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展琳有点激动,听着嗙嗙声,她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墙边, 纸筒贴到墙上,耳朵套上纸筒。
岑今坐那没动, 隔壁动静这么大, 她听得见, 笑看着小公主,这人不愧是在街道办上班的。
“救命……”洪莹然嘶声尖叫,两手死死抓着桌子边沿。
周继娜再一次一把拉起她的脑袋, 她趁着这个机会猛然掀桌。没的撞了,周继娜也不松手, 反身将人压到墙上, 穿着皮鞋的脚踩上她的凉鞋,狠狠地碾。
竟然还敢提那事,她是不是觉得她周继娜是泥捏的?
洪莹然疼得五官扭曲:“放开我……”
“放开你?”周继娜恨毒了:“你放过我了吗?”她们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可这玩意硬是来害她, 硬逼着她做婊子。
她欣赏着洪莹然的表情, 想着自己那时候的痛苦, 心里没有报复的爽快,只有欲望在疯狂滋长。
房门被敲响,一个老迈的声音在门外警告:“安静点,不许闹出人命。房间要是弄脏了,打扫费3块。”
洪莹然趁机求救:“杀人了她要杀了我。”
“别听她瞎说。”周继娜很淡定,依旧不放洪莹然:“我是张主任介绍过来的,知道你们这里的规矩,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听着沉重的脚步声离去, 展琳回头对上岑今,无声做着口型:“张主任?”
岑今小声回她:“八成是张拥军。”除了张拥军,卫洋市革委会也没其他上得排面的张姓主任。至于说会不会不是革委会的人?那不可能。
这个周继娜有点本事,出事才几天,她就靠上市革会主任了,看来也不是一点门路没有。有门路,却遭了那个罪……该说都是天真惹的祸吗?
张拥军?展琳张大眼,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难言、无语,她记忆里张拥军可很快就要倒台了,周继娜这什么运道?
有这么吃惊吗?岑今弯唇,小公主还是太单纯了。
怎么没声了?展琳把纸筒重新圈一下,再听还是没声,难道不打了?
周继娜确实停手也停脚了,松开洪莹然。洪莹然被踩过的脚,五个脚趾头血呼啦擦的,疼得她都站不直。
她死死地盯着周继娜,像条随时要咬人的毒·蛇。
竟然还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周继娜懂了,两步走到倒了的桌边,弯身捡起一块碎瓷片,用指腹试了试瓷片的碎裂口,很锋利。
“你要干什么?”洪莹然惊恐,强撑着想往外,但她左脚一动就钻心地疼。她扒靠着墙,恨不能挤进墙里,可碎瓷片还是抵到了她的脸上。
周继娜笑了,这一笑美得不可方物。但在洪莹然看来,她已经疯了,抵在脸上的瓷片正在一点一点下陷。
“你你你要干什么?”
她要干什么?周继娜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只知道对付洪莹然这样又蠢又毒的女人,千万不能手软,一定要一次就让这个蠢货吃足教训到死都怕她。
脸颊刺疼,洪莹然感觉到有热流自刺疼处流下,心底的恐惧一下子转变为愤怒,怒气升腾使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撞向周继娜。
周继娜一个不防被她撞了个趔趄,不过对方已经没什么力气,还想生扑,被她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要疯是吗?我陪你一块疯。”洪莹然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她再次扑向周继娜:“你今天弄不死我,我一定去举报你。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跟元向进就是假离婚,你们想要逃去港城。”
原来她有恃无恐的根在这,周继娜丢掉碎瓷片,在洪莹然又一次扑来时,她不躲了,等人到了跟前,一个侧身顺力将人撞向后墙。
展琳听到咚的一声,小声叨叨:“墙不会被她们撞塌了吧?”
