着包就晚了一步,便看到一寸头被个男孩冲撞得身体直直朝他媳妇扑来。展琳忙后退,同时间腰被一条手臂圈住,拉着她进了她熟悉的怀抱。


    寸头男嘭的一声扑在地上,震得灰尘腾起。整个大堂都静了下来,纷纷望向这边。


    宁耘书放开了媳妇,两口子一道低头看着扑在他们脚尖前的寸头。寸头男好像磕到牙了,紧抿的唇口有鲜红外溢。他缓了缓撑地爬起来,疏离地冲差点被他扑到的姑娘颔了下首。


    这张脸……展琳注视着他,就似看呆了一样。大眼大双眼皮皮肤偏白,她见过这寸头,还就在这个国营饭店。


    没有一个男人在看到自己媳妇盯着别的男人看时,心情会好。宁耘书也不例外,见那寸头走了,小展同志目光还跟着,嘴角扬得更高了点,轻声问:“要回家吗?”


    “回。”展琳没留意到宁耘书的不对,满脑子都是刚那男的,坐上自行车了还在想。


    她这人疑心病挺重,正好身边有个聪明人,让聪明人给她分析分析。


    “昨天上午,我们街道开始排查,排查的第一家,是这个情况……”


    宁耘书放慢骑车的速度,认真听着。


    “我饭吃一半,就刚那个寸头男和另外一个方脸男在我边上那桌坐下了。方脸男刚娶了媳妇,媳妇还是青武县下面大队的。”


    “钱福来新娶的媳妇田孝娣,也是青武县下面大队的,胆子有点小。方脸男媳妇娘家只收了彩礼,连身衣服的陪嫁都没给。田孝娣应该也是差不多情况。方脸男有个姐姐,那个钱福来也有个姐姐钱喜来。”


    展琳总结:“这个方脸男跟钱福来高度疑似。我昨天就怀疑他不是好人,那跟他一道玩的寸头男能好到哪?”


    宁耘书:“你昨天点了什么菜?”


    这个她要想想,展琳:“清蒸鲳鱼、肉末豆腐,一碗海带排骨汤。”


    “有钱有票又长得漂亮还单身一人吃饭。”宁耘书断言:“有人盯上我媳妇了。”原来她刚盯着人看,是在怀疑那人。


    展琳不喜欢这种盯上:“男人是开大车的。”


    “开大车的?”宁耘书想到钱福来跑了的那两个媳妇,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我下午去见黄裕的时候,让他查一下这两人。”


    “好。”展琳小拳头在宁耘书的背上捶了起来:“那就拜托喽,耘书哥哥。”


    车龙头抖了一下,宁耘书笑问:“这又是跟谁学的?”


    “珂珂。”展琳哈哈哈,就知道这不是她的风格。回到家里直奔大炕,踩掉鞋爬上炕躺平,两眼闭上。


    宁耘书兑了水端到屋里,淘了毛巾轻柔地帮她擦拭手脸。展琳右眼勉强睁开条缝:“我好困。”


    “你安心睡,”宁耘书吻了下她的眼睛:“一点三十五我叫你。”


    展琳是真的好困,几乎是秒睡。宁耘书给她擦拭完,自己就着这水洗了手脸,上楼拿了纸笔也上了炕,挨着小展同志坐着。


    这边展琳睡得香甜,那边磕到牙的寸头男秦兵就不安逸了,他没想到他这次看上的货身边竟然有男人了。


    “兵哥,放弃那女的,以后别在她跟前露脸了。”被展琳认为高度疑似钱福来的方脸男,就是钱福来,他正磨着消炎药。


    秦兵:“那女的姓展,叫展琳,三花果街道办的,她爸以前是电厂副厂长,最近被下放到三线。她刚结婚不久,男人在黔省。”


    钱福来:“你查过她?”


    “有人出一千块,让我勾搭她。”秦兵抽了根烟出来:“今天站在她身边的,不知道是不是她哥?”


    “一千块?”钱福来惊诧:“让你勾搭她的那人是直接找的你吗?你认不认识?”


    “找中间人找的我,我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钱已经给了300。”不敢用门牙咬烟,秦兵用侧牙叼着,打火点烟。


    钱福来态度有点动摇了:“那女的好像也不是一般的有钱,她骑的二六自行车比你新买的那辆飞鸽还要贵20块。”


    “是挺有钱,找我那人罗列了一些有关她的信息,其中就有一条,她经常会在新华路东国营饭店吃饭。”秦兵吸了一口烟:“昨天你不是也看到了,一个人点了两菜一汤,一道大菜两个肉菜。那不是她偶尔开荤,那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你今天不该这么莽撞,咱们应该先把她的底摸清楚,找出她的弱点和喜好,针对性地好好做个计划,再寻法子接近她。有钱人,心眼都多。我们千万不能看她年纪不大,就轻视她,觉得她好糊弄。”


    “今天确实是我看岔了,我以为她又是一个人来吃饭。”


    钱福来拿起磨好的药粉:“来,我给你上药。”


    “放着,一会我自己上。”秦兵拨开钱福来的手:“通河道那今天大集,你过去转过没?”


    “转过了,白天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一些吃的用的。晚上咱们再过去看看,那些老鬼怕见光。”


    展琳醒来,就见宁耘书拿着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看了下表,一点半。还有点时间,她挤到她家耘书哥哥怀里。


    “咦……寸头男?”


    “对,就他,像吗?”宁耘书在眼睛那又涂了几下。


    展琳点头:“很像。”


    “这张下午先给黄裕,晚上我再试试看能不能把你说的那个方脸男画出来。”


    “耘书哥哥,你竟然还会画画?”


    “没事的时候自学的,可以打发时间,还有……你别招我,我怕火大伤身。”宁耘书圈紧她,在她耳边轻语:“媳妇比我小五岁,我得好好保重身体。”


    第48章


    下午天更阴了, 两点,展琳准时到九洞口。甄壮、花满青已经在了,小董还没来。


    宁耘书把水壶拧紧口, 放到展琳包里,转眼看向甄壮:“你们这里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甄壮来时就考量过了下午的工作:“你五点半过来接她, 就差不多了。”


    “如果下雨了, 你就不要过来了, 我跟他们一起回街道办。”展琳手里拿着雨伞,把包挎上。


    “下雨我也来接你。”宁耘书不再在这拖沓:“那自行车我骑走了。”看向另外两位,“你们都注意安全。”


    甄壮、花满青:“好的, 再见!”


    目送人离开,展琳往另一头的路望望:“两点快过五分了, 小董不会不来了吧?”


    “应该不会。”甄壮也看了下表, 又等了三四分钟,宁同志刚拐道的路口来了一人,虽然看不清面貌,但身形、衣服颜色还是能瞧个大概, “那是他吗?”


    花满青微眯起眼, 点点头:“是他, 手里还拿着根雪糕。”


    看到那三人在等,董志强不急不慢,反正下午就那点事,快几分钟慢几分钟没差。等走到九洞口,他手里的雪糕也吃完了。


    “你迟到了整整十分钟。”展琳雨伞点点地:“董主任啊,你真的变了,工作上都不积极了,我感觉你有点破罐子破摔的趋势。”


    嗨, 别说,他还真有一点不想干了。董志强心情不好,中午吃完饭回家,江虹绸竟然在收拾东西。问她做什么收拾那么些东西,人家冷冷地回了两字“出差”。


    他就多问了一嘴,去哪出差?人家便冲他吼,让他问董志昕去,还骂他们董家欺人太甚。


    他们董家欺人太甚?她江虹绸怎么好意思的,到底是谁占尽便宜还卖乖?


    “赶紧干活,干完回街道办。”


    “我们还是走壹门进。”甄壮是6组三人小队的头,看向展琳跟花满青:“绕一圈,看看情况是不是跟上午一样。”


    展琳、花满青:“听你的。”


    董志强倒是有不同意见,但看三人已经达成一致,就知道有些意见不说也挺好,说了也未必能改变啥。跟着走呗,他得趁空想想,是不是该给他大姐打个电话,告江虹绸一状?


    壹门进去,围着那些杂物转的人,比上午要多几个。1102的老太太,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见到他们,立马闭上眼睛倚靠着墙假寐。


    在经过她家时,甄壮随口问了一句:“您儿媳妇出去遛弯还没回来?”


