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董志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一口老血差点被气出来。
她上班长时间接电话对吗?要想接电话回去接,没人拦她,她想说多久都成。但是现在, 占着茅坑就得拉,工作时间就必须要好好工作好好为人民服务, 不然她就干脆点, 把坑让出来。
“董主任, 您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在响。”政工组的同志过来喊人。
“肯定是工作上的事儿。”董志强睨了一眼来喊人的大姐,拉拉身上的中山装,快步往他办公室去。
他一走, 坐着的赵姐立马起身:“我出去透口气。”老天爷,到底谁把姓董的弄到他们街道办的?这是不给活人活路了。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你们街道这次新来的主任, 很难相处吗?”
“呜呜……”展琳假哭两声:“哥哥呀, 你还是说得太含蓄了。他不是难相处呀,他是太难相处了。昨儿个他上任,批评的第一个人就是我。一大早的还没到上班的点,他张口就给我定罪, 说我擅离岗位, 给同事增加负担。幸好我们之前的成主任也在, 给我解了围。”
听着她这怪声怪调,宁耘书都有点发笑:“他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还是只针对你?”
展琳实话实说:“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有恶意,但目前为止我还能应付,我们办公室有人比我还倒霉。昨天下午,他还突袭了我们全体工作人员一回。那个咋咋咧咧的样,心脏不好的都能倒在当场。”
“那你有不舒服吗?”宁耘书不喜欢这种不安定因素出现在她工作中。
“我还好,”展琳嘻嘻:“就是昨夜梦里都在背语录。”
高级的卖惨, 不是一味地往外吐苦水,得懂得适当地展露坚强坚韧的一面给对方。峭壁上的松、开在石缝间的花,是不是更得人心疼?
宁耘书:“你不要怕他,你心里要清楚一点,你的工作是铁打的,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他开除不了你也动不了你。你不要绷着,越绷着越容易出错,放松点。”
会放松的,她已经拟订好策略了。展琳右手摸上自己的小腹,董志强再过分,她就呕:“你不用担心我,我自己会注意的。说说你吧,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在老家的媳妇。”
“你媳妇也很好。虽然因为我爸妈远走,周围确实出现了一些捧高踩低的人,也有了不少难听的声音,但这些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成家了,我是个大人。”
“琳琳,我快回去了。”调任昨天刚下来,宁耘书本来想等回去那天再告诉她,但现在他想他媳妇不要这么坚强。
看吧看吧,宁耘书的心很柔软的。展琳沉默了几秒,想到外界的流言,她不知道该不该提前打个预防针:“什么时候?是调回来还是就休假几天?”
他媳妇好像不是那么期待他回归,宁耘书不用想都知道是因为什么:“是调回去,不过不是调到卫洋市,是咱们隔壁冀省青武县。”
啥?展琳有点意外,不是被调到卫洋市农工部吗?他怎么去了青武县?
“那也很好,至少离家很近。”
“是离你很近。”宁耘书对这次的调动其实还挺满意,就像靳冬阳说的那样,在青武县,他可以随时回家看媳妇孩子。
“我跟你说哦,我家展珂有对象了。”展琳笑眯眯:“你猜猜她对象是谁?”
这个他还真知道,靳冬阳说的。宁耘书:“你这么问,那就是我认识的。”
“对,你认识。”
“我认识的……是陈越吗?”
展琳不笑了:“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你很高兴,说明展珂对象很优秀。我认识的,跟展珂年纪相差不是太离谱的,又很优秀的人,这个不难猜。”
“好吧,我现在可是陈越的大姨姐。陈老爷子把我当亲孙女一样护着,之前我提着刀去找周家理论,他老人家就端着茶杯跟在我后头。那个吴盼儿见到老爷子,就变鹌鹑了。”
听她这样说,宁耘书更难受了,归心似箭:“琳琳,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展琳摇头:“不会,能嫁给你我很满足。”
即使上辈子,他们结局不好,但不影响她对宁耘书的感情,不然她也不会跟他纠缠到死。
“能娶到你,我也很满足。”宁耘书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她上心的,他的脑子里存在很多她的相关记忆,童年时期、少年时期,现在是青年时期,他们以后还有中年老年时期。
正好可以拼凑成一生。
“那你要一直……”展琳话说一半,就看到他们的董主任又到门口了,无力地叹了声气,又强打起精神:“宁耘书同志,我要去工作了,你也去工作吧。”
宁耘书:“好,虽然我要回去了,但你还是要好好想我。”
“再见。”
展琳挂了电话,从包里拿了张草纸出来,大擤鼻涕,她要把所有的不满都擤出来。
“你一个电话接了6分钟。”董志强走进通话室,但离展琳远远的:“一个上午才多少分钟?你这是来工作的吗?要是咱们三花果街道办的职工都像你这样,工作还能进行下去吗?”
展琳突然一声吼:“大海航行靠舵手,”伸手请他接,一秒两秒三秒,“你竟然接不上来,董主任啊!”
这到底是从哪块臭石头里蹦出来的泼猴?董志强脸都气胀了,关键他刚刚竟然真的没立时接上语录,他卡壳了。
躲在门口的赵姐,笑得已经直不起腰,但不敢发出一点声。展琳一脸不敢相信:“这么重要的一句话,您竟然接不上来,董主任啊!”
你闭嘴吧,董志强想转身逃走,可又怕这女人追在他身后一直强调他没接上语录,把事宣扬得整个街道办都知道。
他怎么就没接上语录?他怎么回事,抬手摸摸自己的脑门:“我好像发烧了,我就说我怎么会接不上语录?”说完两眼一翻,人就直直倒地上了。
这……展琳看向赵姐,小小声问:“装的吧?”
赵姐也觉得是装的,但还是走上前去望望,一望发现人都抽抽了,她赶紧地去解董志强中山装:“小展,中暑了是中暑了,快去叫人。”
穿这么多中暑合理,展琳忙去喊两男同志来。
一顿手忙脚乱,董志强被送去医院了。
从通话室到临时办公室这一路,展琳受到了自入职以来最热烈的注目,各组各岗的同事都钦佩地看着她。
真没必要,她感觉等董志强恢复过来,她可能就要被流放了。
“琳琳,你到底把咱董主任怎么了?”花满青拎着暖水瓶,给他心目中最勇的勇士倒水。
谭晓云和陈庆临也不背语录了,他们也想知道。
“我什么也没干,就学他那样说了一句语录,让他接。他没接上,然后就倒了。”展琳趴到桌上:“我跟赵姐今天是积大德了,咱董主任看症状八成是中暑。他得亏是倒在有人的地方,不然完蛋。”
陈庆临拳头捶了下桌面,早知道他该去主任办公室找董志强一趟的,把人留在办公室里。
没有董志强在,三花果街道办平平静静。
下午下班,展琳去副食品店买了两斤挂面、一把小青菜,回去的路上看到小巷里几个妇女围着一辆独轮车,她立马嗅到了不寻常。
有人在卖东西。
刚凑近一些,一股鱼腥来了。把自行车架好,展琳走过去伸头望望,大木盆里还有不少鱼。
“大爷,昂刺鱼怎么卖?”
“昂刺鱼贵点,3毛5一斤。这里差不多有两斤,您全要了,我算您3毛3一斤。”
“可以。”
“嗨,你怎么全买了?”一个卷发头大妈拦住卖鱼的大爷:“我之前就说要买,你怎么全给她了?”
大爷拨开她的手:“你是想买,但一斤只出3毛,我能卖吗?”三两下将昂刺鱼都捞到竹篮子里,提秤拨秤砣,“一会儿再给称一下竹篮子,您看准了3斤4两。”
大妈不满:“3毛跟3毛3也就差3分钱,至于这样吗?”
“不至于这样,你倒是别跟我这个老头子讨价还价到现在。”
展琳看着称,减去竹篮子是一斤八两。收了钱,大爷就抽了根草把鱼都串上。
自行车要到元钱胡同口了,一阵铃铛声从后传来,她扭头望去。呵,是许承锋载着成思,这两口子还好好的呢?
“成主任下班了?”
“对,你这是去买菜了?”
“是。”
许承锋骑出老远了才说:“洪惠英就这么走了?”
“人家跟两孩子都沟通过,两孩子没话,让她放心回沪市,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成思看着人来人往,嘴角带着淡漠的笑。今天中午她去了一趟西场,跟杨兆祥商量了下,是不是要查一下私人租赁?
黄珊珊的案子,虽然没闹出多大动静,但该警惕的还是要警惕。流窜人员、盲流子危害很大,不能给他们空子钻,不然之后还会有王珊珊、张珊珊……
杨兆祥同意了,这两天就会行动。
“那也不能这样。”许承锋不认同:“展琳跟她哥虽然都成家了,可他们才多大,遇事没父母在身边,就兄妹俩商量,能商量出什么?洪惠英这心也太狠了,设身处地,我走不了,我得留在咱孩子身边。”
是吗?成思垂目望着自己的脚尖:“对了,前些天我看到谈向晴了。”
许承锋车头一歪,差点擦上路牙子。
“你怎么回事儿?”成思跳下后车座。
“对不起对不起,媳妇,是我不好。”许承锋也停了下来:“刚我在想明天是不是该割点肉,孩子有几天没沾荤腥了?”
瞧瞧,多懂她的一人?既然知道她在乎孩子,那为什么还要那么干?成思扭了扭被震着的脚脖子:“走吧,回家。”
许承锋这次不敢再大意了,车龙头把得稳稳的。他轻咳了一声:“媳妇,你刚说你碰见谁了?”
“谈向晴,就元家收养的那个英雄遗孤。”
“哦,她呀,她不是去了……去了那啥地方的,甘省是吗?你怎么会遇上她,她回来了吗?”
成思还在活动着脚脖子:“这个我不清楚,我那天刚上任,在片区瞎转碰到的,她往孝西路那去。说起来,我还是65年在阁穗医院生咱老三的时候,见过她几面。以前挺漂亮一姑娘,现在黑了也瘦了。”
许承锋脸色转阴,成思上任那天是8月17号,谈向晴不是跟他说,16号离开吗?
孝西路,那女人去孝西路做什么?
成思:“你接下来一段时间忙吗?”
“啊?”许承锋反应过来忙回:“不忙,怎么了,你是有什么事吗?”
“因为之前的流窜犯杀人事件,区委让我们组织人员把片区都排查一遍,主要是查私人租赁。新华路街道跟西场街道是重点,我跟杨兆祥下午开了个会,准备两街道联合排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有的忙了。”
“工作要紧,你忙吧,家里有我。”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工作上的支持。”
“说什么呢,我们是夫妻。”
这头展琳到家,放下包就拎着鱼去杀。昂刺鱼不用刮鳞,杀起来比较快。没买豆腐,就红烧,放两把花生米。
红烧炖鱼的味,虽然没有煸炒猪肉散出的油香味那么浓烈,但还是很香的。前面周家,吴盼儿站到巷道棚屋那,也看不到后院,但她就阴狠狠地盯着。
“真是要命了,她怎么天天有荤腥?”周继业媳妇从厨房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娘,二妹昨天不是拿了肉票回来吗?咱们明天也割块肉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吃不死你。”吴盼儿正愁没处泄·火,这有撞上来的,自然不放过,“我娜娜就拿回来那点肉票,你就盯着。家里的爷们都用裤腰带将嘴勒上,把肉全省下来给你吃够不够?不够,你就学学那些骚蹄子,岔开腿去……”
“去什么?”周继娜站在耳房门口,手里夹着根烟。
吴盼儿哽在那里,她一时骂顺口了,都怪后院那骚蹄子。
烟雾撩着眉眼,周继娜轻笑:“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脏?”
“没没没有,”吴盼儿想解释,可闺女已经退回屋,将耳房门关上了。
摁灭了烟,周继娜倚到后窗边,看着后院展琳家的门。按部就班过日子挺好的,不像她满脚的泥泞,身边也没有人真正地心疼她。
鱼炖得差不多了,展琳试了试咸淡,又放了点点盐,锅盖盖上焖一会儿。盛出一盘,送去隔壁。
“你怎么送这么多?”郑奶奶轻轻拍打了她一下,有些责怪:“这一盘就六条,你锅里还剩啥?你这孩子真是的。”
展琳:“我锅里留的足够我晚上吃,今天是碰着了,不然您还别想得这好。”
自打展珂跟陈越谈上,她都占了隔壁多少便宜了?总这样,她可不好意思。
郑奶奶去厨房把盘子腾出来洗干净,回了六个蒸饺:“也给你尝尝,芹菜虾仁馅儿的。”
手干净,展琳拿了一个就吃:“我还想向您打听点事儿呢。”
“什么事?”
“就咱们大院里的事,二进院老何家前头那媳妇,叫什么来着?”
郑奶奶:“万莉,一本万利,加个草字头。”
“万莉是不是在京市读书的时候,被人给骗得伤了身子生不了孩子的?”董志强已经被她得罪死了,展琳不想坐以待毙。
“是这样。”
“骗她那人,您有听说什么吗?”