“不会。”岑今起身,拍了下展琳示意她收敛一下,伸手拉开门。门外送菜的小姑娘手都抬起来准备敲了,见到客人下意识地嘴角上扬。
菜摆上桌,展琳等小姑娘一离开,又卷纸筒贴到了墙上。
岑今舀了两碗汤放着晾,也卷了个纸筒贴到墙上。这边的小饭馆是菜上了桌,客人不叫,不会有人再来打搅。
隔壁,周继娜将洪莹然压在后墙上,声音极低:“你怎么知道元向进要去港城?”她苦苦等了两年,日思夜想,却等来了元家被抄家批dou游行下牛棚。
洪莹然两眼珠子里尽是嘚瑟,看着近在眼前的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是不是你举报的元家?”周继娜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答案。
“你以为我不想吗?”洪莹然手指死死抠着墙,指甲劈叉了都感觉不到疼:“元家准备了所有人的船票,连你这个元向进的前妻,他们都带上了,唯独漏下我。”
“凭什么?我身上流的是跟元向进一样的血。元向进以为给几个钱,给我准备一份工作,就可以打发我了,做梦。我走不了,所有人都别想跑。”
周继娜真的快疯了,原来曾经她离她的梦就只有一步之遥。
洪莹然一身的腥,她像一点都闻不到,红唇靠上洪莹然的耳廓,诱哄似的问:“那你能告诉我,是谁举报的吗?”
洪莹然仿佛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哈哈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由着她笑,周继娜耐心等着。
笑够了,洪莹然意味深长:“你猜啊。”
四目相对,周继娜有种感觉,洪莹然看她就像在看个笑话。她是个笑话,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好像确实是个笑话。
洪莹然:“猜不出来吗?要不要我告诉你?”
周继娜也笑了,笑自己傻。她落到今天,谁也不怪,就怪她自己。
“你笑什么?”洪莹然太讨厌她这样笑了。
“我笑……”周继娜蓦然脸一冷:“我笑你白日做梦,就你这样的还看不上陈越还惦记靳冬阳,你也配?别说陈越和靳冬阳了,就是路边的狗沾了你,都是倒了八辈子霉。”
洪莹然:“你……”
周继娜狠厉:“告诉我,他们怎么会知道元家要走?”她离婚的真相,她谁都没告诉。元家船票买好的事儿,她更是一点不知情。
她只知道,元向进会在出发前来接她跟圆圆。
“那得多亏了你的好前夫善良啊。”洪莹然一想到元家那一大家子现在都在甘省牛棚里待着,每天干着干不完的脏活、累活,她就无比痛快:“这都要走了,他还记得我这个养在别人家里的亲妹妹。”
周继娜内心里的小人在不断地叫嚣,杀了她杀了这个坏种。
“你知道吗,我的好哥哥一次给洪家送了一万块,还给我准备了一份制衣厂设计员的工作,说是我高中一毕业拿着条·子就能去办入职。”
洪莹然像个小女孩一样吃吃一笑:“他说我爱美喜欢做衣服,设计员的工作合适我。我当时很高兴,制衣厂设计员的工作真的很合我心,你知道吗?”
“更叫我暖心的是,我的哥哥知道我爱美知道我喜欢做衣服。我觉得他是在乎我这个妹妹的。”
“要不是偷听到洪启明和董紫娟说,希望元家去港城的这一路上不要出什么岔子,我还会一直傻乐着,傻乐到他们离开。”
“我以为的在乎,只不过是他们给两个肉包子打发一条狗罢了。他们要走了,带上了所有人,唯独抛下我。”
周继娜:“你真的是狼心狗肺,元家虽然把你送到了别人家养着,但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从小到大有缺过吃喝缺过钱用吗?”
“洪家上下哪个不是看你脸色过日子,现在元家倒了,洪家还会看你的脸色过日子吗?你现在的日子还好过吗?”