    老太太又开始装聋,主打一个就是听不见。1103门上没锁了,花满青拍门,就听到门里一阵兵荒马乱。甄壮、展琳耐心等着,董志强在发着呆。


    一分多钟过去,门从里打开。一个一脸雀斑的妇女憨笑着问:“你们有啥事儿?”


    甄壮跟展琳对了个眼神,指指挂在胸前的工作证:“三花果街道办的,你叫什么名字?”


    “俺?俺叫大美,穆大美,穆桂英的穆。”


    “你家里其他人呢?”


    “俺老公公出门去看人下棋了,俺男人上班去了,俺大娃、二娃、三娃去郊外山上捡柴了。这眼看就到中秋,离冬天也不远了,像俺们这些人家哪里烧得起炭,只能多备些柴。”


    穆大美堵着门口,展琳虽然看不见门里是什么境况,但她能闻到一股咸鱼味,还很浓。


    甄壮又问了几句,没什么问题就下一家了。花满青连打了几个喷嚏,把小董打得都离他三四步远。


    展琳关心道:“你是不是受凉了?”


    “没有,就是被咸鱼味冲的。”花满青揉了揉鼻子,他刚在1103门外就想打喷嚏了只是没能打出来,现在舒畅了。


    他们按部就班地重复着敲门、问话,一家接一家地排查。那边宁耘书骑着自行车去往市革会,在门卫那做了登记,直接上二楼政工组,见到坐在办公桌后在快速写着什么的老同学,他屈指敲了敲门。


    听到声,政工四组办公室的人都抬起了头,看向门口。梳着大背头的黄裕,乍见到那张俊脸都有点愣神,隔了两三秒才惊喜起身:“宁耘书!”


    宁耘书微笑:“打搅了,黄裕同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黄裕合上桌上的文件,锁进抽屉里。


    “昨天到家的。”


    宁耘书伸手跟快步过来的老同学相握,人被拉着去了一间空会议室。


    黄裕龇着大牙:“你小子行啊,人在黔省就把展国成闺女骗上户口本了。我还以为你要娶个少数民族的姑娘回来,没想最后还是逃不过青梅竹马。”


    “我只是想要找个知根知底的。”宁耘书拉开两张椅子,接过黄裕递来的茶。


    黄裕让宁耘书也坐:“你跟她确实很知根知底了。我就是难以把你跟她摆一块,更无法想象你跟她的名字在一张结婚证上。”


    茶杯都到嘴边,听他这么说,宁耘书又放下,从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他的证件夹,打开到放结婚证的那页:“给你看看。”


    “嗨,你还随身带?”黄裕捧起来,这可是他们60届宁耘书的结婚证,他得捧起来好好仰瞻一下。“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这是结婚证上的语录,宁耘书在心里默念着,他跟展琳会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扶持着走完一生。


    “真好!”黄裕仰瞻完,把证件夹合上归还:“你就直说吧,今天来找我什么事儿?我这还忙着,想叙旧没空,得改天。”


    宁耘书把证件夹收回包里,顺手拿了两包烟丢给他:“帮我调辆车,我要出城一趟。”


    他刚回来,出城能干啥?黄裕心里有数,笑眯眯地来回翻看手里的烟:“有滤嘴的,”一点不客气地冲他老同学道,“再来两包。”


    “没了。”


    “那再给一包?这两包我一会儿拿去孝敬我爸。”


    他都这样说了,宁耘书能不认吗,手伸进包里又拿了一包出来丢过去。


    “我媳妇自行车先放这边。”


    “行,你锁到楼下车棚。”黄裕揣好烟,领着人去借车,在经过某人办公室时,立马凑到宁耘书身边:“你家那口子跟你说了没,她跟靳副主任家那位是老同学?”


    “没说。”宁耘书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办公室:“不过我在家里看到她们俩拍的照片了,两人各拿着自己的结婚证拍的,拍得还不错。”


    各拿着自己的结婚证?黄裕在嘴里倒了两遍,才读懂这话的意思:“她俩关系是铁,靳副主任家那位结婚第二天还第三天的,就跑去你媳妇单位发喜糖了。”


    宁耘书:“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市委办公室江虹绸说的。”黄裕笑笑:“江虹绸她男人就是你媳妇单位领导,叫董志强。靳副主任家那口子给你媳妇办公室一人发了六块糖,给董志强发了两块。”


    “一点小事罢了,今天我见到三花果街道办的董主任了,人还挺随和。”宁耘书大气:“等过几天我去发糖,给董主任多发几块。”


    前面没人,黄裕往后望望,一手揽住宁耘书的肩,手挡着嘴在他耳边说:“让你媳妇的老同学留神着点儿,江虹绸那天找靳冬阳说话,我跟靳冬阳助手就在边上,人好几句都在影射你媳妇的老同学不懂事儿。”


    宁耘书做出一副思索状:“这江虹绸什么来历?”


    “啥来历?”黄裕嗤了一声:“她唯一的来历就是她婆家。可就算这样……”手指比个八,“人还敢结婚八年不生孩子,现在翅膀硬了准备飞了。这次她本来是想调到咱们这的,调任都快下了。董志强他大姐董志昕,一个电话打给了咱张主任,黄了。”


    “她为了她男人的颜面都找上靳冬阳了,这不是挺护着吗?”宁耘书心里有个猜测,只是还需要确定下。


    “护什么?不是她男人这事,她找什么借口去跟靳冬阳攀谈?靳冬阳什么人,都精出屎了,会不知道他媳妇都交往了什么人,会不知道他媳妇在外得罪了什么人?”


    黄裕撇嘴:“你是不知道,江虹绸来了一趟,整个市革会连门岗都知道她男人是个啥本事没有,还会仗势欺人的小矮子。现在多少人可惜她,认为董家当年能娶到江虹绸,绝对是强求豪夺。这他妈就是席吃完了,想掀桌了。”


    两人拿了车钥匙,下楼。宁耘书状似无意地说:“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身世背景不好的女同志,不择手段争前途吗?现在不喜欢了?”


    “这话你说错了。我是喜欢家世背景不好的女同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正当地去争去抢,不是不择手段。”出来了,黄裕立马拆了一包才得的好烟:“我现在也欣赏这类女同志。”


    宁耘书:“江虹绸干了什么让你这么瞧不上?”


    “她?”黄裕抽了两根烟抬眼看看老同学,又摁回去一根:“不给你抽,你包里肯定还有。”


    “我戒了。”宁耘书推着自行车往车棚去。


    “戒了好。”黄裕点了烟,跟上他:“反正你转告你媳妇,让她那个好朋友注意点,江虹绸手段有点脏的,而且一般人想都想不到。”


    “譬如呢?”宁耘书被他说得都来了兴趣。


    “董志昕一开始看上的弟媳妇,不是江虹绸,是江虹绸同班同宿舍的一个来自庆城的姑娘。但后来那个庆城的姑娘做实验的时候,出了意外,手脸重度烧伤。”


    黄裕吐着烟,很适意:“董家就没想过让儿媳妇也从政,庆城那姑娘出事时,一只脚都已经迈进研究院了。董志昕请人去探口风,人家姑娘要求,婚后男人顾家顾孩子,不要打搅她工作就行。”


    “董志昕手里有证据吗?”


    “董志昕那时候都不知道江虹绸是谁,也只以为那姑娘出事是意外。至于她为什么会怀疑上江虹绸,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就知道江虹绸这次之所以被调离京市,是因为她干了件自以为聪明的蠢事儿。”


    “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儿吗?”


    黄裕大吸了一口烟:“她找人勾搭她领导家的独生女……”


    咔哒一声,宁耘书将车锁好。


    “找的那人还挺本事,把她领导家的姑娘拿捏得死死的,整天爱啊情的,闹死闹活要嫁给那骗子,家里亲朋好友怎么劝都不听。”


    黄裕弹了弹烟灰:“这些事,江虹绸还以为咱不知道。她把人得罪死了,以为一走了之就完了,董家、董志昕肯定能帮她把事摆平。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次董志昕不但没管,还帮忙添了把火。”


    “她来卫洋市不到五个月,她以前干的几件缺德事,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只是她自己还不晓得罢了。”


    “董志强结婚前处的那对象,去黑市打胎落得个不能生,也是她的手笔。她那时候才多大?她自己不想生,也不允许任何人来动摇她的位置。”


    宁耘书:“她一点都不知道你们晓得她的事?”