“具体我不知道,只晓得是个干部家庭出身的男的,有一回听何茂林他妈骂过几句,说什么三寸钉,踮起脚来都够不着她家何茂林。”
“万莉娘家是住通湖巷那边吗?”
郑奶奶想想不太确定:“你等下,我去问问你班姥姥。”走去里屋敲了敲炕灶间的门,“老班,万莉娘家哪里的?”
“通湖巷那边的。小展想问什么,等我洗好澡出去。何茂林前后两媳妇的事儿,我都知道。要不是现在不让瞎写,我都想给他们编部伦理小说。”
也就五六分钟,班姥姥就穿好衣服出来了。
“万莉在京市的事儿,还是曲丰红捅出来的。曲丰红对这个前儿媳是恨到骨子里了,不过也不怪,万莉做事太不地道了。她不能生她自己早就知道,但还装小姑娘骗何茂林。”
“何茂林那小子又没经过事儿,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愿意跟他处对象,他乐得跟傻子一样,婚后更是一心都扑在万莉身上。为了万莉娘家,把他姥爷家都得罪了。他姥爷被他气进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曲丰红都没敢在外说。”
“金晶找上曲丰红,讲孩子的事儿。曲丰红干了二十多年的妇联工作,都被气得差一点厥过去,连夜买了去京市的火车票。在京市待了五天,把万莉查得个底掉。”
“你知道何茂林怎么肯跟万莉离婚的吗?是曲丰红找上了万莉京市那个男的,跟那男的说,你不给我家这对搅和了,我就把你跟你媳妇搅和了。”
“就现在金晶二小子那小嘴都能说会道了,何茂林一个月零用还是只有两块钱。钱全在金晶手里,曲丰红就不允许他身上有钱,有钱那小子就跑去贴补万莉。”
展琳听完故事,六个蒸饺也全吃了。这几天她要养精蓄锐,等董志强病好,她要宣战。
董志强是真的“志强”,在医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正常上班。中山装不穿了,脚蹬着解放鞋,人虽然矮了一截,但瞧着还算精神,就是脸有点暗黄。
“今天开这个会的主要目的,是我本人要做个检讨。对于昨天展琳同志工作时间,长时间接电话这个事情,我已经查问过相关人员,这种情况在过去屡见不鲜。我作为三花果街道办的领导,在这里向大家保证……”
展琳举手:“主任,我7月8号结的婚,7月底回来上的班,这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一个月里我接了几通电话我自己清楚,您下次别麻烦相关人员了,问我就行。”
董志强吸气呼气,继续说:“我本人坚决反对工作时间,处理私事。我作为三花果街道办的领导,在这里向大家……”
展琳再次举手:“我想问一下,什么是私事,范围怎么框定?像昨天您中暑晕厥,我们施救找人送您去医院,这算私事还是工作?您工作时间中暑入院,算处理私事,还是算工伤?算工伤的话,好像也不太行。大热天,正常人谁穿中山装?”
“你他妈才不正常?”董志强终于不忍了,把昨天熬夜写的稿纸往地上一砸,冲上去就指着展琳的鼻子:“你是不是故意找茬儿?”
展琳肚子一挺:“我可告诉你,我怀孕了,你不要动我。”
“你你你……”董志强好想掐死这个女人。
“就事论事,是你在故意找我的茬。”展琳两手撑腰,把平坦的肚子又往前挺了挺,硬是挺出个弧度。
“你这自我检讨是替我做的吗?我接过几次电话,成你自我检讨书里的重点了?你会不会做自我检讨的,你这检讨书里有你自己吗?”
董志强跳脚:“你就是这么对领导说话的?你这是以下犯上。”
“我犯什么了?别一顶又一顶的帽子往我头上扣。”展琳一点不想退让:“谁不知道你就是靠你媳妇才捡了个便宜,被指派到我们街道办的?到我们街道办,你倒是别给你媳妇丢人好好做事呀。你来了两天,除了作威作福,你还做……”
“你你你胡说八道。”董志强被气得两眼又往上翻。
展琳大声:“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听到口号,董志强一下子把往上翻的眼珠子又拉回来:“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展琳笑笑:“我又救了你一回。”
“你你你……”董志强你了半天没你出下文,就那么干瞪着展琳。
站在展琳身后的花满青已经快不行了,他憋笑憋得想上厕所。可是,上厕所算是私事吧?
“你在京市那点事情,我们街道在你没来的时候,就都听说了。”展琳现在反正就是一个不能势弱。
董志强不信但心虚已经爬上脸:“你胡说什么,我在京市行得正坐得端。”
“对对对,你行得正坐得端。”展琳抬手捏捏自己的脸:“我这脸皮子还是太薄了,都替人羞得慌。”
董志强:“你……”
“别你了,我跟何茂林住一个大院。”展琳直视着董志强,陈庆临则盯着他们两人。
展琳住在元钱胡同6号院,陈庆临早就知道,所以他对展琳一直没个好脸,今天发现这娘们是真虎!
“什什么何茂林,我不认识。”董志强转身捡起地上的检讨书,逃也似的出了会议室。
花满青急着上厕所,但他还能再憋一憋:“何茂林是谁?”
“我邻居。”展琳不多说,撑着腰大摇大摆也出了会议室。
中午正要下班,他们知青办的门被敲响了。四人齐看向门口,见到来人穿着崭新的公安装,其中三个都懵了,谁报公安了?董志强吗,是来抓展琳?
展琳高兴得不行:“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找你呀,小展干事。”岑今从包里掏出糖袋子,给她办公室的同事发糖:“我新婚,请你们吃糖,都沾沾喜气。”
什么?展琳惊了:“你结婚了?是跟那个?”
岑今:“对,就那个,别人我不要。”凤老婆子人老眼神不老,靳冬阳的身体确实很顶。“我已经搬家了,今天就是来正式通知你。周六下班后,我来接你去我家吃饭,那位亲自下厨。”
既然都这样了,展琳把腰板挺起来,从今以后她看谁还敢跟她大声说话?等靳冬阳同志拉下张拥军,她这背还能再挺挺。
“我突然觉得上午跟董志强那一架,吵得有点含蓄了。”
花满青:她在说什么,那架吵得董志强都快升天了,还含蓄?
谭晓云:这人变了,真的变了,变得比她爸是电厂副厂长时还要嚣张。
陈庆临:她朋友嫁谁了,让她癫成这样?
散完糖,岑今剥了一颗喂到她的生死之交嘴边:“啊……”
看得办公室的另外三个都头皮发麻,果然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
展琳不客气地就着她生死之交的手,咬住奶糖吃进嘴里:“去拍照吗?”
“去,我结婚证都带来了。”岑今激动:“我们要洗几张6寸、7寸的大照片,用相框裱起来。”
“听你的。”展琳收拾包:“走,先去我家。”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三人久久不动。还是花满青想起来现在下班了,才打破平静。谭晓云手里紧紧抓着六颗大白兔奶糖:“展琳朋友嫁的人应该不简单。”
“别应该了,是肯定。”陈庆临头疼,六颗大白兔奶糖都压不住的头疼。
回到展琳家,岑今就简明扼要地把她怎么拿下靳冬阳的事说了。
“我觉得筷枕掉地上就是个信号,石柱子听到声后来敲门,向靳冬阳汇报消息就是在演给我看的,借机告诉我你处境将要大大不好。”
展琳拿出自己的结婚证,又去翻她的绿军装:“我很肯定我不认识靳冬阳,跟他唯一一次的近距离接触,就是之前他带人来我这搜我爸的手稿。你说的那个石柱子还找到我的结婚证,你家靳冬阳拿着欣赏了好一会。”
“欣赏?”岑今脑子里逮到一抹灵光,走到桌边,俯身欣赏她小伙伴的结婚证:“你是不认识他,那宁耘书呢?”
莫名其妙欣赏一对陌生人的结婚证,不是靳冬阳的作风。
结婚证上,可不是只有女方,还有男方。
“宁耘书?”展琳眨巴了下眼睛:“我不知道他俩认不认识,我只知道宁耘书人在黔省,但对卫洋市的事……等等,如果宁耘书和靳冬阳认识,那他不就知道我怀孕了?”回忆之前种种,突然给那么多的票,阴阳靳冬阳是人民的好公仆,说给探视她爸就给探视,“他们认识,而且交情可能还不浅。”
岑今把自己的结婚证,跟展琳那张摆在一块:“他们认识也好不认识也好,我们就当什么事也不知道。你爸举报宁则钊同志的事,我昨天跟卫副局聊天的时候,也问了一些,已经大致了解了。”
“宁则钊夫妻的死,严格来说,跟你爸那封举报信没有什么关系。那事吧,看似好像完全就是意外,但意外不可能一环扣一环。”
“这些我能想到,你家宁耘书跟我家靳冬阳也能想到。你呢,保持好心态,把我刚说的话记住就行了,别听外面不知情的那些人瞎传,别把什么罪都往自己身上揽,要懂得给自己脱罪。”
岑同学不说,展琳差点忘了,她爸都跟市革会那交代了举报信的事,那宁耘书是不是也知道了67年市革会收到的那封举报信,不是她爸写的那封?
岑今:“至于那两人什么交情?你等我,我现在已经登堂入室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把他俩的关系摸清楚。”
倒也不用摸清楚,展琳笑看着她小伙伴:“他要回来了。”
“谁,宁耘书吗?”
“对。”
“什么时候?”岑今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替展琳高兴,两人在一块总比分隔两地好。
“呃……”展琳:“就快要回来了。”
岑今:“行,等他回来,我们介绍他跟靳冬阳认识。”
“这个可以。”展琳正经不过三秒,就哈哈笑。
等她笑完,岑今走到她身边:“你上午跟你们主任吵架了?”
“对,当众吵了一架,我大获全胜。”展琳巴拉巴拉,把这两三天董志强上任以来干的奇葩事给讲了:“自己一屁股屎,也不擦干净,就跑出来恶心人。”
“干得不错,对上这样的人,咱们不忍,大不了被发配去扫大街。”岑今扭头看向圆桌上的两张结婚证:“下午我陪你去街道办,刚是我失礼,到了你地头发喜糖,竟然把你领导给漏发了。”
展琳:“你下午不用上班吗?”
“我三天婚假,加上周末,一共休四天。”岑今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下午你下班别走小门,带我参观一下你们大院。我还想跟周继娜她妈她兄弟学学小人得志的嘴脸,这个我以后用得着。”
第42章
两人去的是新华路上的照相馆, 这家照相馆在整个卫洋市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两位轮班的摄影大师傅,早年间都得过摄影大奖。
她们到的时候,还有人在排队。展琳去锁自行车, 岑今则去登记交钱。领了号就坐在大厅里等着叫号,人不要离开, 过号了不仅要被骂, 还要重新登记重新排队。
“健宁, 你这裙子真好看,是刚做的吗?过去怎么没见你穿过?”
“这是制衣厂的新款,我前天刚拿到的。”
“这款的料子挺厚实, 还是长袖,初秋穿也不会凉。”
“就是初秋的款, 听我妈说这还是外销款, 赚外汇的。”
“洪健宁,咱们是不是最要好的朋友?”
“别连名带姓叫我,叫也没用,这衣服真不好弄, 我妈能拿到这一件还是因为我小姑的关系。你们也知道, 我小姑是制衣厂设计员。”
小姑是制衣厂设计员, 又叫洪健宁?展琳抬眼看向坐在她们对面椅子上等号的三个女生,被叫“洪健宁”的姑娘穿着黑白格子长裙,瓜子脸,就是颧骨偏高了点,脑门应该也不小,不过被齐刘海挡住了。
岑今见小伙伴望着对面发呆,轻轻拐了她一下:“怎么了?”
她好像还没跟岑今说过她遇见杀人现场的事,展琳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跟你说。”
“你小姑怎么样了, 脸还有得救吗?”
“伤口很深,医院那说肯定会留疤。我爸妈在给她找祛疤膏,她现在整天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这下手也忒狠了,划哪不好非要划脸。”
“不怪人家,是我小姑先招惹的人家。我爸妈还去跟人道歉了。我小姑那性子你们又不是没见识过,从小就霸道。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她总是要占头一份。我爷奶和我爸都宠着她,没人敢说她啥。这回踢到铁板了,对方来头也不小。”
听到这里,岑今就知道她小伙伴为什么要看对面了,敢情那个黑白格是洪莹然养家侄女。
展琳目光从洪健宁她们那移开,话说得好像挺明理,就是这什么场合?厅里十几号人等着拍照,当大家都是聋子?小心思可真不少。
现在世上又多了十几个人晓得洪健宁来头不小,还是个拎得清的姑娘,家里爸妈也很懂礼知礼了。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终于叫到她们的号了。进了摄影棚,两人按照商议好的,红旗、主席像、语录墙、金陵长江大桥四幅背景各拍两张。
摄影师傅还是第一次见到两女同志拿着结婚证来拍照的,脸上的严肃没了,龇着大牙直乐呵。
“再靠近一点,亲近一点。咱们都是女同志,亲密多些也没关系。”
8张照片拍了快十分钟,岑今去领了条子,她们便赶紧往新华路东国营饭店。
展琳点了红烧肉、八珍豆腐、炒青虾仁又来了道面筋,要了冬瓜汤。
大堂里人多,不方便说话。她们就啥话也没说,尽埋头吃饭了,吃完推着车慢悠悠地走回元钱胡同。
“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忘了跟我说?”岑今不可思议,伸手去拧好友耳朵:“小展同志,你对得起我的一片真心吗?”