洪莹然:“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恨他们,我该五体投地跪下来感激他们是吗?你别搞错了,我是他们生的,我跟元向进、元向安一样的爹妈。”
“就因为那劳什子的批命,他们把我送给了别人家,连元姓都不让我姓。我才被送走,他们就又收养了一个,还取名叫元向晴。”
“他们多爱元向晴啊,一家子被举报都没活路了,还千方百计把元向晴摘出去,说什么元向晴是英雄遗孤,骗鬼呢。”
“就元向晴那女人还英雄遗孤,她配吗?表面装得温温柔柔,不争不抢,醉心读书醉心医术,实际上一肚毒计。”
“对了,现在元向晴也不叫元向晴了,叫谈向晴。”
周继娜:“所以你就把元家要走的事,告诉了我娘家?”
“是。”洪莹然问:“你觉得他们不该知道吗?”
好,太好了!周继娜松开她,还不等她动一动,弯身捡起块碎瓷,没有一点犹豫抬手就划向她的脸。
“啊……”洪莹然捂脸倒地。
丢开刃口血淋淋的碎瓷片,周继娜俯视着还在叫的洪莹然:“举报我?你去举报吧。你以为我还是之前的那个周继娜吗?”俯下身,“你们逼我做婊子,我做了,而且一定努力好好做个合格的顶顶好的婊子。”
至于她那些亲爱的兄弟,她都踏出这一步了,以后必然需要人来帮她处理一些脏事。
小展干事说得对,这个国家是法治社会。不用她脏手,她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会自己一步一步走上绝路。
伸手拿过洪莹然的包,从里掏了二十块钱出来。今天是她叫洪莹然过来的,这顿饭包括这里的赔偿,二十块应该够了。
听到开门关门声,展琳大气都不敢出,呆呆地跟岑今对视着。墙真是个好导体,她们都听到了啥?
岑今面无表情,拉着展琳回到桌边坐:“靳冬阳同志目前的处境非常不好啊,被条毒蛇盯上了。”
“身为一名优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岑同志有坚定的舍身忘我的精神。”展琳两手紧紧握住岑今的右手:“你会救靳冬阳同志脱离水火吧?”
岑今郑重:“岑今接受组织下达的使命,保证完成任务。”
好颠!两人都乐了,端起汤碰一个。
一碗汤才喝完,她们就听到隔壁打扫的声音。展琳又专注听了几秒:“洪莹然应该被抬走了。”
岑今:“不抬走放着?”
“她是不是没长脑干?”展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银鱼煎蛋:“把周继娜逼到那份上,还指望靠着那点把柄能把控周继娜?那把柄叫什么把柄?周继娜爬上去后,有些事情只要她不承认,那就不是事儿。”
“洪莹然的脑子远跟不上她的狠辣。”听完刚刚那出,岑今觉得周继娜现在挺清醒的:“有空我要去你那坐坐,见一见你家的那些邻居。”
展琳:“你是想见周继娜吧?”
“还有陈越。”展珂她见过,岑今想看看展珂主动追求的男同志是什么样式的。
“行,随时欢迎。”
吃了半饱,展琳凑近岑今:“你说会是周继业举报的元家吗?”
岑今吐了嘴里的虾头:“十之八·九。那人跟洪莹然一路货色,都无情无义眼里只有自己的那点得失,看不到大局。他但凡眼界能放宽点,在知道事情后,就应该安抚住洪莹然,通知元家,同时立马想办法跟周继娜划清界限。”
“这样不管是元家还是周继娜都会对他感激不尽。只要元家能跑出去,将来肯定有他受大益的时候。”
“你要知道现在的形势不可能会长久下去,国家要发展,需要数不尽的人材,人民要吃饭,需要数不尽的钱财。”
“科技要发展,财富要创造。我很相信我们这个民族,我们国家终是要全面走向国际社会。”
展琳嘴里咬着段长鱼,呆呆地看着岑今。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真的不能多她一个吗?
岑今转眼,一脸嫌弃:“吃饭呀,看着我是能饱吗?”
展琳回神:“岑今同学,我们是生死之交。”
岑今笑了:“对,宁耘书抛弃你,我都不会抛弃你。”
“好。”展琳放心了:“你弟弟最近怎么样?”