    黄裕:“她在卫洋市人生地不熟,谁会主动去给她讲那些?就是讲了,她也会当作不知道,不然还能怎么着?她去跟人解释,这些不是我做的?可捕风捉影的事儿,解释的清吗?”


    “董志昕这回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一点证据不放,就让人吹点风出来。有人要是想查,那就查呗,查着就赚着,查不着也不能怪谁,这些本来也就是小范围的流言。”


    “而且她透出来的几件事,除了最后刚发生的那件,其他都很难查。至于最后那件事,男女双方现在爱的死去活来,江虹绸牵线牵得对啊。”


    确实,宁耘书笑了:“但没有意外,江虹绸的前途是止步到此了。”


    黄裕:“所以说做人啊,还是要懂点规矩。江虹绸以为自己聪明,其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估计不止她想离婚,董志昕也想她跟董志强离。”


    “别动不动就离婚,能凑合过就凑合过,她跟董志强挺合适过一辈子的。”


    拿到车,宁耘书就跟黄裕说再见了,他赶时间。出了市革会往西去,等到城外公墓时已经快四点。


    父母的墓前插着一朵白纸折的花,应该是靳冬阳留下的。


    “爸妈,我结婚了。我媳妇你们也认识,就是展琳。今天上午,我在收拾我们家的时候,在展琳的邮册里看到了妈你给她的那张‘蓝军邮’,她保存得很好,放在邮册的第一页。”


    “爸,您的死,我会查清楚。也请您和妈放心,我现在很幸福。展琳怀孕了,我们很期待孩子的到来,我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


    “哥姐他们也都挺好,我结婚我把我出去的份子都要了回来,他们原本还想赖,想得美。”


    在墓前站了几分钟,宁耘书就离开了。


    靳冬阳等在回城的路上,两人汇合后,谁也没有急着开口,就这么沉默着,直到宁耘书从公文包里抽了两张纸出来。


    “这什么?”靳冬阳不是很想接,可纸已经被塞到他手边了,看看就看看吧。


    宁耘书望着前路:“你结婚在市公安局发了多少糖?”


    “黄裕没告诉你?”靳冬阳好想把手里的这张纸撕碎,丢宁耘书脸上,反正他脸皮厚。他怎么好意思的,四床棉被还都要八斤重,糖票、肉票、工业券、副食品票、油票……还好清单上没有电视机票,不然这刚到手还没焐热的电视票也要不保。


    他忘了问了,宁耘书:“岑今跟我媳妇拍的照片,你看到没?”


    “什么岑今,叫嫂子。”靳冬阳掏包。


    宁耘书很识相:“嫂子跟我媳妇拍的照片,你看过没?”


    “看过了,改天我跟你也去拍,选跟她俩一样的背景。洗出来,就挂在她俩的照片边上。”靳冬阳手里厚厚一沓票,照着清单上给,多一两都没。


    宁耘书没兴趣跟他一块发癫:“嫂子把照片挂起来了吗?”


    “对,就挂在她给自己整的小书房里。”


    “那我是不是也该主动点,帮我媳妇把她们的照片摆放到她书房里?”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狗腿?”


    “都知道她俩亲如姐妹了,我不拥护难道等着嫂子给我媳妇吹风说我不值得托付终生吗?”


    靳冬阳想想:“照片拍得挺好,摆出来不寒碜。”他可是从他家那口子嘴里探听出了,展琳一开始听说他家那口子看上的是他时,觉得很意外。意外什么?他不是一表人才吗?


    “你对江虹绸这个人了解多少?”宁耘书问。


    “黄裕跟你提的江虹绸?”


    数好票,靳冬阳把剩下的那些塞回自己包里,用那张清单将他要的包裹起来。


    宁耘书接过递来的票:“今天去借车的时候,他让我转告我媳妇,叫我媳妇的好姐妹小心点。”


    “小心什么?”靳冬阳后仰靠着椅背:“江虹绸现在就是一枚弃子,说句不好听的,她也就是好运摊上了董志昕那个大姑姐,不需要她顶什么罪,要换在一些人家,她就是推出去顶罪的最佳人选。”


    宁耘书转头瞥了他一眼:“你在轻视她?”


    “哪敢?”靳冬阳拿起另外一张纸,纸上的人像还挺人模狗样,“我媳妇上下班基本跟我一块,中午她没事也不外出。外出了也都是走大路,她比我还惜命。这人是谁?”


    “一个盯上我媳妇的人。”宁耘书几句话,把今天中午小展同志跟他说的,转述给了靳冬阳。


    “你怀疑跟江虹绸有关?”靳冬阳收起了懒散:“可能性很小。”


    “先查一下这个人是谁,至于跟江虹绸有没有关系,之后再说。”宁耘书也趋向于是没有关系,黄裕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江虹绸在卫洋市人生地不熟。


    靳冬阳盯着纸上的人像:“回去我就让石柱顺着钱福来这条线查。”


    刚回到城里,天就飘起了小雨。宁耘书看了下手表,现在四点五十七,他媳妇那边不知道排查完九洞口没有?放下靳冬阳,直接开往九洞口。


    展琳几个这会还在九洞口,排查没结束,但他们也没心思再继续排查了。四人躲在一破破烂烂的草棚里,看着不远处那条小路尽头的茅厕。


    董志强手里握着柄小铁锤:“你们快拿主意呀,咱们要不要脱了身上的马甲,进茅厕看看?”


    “不用看,”甄壮早辨认过了:“茅厕那边就是以前的通河道鬼市。”


    花满青怀里抱着他的布包:“要不我脱了马甲过去探探,要是进去时跟进黑市一样也要钱,那问题应该不大。”


    “好,你去。”董志强是只要不让他打头阵,谁去都成。


    展琳有点担心:“咱们还是继续排查吧,把剩下的那点排查完,就回去。安全为上,安全第一,安全为先。”


    “哎呦,我真是被你们四个急死了。”1102那个装聋装瞎的大娘,突然从草棚塌掉的那堵墙旁探出半个身子。


    四人齐刷刷扭头看向身后。大娘假笑两声,恶声恶气地说:“那边就是个小集,大伙儿换点家里面缺的,没你们想的那么吓人。跟黑市差不多,只不过这里不是天天开,一个月也就开个五六天,进去买卖都要交上一毛钱。”


    董志强握紧小锤:“集上有好东西吗?”


    “你想啥好东西?”大娘脸一拉:“如果是吃的用的,那肉蛋奶都有,票也有,只是贵点。如果不是吃的用的,那你少想。咱们这里不容易,靠着这个集,日子多少能好过点。要是这集市没了,咱这个冬天就把老弱病残推到你们街道办去。”


    “我又没说去举报。”董志强把小铁锤别回裤腰后,既然肉蛋奶和票都有,那遇都遇着了,他总不好错过,转头望望其他三个:“你们去吗?”


    展琳举手:“我不去,但我也不会去举报。”


    “你是不能去。”见那大娘看过来,花满青忙解释:“她孩子刚上身。”


    大娘:“那是最好不要去,你可以就在这等他们。咱们这片安全得很,大家都不敢弄出事儿,就是怕把那些公安啊红袖箍招来,将大集给搅了。”


    四人又凑到一块嘀嘀咕咕了好一会,终于拿定主意了。甄壮、董志强、花满青脱了街道办马甲,交给展琳。展琳把包里的四十块钱分开交给甄壮和花满青,肉蛋奶看着买。


    那大娘瞧高中矮三男的雄赳赳地出了草棚,突变贼头贼脑,都没眼看。就这胆子,不怪他们会躲这躲半天。


    “要我在这陪你会儿吗?”


    展琳抱着三件马甲:“您要是没事,咱可以聊聊。”许是时间不早了天又下雨,茅厕那不断有人走出,个个不是背着背篓就是扛着麻袋,倒没有一般黑市进出得那么神色匆匆。


    “你们真不会去举报?”大娘一脚踩上一块还算完整的土坯,两胳膊往膝盖头一压,开始拉筋。


    展琳:“我们四个人三个都进了黑市,还举报啥?”


    也是,大娘脸不拉着了,有了点笑意:“就算你们去举报,我们也不怕。”胸口一拍,手指向天,“咱上面也有人,至于是谁,你不要问,我死都不会告诉你。”


    “我没那么大的好奇心。”展琳把马甲搭在左胳膊上,右手拿着伞拨开前面的杂草:“这草棚以前住人的吗?”