“对不起,”展琳把耳朵送给她拧:“那天在石羊巷小饭馆,我原本是要跟你说的,只是还没说就遇上了周继娜大打洪莹然,这不就忘了这茬。”
岑今发现小公主的耳垂很厚实,捻了捻:“那洪健宁干的事还挺叫人恶心。”
“是吧,我也觉得。”展琳手背到身后,沿着马路牙子走:“撬了黄珊珊的对象,这个没啥问题,只能说那男的人品也就一般,黄珊珊不跟他未必是件坏事。但之后洪健宁就纯粹欺负人了,黄珊珊处一个她就搅和一个,也就黄珊珊脾气好,要换了我,我能让她扬名整个卫洋市。”
岑今:“今天看她的样子,黄珊珊的死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不良痕迹,该炫耀还是炫耀想笑闹就笑闹。”
“是呀。我今天心情原本有十二分好,遇到她后,就只剩十一点八分好了。”
“你不在意她就好。”
展琳挽上岑今:“不是不在意,是我相信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也相信……”岑今前后看看:“举头三尺有神明。”
回到家,离两点还有点时间,两人就在炕上眯了一会儿。
下午展琳踩着点,先到临时办公室露个面,然后便和岑今一起去往主任办公室。
董志强心情还没收拾好,午饭都没吃,就闷在办公室了。听到敲门声,他嘴抿紧紧的,脑子里来来去去全是展琳说的那些话。他人还没上任,三花果街道就都知道他的那些事了……这可怎么好?
他以后还能树立威信吗?
他可是三花果街道的一把手,没有威信,还混什么?留在这里偷听那些垃圾背后非议他吗?
到底是谁揭了他的底儿?他以前虽然来过卫洋市,但每次都没久留,最多待两天就走。他怎么就在这片出名了?
这两天多,他们是不是都在把他当猴戏看,心里是不是都在笑话他?
展琳敲不开门,去问了政工组的同事。知道董志强就在办公室,那她便不含蓄了,啪啪拍门:“董主任你还好吗?好不好的吱一声?再没声,我就当你中暑了。”
“进来。”董志强真的是怕了她,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展琳更大力地拍门:“你把门反锁了,我怎么进去?”
对对,他忘了。董志强起身习惯性地拉了拉衣摆,去开门。
门一开,展琳就先观察下董志强的状况,感觉好像比上午要瘦了一点,两颊都有点凹下去了。
两个人?董志强看看展琳,又望望跟在她身后的那公安姑娘,心生不妙。她不会是上午没闹够,又找了个帮手来吧?这女公安上班时间不上班来……不对不对,这女公安不会正在上班吧?
“你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我刚到卫洋市三个月,可没犯事儿。”
就这?岑今拉到顶格的战斗力,坠崖式下跌了五分之四,笑脸都懒得给:“您就是董志强董主任吧,幸会幸会!”
董志强两手抱臂,全神戒备:“你找我做什么?我是三花果街道办的主任,就算你是公安,想找我谈话,也得要经过审批。”
还审批呢,展琳都不知道他小小一人一天到晚架子摆这么大,累不累?。
“主任,我朋友昨天结的婚,今天过来给我送喜糖。这来都来了,不来您这给您送两颗甜甜嘴,好像多少有点不合适。这个要找谁审批?”
“送喜糖?”董志强还真没想到她刚刚气势汹汹地拍门,是为这点事。
岑今从包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甜甜嘴沾沾喜。”
要吗?董志强勉勉强强用三根手指尖尖把糖捏了过来,矜持地说:“恭喜,早生贵子。”
“谢谢,您这祝贺是祝贺到我心里了,我家那口子年纪已经不小了,我确实想早点给他生个儿子。”岑今手从包里抽了结婚证出来,跟个痴女似的,亲了又亲靳冬阳的名字。
董志强一瞧她这样式,两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这女的没毛病吧?
岑同学为了她也真是豁出脸了,展琳佯作一脸嫌弃:“别亲了,这就是个名字。实在要亲,等回家了见到你家靳冬阳,亲本人。”
他刚刚好像听到了个名字,董志强桃花眼里多了一丝呆滞,回过神一步上前:“给我看看。”
“不给。”岑今躲开,也不痴女了,一秒恢复正常,快速地把结婚证放回包里,挽上展琳:“走,去你们知青办,今天下午我就在这陪你。”
展琳跟着走:“你不回家陪陪你家那口子?”
“他上班去了,我跟他说过来给你送喜糖顺便陪陪你。”
董志强站在他的主任办公室门口,摇摇欲坠。那两人连头都没回,就走了。
那么那个女公安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靳冬阳?
他想哭,好想回家。他做什么非要来当这个破街道办主任,找个闲职,顺带给江虹绸洗洗衣做做饭不挺好?
江红绸也不劝劝他,那女人是不是想跟他离婚,所以故意放他出来找死?
他才不离婚,死都不离。
他们董家在她江虹绸身上付出那么多,他不从江虹绸身上双倍十倍地讨回来,怎么能甘心?结婚多少年了,江虹绸连个孩子都没给他生,就是想耗着他。
行,他跟她耗着。他是男人,六七十岁了还能生。她江虹绸过了45还能生吗?
所以,那个女公安的男人是市革会的靳冬阳吗?
他要不打电话去问问江虹绸?
岑今今天也是有备而来,到了知青办,跟办公室的三人打了招呼,就拉了张椅子坐到展琳边上,从包里掏出本泛黄的财会书看了起来。
谭晓云倒是想找她套套话,可惜人一直盯着书,一看就是一下午,中途除了去了一次厕所,两眼睛几乎就没离开过那破书,最多偷个闲瞅瞅展琳在干啥。
这个下午,知青办尤其安静,除了翻书声没别的声了。
展琳昏昏欲睡,下班铃一响,精神回来了。她伸了个懒腰,问:“晚上我们吃啥?”
“去趟副食品店,咱们看着买几样。”岑今把书页折个角:“靳冬阳那边事情结束会来接我,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跟咱们一起吃。咱们不管他,饭多煮点。他来要吃就吃,不吃你留着明早炒饭吃。”
两人说话,完全没顾忌办公室其他三人。花满青、谭晓云、陈庆临你看我我看你,确定没听错,是靳冬阳,脸色各异。
花满青两眼闪亮,趴到桌上满是欣赏地望着他的好搭档和他好搭档的好朋友,人的命怎么就能这么好?
同样是人,有些人的命怎么就能好成这样?谭晓云想不通,谭晓云羡慕嫉妒,她说怎么这么大方,一发就是六块大白兔。
大白兔不甜了,她心苦。靳冬阳单身到30岁,身上肯定多少有点问题。这女的才多大,有20吗?20岁就傍上靳冬阳,还把结婚证哄到手,心机也太深了。
陈庆临拉开抽屉,郑重地一颗一颗地捡起大白兔奶糖,收进兜里,他确实该沾沾喜气。
靳冬阳30岁,他也30岁。他也想活成靳冬阳,这样万莉眼里是不是就会有他了?
岑今推着车出了三花果街道办,直接跨到座凳上。展琳坐上后车座:“我们去新华路那的副食品店,那边东西多。”
“好。”
“你弟弟晚饭怎么解决?”
“家里有米有菜,他做饭比我好吃。昨晚上,我们家就是我弟做的饭,靳冬阳连吃了三大碗。”
“真是被他给捡着了。”
下班时间,新华路副食品店一如既往的人多,岑今都有点后悔了:“我下午该先来把菜买了。”看书看入迷了,现在都要排队。
“没事,我们又不急着吃晚饭。”展琳拿了一把韭菜一把豆角又拎了一兜青椒,她家里还有半扇腊排骨,今晚就给烧了。
岑今运气不错,刚搬出来的一板豆腐,她抢了两块。
这次回家,展琳应要求领人走大门,进门就听祁大叔在骂祁泓程。
“没在哪呢,你就跟老子吹牛,说啥你一出手市局手拿把掐。掐个屁,你把自己掐疼了没,梦醒了吗?”
“这不是遇上强手了吗?人家是专业的,卫洋财会毕业,还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的。您老没听张局说吗,要不是之前有人抓那姑娘的成分问题,人早进市局了。”
“不如人就不如人,别给老子找借口。老子又不是非要你进市局,有能耐在哪都能造福一方,但你能不能收收性子?整天跟个猴子似的,你脚底长弹簧了?”
今天刚被亲爹抓去剃了寸头的小伙儿祁泓程,手里抓着一把馓子,欢而快地出了家门,见到展琳跟……强手,顿时更欢乐了:“听说你结婚了?”不等人回答,他又问展琳,“你俩竟然认识?”
“我俩初一同学。”展琳看着他手里的馓子,好想吃。岑今没想到在这见到“第二名”了:“听说祁同志被推荐到火车站那边的派出所了?”
“对,已经办好了入职,下周一去上班。”祁泓程可是立志要做全国最厉害的公安干将,自然是五感敏锐,早就察觉到了展琳的眼神:“想吃吗?”
“我明天去买。”展琳虽然比祁泓程大了三岁,但也算是和这小子一块长大的,哪会不知道这小子有多护食。
“允许你吃两根先解解馋。”祁泓程欠揍地挑了一根最粗的,咔咔吃了起来。
他都这么说了……展琳也不想吃他的东西,回头跟她的小伙伴讲:“我9岁那年夏天,祁大叔请我吃了一根雪糕。他第二天就坐在小门那,等我爸下班,我爸礼尚往来也给他买了一根雪糕。”
“他吃完了,第三天还来。我说你昨天不是已经吃了一根雪糕吗?他非说那是他在梦里吃的。我哥被他缠得没办法,拿了我的零花钱,领着我跟他又去买了雪糕吃。”
祁泓程笑得眼都快没了:“吃一堑长一智,你看你现在不就不敢吃我的东西了。”
“我怕吃了还不起。”展琳和岑今继续往家走。祁泓程把馓子送到她眼面前:“吃吧,这次不用你还。”
“不吃。”展琳态度坚决。
祁泓程接着劝:“还是吃点吧,我怕你一会就没心情吃了。”
“什么意思?”展琳斜眼看向他。
正好三人也走到正院了,祁泓程嘴朝周家门前站着几个红袖·箍努了努,小声告诉:“来好一会儿了,周继业领着他们,在你家门前跨了几回步子,应该是在量地,不知道要干啥。”
量地能干啥?当然是为了占地。展琳没看到周继业,但已经听到吴盼儿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后院好像吵起来了,尤姐的嗓门压过了吴盼儿。
“什么这是你家的事?你家人口多没地方住就有理是吗?照你这样说,卫洋市那些人口比你家多的,都可以随便圈地盖房了?”
“你个绝户这里有你什么事儿?”吴盼儿声音有点哑,但不影响发挥:“男人换了俩了,屁都没怀一个,老娘要是你早一头撞死了。你就是个不下蛋的老母鸡罢了,还天天巴望自己是头母猪啊……”
“骂呀再骂一句,看我撕不撕你,你当我尤韶春是跟你姓的?”
“你们都是死人吗?没看见老娘被打了,老娘儿子娶你们这些赔钱货回来,是让你们看着老娘被打吗?都给老娘上。”
“一起上,来呀。一张嘴是撕两张嘴也是撕,我今天全给你们撕烂了。”
岑今不急不缓地走着:“看来我今天这趟是来对时候了。”步入后院,好家伙,还真不少人,内围挤挤挨挨外圈个个脖子伸老长,有些不好热闹的,稀稀散散站着。
展琳不去挤,打铃铛。
听到铃铃声,围观的人回头。正主回来了,人群拦中让开条道。
吴盼儿和尤韶春已经被拉开了,朱招娣抱着尤韶春让她消消火,吴盼儿两嘴角都裂了还跟只斗鸡似的。
“现在不跨步子了,都拉线量了。”祁泓程咔咔吃着馓子,转头向岑今:“我以前怎么没看你来找展琳琳玩过?”
他现在一点不担心展琳琳了,市局上下谁不知道新来的临时工嫁给了市革会的靳冬阳?靳冬阳昨天还去市局发喜糖了,听说发了十多斤大白兔奶糖。
十多斤大白兔奶糖啊!他长这么大都还没吃够这十多斤的零头。
岑今扯谎:“我们一般都是约在外面。”她才不要告诉展琳这小弟,她们是最近才好上。
祁泓程厚着脸皮:“你是不是该给我发喜糖,让我也沾沾喜气?”