“还是风雨无阻,每天都上学。学校开的扫盲班,两个班122个人,他最小,跟一群大人听课听得津津有味。回家了,他还会复习。”岑今对这点很满意。
“他这么认真,是不想从一年级开始读吗?”
“对,开学他想上四年级。以前我也有教他一些基础,但他总觉不够。扫盲班虽然教的也都是基础,但他去了就可以利用课余时间问老师一些问题。”
“他肯定跟你一样,很会读书。”
“就目前看,是这样。”
“唉……”
“你唉啥?”
“我在可怜我自己哈哈……”
吃完饭,两人没急着走,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几分钟,又站起来围着巴掌大的屋子转了几分钟。
四菜一汤,就还有点汤没喝完。岑今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就把汤里的干货捞吃了。
结了账,展琳挺着饱饱的肚子,悠悠哒哒地跟在岑今身后,经过上次她们坐的那个包房时,还转头瞅瞅。
包房正在上菜,门开着。房间里坐着一男一女,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正对着门坐的白衬衫中年男长得太大众了,她感觉有点脸熟,但又好像没见过。
她们刚走过去,屋里泡茶的中年男就抬起了眼看向门外。等服务员出去了,他倒了一盅茶,双手端给边上的女同志:“尝尝。”
“两年没见,承锋哥还是这么讲究。”
“你难得来一回,我总要好好招待。试试这茶叶,我前几天刚得的。”
许承锋这管声音是真好听,低沉有质感还干净,就是人长得过于普通了。女同志接过茶,柔柔放在鼻下,轻轻闻了闻,赞道:“好茶。”
中年男许承锋给自己也倒了一盅:“你姐姐最近还好吗?”
女同志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笑里就充满了失落,重重叹了口气,放下茶盅:“在那个地方能好到哪去,熬着呗。”
许承锋攥着茶盅的手,不自禁地收紧。
沉默了片刻,女同志又扯起嘴角:“东东还好吗?”
“很好,很像他妈妈很聪明,下半年我打算送他去学校。”
“他好,我姐再苦也会撑着,就是……”女同志愧疚:“就是有点对不起你和成思。不过你放心,我姐一定在力所能及内照顾好那个孩子,把所有的亏欠都补偿给孩子。”
许承锋心里哽塞:“我不会让成思知道的。孩子的事跟你姐也没关系,是我对不起那孩子。”拿起筷子,“吃饭吧,尝尝这里的菜,很不错。”
“好。”
离开石羊巷子,展琳还是在想那张大众脸。
岑今慢慢骑着车:“你怎么了?”
“就我们上次坐的那小包间,我刚看到一大哥,长相普普通通,丢人群里都不起眼,但不知道为啥我觉得他特别眼熟。”
“这还能为啥?你不是接触过,就是那人曾经的某个瞬间给你留下过特别的印象。”
“可我对他一点记忆都没有。”展琳潜意识里觉得她应该是认识那人,之所以想不起来,也许很久很久没接触,她把人给忘了。
岑今:“你信不信我?”
展琳:“信,怎么了?”
“你跟那人还会再见。”有些人注定是要出现在一些人的生活里,缘深的就像她跟小公主,缘浅的就像她现在骑车,遇见的路人。小公主既然觉得那大哥眼熟,那就说明她记着那大哥,这缘分不浅了。
这是玄上了?展琳弯唇,只是还没笑开她就想起一个事,白妮儿户口迁了后做了一场梦,那岑今呢?
“你最近有做什么梦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你最近梦到我了?”
“我梦到你做什么,要梦也是梦到宁耘书好吗?”
“你还别说,我有梦过靳冬阳。”好在中午路上人稀稀拉拉的,不然岑今都不好意思讲出这话:“不过那是个噩梦。”
展琳:“说说有多噩?”
“很散碎的梦。”岑今有些都记不得了:“一开始我在一个房间里,把一个本子塞进了一截废弃的管子里。那房间后来我知道是哪了?”