    大娘:“不住,以前这里养了一条狗,狗主子就是通河道集市的一个头头。后来那集市被查了,狗也被那帮子人打死拖走了。”


    原来以前这里住的是狗,怪不得她发现杂草下有粪便腐化后的渣渣,展琳目光又在这草棚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塌墙边缘。


    按理那里遮挡少,阳光充足,草应该长得茂盛,但恰恰相反,整个草棚就数那里草长得没什么劲儿。不过就边缘处那一小茬,说是被土坯压得也行。


    毛毛雨逐渐发展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娘也进了草棚。


    展琳领了人家的情,从包里掏了几颗水果糖出来:“您甜甜嘴。”


    “给我的?”不等话音落地,大娘就抓走了她手里的糖,往口袋一揣:“你放心,我收了你的糖,一定陪你等到他们出来。”


    二十分钟过去,雨越下越大,展琳没等到甄壮他们,倒是把她家小宁同志等来了:“你怎么找到的?”


    “我说找街道办的姐姐,他们就带我过来的。”宁耘书侧身,指向小路上的一高一矮两兄妹,笑着说:“一人一块糖。”


    那两个孩子,展琳一下午见过好几回了。宁耘书撑着伞跨进草棚,跟愣愣盯着他的大娘颔了下首,转头将小展同志拉进怀里:“没事吧。”


    “娘哎,小姑娘你从哪找的对象?”大娘心动了:“比我那死鬼老头年轻时候都俊。”


    靠着宁耘书,展琳倍感安全:“我家里定的娃娃亲。”


    “那你家里眼光可以,我看到他我感觉我这心跟年轻时候一样,怦怦跳。”大娘话才说完,就听到一声狮吼,“娘,您还在那干哈呢?回来吃饭了。”


    展琳循声望去,见一个顶着硕大斗笠的大高个妇女往这来:“一天了,我可算是见到您那喜欢遛弯的儿媳妇了。”


    “可别说了,她脾气不好。”大娘摆摆手:“你男人来了,我就回了。你们买完东西,也赶紧回,这雨还得下大。”


    大娘一走,展琳嘴就朝矮草那里努了努。宁耘书也看到了,他媳妇可不是简单人物,人家可是师从秦贤芝女士。虽然他也不知道秦贤芝女士精通什么,但他媳妇藏东西是真能藏。


    今天大扫除,他在家里就发现了炕灶间那个大木柜有个暗格,其他的……等他革命成功吧。


    展琳套他耳边说:“那下面会不会有隔层?”


    “不知道。”宁耘书抓着她温热的手:“改天我跟黄裕说一下,让他过来挖看看。”


    “别大张旗鼓,偷摸过来挖看看,挖不着也不会闹笑话。”展琳记得师父说过,狗守财。不知道这里的狗,会不会也守财。


    “好。”


    第49章


    “你们这地方排查结束没?”宁耘书望向总有人走出的那间茅厕, 知道他们是发现了市场入口。


    展琳摇头:“还没有,我们排查到这便发现了那间茅厕,然后也没别的心思了, 就在这商量要不要进。”


    宁耘书弯唇:“他们进去多久了?”


    “快半个小时,估计也要出来了, 雨下大了。”


    展琳这话才说完, 就见花满青驮着个鼓囊囊的麻袋从茅厕里钻出来, 身后跟着个头顶背篓的小个子,走在最后的甄壮,肩上扛着一只麻袋手里还拎着个实沉沉的篓子。


    看样子三人收获都不错, 尤其董志强,一脸得意。宁耘书等他们走近了, 搭手把东西卸到草棚里。


    “谢谢哥!”花满青身上的汗衫都黏身上了, 全不在意,有点亢奋:“别看集市不大,里面东西倒挺全乎,价格虽然贵点, 但不离谱, 比我去过的几个黑市都要便宜。琳琳, 我给你买到三斤奶粉,没看到鸡蛋,但有两条猪腿,咱俩一人一条,还有一些猪下水就不给你了。”


    “好。”展琳让他们快进来。


    董志强闷了一下午的心情,进集市走一趟花了点钱,疏散了不少:“我买到了牛.鞭和一整根牛尾。”


    “这个您就不要在这说了。”甄壮有点气,那牛.鞭牛尾原本是他先看到的, 结果这人一脚插到他前面,也不嫌腥臊,抱着东西不撒手,还说他买了也不会做,不会做买回去就是浪费。


    谁不会做?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他敢说没人比他更会做饭了。


    “哥,这个给你装东西。”花满青递了个破麻袋给宁耘书,这是他买挂面的时候,跟老板赖来的。


    “谢谢!”宁耘书接过麻袋,把伞给小展同志,开始跟他们分东西。


    “我们运气好,集上刚运来半边牛。我买了13斤牛肉,6根牛骨。”甄壮有点遗憾,牛.鞭牛尾没抢到,两只牛蹄他也没抢到。


    他闯黑市闯了多少年了,算上这次,也就遇上两次卖牛肉。呜呜呜……想哭,他竟然没抢过小董。他一百八十四公分的大高个,算是白长了。


    展琳要了六斤牛肉两根牛骨,细粮她不缺,倒是黄豆和红豆她想来点。


    “这个你要吗?”董志强勉勉强强地将两张奶粉票拿出来,他也是刚付钱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有两张这个票,看日子都快到期了。


    “要。”展琳可不跟他客气,拽走那两张票:“谢谢主任,你想要钱还是想要什么票?”


    董志强当然不白给:“肉票。”


    真是一点不吃亏,展琳转头看向她家小宁同志。


    宁耘书:“那就按黑市的兑换算,明天我让琳琳给您带去3斤肉票。”


    “不用三斤,你们给两斤就行了,我那两张票是临期票。”董志强可不敢多拿展琳的,他怕展琳之后让他以别的方式吐出来。


    算小董实诚,展琳把奶粉票往包里一揣:“行。”


    分好东西,他们也不在这留了,冒着雨出了九洞口。宁耘书一手提着麻袋一手揽着展琳,走向停在路对面的车。展琳高高撑着伞:“你哪搞来的车?”


    “找黄裕调的。”


    宁耘书说得轻松,但听在跟着的三人耳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车是容易调的吗?这还是四个轮子的车。反正寻常谁要问他们借自行车,他们是老大不乐意。


    有两个小青年也不怕雨淋,扒在车窗上往里瞧,听到声转头见有人来,立马灰溜溜地跑了。


    董志强呸了一声:“瞧那贼眉鼠眼的样儿,就知道没憋好屁。”


    走到车边,宁耘书开了副驾驶的门,托了一把他家小展同志,先把她安置好,再招呼其他人都上车。


    花满青:“哥,我们身上都湿透了。”


    甄壮也有点不好意思,就董志强不晓得客气,手快地拉开了后座的门。


    “没事儿,送完你们,我回去擦一下,晾一晚明天再去还车。”宁耘书帮他们把东西都放到车上:“你们去拿自行车还是直接回家?”


    “我没骑自行车,麻烦耘书同志送我到市政一三六家属院。”董志强说完,想想又补充了一句:“不白送,之前说好的两斤肉票,给我一斤就成。”


    展琳回头:“成交。”


    “那我们……”


    “你俩帮我抢到了好东西,跟咱董主任不是一回事儿。”展琳心里算得可清楚了,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自行车暂时寄放在那没事,我们先送你们回去。东西着家了,你俩再去取自行车也不晚。”


    花满青跟甄壮对望了几秒,他俩一个心态,就怕给别人添麻烦。但今儿这天气确实有点麻烦,听展琳的吧,人情以后找机会还。


    驾驶座上,宁耘书已经发动车子:“你们谁家离这比较近?”


    “我家。”甄壮立马倾身凑到主副驾驶中间的空当:“前面右转到阜兴中路往西,两个路口就到。”


    雨天,天又阴暗,宁耘书车开得很小心,平时五六分钟的路程,他硬是开了十分钟,将甄壮放下后,就直直开往新华小学。


    轻轻的颠簸伴随着哗哗雨声,展琳两眼皮子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不等把花满青送到地方,她就睡着了。


    一直留意着的宁耘书,车开得更稳了。到了新华小学,花满青下车下得跟做贼似的,尽量不发出声,就连临走前的道谢都是冲着他宁大哥无声说的。


    宁耘书也谢谢他,车里就只剩一个外人了。董志强不清楚从这怎么去市政一三六家属院:“耘书同志,咱先回三花果街道办。”


    “好。”宁耘书还以为他回三花果街道办有事,到了才知道这位是路不熟。


    “市政一三六家属院是在黄山西路中山路那吗?”