“给。”岑今没心情数,就随手抓了一把,她两眼已经盯上了在散烟的四眼中年。看年龄,那男的应该就是周继娜的大哥,周继业。
“琳琳回来了。”班姥姥脸色很不好,这周家真是越过越没数了。
叉腰站在周冠勇面前的陈老爷子,听到话回过头:“你叔已经去喊街道办了。”
“小展回来了,我们正等你。”周继业也是鸟·枪换炮了,身上的衬衫裤子都是新做的,胳膊上还戴着红袖箍。他身边跟着周继磊,周继磊胳膊上跟他一样。
展琳左手撑着腰右手覆在小腹上:“在谈事之前,我先说明一下,我怀孕了,你们不要动我。”
郑奶奶来拉:“先到我们家里来坐,咱们等街道办的人来了再说。”
“郑奶奶您不用拉我,我也不去您家里坐。”展琳从吴盼儿身前走过,目光在那些红袖箍身上扫了一圈。除了周家人,她一个都不认识,看向周继业:“说说,你们想干什么呀?”
她不想一天干两场架,但没办法,人家都欺负到她家门口了。
周继业推了推眼镜:“小展,这不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吗,我们家人口多,没地儿住,你是老邻居了肯定知道。我想着把棚屋拆了,盖个一间半,这样就能住开了。你家门前到三院屋后,有两米八宽。你进出也用不了这么大地儿,我就想……”
“你就想什么?”展琳往前两步,也不给他回答的机会:“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吗?我还想让你家把棚屋拆了,将巷道空出来呢,你拆吗?”
周继业还是笑着:“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都建国多少年了,今天我竟然还能看到圈地的?你当你是过去的大地主,想往哪圈就往哪圈?”展琳也不管他脸色好不好看:“你这么本事,怎么不把京市圈到你家去?那地方多好,又大又贵。”
围着的人群里起了议论声,声还不小。
“周冠勇家这事通过街道没?街道要是给他家批了,那俺也去街道问问,俺家屋前屋后都有一米多宽。”
“通过什么街道?这种事街道怎么可能允许?他家那两间棚屋就是先斩后奏。”
“他们就是欺负人,吴盼儿这两三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到处说展国成弄死了宁则钊两口子。”
“还说宁家小子娶展琳就是把她当个玩意。”
“展国成举报那事儿是不是真的?”
周继磊两眼勒得跟癞大鼓子一样,气势嚣张:“你怎么总红口白牙胡说?”
展琳:“我怎么胡说了,你们现在干的不是圈地的事儿吗?都圈到我家家门口了,还不允许我反对,你说你们这种行为正当吗?”
“小展,你冷静点。”周继业压着火:“我们在跟你商量。”
“没得商量。”展琳一脚踩在线上,手指耳房:“我要是记得没错,这房子是周继娜的吧?周继娜户口跟你家在一个户口本上吗?你们就想把你家那间厢房跟这一间半耳房圈了,谁允许的?你们通过谁了?”
“小娘皮子,你还在这充大瓣蒜呢,你爹都把你男人爹妈害死了,人家娶你就是把你当个玩意玩。等你烂了臭了,你就离死不远了。”
展琳:“宁耘书娶我是不是把我当个玩意,我不知道,这要去问他本人。但你不是个东西,我是一直都知道。周继娜有你们这一家子,真是她的好福气。”
“我一大家子怎么了,人丁兴旺,有些人做梦都梦不着。”吴盼儿的唾沫星子又喷喷洒洒,靠着她的两个红袖箍往边上闪了又闪。
“我娜娜福气深厚,不像你个贱皮子,天生就是做窑姐的命。还好意思说怀孕,你跟宁耘书办席了吗?宁耘书给你办席吗?说你骚,你还不承认你个烂……”
“你骂够了没有?”
一声厉喝,周继娜从人群里挤出来,精致的盘发松散了些许。她两眼通红地瞪着她妈,人还没走近手里的包已经砸出去了:“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吴盼儿脸被砸了个正着:“娜娜,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是不是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了?”周继娜泪眼蒙蒙,她为什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吴大妈,你刚说周继娜有你们是福气深厚……”骂都被骂了,展琳可不打算就这样草草了事,她躲到尤姐身边:“确实,我也不得不认可。毕竟她跟元向进离婚两年多,她大哥还为了帮她报仇,把元家一家子都送下牛棚。”
四周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周继业身上,包括那些闲散的红袖箍。
尤韶春把人默默护到身后,这丫头是真牛,她喜欢。
周继业慌张地看了眼二妹,朝姓展的吼道:“你胡说八道。”
“我又胡说八道了?”展琳不在意地笑了:“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不清楚吗?举报元家而已,你怕什么?元家是大资本,在场的谁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对的呀,还是你觉得你这么做是错的?”
“小娘皮子,你就是想要我家鸡犬不宁,老娘跟你拼了。”吴盼儿说着一把推开闺女,两手冲展琳去了。尤韶春心口还堵着一口气呢,来得正好。
只是那爪子还没到她跟前,她前方就横插·进来一人。
岑今早等着了,侧头避开吴盼儿的一只爪子,抬腿就是一脚,把人踹翻:“都说了怀孕了怀孕了,怎么你是想害人命吗?”
“你个……”吴盼儿脏话都到嘴边了,认出岑今身上的公安装,立时又把脏话咽下肚,往地上一瘫哭丧般哭唱:“公安打人公安打老百姓了,都来看看公安打人啊……”
郑奶奶和班姥姥把展琳拉到自家门口,陈老爷子不理周冠勇了,来到小丫头边上站着。
以前大伙只觉得吴盼儿面目可憎,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这是真恶狗!
“以后咱得离她远点。”
“是啊,小展都说了她怀孕了。”
“她就是奔着让人家一尸两命去的。”
周继娜坐在地上也不起来,眼泪一滴一滴砸地上。有个红袖箍想去拉她,手犹犹豫豫伸出去又缩回来。
岑今不理会地上的吴盼儿,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她的结婚证,给边上一个红袖箍看:“你认识字吗?我昨天刚结的婚。”
红袖箍下瞥了一眼,目光都移开了又急急转回去,确定没认错字,抱着的两手放下,往裤缝上一贴。
岑今又细细欣赏起她的结婚证,欣赏够了,将证调个面,让周继业、周继磊兄弟看清楚,手指点着靳冬阳的名:“他一会儿过来接我,我问问他你们现在这个行为算不算强行圈地?”
周继业咕咚一声,吞咽了下,两眼盯着结婚证上的名字。周继磊比他哥还识相,一把将他妈拉了起来:“回去了。”
比周继磊更快离开的,是那些红袖箍。他们只是小喽啰罢了,来这一趟就是给周继业撑个场面,帮他在大院里立个威,混几根烟抽抽。
这要真闹到市革会靳副主任跟前,那不是找死吗?只是他们还没走到小门,小门就一前一后进来两人。
靳冬阳浅蓝衬衫配灰裤子,两手插着兜。石柱先一步拦住那群想散的红小兵,问:“你们在这做什么?”
红小兵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回答。韩大娘跟上来:“他们在这帮周冠勇家圈地。”
“没有,我们就是凑个热闹我们从头到尾一句声都没吭。”这还得感谢他们的头儿,来之前就交代了只管杵着不动,事情怎么发展不干他们的事。
韩大娘:“是没吭声,但他们就是站在周冠勇家那边。”
看到靳冬阳,周继磊腿都发软,虽然她二姐跟了张拥军,但那身份到底上不得台面。浑身摸烟没摸着,他才想起来今天刚得的那包牡丹已经被他抽了。
“靳主任,您大驾光临我们大院,我们大院真是……”周继业弓着腰送烟到近前,眼睁睁地看着人从他边上走过去,小声咕哝:“蓬荜生辉。”
靳冬阳穿过人群,走到他媳妇身边,望了望地上还没收的线:“晚饭吃什么?”问完又扭头瞅瞅宁耘书家小媳妇,很好,没缺胳膊少腿。
“我们刚回来,就遇上一群圈地的。”岑今脚尖点点地上已经划好的一条线:“他们可真敢划,都划到门口了。”
“放心,这个划了也是白划。”靳冬阳觉得周继业挺可笑,这才借着周继娜的光加入了区革委会,就急着造势。现在这势造的?
展琳见周继娜也从地上爬起来了,她都不知道该说这人什么好,只冷下声:“这样的事不要再有下回了,我是真被恶心得够够了。至于我是不是个玩意儿,等宁耘书回来,我让宁耘书去告诉你妈。”
“对不起!”除了这个,周继娜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岑今转眼看向靳冬阳:“我们都没心情做饭了,你有心情吗?”
“……”靳冬阳就无语,他怎么感觉他这媳妇是给展琳娶的,“有一点。”
第43章
闻着后院传来的腊肉香, 周家堂屋里静默无声。事情怎么就成这样了?周继业想不通,现在也没心思去细想,他坐在小板凳上垂着脑袋, 不敢去看二妹。
周继磊也不挨着周继业了,他沉浸在靳冬阳出现时, 所有人对靳冬阳点头哈腰的画面里, 就连陈家那扛过枪的老头子也不例外。
权势真他娘是个好东西!他要是有了, 那都不敢想他得有多威风。
“能给我个说法吗?”周继娜看开了,有些事捅开也好,一直憋着她真怕自己哪天会被憋疯。
“二妹, ”事已至此,周继业也知道必须得有个回应:“哥不知道他准备了你和圆圆的船票, 哥要是知道绝对不会做出举报的事儿, 哥希望你好希望你和圆圆都有好日子过。是洪莹然那个女人,她只告诉我说元向进要跑了。”
“那你后来又是怎么知道元向进准备了我和圆圆的船票?”周继娜被骗怕了,她不知道她这个大哥吐出来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不敢去信了也不想去信。
周继业眼镜都快掉到鼻翼了:“我是最近跟革委会的一些人有了接触, 去了解了一些元家的事, 猜到的。”
“那大哥真是聪明!”
“二姐,你别阴阳怪气了。”周继杰一肚子的不满,凭什么老大、老五可以进区革委会,他和三哥就被撇下:“你只考虑了你自己,你有考虑过我们吗?你一走了之,我们怎么办?我不懂你这么硬……”
“老四闭嘴。”周继业屁股滑下板凳,双膝盖跪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二妹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 我都认了。亏欠你的,大哥用这辈子来还。”
说得倒是好听,周继娜想问他拿什么还?穷得叮咣响,除了个人要啥没啥。总之,还是要她去出卖色相巴结张拥军,提携家里。
“今天这出你们准备怎么收尾?”
“妹,哥什么办法也没有,你给指条明路。”周继业咚的一声头磕在地上。
“继业?”周冠勇眼直直地瞪着他的大儿。周继磊见状,也跟着跪到了地上。
他们膝盖骨就这么软吗?周继娜觉得可笑,但更多的是感到羞耻。
她竟然跟他们是一母同胞:“我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情儿,见识不多,不像你们都是干大事的。”转眼看向现在把脑袋缩起来那位,“要不问问妈吧,她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
吴盼儿两嘴角都还在往外渗血丝:“娜娜咝……”疼死她了,那个绝户头绝八代烂根的贱货,“娜娜,你是不是在怪妈?”
“我哪里敢?”周继娜讥笑:“您一张嘴就是骚·贱·婊,我有时候都分不清楚您到底是在骂别人,还是在骂我?”
“娘的娜娜……”
“我……”周继娜手指向自己:“我现在给人当情儿,我现在就是个婊子,我现在就是个卖的。你知道你骂的时候,多少人看向我吗?我都能感觉到他们目光里的鄙夷与嘲弄。您是真的一点没有意识到,还是你压根就没把我这个女儿当回事儿?”
今天之前她还以为她妈,对周继业做过的事并不知情。可她以为错了,她这个张嘴闭嘴都是“娜娜”的妈妈,什么都知道。
她得承认,她妈看重她,并不是出于什么“爱”,也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可以出去卖。
“娜,”周冠勇浑浊了老眼:“就帮你兄弟这一回,算爹求你。”
周继娜想咽下嘴里的委屈,可无论她怎么使劲儿,那股委屈就是下不去,堵在嗓子眼里堵得她眼泪直流。
他们谁替她想过?
坐在巷道里乘凉的李冯氏,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声,摇蒲扇的手微微顿了下,之后长长叹了口气。不用去想,她就知道老周家又在绑着周继娜那丫头妥协了。
孩子是个好孩子,可惜没投到好人家,要是投到她肚里,她做梦都把那孩子捧手掌心里护着。
送子娘娘也真是瞎了眼。
后院,陈越回来听说了周家想要圈地的事儿,端着一盘卤猪头肉敲开隔壁的门。来开门的是个男的,他见过,靳冬阳的助手。
“你好!”
石柱看到那一大盘肉,脸上笑容可亲:“你好,要进来坐吗?”问完他又觉得有点不合适,这位好像是他们主任夫人的好姐妹的堂妹的对象。四舍五入,那就是他家主任的妹夫。
这么一想,嗨,这不一家人嘛。
“进来进来,刚好给你姐夫搭把手。”
陈越有点没听明白,什么姐夫?他疑惑地问:“宁耘书回来了?”