展琳也知道,但还是问道:“哪?”
“我们招待所220房间,只有那个房间有一截废弃管子。”
岑今继续往下讲:“然后我又出现在一条巷道里,那条巷道很长很长。我一直走一直走,突然毛骨悚然,感觉身后有鬼。”
“我就撒腿跑,就在我要跑出巷道的时候,嘴被人一下捂住。我就眼睁睁地看着靳冬阳的车,从巷道口过去。靳冬阳都转头了,可就是只差一点,他要头转得快一点肯定能看到我。梦里我都急死了,醒来在心里骂了他一天。”
展琳一时不知道该说啥,所以他们上辈子离得那么近,但错过了。
“那你有看到那个鬼吗?是不是张力和?”
“不是张力和,是个女鬼。”
“你看到了?”
“没看到,但我感觉到了。”岑今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背抵着的地方软软的,是很明显的女性特征。而且那女鬼应该是个左撇子,但她日常肯定有在刻意锻炼右手。”
“这你都能感觉到?”展琳只想问她:“你确定你是在做梦?”
岑今:“我也不知道,梦里我就是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女鬼拖我的是右手,捂我口鼻的是左手,两只手的力量悬殊虽然不大,但她倚重左手偏多。”
这样的人才,就该去市公安局啊!展琳在心里再次鞭挞张德润、张力和父子:“你这梦也太离奇了。”
“不要大惊小怪,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不问,岑今都没当那是回事儿,就是对跟靳冬阳错过有点郁郁不欢喜。
展琳决定,回家她就要把岑今说的都记下。
岑今上辈子消失得无声无息,公安找了二十多年都没找到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见那女鬼不是普通厉害,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遇上?
“以后我们都要留意一下身边那些左撇子,尤其是女的,万一她就是你的劫呢?”
“你还别说,我自打做了那个梦后,还真有留意,只是到目前没什么发现。”
“那个长巷子呢?你有找过吗?”
“有,就在市革会附近,狼山道那里。巷子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长,有可能是梦里的我感觉到危险,急切地想逃出那个巷子,所以才会感觉那个巷子很长。”
“改天我们去看看。”
“去看什么?”岑今内心里有点排斥那个地方。
展琳前后望望,确定没人:“我现在对神神鬼鬼的事特别好奇。就我家那大院,你是不知道有多玄乎。后院一排,个个条件优秀,但愣是遇不上好人。前些天,我家隔壁老太太还说,我回来我们后院风水就改了。”
“我看你就是闲的。”岑今发笑。
到了招待所,一点十五,时间有点不上不下的,离上班时间还早,可要是回家也只能转一圈。展琳干脆跟岑今上了楼,再待会儿。
岑今搬了两张椅子到走廊尽头:“你们明晚是不是都在剧院那?”
“对。”展琳靠着窗:“下午三点就要过去准备,一直到九点半结束。”
“这场联谊会后,你妈妈是不是就要做交接了?”
“是,她说这是她为新华路街道站的最后一班岗。”
岑今坐在展琳对面,没再说话,就静静地陪着她吹吹风。风虽然带着股热意,但吹着身上也解热去燥。
坐了二十分钟,展琳都开始瞌睡了:“我得走了。”
“行,送你。”岑今起身。
到了楼下,展琳戴好遮阳帽,让岑今上去。
但岑今还是跟着出了招待所,看着她开锁看着她推车,看着她两眼望向往招待所缓缓走来的男女,不由心思一动。
岑今同学说得对,展琳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又见到那个普通大哥了。看那两人停着路边树荫下说话,她压低帽檐往那去,只是才走一步,自行车就被人拖住了。
“有事问你。”岑今帮她转了下车龙头,带着她朝那两人反方向走。
展琳声音低低的:“看到推自行车那个男的没,刚在小饭馆,我就觉得他眼熟。”
“你对他眼熟,他要是对你也眼熟呢?”岑今下望了一眼:“尤其是你这自行车。”卫洋市经济是很好,但一般家庭极少极少买二六。好一点的家庭,买二六的也很少,展琳这辆还是墨绿色。
也是哈,展琳一看那对男女就不是两口子,两口子谁来招待所,还一个住一个不住。这里是招待所,撞见了,要是认识,多少有点不好。
“他们吃饭还挺快。”
“能不快吗,这都到点上班了。你从孝西路那绕一下,走葫芦巷子。”岑今推着她:“那两人我帮你留意。”
展琳:“成,我就是特别好奇他是谁,我在哪见过他?”