    “对。”董志强后知后觉,这位好像就是从卫洋市走出去的,“就是那里。”


    还不近,宁耘书伸手探了下小展同志的手,不凉。转动方向盘,拐弯回去新华路。


    董志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有点不是滋味,一股火冲进鼻腔,燎得他眼眶都红了。他跟江虹绸就是新婚蜜里调油时,也没有过这样细腻的温情。结婚八年,前四年,江虹绸一再地重复她想要的伴侣是什么样子,却从来没问过他,他想要的婚姻生活是什么样?


    他尝试着改变了,但人家还是哪哪都不满意。后来他也算是看清了,人家不满意的就是他这个人。


    这几年,江虹绸也不再跟他说什么期望,开始不大愿意搭理他。他知道江虹绸想离婚,可他不甘心。


    当初是江虹绸自己要嫁给他的,凭什么在踩着他得到一切后,就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到了市政一三六家属院外,宁耘书车刚停好,就听到一声软趴趴的“同志”,他转头看向窗外,是一个留着胡兰头的圆脸大姐。


    “您有什么……”


    “你不是去出差了吗,怎么还在这里?”后座的董志强此刻就像只被激怒的公鸡,口气尤其冲,刚那声“同志”差点送走他。原来江虹绸也可以这么温柔,只是不是对他。


    这是江虹绸,宁耘书注意着她的神色变化,刚刚还满是纠结与难为情的脸上,在听到董志强的声音时瞬间转变成冷漠。


    “你没看到下雨吗?”江虹绸瞥了一眼趴在车窗的男人,再望望坐在驾驶座的宁耘书,心里无比的难堪。


    “下雨天火车不开吗?”董志强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江虹绸,心情比下午那会更差了。


    江虹绸恼了:“你非要现在跟我吵吗?你还要在人家宁同志车里赖多久?”


    这位认识他?宁耘书眨了下眼睛,他昨天才回卫洋市,今天也就去市革会走了一趟,他跟卫洋市市委办公室那还没接触。


    “没事,我们不急。”


    他们说话没收着声,展琳这会也醒了,打着哈切,扭头看了眼推开车门拉背篓准备下车的小董,又望向站着不动没有要搭把手的女同志,心里大概清楚了小董两口子的状况了。


    江虹绸撑着伞,胳膊上还挂着只小布包,就那么看着,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董志强下了车,雨淋在头上,嘴里苦得跟吞了两斤黄连似的,抱着背篓放到离车一米左右的地方,将车门关上。


    “那我们回了。”宁耘书跟董志强说:“再见。”


    没等董志强出声,江虹绸就连忙喊:“宁同志等等,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市委大楼?”


    “不能。”董志强一口替宁耘书回绝了:“你这么晚去市委大楼干什么?”


    江虹绸眉头紧蹙,一阵风吹来,带着一股令人作恶的腥臊味。她眼里升起水雾,倔犟地看着宁耘书,语带恳求:“我真的有急事。”


    “你们这两口子真是叫我们两口子为难。”展琳出声:“一个急着要去市委大楼一个不让我们送,要不你们先商量好。我两口子可不想帮了一个,得罪了另一个。”


    早就留意到副驾驶上的人了,江虹绸对这位可不陌生,她刚进卫洋市市委办公室没几天,她的直系领导就跟妇联的曲丰红打听她,想请曲丰红说媒。只是曲丰红说,展琳父母对展琳的婚事有其他考量,委婉回绝了。


    没几天,她就知道曲丰红为什么要拒绝帮着说媒了。他们领导想给展琳说的对象,虽然家世一等,但是个色胚,十三四岁就敢偷看女同志洗澡,十五六岁戴上红袖箍专挑成份不好的千金大小姐糟蹋。


    后来家里看孩子闹得不成样子了,严管了一段时间,就想让他结婚。结婚还要娶门当户对的,可是门当户对的人家都知道他家孩子的品性,没一家乐意。


    门当户对不行,那就找次一等的家庭。展家就属于那次一等的家庭。不过,那是过去了,现在的展家也就比一般人家要好过点,这还得亏了展国成前期铺路铺得好。


    从小没吃过苦受过穷的姑娘,就是跟她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不一样。听听人家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的,真是叫她羡慕。


    “不好意思,你们董主任脾气一直都这样。别人不清楚,小展干事该是了解一些的。”


    小董脾气是不好,但展琳也没觉得这位的脾气好到哪去:“您可真会说笑,我才跟董主任认识几天,对他哪里谈得上了解?”


    在这阴阳怪气谁?董志强挥挥手:“你们赶紧回吧,她要去市委大楼就自己去。”


    “那……”展琳目光从小董身上移到小董媳妇身上:“我们走了?”


    江虹绸被气得脸都有些红了,转头瞪着董志强,她知道姓董的就看不得她好过。董志昕是不是觉得断了她的前途,她就会乖乖跪着求着给董家生儿育女?


    他们做梦。


    看到这里,宁耘书心里也大概有数了:“董主任,那我们就回了,你们两口子有话也好好说,别在气头上吵,会伤感情。”


    “谁跟他有感情?”江虹绸眼泪滑下了眼眶,伞一收一把拉开后车座的门,不管不顾直接上了车。


    展琳都想骂娘了,只是更让她开眼的是小董竟然也不讲体面了,把车门拉开,逮住他媳妇就往外拽。那架势,她都看呆了。


    “你干什么?”江虹绸一手死死抓着车门上沿钢管,一手试图挣脱董志强的拖拽。


    董志强不依不挠:“你给我下来,中午收拾东西跟我说你要去出差。去哪出差,都不给我问。晚上我回来,你他娘又说今天下雨,不出差了。怎么,你们市政办公室的人这么娇贵,下这么点大的雨,就不能出差了?”


    小董厉害了,展琳想说你劲儿倒是大点呀。


    江虹绸的力气到底有些不敌,身子已经被拖拽到车门口,她哭喊:“救命啊……”


    下雨归下雨,下班时间,市政家属院进进出出的人还不少。这里的动静不小,早引得大家注意了,慢慢有人靠拢过来。


    宁耘书再次出声劝:“两口子有事关起门来坐下好好说,大庭广众的给彼此留点脸面。”


    “什么脸面,老子还有脸吗?”董志强今天也是豁出去了,这女人天天给他摆着张死人脸,谁爱看谁看,反正他不爱看。


    “你刚可算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当然跟我没感情,你他娘就不是因为感情嫁给我的。我这些年的付出是全喂了狗了,我一个大男人,给你洗衣服给你变着花样做饭,有过一声怨言吗?”


    “你结婚几个月,就懒得连自己贴身的小衣小裤都不洗了。我避着我爹妈我姐给你搓,一搓就搓到现在。”


    听着声,展琳感觉小董要哭了,那哽咽腔都已经出来了。这闹得也太难看了,主要车还是她家小宁同志从市革会借的。另外,小董是不是被气昏头了,忘了自己的背篓,他们可是刚从黑市出来。


    围观的人中有认识董志强和江虹绸的,也跟着劝:“江同志,天下着雨,你先跟小董回去,让小董换身衣裳。”


    “是啊,有什么事别在这门口拉扯,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两口子有什么误会摊开来讲,没什么说不开的。”


    “是他无理取闹,”江虹绸还是死抓着车沿钢管不放:“我都说了我有事要去一趟市委大楼,请人家呜……人家宁同志送我一下,可他呢,硬声硬气撵人家宁同志走,就好像……”哭得都快接不上气了,“就好像我跟宁同志有什么一样,人家宁同志媳妇还……还坐在车上,还是他下属。”


    这话展琳可就不爱听了:“你们两口子丢人,能不能别连着我两口子的脸一块丢?我们就是顺带捎了董主任一程,真不至于此。”


    宁耘书面上也不好看了:“江同志,请你注意言辞。董主任不是不明理的人,也并没有误会什么。”


    “江虹绸啊江虹绸,你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我误会你跟宁耘书,我误会得着吗?”董志强今天决定心跟她耗上了:“宁耘书又没瞎了,会看上你?也就我他娘眼瞎了,被你骗钱骗身骗得给你当了八年的长工,一点没落着好。”


    江虹绸感觉她的手腕都快被扯断了,可董志强还在生拉硬拽,这就是男人说的爱重。心里恨意疯长,八年婚姻,她像熬苦窑一样好不容易熬到今天,谁看到她不叹一声可惜?