“没有,我说的姐夫是你未来媳妇的堂姐的好姐妹的丈夫,也就是我们靳副主任。”石柱见他磨磨蹭蹭,伸手就想把人拉进来,只是手抓是抓住了陈越,可一拉二拉再三拉,门外的人愣是纹丝不动。
陈越转过弯来了,他大姨姐结拜了个姐妹,宁耘书和他多了个连襟。
“石柱,赶紧过来烧火。”靳冬阳拿着锅铲走出厨房。石柱不敢拖沓,又看了一眼陈越的下盘,心想不愧是军校老师,这也忒稳了。小跑回厨房,往灶膛里加柴。
陈越跟着走到厨房门口,见靳冬阳正往热油锅里倒拌了葱花的蛋糊,就知道是要摊鸡蛋饼。
这位跟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把盘子里肥一点的猪头肉挑拣出来。”靳冬阳毫不客气地支使陈越,他刚还想着韭菜单炒有点寡淡,现在有了猪头肉正好。
陈越不废话,拿了筷子就开始挑拣。
楼上,岑今躺在摇椅上享受得连连喟叹:“不行,我回去也要找师傅做一个。闲的时候,拿本书再泡杯茶,那得多适意!”
“难以想象……”展琳坐在写字台边,一手托着腮:“靳冬阳做饭竟然也会系围裙。”
岑今不懂了:“宁耘书会做饭吗?”
“会。”展琳知道她下一句要问什么,直接回答:“也系围裙,但我家宁耘书不是你家靳副主任。我第一次见你家靳副主任是在二道口,黑衬衫黑裤子一手插兜一手夹着烟,”站起身模仿,“他从头到脚就写着四字,我非善类。谁能想到人良家妇男起来,就还挺良家妇男。”
“哈哈……”岑今被切中笑点,小公主要笑不笑的样子,似完全从靳冬阳脸上脱模脱下来的。
展琳已经在照镜子了,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像。
听楼上那两人的笑声,靳冬阳哼哼,看来一会她们会很有心情吃饭。
肥腻的猪头肉下锅,煸出足够的油,加大火,倒入韭菜,快速翻炒。
好香!陈越站在灶台边看着,心里对这位靳副主任的好感度又高上一分。
“作为过来人,我劝你多学着点我。”靳冬阳是瞧出来了,他小媳妇聪明是大聪明,可不乐意干活的时候那就是真的一点不干。“厨艺方面不用多精,但必须要会几道拿手的家常菜。”
陈越好奇:“什么过来人?”靳冬阳好像也没比他大几岁。
“已婚过来人。”靳冬阳睨了一眼陈越。
“你不是昨天才结婚吗?”陈越弯唇:“两天时间,您就摸索到婚后夫妻生活的易与不易了?”
靳冬阳把锅里的猪头肉炒韭菜铲起来:“昨天结的怎么了?我到底是结了,你结了吗?”
“我26岁。”
“你26岁怎么了,26岁不算晚婚吗?”
“我26岁。”
“我知道你26岁,你26岁不还没结吗?”
陈越再次强调:“我26岁。”
“你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儿了。”靳冬阳一句都不想跟他多说,他30岁怎么了,不就比小媳妇大得有点多吗?他从今天晚上开始,就早睡早起,再也不熬夜。以后宁耘书找他,也只能朝八晚五。
饭菜上桌,展琳和岑今下楼。陈越到底没走,坐在了靳冬阳的下手。石柱子给几人盛饭,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边吃一边夸菜好饭也煮得软硬适中。
简单点,他们主任完美!
吃完饭,岑今没久留,跟着靳冬阳离开了。靳冬阳、石柱一走,陈越也回了自己家。
展琳洗漱后躺在床上,回顾这一天,虽然没受什么气但是真累,由衷希望接下来几天别再闹什么幺蛾子了,让她缓一缓。
接下来的两天确实很平静,董志强来了街道办就待在主任办公室,下班便走,中午都不到食堂吃饭。
三花果街道办好像一下子又恢复到了成思在任时的井然有序,只是同事之间似乎更客道了。
这点展琳喜欢,她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至于周冠勇家,周继业、周继磊仍然戴着红袖箍,不过回了大院就会摘下来。吴盼儿不见人影,听说是病了,病得还不轻都起不来床了。
大院里邻居也没人上门探望,倒是街道找上了他家门,成思亲自来的,严厉批评了他家妄图强行圈地的行为,并且申明了一点,周继娜的房子跟周家的房子是两码事。
周末一大早,展文斌就骑车载着媳妇来了他小妹这。他们到时,展琳还没起床。
“你们怎么没把清清带过来?”
“她跟我爸妈去吃席了。”朱红玫到客厅喝了口茶,便跑到门外,听班姥姥讲之前周家划线占地的事。
“就划到这,”班姥姥脚尖点在展琳家院门外一尺的地方:“嘴上说商量,实际上已经把线划出来了。好在小展不是个软性子,不然他家能把小展这院墙拆了,占到她家门口。”
展文斌沉着脸:“琳琳没跟我们说,是前天下午二叔打电话到我部门办公室和我讲的。本来我是下班就要过来的,二叔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周末他来和我一起再去找趟周家。”
“我昨晚上就说今天亲家要过来。”郑奶奶拎着个菜篓子:“你们今天也别做饭,都在我家吃。陈越昨天跟学校食堂订了一条花鲢,已经去拿了。”
“那不能,今天我们家不少人口。”展文斌忙拒绝,这年头没大事,可没有浩浩荡荡去别人家吃饭的,亲朋都不行。
“怎么不能了?”陈老爷子背手从堂屋出来:“今天就都在这里吃,我这还有几瓶好酒,一直想不起来喝。今天你们陪我喝两盅。”
“成。”朱红玫爽快:“那我们添两个菜,”回去把他们带来的一包虾干分出一半,又将她妈给的那只鸡拎上,“鸡都收拾好了,炖鸡汤还是红烧都行,我们都爱吃。”
班姥姥不客气地接过:“一看鸡冠就知道这老母鸡至少三年,用来炖汤最好。”
“您安排。”
朱红玫等小姑子吃好早饭,立马就喊人走。展琳漱了漱口,挎上包,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大嫂身后:“我们去人民医院,不去阁穗妇幼医院。”
“行,今天你说什么就什么。”朱红玫也不喜欢阁穗妇幼医院,过去是因为何正丽,现在纯粹是印象已经定型,扭转不了了。
人民医院妇产科,走廊里坐的全是人。展琳拿着单子站在角落,靠着她大嫂:“我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都一样,我当初查出怀上时,一天要照不知道多少回镜子。”朱红玫回想起来,就发笑:“天天照天天觉得肚子没长,你哥也跟着急。还是我妈来了,一人给了我们一下子,我才安定心。等到五六个月的时候,肚子突然间就跟吹气球似的,里面的货还动手动脚,感觉特奇妙。”
有多奇妙,展琳暂时没办法领会,但眼睛是已经不知不觉湿润了。虽然孩子现在还是小小的芽儿,但她早就做好了当妈妈的准备。
朱红玫从包里掏出手帕,帮小姑子擦擦眼泪,没问怎么突然淌眼泪了。眼尖地看到斜对面空出一个座位,她立马带着人到那边坐下。
等从医院出来,都过11点了。展琳两脚还有点飘,她真的怀了。那医生收了她大嫂塞过去的一把奶糖,还很实诚地关上门给她摸了脉,说滑脉已经明显,应该有两个月了。
她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7月8号跟宁耘书结的婚,往前推半个月,那就是6月25号左右。7月25、8月25 ,是有两个月了。
她身体很好,肚里的孩子也很好。
“先别走。”朱红玫看她那软绵绵的腿,有点不放心:“咱们在这站会儿,等你心情平静下来再骑车。”
展琳嘿嘿嘿,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怀了,但自己知道归自己知道,这信儿从医生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准信儿。
“我要去给宁耘书打电话。”
“去去去,一会儿就去。”朱红玫扶着她不敢松手:“以后可得注意了,再发生类似周家占地那样的冲突,你别往前去,让人来告诉你哥。”
“好。”展琳答应得干脆。等腿骨头梆硬梆硬了,她便让她嫂子先回去:“我要跟宁耘书说点私密话。”
朱红玫:“你自己一个人行吗?”
“行的,”展琳拍拍大腿:“有劲儿着呢。”
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县委大院,通话室的大爷来喊时,宁耘书正在打包冬天的衣物。
“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您媳妇。”
宁耘书:“谢谢您跑一趟了,我这有两床被子不打算带走,您要吗?”
“要要,这好东西怎么能不要?”大爷看到被子上手摁了摁,发现被芯还挺软乎一点没结块,有点迟疑:“宁主任,您这被子真给我?”
“您抱走吧。”宁耘书微笑,靳冬阳还差他四床新被子。这次回去,他就跟那家伙要。
“那我抱走了,通话室钥匙给您,您自己去通话室。”
“好。”
到通话室,宁耘书发现电话还通着,立马拿起话筒:“喂?”
展琳:“宁耘书,你要当爸爸了。”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宁耘书的眉眼,他有一种被电流击中的感觉,通身酥麻麻的。他媳妇的声音里全是喜悦,他们真的要有孩子了。
“你怎么不说话?”展琳凶巴巴:“是不高兴吗?”
“我很高兴。”宁耘书不知道怎么去形象地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低低哼起这边大山里的一首庆祝丰收的民谣。
展琳听着,笑得像个小傻子,只是笑着笑着她眼眶再次泛起潮红。
紧咬着唇,她仰头想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收回去。电话那头哼唱完,她用肩膀和头夹住话筒,两手鼓掌:“好听好听。”
宁耘书一听她这哑哑的声音,就知道她情绪不对:“媳妇?”
展琳:“你再给我哼唱一遍,我喜欢听。”
“好。”宁耘书一连哼唱了三遍,才不再继续:“我让黄裕给你准备点奶粉票,你买几罐奶粉回来,每天早晚泡一杯喝好不好?”
“先不要。”展琳现在不缺营养:“你人情省着点用,等孩子出生后,咱们再请他帮忙多弄点奶粉票。你不要小看小婴儿,我大哥家清清四·五个月的时候,不吃其他光吃奶粉,一斤奶粉也就够四·五天。我要是一下生两个,你算一下,一斤奶粉两天见底。”
他知道小婴儿很能吃,宁耘书笑着:“没事,我又不是只有黄裕一个朋友。你忘了我还有五个哥姐。我小哥还在疆区,那个地方奶粉要好弄一些。到时候,就让他给我们寄。”
是哈,展琳一下子就不愁了:“你交接得怎么样了?”
宁耘书:“再有个五六天,我就能走了,下午会先邮寄一些东西回去。”
“好,那等你回来再说,我要回去了。今天我奶我二叔他们都过来了,在隔壁陈老爷子家里吃饭,我可不能让人家等我。”
“行,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展琳付了钱,走出邮局长吸长呼了两口气,骚动的心才勉强安稳了下来。她想宁耘书了,尤其想宁耘书做的粉蒸肉圆、汆汤肉圆。宁耘书还很会包小馄饨。
他擀的小馄饨皮很薄很薄,拎起来都透光,跟纸一样,煮出来细滑细滑。
自行车下了孝西路,进了葫芦巷子,还没骑出多远,展琳就车头一拐避到了一个拐角。
她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身影,虽然戴着草帽,草帽下还压着条大毛巾遮住了侧脸,穿得也跟个老头似的,但她还是能一眼认了出来。
是成思。
成思开锁进了一家院子,举止间倒是没有什么鬼鬼祟祟,很从容。
展琳等了七八分钟,才从拐角走出,骑着自行车目不斜视地从那家院子门前过,她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成思是人是鬼,等她之后找人问问葫芦巷56号是什么人家,再考虑要不要写信投去成山东路老派出所那的邮箱。
到家,午饭刚好上桌。
展珂凑到她姐身边,伸手想摸摸她姐的肚子,只是都快摸到了又收回来。
她需要洗个手:“我爸你二叔刚带着我斌哥和我二哥,差点把周家给砸了。你们那个一大妈出面做了调停。周继业写了保证书,周家一大家子连老带小都在保证书上按了手印,保证以后不会来打搅你。”
“保证书呢,我得好好收着。”展琳没想到二叔动作这么快:“一会我要给我二叔你爸拿几张烟酒票。”
展珂把保证书从她包里取出来:“给。”
“你们俩在干什么呢?”马艳玲隔着墙叫:“快过来吃饭。”
“来了来了。”
吃完饭,展文斌拖着他妹回去他妹家里,神情严肃,小声问:“今天要吵架吗?”
“不要,我今天大喜,只想高高兴兴。”
9月3号,送走了今年的最后一批知青后,展琳他们这个临时小组便原地解散了。她和谭晓云刚回到政工组,就有同事来喊开会。
再一次齐聚会议室,大家没一个有心思说话,全部在复习语录。语录,在场的都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无奈董志强炸雷式的抽点方式太另类了。
董志强到时入耳的就是嗡嗡声,要不是看这些人没有交头接耳,他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在蛐蛐他。不过,没蛐蛐他,他们嗡嗡什么?仔细听,除了嗡嗡还是嗡嗡。
不管了,今天他组织会议为的可是正事,屈指敲敲桌面:“安静。”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个个都板正正眼神肃穆,像是在等待考验。
怎么回事?董志强心里难受,他撂手不管事几天,这些人的精神面貌竟然提升了一大截。啥意思?他就该两手背后啥事也别管呗。
“最近你们应该都有听说,西场街道和新华路街道联合排查片区的安全隐患,重点是私人租赁,目前排查的效果非常积极。区委已经下达通知,要求各街道跟进。”
展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大家也都放松了肩颈,原来是为了正事。
董志强:“我是这么想的,有好的榜样在前,我们应该学习。与三花果挨着的三个街道,新华路、石家统、通河路,新华路已经在排查,我会联系石家统和通河路街道,看是不是可以联合排查?”
这不挺正常一人吗?他不找事,展琳也不找他事,认真听完整个会议,就回政工组忙了。
是真的忙,这次排查得很细,类似于搞一次简略的人口普查。只是刚中午她就听说了一件大事。
有人向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成思,提供了证据,说成思的小儿子不是成思生的,她65年在阁穗妇幼医院生的是个女儿。
那个女儿被成思的丈夫许承锋调换给了下放人员元向安,成思现在养的那小儿子是元向安的孩子。
成思已经报了公安。
第44章
“琳琳, 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花满青到现在还有点昏昏的感觉,就跟一下子脑子不够用了似的。
展琳点点头:“听懂了,成主任5年前生的是女儿, 被成主任男人调换给了元向安,成主任家老三是元向安的孩子。”
“对。”花满青手里的饭盒都要被他抓变形了。原来他脑子够用, 只是他不愿去相信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他敬重的成主任身上, “你说那个畜生是吃什么长大的?我们成主任那么好的人, 怎么就摊上了他?”
“确实挺畜生。”展琳喜欢成思的处理方式,许承锋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将自己的孩子和元向安的孩子调换, 都是不可被原谅的。公开处刑,就是对他最好的审判。
谭晓云想了有半个小时了, 还没能想通:“头胎、二胎生的都是儿子, 三胎来个闺女多好,儿女双全。许承锋这是为什么?”
“这个得要去问他。”花满青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他最讨厌的人不再是陈庆临了, 许承锋那畜生必须占据首席。
展琳:“成主任是去的哪个派出所报的公安?”
“不是派出所, 直接一步到位去的市公安局。”花满青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口饭刨干净, 嚼了两下就囫囵咽下肚:“琳琳,你那个好朋友是不是就在市公安局?”
“对。”
“那你可一定帮我留意着这件事,我就想知道许承锋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好,”展琳也很想知道。
市公安局,岑今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就跟着同科室的大姐去了治安科。
治安科今天挤了不少其他科室的人,一个个都假模假样的,不是说来咨询点案子上的事, 就是说来找两份文件,结果最后全都在问新华路街道办主任家调换孩子的事。
问询室里,成思听到门开,起身看向来人,见是张局长和卫副局长,忙问:“甘省那边情况怎么样?”
卫国看了一眼张局,见对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出声回答:“你放心吧,我们电话过去,泉州的同事就立马联系了元家下放的农场。孩子现在已经被带离了元向安身边,今晚就会被接到泉州市公安局。”
那边的革委会这回也格外好说话,并没有为难就让农场放人了,只是叫这边补一份报告。
那就好,成思强忍眼泪,只是终究没抵得过情绪,转身捂脸呜呜低泣。她忍了几天了,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再继续强撑。
此刻她只是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一个孩子被调换的可怜母亲。
卫国和张局长对视一眼,成思这个案子很特殊,但并不难查。许承锋已经在审讯室了,现在就等阁穗妇幼医院那里有关成思和元向安的存档。
如果存档清晰,不存在错误,那么事情就更好办了。怕的是存档上也被人动过手脚,那他们要排查的就多了。
一、是谁动了存档?二、成思这样的案子是个案还是类案?
不过不管是个案还是类案,既然立案,他们就会尽一切所能,将案子查清楚。
成思哭了三四分钟,情绪稍有缓和,她就重新坐到桌边:“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卫国打开笔记本,抽了夹在本子中央的那个信封:“这是谁给你的?”
抽了两声,成思帕子捂住眼,过了十多秒,她才将帕子拿下来,回:“最近我们街道跟西场那边在联合排查片区,虽然接近了尾声,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大意。”
“这两天我跟杨兆祥都在外面跑。今天早上大概在十点,我骑车到棉纺厂附近,想嗝……想方便就去了公厕。”
“棉纺厂附近那个公厕,我不知道你们晓不晓得,就跟棉纺厂小学的厕所隔一堵墙。上班时间基本没什么人,今天也是一样。我进去的时候没有人,出来的时候从男厕那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对方肯定认识我,什么也没说就把这信封塞给我,然后便急匆匆跑了。全身剩下包裹得一丝不漏,连眼睛都隔着层纱。”
她不可能把展琳牵扯进来,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报复。之所以说在棉纺厂附近,这也是有原因的。
跟周继娜吃饭那天,周继娜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提了一嘴元家那个跟谈向晴一年生的亲生女儿。
说那个女儿很幸运,虽然因为八字不好,生下来没满月就被送人了,但养家是好人,对她很好。元家也没有完全就放手不管,还暗地里给安排了制衣厂设计员的工作。
制衣厂有几个设计员,很容易查。再根据年龄、家境等等,锁定元家亲生女儿一点不难。
她也思虑过,那个给展琳送信的人八成就是元家的亲生女儿,洪莹然。
首先洪莹然是被亲生父母送给别人家的,她有理由痛恨所有抛弃自己孩子的父母。
第二个,字条上对谈向晴描写的内容偏多,而且极尽厌恶。这很符合洪莹然跟谈向晴天然对立的关系。
“长相看不到,那身形身高呢?”张局长倒是知道棉纺厂,他大儿子家就住在那片。成思说的公共厕所他也知道,去过几回。那里情况确实是成思描述的这样,上班时间撂棍砸不到人,下班时间挤挤攘攘全是人。
成思:“她弓背抱腹还耸肩缩脖子,只能看得出不矮,比我高,身形很细,脚脖子很漂亮。”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卫国问:“你有怀疑的人吗?”
成思摇了摇头:“没有。”
张局长:“你觉得纸条上说的,真实性有几分?”
听到这个问题,成思眼眶里的泪再次聚集,放在桌上的两手紧紧交握:“如果在这次片区排查前,我收到这个纸条,可能会起疑,但八成不会这么快找上你们。但巧就巧在我在这次片区排查时,发现了我婆婆名下竟然有一套四合院。”
卫国笔一转,笔尖落在纸张上:“什么四合院?”
“葫芦巷56号,独门独院的一进四合院。”成思已经进去过那个院子,没白筹划一场,在那个院子里,她找到了8根大黄鱼和19根小黄鱼,还有8200块钱,“我请房管局的同学帮忙查了一下,那房子是66年才转到我婆婆名下。房子原来的户主叫王彩花,是元向安的奶娘。”
厉害!卫国一字不漏地将成思所说全部记录下来:“你之前不知道?”
成思低头,眼泪滴落啪哒打在桌上:“我不知道,这还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撞名了,但看出生年月也一样,就知道那房主真的是我婆婆。”
卫国:“那个院子你去过没?”
成思:“院子归西场街道管,前后三次排查,人都不在,房主的名单就被上报到杨兆祥那了。我在杨兆祥那看到后,也没声张,问了情况,私下有骑车去葫芦巷那转过两圈。”
张局长转头看向卫国:“指派两个人去把梁翠花也带到局里。”
“好。”
岑今看到卫副局从问询室出来,立马厚起脸皮凑过去:“怎么样,确定真的是亲生父亲将孩子调换的吗?”
“还没有审许承锋,确定啥?”卫国叫了两个老公安,一男一女,“你们去许承锋家,把梁翠花带回来。”
“是。”
不等人走,卫国又招来一人:“你打个搜查证,搜查葫芦巷56号,我拿去给局长签字。”他们动作得快点,再晚革委会那帮就嗅到腥跑过去了。按成思所说,那房子极可能是元向安的。
“葫芦巷56号是许承锋家的?”岑今还在边上没走。
卫国转头看向小丫头:“不许告诉你家那口子,不然我把前几天吃下去的喜糖全吐给你。”
“咦……”岑今收起嬉皮笑脸,立正敬礼:“您放心,我身在市局心在市局。”
“好同志,”卫国等到写好的搜查证,又回去问询室。
只是市公安局紧赶慢赶赶到葫芦巷56号,还是慢了一步。革委会也接到了举报,他们已经将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许承锋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件事会以这样的形式揭开。他坐在审讯室里,无论公安问什么,他都说要见成思。
成思拒绝见许承锋,在公安问完话后就离开了市公安局。
下午下班,展琳回到大院就见李冯氏跟郑奶奶、班姥姥几个坐在韩大娘家门外,帮着韩大娘一起剥花生。
“真是丧天良,原本我还觉得这事没谱,毕竟那许承锋又不缺儿子,没必要把自己闺女换成别人家儿子。”水媒婆冷嗤一声:“是我想当然了,人家是不缺儿子,但缺钱缺房呀。葫芦巷一进的院子,四四方方,小菜园就有五六十个平。”
韩大娘:“我说句说不得话,他这下场就是报应。”
“小展回来了。”郑奶奶招招手:“快过来给我们说说你们成主任的事儿。”
展琳弯唇:“您可太高看我了,我这还没你们知道的多。”
“那我们说给你听听。”水媒婆子玩笑。
“行啊,我正愁不知道怎么打入你们内部。”展琳也开起玩笑。
韩大娘从口袋掏出小半张报纸,包了两把花生米:“给你回去煮鱼吃,你郑奶奶和班姥姥夸了几天,说你炖鱼炖的好。”
“别,您留着自己吃。”展琳车龙头一转,就快走。
“这孩子……”韩大娘也不追,喊着:“我一会给你送过去。”
几个老太太又回归到之前的话题。
水媒婆:“下午葫芦巷那堵得都挤不动,你们是没看到,一水的黄梨木家具。铁锅大中小加起来就有七口,革委会还扛出来上千斤没脱壳的稻谷。”
“现在那屋里还有啥?”李冯氏笑笑:“不止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赔了家又折了自己。”
“成主任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有事不含含糊糊,利利索索报公安,这点真就很好。”班姥姥丢了一粒瘪花生进嘴:“不像有些人都快被打死了,还说自己是病了。”
水媒婆声音放小:“今天爬起来了,我下午午睡起来到正院找丁五月,看她叉坐在门槛上,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手在左颧骨处画圈,“这边的淤青还没消干净。”
“她要还老样子,以后罪有她受的。”李冯氏最看不起的就是打女人的男的,但吴盼儿被打,她自身要占八成因果。
展琳进了家门,架好自行车,就到水池边洗洗手。大嫂昨天才打电话告诉她,葫芦巷56号房主叫梁翠花,她还没弄清楚梁翠花是谁,今天葫芦巷56号就被抄了。
现在也不用去问谁了,梁翠花应该是许承锋他妈。
想到由新华路街道和西场街道发起的片区排查,展琳心里对成思的佩服滔滔不绝。成思在城南区街道办干了十多年了,大家都多少知道点她。
梁翠花那房子肯定不敢挂到房管局和街道办出租,因为这两处成思都有关系。所以冒点风险私人出租,最为稳妥。
展琳估计成思等到现在才出手,肯定是一切都计较好了。举报到革委会的事,大概也跟她有关。
鼓掌鼓掌,对待许承锋那样的畜生,就该这么办。
连续几天,三花果街道办私下的主要话题都是成思,不止他们,外界也很关注,毕竟亲爹偷换孩子这样的事非常少见。
许承锋自打被请进市公安局,就再没能出来。他妈梁翠花也是一样,梁翠花之后许承锋的爹也被革委会抓了。
成思在得知许承锋松口承认偷换孩子的事后,就申请了离婚。离婚申请被送到许承锋面前,许承锋看着纸上熟悉的笔迹,沉默了一个晚上,再次提出要见成思。
卫国呵呵:“你的意思是见到了成思,你才会考虑在离婚申请上签字?”
“对。”许承锋知道自己完了,但他不甘心就这样被下放。他和成思有孩子,成思就算是为了孩子,也该救他出去。孩子不能有一个有污点的父亲,这点成思很清楚。
“那随你。”卫国在拿到这份离婚申请的时候,就跟成思说了,许承锋可能要提出见她。但成思态度很坚决,不见。
也不怪,这事搁谁身上,都要小死一回。况且,成思被养在元向安身边的那个小女儿,虽然没被虐待,但也没有被好好照顾。
甘省泉州市公安局传来的消息,孩子身上积了很厚的灰,头上的虱子卵密密麻麻,衣物被褥里的跳蚤抓都抓不完。
元向安还狡辩,说这是在保护那个孩子,一再地讲脏孩子不会有人惦记。她自身长得也不丑,整个农场就没有惦记她的人吗?她怎么晓得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个谈向晴更绝,直接推说一切都是许承锋的主意。许承锋暗恋她姐元向安,在知道元向安要被下放的第一时间,就提出交换孩子养。元向安一开始不同意的,只是在生产后就动摇了。
随她们怎么讲,换孩子这事是没的否认。
新华路街道片区和西场街道片区一排查结束,成思就请了假,带着两个儿子坐火车去往甘省。
与此同时,三花果街道办联合石家统、通河路两片区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开始推进排查工作。
展琳、花满青还有他们街道办第一壮甄壮同志为一组,负责沿通湖一路的六条胡同。出发前,三人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甄壮板起脸来还挺唬人:“咱们在外的首要重点是什么?”