    “你放开我。”江虹绸歇斯底里地吼:“你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过了。”


    董志强才不怵她脸上的狠戾,自顾自地说:“你这人真的太坏了,当着我下属的面,不但扯人家男人给你自己造谣,还没底线地贬损我。我他娘是刨了你家祖坟了,才摊上你这么个媳妇。”


    “大家快来看看,这就是我媳妇江虹绸。当初是她自己要嫁给我的,婚前在娘家当牛做马,婚后就变矫情了,不满学校分配的工作,变着法地哄我催我,让我去跟我姐说她的工作。我姐让她考市政交通,她还不满意……”


    手一松,江虹绸扑着董志强就去了。董志强力正用大的时候,没防她会来这一招,摔了个大屁蹲,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人骑到身上左右开弓。


    展琳一惊又一惊,她的位置有碍观赏,横趴在小宁同志的腿上,脸贴在窗上看。天老爷,江虹绸好生勇猛,巴掌打得啪啪响!


    不过没打几下,小董就将江虹绸掀翻在地,这家伙也没手软,啪啪啪,江虹绸打了他7个巴掌,他也还了7个巴掌。


    “你怎么好意思的?我这才要去三花果街道办上任,你就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教我怎么立威,还给我分析最适合拿谁来开刀。最后说来说去,说什么最好选那种样样都强势,没人敢得罪,但又没什么能耐的女同志。”


    “你就差点名道姓,让我拿展琳开刀立威了。看不上我,就好像我多稀罕你似的?恬不知耻,前脚说的话后脚就忘,还腆着脸往人跟前凑。让你凑,老子全给你抖出来。”


    “……”展琳没想到看人打架,还能解惑。她就说她都不认识董志强,董志强怎么一来,就对她那么大敌意?原来是有人吹了枕边风。


    可她也不认识小董媳妇啊?她得问问:“江虹绸同志,你认识我吗?我好像没跟你接触过,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人理小展同志,宁耘书剥了一块牛奶糖,塞到她嘴里。


    脸上的麻木让江虹绸有些失神,她有多少年没挨打了?八年还是九年?董志强怎么敢的,他什么东西?


    打完七巴掌,董志强见她不劲劲的了,也便打算收场,顺着拉架人的力道起身。


    只是董志强这才被拉着后退两三步,躺在地上的江虹绸就爬了起来,猛地冲上去一把连皮带肉抓住。


    “啊喔……”董志强感觉自己要被毁容了,想还手,可边上这女的怎么回事,拉着他的手干什么?


    “志强,你做什么?打女人是什么体面事儿吗?”穿着雨衣的女人,抱住董志强的一条胳膊:“红绸,你听姐的话也松开手。”


    董紫娟?董志强右手动不了,左手拉住江虹绸的耳朵,抬腿就蹬。江虹绸被蹬中小腹,眼底阴湿,指甲往董志强皮肉里抠,腿也朝着男人要害去。


    宁耘书冷眼看着窗外,拉偏架的那个女的是谁?穿着雨衣又背对着车,他看不到脸,可却晓得了江虹绸在卫洋市并不是人生地不熟。


    嚼嚼嚼,随着局势越发激烈,展琳嚼糖都带劲了。那谁的姐?她再这么拉架,小董就要落下风了。


    “着个人去报公安吧。”宁耘书向围观的人群提议,别说还真有人跟他一样的想法,正好他们这三四百米外就有个派出所。


    “董紫娟,我他娘给你脸了。”董志强防了江虹绸致命两踢,也不怕被毁容了,硬扯下江虹绸抓着他脸的手,一脚给人踹出三四步远,转身拳头就捣上还抱着他胳膊的死女人。


    还姐,她是谁的姐?一个外八路的亲戚,他认,她才是姐;不认,她算个鸟。


    宁耘书看那女人被董志强毫不手软地连捣三拳,就知道这人在董志强这没什么脸面。


    董紫娟??


    拉偏架是护着江虹绸,还是单纯的不想董志强占到好?


    第50章


    董志强半边脸上血淋淋的, 还想再弄董紫娟两拳,拳头都快捣下去了,余光瞥见江虹绸去动他的背篓, 立时松开董紫娟,冲起来一脚飞踹。


    江虹绸连带着背篓被踹翻, 背篓里的东西掉了出来。只是不等大家看清楚, 董志强就飞快地将东西塞回背篓里。


    “是肉吧?”有眼尖的问。


    “好像是下水。”


    “闻着味儿, 应该是牛身上的东西。”


    展琳还没见过牛·鞭啥样,不过上辈子在西北的时候,宁耘书大嫂有帮人做过这类的药膳, 补气血、强筋,她跟着沾光了几回。一开始不知道吃的啥, 后来知道了也闭着眼睛吃。


    也是从那时候起, 她吃中药、药膳什么的,从来不过问里面都有啥,看到虫尸,也只当那是啥草根, 自己骗自己, 不然真一滴都不想进嘴。


    董紫娟??是她知道的那个董紫娟吗?洪莹然的养家大嫂, 洪启明的媳妇。


    公安来了,江虹绸蜷曲在地上哼唧。董紫娟雨衣帽子都被扯破了,左眼眼珠子通红,可就算这样,她还连跟公安说没事,就是一点家事。


    “别在这闹了,都跟我们回所里坐下来说。”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公安,拉着董志强, 以防他再动手。


    董志强一股劲头过去,这会儿也露了疲态。雨水冲洗着他的脸,脸上几道口子还在不住往外流着血。他提着背篓,冲宁耘书说:“你们回吧,今天叫你们看笑话了。”


    他倒镇定,宁耘书轻轻拍了拍小展同志:“坐回副驾驶,我下去把车门关上。”


    “好。”


    热闹看到这里也算是结束了,但展琳还是有点想知道江虹绸为什么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退到自己的位置,把伞递给小宁同志。


    宁耘书关好车门,回到驾驶座摁了两声喇叭,提醒大家注意。


    人群让开条道,车缓缓驶离。到元钱胡同6号院时,天都黑了。


    展琳看着冷清的路道,有点担心:“车晚上停这没事吗?”


    “不停这,我打算把它停到新华路东派出所。”宁耘书打伞下车,将车上的半麻袋东西提下来,“先送你回去。”


    到了家,展琳找了块抹布给他:“雨天,你小心点儿。”


    “好。”


    车里主要是湿了,沾到脏的地方就三四处,至于脚垫……脚垫本来就不干净。宁耘书擦完几个泥点子,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什么脏的了,就准备回去驾驶座。


    只是他刚从后座下来,就瞥见一套着大雨衣,看不清脸模子的人往这走来,立时戒备。


    那人走到近前,头垂得更低了,暗哑着嗓子说:“你媳妇不安分,俺看见她好几回跟你家隔壁的那个小伙子走在一起,有时候还头挨着头说说笑笑。你不在的时候,隔壁的小伙子还总送东西去你家。”


    “多谢告知。”宁耘书发笑,他家那口子在家是真没少得罪人,见雨衣人转身,他出于好心,提醒道:“吴大妈……”


    雨衣人身子一僵,下意识就想跑,只是雨衣被人拽住了。


    “雨下这么大,您就别再绕去大门了,再摔着。”宁耘书自觉不傻,隔壁小伙子总送东西给小展同志,两家都住隔壁了,能看见他们往来的能是什么人?


    “我昨晚上去你家找你,你家关灯熄火睡了。今早上我送我媳妇上班后,再去找你,你家还是关着门。今晚既然你来找我了,那我完成一下我媳妇交代的任务。”


    “她不是什么玩意,她是我妻子。我们虽然在卫洋市还没办席,但那是因为当时情况特殊。现在我回来了,席肯定是要补办,不过……应该不会请您。”


    察觉雨衣没了拉扯,吴盼儿不知道是该听话回头走小门进,还是按原计划走大门。还没等她想好,边上的车就发动了。


    家里,展琳把6斤牛肉分成四份,二叔、大姑、大哥那里各一份,他们留一份。两根牛骨也不错,骨头上肉没有被剔得很干净,用来炖汤很合适。


    一条猪腿,上面不少肉。她拿小秤称了一下,有六斤四两。这个用盐腌一下,不知道能不能留到中秋吃?