三人齐声:“安全。”
展琳接上:“咱们在外要遵从……”
三人齐声:“安全为上。”
花满青:“咱们在外一切都以……”
三人齐声:“安全为先。”
几步外的董志强,真想走过去抬腿,一人给他们一脚。听听,听听这都是什么?这还是坚韧不息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吗?他们能接什么班?
他与他们共处一室,都觉得羞耻。
一系列训斥已经涌到嗓子眼,董志强紧紧闭着嘴,内心里在呐喊:“志强志强志强,忍她一时,忍到她回家生孩子。她没个公婆,生完孩子不得自己带?自己带,就没法顾及工作了,到时候你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志强。”
他忍,重重踩着步子,从他们身边走过。
展琳看董志强那窄窄的背,转头问花满青:“他是不是又瘦了?”
“没吧,我昨天中午在国营饭店遇见他,他一人点了两块大排半斤面。”花满青是看着他吃完的,连面汤都喝光了。
“咱小董十有八·九是偷听了咱们讲话,瞧那两脚丫子跺得,啪啪的。”甄壮才不去管那人咋想,他家就他跟他哥两根苗,他哥进了部队,他得好好守着家。
“我再重申一次,在外不冒进不冲动不狂妄,做事有理有据,待人懂礼知礼进退有度,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去管。”
“记住了。”展琳看了下表:“我们出发。”
三人都有自行车,直接骑到通湖。按他们先前制定好的计划,从通湖巷开始排查。路口遇到巡逻的公安,甄壮过去打了声招呼。
为防排查期间发生恶性事件,片区内派出所能出动的也都出动了。
通湖巷一共是214户,其中人均住房面积在15平以上的都是重点要排查的对象。
花满青负责敲门,甄壮负责问话,展琳则负责将实际情况和街道记录进行对照。
成功敲开了第一家门,开门的是个很瘦小的姑娘,身上穿着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脚上趿拉着草编鞋。见到她们,她有点怯。
“你你们有啥事儿?”
听口音不是卫洋市本地人,甄壮面无表情:“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卫洋市的,今年多大?”
姑娘瑟缩了下:“我我叫田孝娣,上个月刚嫁来城里,今年16……不,是22岁。”
“到底是16还是22?”甄壮语气加重:“上个月几号嫁来城里的,娘家在哪里?你的结婚介绍信拿出来,还有你跟你男人的结婚证。”
田孝娣露在外的胳膊上汗毛直立:“我22 ,”说了一次后好像有了点勇气,用更大的声再强调一遍,“我是22岁,不是16岁。你们等着,我我真是嫁来城里的,是我表姐做的媒。我现在就去给你们拿我的结婚介绍信和结婚证。”
没了外人,展琳压低声:“这家户主叫钱大柜,房子是自家的,一儿一女,大女儿钱喜来两年前离婚,户口迁了回来。儿子钱福来这是第三婚,一婚、二婚的媳妇都嫌他家太埋汰,跟人跑了。”
仔细查看过介绍信和结婚证,甄壮接着问:“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吗,其他人呢?”
田孝娣:“今天家里就我一个,我公婆去掏粪了,我男人也上班去了。我大姑姐倒是轮休,不过她天没亮就带着孩子往通河钓鱼了。”
对照街道记录,田孝娣说的没有差错,展琳同甄壮点了下头,他们便往下一家。这只是第一次排查,之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走访。
花满青:“那个田孝娣不像是有22岁。”
“这种事,我们以她的户口和介绍信为准。”甄壮也知道那个田孝娣肯定是改大了岁数,但他查了好几遍,介绍信和结婚证明没有任何不对,这个他们就不好多干涉了。
展琳眉头微蹙着:“她上个月结婚,这个月身上还穿着她从乡下带来的衣服。”
钱家条件不差,钱大柜夫妻虽然干的是掏粪的活,但现在城里的粪可是能卖的。而且这一块因为埋汰,革委会都不沾边。街道那是只要不过份,不少了定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钱福来清运垃圾,工作是不太体面,可这垃圾里也是有不少门道。结了三次婚,但跟前头两个都没有孩子,按理说负担不重。
怎么结个婚,他连身像样点的衣服都没给女方准备?就算不是新的,半新的少点补丁的也给不了吗?
那女孩脚上还穿着草编鞋?
她怎么觉得不太对?
“快快……”花满青左手拉着好搭档,右手扯过在看表的甄壮,将两人带到墙角躲着,“瞅瞅,那是不是咱小董?”
展琳伸头出墙角,望向小窄巷里:“不是他是谁,小小一个人。”
“跟他拉拉扯扯那女是谁?”甄壮看得眼珠子都快飞出眶了:“呀,那女的从后抱住小董了,小董竟然比人家矮了半个头。”——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家里忙着过年的事,更新时间有点不准,鞠躬道歉,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45章
肤白貌美大长腿, 会不会是何茂林的前妻万莉?展琳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人:“小董还挣扎,感觉他好像被非礼了一样。”
花满青抬起腕看时间:“现在是8:43。”
“处理私人感情算是在处理私事吧?”展琳也看了看表。
甄壮:“这怎么能不算是在处理私事?”
这两人倒是挺会找地方,展琳左右望望, 这条窄巷子宽度也就在一米左右,两堵围墙围着的都不是居民生活区。左边的是老博物馆, 已经被封了。右边的, 也就是他们藏身的这边, 是以前的文物商店、文物研究所,也都关停很久了。
“万莉,你放开我。”董志强真是怕死了, 万一被人看见,他还要不要做人了?再万一要是被在这排查的那三人排查到, 再把他举报了, 那江虹绸得笑死,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他踹了。
万莉头死死地埋在董志强的颈间:“我不要放开你,放开你,你就不要我了。”
我他妈早就不要你了, 你怎么还在做白日梦?董志强鼓足劲, 强硬地掰开牢牢箍着他腰的手, 试图转身将人推开,只是他才动,颈间就传来剧痛:“啊……松开松开……”
“完了完了,小董好像被咬了。”甄壮有点兴奋,这比电影院里放的电影好看多了,关键还不用花钱。
瞅小董五官都凑到一块了,花满青就知道很疼:“咝……哎妈呀,小董倒是叫救命啊, 他不叫救命,我们怎么过去救他?”
展琳:“小董拧那女的大腿肉了。”
万莉疼得一松口,人就被猛力推开,撞到墙上。斑驳的墙上抖落点点灰尘,洒在她乌黑的发上。她无声流着眼泪,痴痴看着那个狠心的男人。
趁董志强没往这边望,展琳一哧溜到了老博物馆那边,不跟花满青和甄壮挤。她视力极好,一下子就被那个女人这会的哭相征服了,没有言语控诉,但那湿漉漉的眼那紧抿着的红唇那默默淌着的泪……
学到了学到了,以后她就跟宁耘书这么哭。
董志强用帕子紧捂着脖子上被咬的地方,狠狠瞪了一眼万莉,下意识地再次望望窄巷子前后两口子,压着声斥道:“你发什么疯?”拿开帕子让她瞧瞧,“你把我咬成这样子,让我怎么见人?”
“你不要我了。”万莉眼泪流得更凶。
“我……”董志强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生不出一星半点的怜惜,只想狂扇自己十八个巴掌,当年做什么要招惹上这种女人?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别说什么让我跟江虹绸离婚的话,那不可能。”
万莉像是被打击到了,身子一点一点地下滑,瘫坐在地上,填满了眼泪的美目仰望着他,泛滥着楚楚可怜:“为什么?你让我离婚,我就离婚。你让我乖点,我就乖乖地等了你这么多年。”
你这是在等我吗?董志强都想给她数数她这些年谈过的对象:“什么为什么?我结婚很多年了,你不知道吗?我为什么让你离婚,你不知道吗?我没有让你乖点,我是让你少做点妖。”
都到今天了,这女人竟然还问他为什么?他们当初处对象前,他就说想要嫁进他家门,得看本事。
是这个女人自己不够努力,整天就知道把自己拾掇得体体面面,心思不放在学习上。他家知道他能力一般,早就说过会给他找个有本事的媳妇。他只要跟他媳妇好好过,再生两三个孩子就行。
现在怪他了,怪得着吗?
“可是我喜欢你我爱你啊!”万莉倾身过去,想要抱他的腿。
董志强蹦出老远:“你别碰我,也别说什么爱我。我俩什么人,你知道我也不糊涂。”这次江虹绸被调动到卫洋市,他就晓得有些劫必须要渡。
“你跟你弟干的那事,如果不是我出面,何茂林他妈会放过你们?你俩没被送去改造,真的该谢我良心未泯。”
还敢跟她提何茂林?万莉低泣:“你就对我没有一点愧疚吗?我们那个流掉的孩子,我坏了的身体,你……”
妈的妈的妈的,董志强又想锤自己了:“你还敢说那个孩子,我跟你分手,你她娘给我下药。你说你怀孕,我他娘说要带你去医院。你她妈说不结婚就不去医院,我说不去医院就别提什么结婚。你她娘怎么选的?要我提醒你吗?”
他当初就该绑也把这个女人绑去医院,那时他还是太年轻了。
万莉:“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我在你心中到底是有多坏?”
“你自个心里没数吗?”董志强都不好意思给她点明:“哪个好人会想出让自己的丈夫代人洞房的主意?哪个好人会偷人家孩子?还有哪个好人会一次谈四个对象?”
“我谈那么多对象,还不是为了气你。”
“气我什么?我都想给你介绍对象,把你早点嫁出去。”
还守在巷子口的三人,津津有味地看着小董和大美人有来有往,看了快一刻钟,终于小董态度决绝地离大美人越来越远,离他们越来越近。
展琳不想躲,转身背贴着墙。甄壮、花满青见她这样,也跟着学。听着脚步声渐渐抵近,他们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在董志强一脚跨出窄巷的瞬间,同时伸出戴着表的那只手。
董志强被吓得一大跳,是真的一大跳,差点撞墙角上。
“现在是8:59,哒哒哒……”展琳数了11声:“九点了。”
“你们……”董志强想问他们怎么在这,在这多久了,但见三人都看着表,就知道这两问题不用问了。
展琳复述着他们董主任之前说的话:“我个人是很讨厌在工作时间,处理私事。”
听着挺耳熟,董志强眼望着不远处的通河,人生怎么能这般悲壮?
他是特地来通湖这看这三人有没有偷懒有没有用心工作,哪想他刚寄放好自行车,才走出几百米就遇上了万莉。
万莉今天竟然调休,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个努力上进的主儿。
好了,他没抓住他们的小辫子,倒是叫他们把他抓了个现行。
“董主任啊,”展琳学着他的语气:“一个上午才多少分钟,您处理私事就用了17分钟。要是咱们三花果街道办人人都向您看齐,那工作还怎么进行下去?”
董志强好想像那天中暑那样厥过去,但他又怕他翻眼,展琳就报口号。万一要是他一时急切再卡壳,那这情况就更悲壮了。
“我错了,不该在工作时间处理私人事情。就这个事情,我会做个自我检讨。”
这次自我检讨不知道又要检讨出什么花样来,甄壮微笑:“知错能改,董主任真棒!”
棒不棒他不知道,董志强只知道他们在这看了他十七分钟的热闹:“你们今天上午排查了几家,任务已经完成多少了?”
花满青跺了下脚,生气道:“您还问呢,我们刚排查完一家,路过这里就看到您被个人高马大的女的从后抱住了,当时我们还以为您遇上了打劫。好在多观察了几分钟,不然估计这会红袖章都来了。”
他认输,董志强转身面壁:“你们还站在这干啥,赶紧去接着排查。”
“是。”三人齐声,同时望了一眼那个还站在窄巷里缱绻看着他们董主任的女同志,由衷感叹,小董这该死的魅力呀!
都走出七八步了,展琳又回头凑到董志强身边,问:“那个女同志是万莉吗?”
董志强脑门咚一声磕墙上,看都不看展琳:“你不是跟何茂林住一个大院吗?”还问他,这就是在挑衅。
“是啊,但他们离婚有几年了,我怀孕了记性不好,只记得万莉长得很漂亮。”
“既然记性不好,那刚刚的事儿你能忘掉吗?”
“那不能。”展琳转身离开。
一连排查了两个二进院,又进了一座三进院。大杂院住户都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除了有数的几户,其他人家人均住房面积都很紧凑。
“你家这个亲戚的介绍信还有两天就到期,你们清楚吗?”