    宁耘书去了四十分钟才回来,把院门锁好,到客厅见小展同志摊在红木沙发上发呆,笑问:“是还在回味之前那场闹剧吗?”


    “对。”展琳看向小宁同志:“我不认识江虹绸。”


    “对来自她那种人的恶意,你不用费脑子去想为什么,因为她有无数个讨厌你的理由。不管这些理由正不正当,她都会觉得她厌恶你合情合理。”宁耘书走到媳妇跟前,将人搂进怀里:“你现在要想的是,我们晚上吃什么?”


    这个展琳已经想好了:“我想吃面疙瘩。”


    “切一点猪腿上的肉,再放两个鸡蛋。”见她脑袋连连点,宁耘书就忍不住想捏她的脸:“三十分钟前,我跟吴大妈说了,你不是什么玩意,你是我的妻子。”


    “你去周家了?”


    “没有,是吴大妈来找我,她披了件快要拖地的雨衣,张嘴就是俺……”


    “啊?”展琳抬头看向她家小宁同志:“她肯定又编排我了,是不是讲你不在的时候,我勾搭陈越不守妇道?”


    “嗨……”宁耘书乐了:“还真被你猜着了,不过请小展同志放心,我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很快就识破了她的身份,并且点明了,还好心提醒了她雨天路滑,不用绕远走大门。”


    “什么不辜负我的信任?”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很聪明吗?我没辜负你吧?”


    原来说的是这个,展琳弯唇:“没辜负一点没辜负,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找陈越是为了什么事儿?”


    “你告诉我,我就听着。”宁耘书还是非常信任他家小展同志的,他家小展同志道德感比较高。


    “这个就要从岑今带我去石羊巷子小饭馆吃饭说起了。”展琳简明扼要地讲述那天的事儿:“我也不是故意要听的,是我刚好就站在后屋檐下。那妹妹说啥四个老不死的,还嫌陈老爷子烧伤恶心,不就一下子对上了吗?”


    宁耘书低头亲了下他媳妇:“你做得很好,这种事情既然知道了,那肯定是要提醒陈越小心。那种人,一旦沾上就是无穷尽的祸。”


    “那天我们在小饭馆,还撞见靳冬阳了,就岑今家那口子,不过那会他们还不太认识。”


    只是说到靳冬阳,展琳又想起一茬:“那兄妹里的妹妹,就是洪莹然,找人举报周继娜的那个女的。她举报周继娜,不是为了给她养家嫂子出气,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宁耘书把事情稍微在脑子里连一遍,试探着问:“是为了接近靳冬阳吗?”


    “你怎么知道?”


    “你们在小饭馆吃饭,偷听到洪莹然急着利用婚姻关系找保障。同一时间,靳冬阳也在小饭馆,你们能遇到靳冬阳,代表他们也有可能会遇到。相较陈越这个军校老师,靳冬阳那个市革会副主任手里的权利,我想对洪莹然更具吸引力。”


    “虽然你猜对了,但是你这是猜的,一会儿我跟你具体讲讲我发现的那些事儿。”展琳拍拍小宁同志:“我们去做饭。”


    “好。”宁耘书算是知道她为什么一回来就跟失踪了似的,原来是生活太精彩了,根本顾不上想远在异乡的爱人。


    一顿饭,从做到吃完,展琳才将将把她无意间发现的二三事讲了:“真的,我就那么一眼,便确定我眼熟他。果不其然,第二天我就知道他是谁了。现在我们成主任去接孩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你们成主任十之八·九会离开卫洋市。”宁耘书喜欢小展同志果断的性子,看她满是活力的样子,心情也跟着飞扬。


    展琳睁大眼:“你也是这样认为吗?我也是。这周末,许承锋跟他爹妈要被批dou游行,我原本不打算去看的,但你在家,我就想去瞅瞅。”


    “好,我带你去,但我们不往人群密集的地方挤。”


    “就在外边缘看看就好了。”


    “乖啦。”宁耘书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


    展琳抹了桌子,提着抹布跟在他身后:“岑今看谈向晴的眉眼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也不知道她找到那个相似的人没有?”


    “这种事不用急,照岑今自己说的,她既然记住了对方的眉眼,还一直没有忘记,那就说明她跟对方的缘分不浅,迟早还会再次遇到。”宁耘书心里的“正”字又多了一笔。


    今晚,他媳妇已经提到靳冬阳媳妇26次了。


    “我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儿?”展琳看着她家那口子。


    总算是想起来了,宁耘书笑着凑过去亲吻她的额:“外面下雨,今晚我们就不去发喜糖了,明天再去。”


    今天发还是明天发,展琳不介意:“那我兑水洗澡洗头喽。”


    “好,水缸今天被我刷过了,你就用缸里的水。”


    “呜呜……小宁同志,你怎么这么贤惠?”


    “那你喜欢吗?”


    “太太太喜欢了。”


    趁展琳洗澡的空,宁耘书拿着手电筒上楼,仔仔细细将房顶照了一遍,确定没有漏雨的地方,就给楼上楼下都点了蚊香。再把牛肉和猪腿腌了,他便洗洗手等着给他媳妇倒洗澡水。


    两口子拾掇好上楼,展琳见矮柜的抽屉没锁,便拉开看看,瞅里面多了厚厚一沓票,立马转头去问某位同志:“你又找黄裕要了?”


    宁耘书没否认,这也否认不了,不然他怎么解释这些票?至于他跟靳冬阳的关系,就留给小展同志和小展同志的好姐妹慢慢去发现吧。


    展琳:“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救过黄裕的命?”


    “没有,但他大学能毕业,全靠我给他补习。”


    “他不是考上人大的吗?”


    “是考上的,但是他超常发挥考上的。上了大学后,他一开始还是能跟上课,只是慢慢的就有点吃力了,数学两次擦着及格线,他便找上了我。”


    “那黄裕这人还真实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宁耘书微笑,在心里把黄裕从头到脚批判了个遍,真是便宜他了,叫他占了个好名儿。


    “对了,我跟岑今约好了,等你回来,咱们挑个日子去她家吃饭。”展琳也不去看宁耘书什么神色:“靳冬阳亲自下厨,他做菜还挺好吃的,不过比你还差点火候。”


    “好,你们定时间。”宁耘书知道靳冬阳家在市革委大院,但还没去过。正好借着机会,他也去参观参观,欣赏欣赏那两口子的结婚证。


    雨下到半夜才停,第二天天碧蓝,晴空万里。但相较之前,早上有点凉了。


    展琳盛了两碗豆面粥,放在桌上晾:“不知道今天小董会不会来上班?”


    “估计会,虽然他那脸被抓得不轻,但越是在这关口,他越是不能懈慢工作。”昨天之前,宁耘书觉得江虹绸跟董志强就应该焊在一起。


    但在看两人打了一仗后,他觉得董志强要是跟那个醉心研究的庆城姑娘在一起,两人日子八成会过得很惬意。


    瞧江虹绸的气色和身形就可知,小董把家里照料得很好。这点很值得他学习,只是短时间内自己没法天天着家。


    “希望是,不然今天就只有我们6组三个人去九洞口排查了。”展琳有点望小董好好的了,虽然他在时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胆气。


    宁耘书磕了一个咸鸡蛋:“要不我陪你们?”


    “不要,你送我去上班后,把牛肉给我大姑、二叔还有我哥家送去。”说完,展琳又问:“你知道我大姑和我大哥家在哪吗?”奶奶家,他是知道的。


    “我知道他们住哪,但今天上班,家里应该都没人,我送他们单位去。”


    “也行,顺便请他们中秋过来吃饭。”


    “好。”


    今天一到街道办,展琳跟甄壮、花满青汇合后,就问:“你们自行车拿回去没?”


    “肯定呀。”花满青翘着兰花指:“我跟我大妹一起去拿的,我是绝对不允许我的自行车留在外面过夜。”


    甄壮一样:“我到家放下东西,连衣服都没换就跑回去拿自行车了。”


    “我发现你们还都挺精明。”展琳指指花满青指指甄壮:“一个两个随身带那么多钱,是不是早想着大集了?”


    花满青忙摇头否认:“去之前我一点都没往那处想,这不是进去之后发现情况怪异吗?中午回家,我就带上了点,以防遇上了口袋却空荡荡。”这年头,谁肚里不缺油水?家里条件允许,当然是能多弄点荤腥就多弄点。


    况且,他这刚结婚,不得给媳妇补补?别看他家二施力气可大可大了,实际上身子骨还没他家小妹健壮。


    “我跟他一样。”甄壮看了下时间:“我去小董办公室望望。”


    “别去了。”展琳拦住人:“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呢,小董昨天跟他媳妇在市政一三六家属院门口干仗了,伤得不轻。估计今天就是来,也不会太早。”


    啥?花满青和甄壮都愣住了。


    “别这样惊诧。”展琳无辜脸:“昨天我跟我家宁耘书就在现场,小董他媳妇有点不懂事儿,我家宁耘书还没说要送她去市政大楼,她就自己爬上了车。小董不允许她坐我们的车,两口子就打起来了。”


    甄壮:“你的意思是小董打输了?”


    “什么输不输的,两口子有事说事儿,做什么打架?”花满青用他花家的列祖列宗发誓,他坚决反对家庭暴力,一辈子都不会跟二施动手。


    “小董媳妇不是市委办公室的吗?”甄壮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她就那样跟小董在家属院门口打架?他们日子不过了,还是班不想上了?”


    展琳摇头:“我也不知道,打得还挺狠。”


    叫三人惊喜的是,小董不但来了,而且还没迟到,8点准时出现在三花果街道办。虽然脸上、脖子上抓伤醒目,但他仰首挺胸,就似在哪打了胜仗。


    “看什么?”


    “我以为你会迟到至少半小时?”展琳很老实,毕竟这人好好的,昨天下午还让他们等了十分钟。


    董志强:“我就一点小伤而已,人家新华路成主任家里出那么大事,仍然撑着精神主持片区排查,我还是个男同志,怎么能落后?”


    行吧,是她思想不积极。展琳认错:“对不起。”


    “原谅你。”董志强伸手:“一斤肉票。”


    展琳很干脆,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票:“给。”


    接过后看看日期,董志强满意地将票收了起来:“今天就不开会了,咱们出发吧,我还是坐甄壮同志的自行车。”


    “那您跟您家那位……”展琳呵呵笑,让小董自己领会。


    “能怎么着?”董志强腰挺得比展琳还直:“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不想跟我过了,我还能强求她跟我过。离呗,离了让她去找更好的。不用再伺候她,我也能省不少事,空出来的时间,我干点啥不好?”


    原本他是不想离的,但他妈昨晚上给他打了个电话,聊了有半个小时。他知道了一些事,后背冷汗涔涔。


    离,必须离,还得赶紧离。他得感谢江虹绸,感谢她没把他弄残了感谢她不杀之恩。


    花满青:“婚姻不易,您可不要轻率做决定,一定要考虑……”


    “还考虑个屁,我跟她下午就去离。”早离早安心,董志强没说的是,他昨晚接完电话都没敢回家睡觉,自己写了张介绍信,去住了招待所。


    等离婚后,他把手头的事忙完,就立马滚回京市待着。以后有江虹绸的地方,他绝对不露头。


    昨儿一夜,他也想开了。回了京市,他就好好当他姐的好弟弟,好好陪着爹妈做个孝子,让他姐没有后顾之忧,在外好好拼。要是他姐能再找个人结婚,生个孩子那就更完美了。


    娃儿生下来,他可以给带。


    去九洞口的路上,展琳就跟着小董:“昨天那个拉偏架的,跟你一个姓?你们一家人?”


    “屁个一家人,都快出五服了。”提起董紫娟,董志强便来火:“那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儿,她小时候还在我们家住过,明明比我姐大两岁,却总爱扮妹妹,跟着我姐。我姐有我一个弟弟已经够够的了,哪会想再多一个姊妹?”


    “所以在我爷爷问我姐,要不要留下她的时候,我姐拒绝了。不是我说,我爷就多余一问。我要不是跟我姐同父同母,我死哪,我姐都不带给我埋。”


    展琳:“她也住在市政一三六家属院吗?”


    “屁,她家住在棉纺厂家属楼。”别的人事,尤其是董紫娟的事儿,董志强倒不介意多讲点给他们听:“说起来,你跟她还有点纠葛。”


    “我?”展琳明知故问,心里想着棉纺厂,她跟棉纺厂是有点相克。这个董紫娟,还真是她知道的那个董紫娟。


    自从知道展琳跟何茂林住一个大院,董志强就特地去了解了一下元钱胡同6号院:“谁举报周继娜的事,不是你捅出来的吗?那个洪莹然,就是董紫娟的小姑子。”


    “她就是洪莹然的嫂子呀?”展琳佯作惊讶。


    “对,再告诉你个事儿,让你高兴高兴,洪莹然脸被人毁了。”董志强指指自己左脸上最深最长的那道口子:“比我这还恐怖,不过咱是大男人,脸上有疤没什么,但女同志怕是要难受一辈子了。”


    “脸被毁了?”花满青惊悚。


    甄壮:“就姓洪的做的那事儿,脸被毁不正常吗?”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周继娜毁的,但他希望是。


    “董紫娟是在哪里上班?”展琳再次明知故问。


    董志强:“在棉纺厂管后勤。”


    “在棉纺厂管后勤,家又住在棉纺厂家属楼,那昨天下那么大雨,她怎么跑到你们家属院门口了,是去找你们的吗?”展琳想问的就是这个。


    “她跟公安说,天下雨,她去西场街道办接她女儿,只是半路撞见我跟江虹绸打架,她就停下来想劝几句。”


    那是劝几句吗?董志强哼哼:“她昨天就是想帮江虹绸。你们是不知道,自打江虹绸来了卫洋市,董紫娟都给她送过多少回布料了,全是好料子。”


    “她女儿洪健宁也不是个好东西,西场之前不是有个叫黄珊珊的被杀了吗?”


    “对,”展琳捧场:“还是我跟我小姑发现的。”


    董志强:“市公安局查到洪健宁多次为难黄珊珊,跟黄珊珊结怨很深。公安找上了洪健宁,洪健宁一开始还撒谎,说她跟黄珊珊关系不错,直到有人指认,她才松口。”


    甄壮:“她做什么撒谎?人又不是她杀的。”


    花满青:“心虚呗。”


    “没干好事儿,能不心虚吗?”董志强继续:“洪健宁前脚被带走问话,董紫娟后脚就去找江虹绸帮忙了。江虹绸找了我大姐的一个同学,走了我大姐的人情,才把洪健宁捞出来。”


    “我知道她一声招呼不打,就扯我大姐的虎皮,都气死了,还跟她吵了一架。我大姐了解了情况后,晓得洪健宁确实跟黄珊珊的死没关系,才没说什么。”


    怪不得呢,展琳就说洪健宁都被公安带去问话了,怎么对她的生活圈子一点都没造成影响,还能让她在照相馆明里暗里炫耀?敢情市公安局走一遭,间接帮她验证了她也有背景的事儿了。


    董志强:“董紫娟和江虹绸就是一类人,都养不熟都不要脸,心机还深。建国前,我爷还供董紫娟读了几年女子学院,这她不记得,只记得我姐拒绝留下她。可笑,她自己没爹妈没家吗?”


    展琳认同:“那你昨天有跟你家里说董紫娟拉偏架的事吗?”


    “说个屁。”讲这个,董志强更气了:“我还没给我家里打电话,那女人就打给了我妈,跟我妈说我跟江虹绸当众打架的事儿,有失体面。”


    “那你得告诉你妈呀,不然你妈还以为她是好人呢。”展琳斜了一眼小董,这脑子有点不灵光。


    董志强回了展琳一记白眼:“告诉我妈做什么,她又不管事儿。我告诉我姐了,我们家我姐跟我爸说了算。”


    她收回刚刚的想法,小董还是拎得清的。展琳:“那你姐怎么说?”


    “我姐说知道了。”


    “然后呢?”


    董志强腰一塌:“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展琳现在还关心一件事:“小董,你离婚后是不是要回京市了?”


    “……”花满青、甄壮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展,她叫谁小董?


    董志强倒不介意:“是有这个打算,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我也不想留下继续被你欺负。你这人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能扯虎皮了,董紫娟和江虹绸加起来,都没你能扯。”


    展琳反驳:“我没有欺负你,我那是反抗。你就说你刚来咱们街道办那几天,有没有干人事?”


    “这个……”董志强舔了下嘴唇,他还真不知道咋回。


    “别这个那个了。”展琳瞪了他一眼:“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告诉我江虹绸为什么厌恶我?在昨天之前,我可没见过她也不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