“清楚,他就是来看看他奶,他真的是俺男人大哥家的孩子。”
“我们也没说他是盲流,就是提醒一声。”
这家问题不大,他们转到对面。对面两间厢房,只住着一对爷孙。老爷子很硬气:“我家是出租了一间房子,但是走的房管局。”
甄壮:“这个我们没有记录,您把房管局出具的条子找出来,我们登记一下。”
“在这呢。”大爷早准备好了。
“租客今天不在?他叫什么名字,是本地人吗,干的什么工作?”
“不在,那小伙子叫秦兵,是本地人,开大车的,经常不在家。这一次跑得远,说是要往南边,去了有二十多天了。”
“他一个人住?”
“对,小伙子长得好工作好,我们大院几个小姑娘都盯着他,也有不少打扮都很标致的姑娘找来这。他冷冷淡淡,好像暂时还没心思处对象。”
花满青看了看把门的铁将军,眯着一只眼顺着门缝往里望了望。
三人从三进院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二十了。甄壮喝了口水:“咱们回街道办,把上午的排查先交上去,下午两点在前面大榕树下集合。”
花满青:“好。”
展琳也没意见。
卫洋市9月的天,虽然分了早晚凉,但中午还是很热。他们沿着树荫骑,路过垃圾站时,不自觉地都带了一眼。垃圾站这会儿也没人,只有乱飞的苍蝇。
一路沉默,快到了街道办了,甄壮突然开口:“第二次走访排查的时候,重点关注一下钱大柜家。”
展琳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多管什么。”
“一码归一码,如果他家有问题,咱们却手蒙着两眼不看不问,那也不配在街道办工作。”甄壮才说完,话音又一转:“不过,咱们只负责走访排查问题,危险的事还是交给派出所那边处理。”
“懂,我们都听你的。”花满青站起来踩脚蹬,几下就到了街道办。
中午展琳不想做饭,在办公室休息了几分钟,就骑车去了新华路东国营饭店。她来得算早,大堂里才坐了几个人。可就这几个人里,竟然还有她认识的。
万莉和陈庆临一桌吃饭,他们也看到她了。两人都没有尴尬,那她也从从容容地走到点菜窗口。
今天有清蒸鲳鱼,来一条。再要一份肉末豆腐、一碗海带排骨汤。
陈庆临还怕展琳会到他这边来坐,毕竟那从来不是个识相人。万莉也有点怕,毕竟她早上才让展琳看了一场哭戏。
想起那个挨千刀的矬子,她就恨。她62年卖身卖力+卖力表演,才弄来一份像样的工作,在京市房子都租好了,只不过是想最后再诈一笔生活开支,哪想矬子他大姐竟然那么狠?直接把她打回了原形。
矬子跟她处了两年对象,从来就没跟她提过什么大姐,她还以为矬子爹妈就生了一个。
董家迟早绝户,谁家不捧儿子捧闺女?
等着,她一定要搅散董志强和江虹绸。董志昕不是能耐吗?她一定要让那老女人跟江虹绸因为董志强这个废物反目成仇。
两人见展琳去了临街的角落坐,都暗暗松了口气。
“怎么不吃红烧肉?”陈庆临挑了一块肥瘦适中的放到万莉碗里。
万莉垂眼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嘴里都反酸水。为了生活,她容易吗?刚她都看到陈庆临的几粒唾沫星子掉红烧肉盘里了,陈庆临在给她夹肉前还特地嗦了筷子。
但能怎么办?闭着眼往嘴里塞呗,她包里有一百九十三块八毛二,离两百就只差不到七块钱。
凑够两百,她又可以去银行换存单了。
陈庆临笑着:“莉莉,发什么呆,快吃。”
“谢谢你!”万莉夹起肉,心里劝着自己,“万莉啊,你这辈子是生不了孩子了。你不吃这肉,就是跟钱过不去。没钱你怎么养老,没钱你到老了怎么做最精致的老太太?你得吃啊,吃了你有钱傍身,就不用去给人当后妈。”
展琳等了五六分钟,窗口叫号,她起身去端饭菜,偷摸又瞧了几眼陈庆临和万莉。
陈庆临十足十的殷勤,不断地给万莉夹肉。万莉都被感动得有点噎。
啧啧啧,陈庆临是不是忘了他还有媳妇孩子?
饭吃一半,展琳边上来两男的,其中一个长得还挺好看,寸头大眼皮肤偏白,周身带着股疏冷。跟他一起的那男的,脸有点方,头发略长但不油腻,就是这人耳朵红什么?
“你新娶的媳妇怎么样,听你姐说是个乡下人?”
“是冀省青武县下面公社的,人胆小不多事。就是她娘家太贪了,要了我66块彩礼,连身能见人的衣裳都没给她。”方脸男两手搭在桌上,身子前倾:“兵哥,你这次出车路上还顺利吗?我姐老担心你了。”
寸头男从口袋里掏了两颗水果糖出来,丢了一颗到对面:“不是很顺利,但没出什么大事儿。”
听着他们说话,展琳不知不觉把饭菜吃完了,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靠着墙才休息了两三分钟,余光就瞥见寸头男抽了根烟叼在嘴上。
拎包起身离开,她现在对烟过敏,等宁耘书回来,也得给她戒烟。
回到元钱胡同,展琳洗了脸爬上炕,肚子上搭条小毯子,眼睛闭上酝酿睡意。正迷迷糊糊,她好像听到了敲门声。一声一声的,意识逐渐清醒。
确实是有人在拍门,下炕走出堂屋。
“谁呀?”
“我。”
“岑今同学?”有点惊喜,展琳打开院门,见她推着辆崭新的二六女士自行车,不禁夸赞:“很好很好,咱有条件就要对自己好一点。”
“靳冬阳昨天骑回来的。”岑今手拍拍车篮子里的布包:“照片都已经裱好,我给你送来。”
“快进来。”展琳让开路,把门拉开。
“我们拍得可好看了,我去取照片的时候,照相馆的师傅连夸了好几句。”岑今把车架在小伙伴的那辆边上。不等进屋,她就从包里掏了照片出来。
“哇……”展琳跟岑同学一个眼光,是拍得很漂亮,尤其以红旗和主席像为背景的那两张。“我喜欢,你这是在哪裱的?”
“香樟坊,照相馆的师傅推荐的一个老人家,这个木质相框还是现做的。”进了屋,岑今抽了边柜边的蒲扇扇风。
“坐,我给你泡杯茶。”展琳去隔断间拿了茶叶出来:“我去医院检查过了。”
岑今期待地望着她:“怎么样?”
“怀了。”虽然已经过去快十天,但她还是很高兴,快乐地扭扭腰:“我要当妈妈了。”
真的怀上了?岑今觉得好不可思议,目光落到小伙伴的肚子上:“竟然就这么叫你说中了?”她掐指算算日子,“你是孩子刚上身就有感觉了吗?”
展琳摇头:“不是,是我坐火车的时候,发现自己对气味变得特别敏感,才有这个直觉。你问这个是不是……不对不对,你俩才结婚几天?”
“我跟靳冬阳近两年不要孩子。”岑今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展琳的小腹:“不过你的这些经验,我也要记住。毕竟这两年里,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你俩沟通过了?”
“是他提出来的。他讲我现在年纪还小,要小孩不是很好。另一个,我工作还没有稳定,他想缓个两年会比较好。”
“那你的意思呢?”
“我是随缘,但也觉得他说得在理。”岑今其实知道靳冬阳是什么心理,说是给她缓两年,其实就是怕她后悔跟了他。
展琳弯唇:“恭喜岑今同学,遇到了一个懂得‘尊重’的伴侣。”
“我也恭喜你要当妈妈了。”
“谢谢!”
“你知道你们成主任去了甘省吗?”
“听我一个同事说了,也正常,甘省这趟她肯定会亲自去。”
“今天上午许承锋听说成思去了甘省接孩子,不大会儿,他就在离婚申请上签了字。”岑今冷嗤:“这些年他真是被惯得有点忘形了,才会误以为成思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元向安的那个儿子呢?”
“已经被送去他父亲那呢。他父亲也很愿意接手,这几天就会代孩子登报,跟元向安做切割。”
展琳不知道成思之后的打算,但照现在的情况,新华路街道办很可能又要换主任了。许承锋换孩子这个事,在卫洋市可谓是人尽皆知。
三个孩子需要良好的成长环境,成思也不需要别人同情的目光。找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似乎会更好。
“对谈向晴是怎么处理的?”
“她已经被泉州人民医院开除了。”岑今到今天都想不起来她那眉眼像了谁:“不过她也厉害,刚被开除就嫁了人,嫁的还是个即将转业的军人。”
展琳:“就只是被开除?”
“是。”岑今解释:“虽然她包庇了元向安、许承锋,但并没有证据支撑她也有参与换孩子的事。而且,她有人保。”
“谁?”
“她父母还有很多老朋友活着。”
懂了,展琳不再多问:“之前因为你两口子在我家吃了饭,我就没急着去你家吃饭。这几天宁耘书快回来了,你两口子是不是该筹备筹备了?”
岑今正想说这事:“宁耘书什么时候到家?”
“我还真不清楚,他也没给我打电话。”展琳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上辈子,因为那人一回来就在她的问询下讲了点大实话,便被她赶走了,不允许他住在她的房子里。
这辈子,她不撵了。这几天,她是发现了自己越来越懒得动弹。
“那我就先让靳冬阳筹备着,等你家宁耘书回来,咱们必须得给他俩好好介绍一下。”
“行。”
岑今喝了一口茶:“这个周末,许承锋和他爹妈要被批dou游行,到时人一定非常多,你有身孕,别去凑这个热闹。”
“我是那么不着调的人吗?”
“没准。”
“对了,”展琳这还有个事儿,想跟这个卫洋市公安局的公安同志说一下:“我今天上午去通河那片排查,通湖巷111号钱大柜家,他儿子钱福来前两个媳妇都跟人跑了,说是嫌他家埋汰。最近他又娶了一个青武县那边的乡下姑娘,那姑娘年纪不大,她说自己22岁,但在22岁之前她还吐出一个数字,16。”
岑今已经捕捉到关键了:“钱大柜就一个儿子?”
“还有一个女儿,女儿离婚了住在娘家。”展琳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小姑娘的模样:“住着独门独院,虽然房子占地不到九十平,但这个住房条件已经非常好了。一家子都有工作,新媳妇上月嫁进门,到现在却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和草编鞋。”
“这家你们进行二次三次排查的时候,谨慎点儿,注意别越界,顺着他们讲话。我会把事情反馈到卫副局那里,看他是不是有眼线可以盯一下?”岑今很相信她小伙伴的感觉。
下午,展琳准时准点抵达通湖巷那棵大榕树下。花满青和甄壮正嗦冰棍嗦得嘶溜嘶溜的,见她来也没不好意思。
“你俩就没给我带一根?”展琳鼓起两颊,好让他们能看出她生气了。
甄壮、花满青对视一眼,手指向那位女同志的肚子:“你能吃吗,不怕冻到你的崽子?”
展琳乐了:“你们怎么没怕我累到我的崽子?”
嗦完冰棍,他们延续上午的节奏。走完几家大院,没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三人就顺着道拐弯到了九洞口。九洞口这里地形有点复杂,小路贼多,门洞一个又一个,还紧邻着通河路街道那边的一个鬼市。
不过那个鬼市65年被打掉了,67年死灰复燃,又被严打过一回。这几年街道没接到群众反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鬼市跟黑市可不一样,黑市买卖的东西都是寻常东西,但鬼市则是啥都能买卖,包括命。
“分到这块,我就知道小董没安好心。”甄壮一手插到裤兜,他明天有时间,一定去宣扬一下小董的魅力。
九洞口在晚清时期,被个大太监圈了做私人宅地。到民国,这里又被洋人占了。洋人被打走后,就成了难民窝。
经过二三十年的乱搭乱建,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便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建国后,这地儿除了为了鸡零狗碎的事吵吵吵,倒没出过什么大事儿。
现在已经快五点,展琳建议:“今天肯定也排查不完,要不明天我们再进去,争取一天给排查完。”
花满青附议:“挑正午时间,阳气重的时候。”
“别胡说八道。”甄壮打算听展琳同志的:“那我们现在回街道办,要是小董在,咱就拉他入伙,明天让他领咱们一块排查九洞口。”
“这个主意好。”展琳举双手赞成。回到街道办,她没跟着甄壮一道去找小董,吃了一块鸡蛋糕垫了肚子,坐着等到了6点就拿包回家了。
在大院小门口,展琳跟韩大娘遇上。韩大娘笑眯眯地看着她,掐着嗓子甜软软地问:“小展干事下班了?”
展琳一哆嗦,大娘这是咋了?
“对,我下班了,您这是有好事儿?”
韩大娘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你赶紧回家去,我去公厕。”
“好,我回家。我韩老哥办喜事的时候,您可别忘了叫我吃席就行。”
“肯定不会忘了你。”
展琳推着自行车进了小门,一眼瞅见她家门外站着个人,一个她非常熟悉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她的牛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