“行,知道了。过两天我挑个中午去找你,尝尝你们街道办的食堂。”
“可以,我这月饭票还有不少。”
目送人骑远了,岑今见那边那俩还在树后说话,口袋虽然没钱,但谁规定一定得有钱才能去逛副食品店。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那个孩子?”
“还是不要了,免得多生枝节。”
“那我姐呢?你有没有东西要我转交给她?”
“你什么时候离开?要是时间够,我看能不能弄点营养品,你姐从小身体就不好也没吃过苦,现在又……”
“我后天走。”
“行,那我就送你到这了,前面就是招待所,我不便过去。”
“我知道,你别忘了东东的照片。我姐想他想得都快疯了。”
岑今从两人身边走过去几步,装模作样地拍拍口袋,又急急忙忙地回头,进了招待所上楼拿了个小钱包,接着便等着那女同志。女同志一到,她踏踏下楼,问柜台的两名招待员:“我要去买冰棍,你们要带吗?”
“要,两根老冰棍。”
第37章
浓淡适中的弯月眉, 搭上修长的眼型,不惊艳但却异常柔和婉约,就是皮肤有点糙有点暗。
岑今不着痕迹地将进入招待所的女同志打量个遍, 小跑着与她擦肩而过,出了招待所, 往副食品店去。
跑到半途慢下了脚步, 她跟展琳同学不愧是至交。之前展琳说眼熟一个大哥, 没有对方的相关记忆,但就是熟悉。现在这个莫名的熟悉感,她也有了。
不过她不是对那女人眼熟, 而是对那女人眉眼间的那股子婉柔的风韵,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感觉很飘渺很淡, 淡到她根本捕捉不到。但她又很确定, 那股子风韵她见过。
走到副食品店,岑今都挖空脑子了,也没想到在哪见过。买了三根老冰棍,拆了一根小咬一口, 冰凉入嘴瞬间融化。整个人都一激灵, 想不起来就暂时别想了。
她先回去, 进了招待所,前台就一个招待员在,赶紧把冰棍递过去:“娟子呢?”
“去楼上219看看了,老问题锁孔钝化。”招待员将准备好的四分钱放到台上,接过冰棍:“谢谢小岑同志啦!”
“不用谢啦。”岑今手上有点湿还没留指甲,拿台子上那4分钱拿了五六秒才拿起来,“我上去了。”
“去吧。”
岑今刚到二楼,就见娟子领着之前那个女同志过来:“你的冰棍, 我放在前台。”
娟子:“好的,谢谢!”
一眼都不带多看地转身往财务室去,岑今嗦着冰棍,小钱包一甩一甩的。
219室,谈向晴,性别女,年龄21岁,民族汉,籍贯冀省青武县,常住户口所在地甘省泉州,工作单位甘省泉州人民医院,职务产科医生,入住日期1970年8月14日,拟离店日期1970年8月19日,无同行人数,到达方式火车,介绍信编号671xxxxxxx
《旅客登记簿》就在台子上,她视力极好记忆力也极好。
谈向晴?岑今砸吧了下嘴,小公主要是知道今天她们偷听到的人物紧跟着就出现了,会不会又要睁大她那双柔媚柔媚的大眼了?
“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给那个孩子吗?”
“还是不要了,免得横生枝节。”
她品着这对话左右觉得不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但她是带着耳朵刻意去听的,怎么可能会听错?
岑今又在心里嘀咕,“你别忘了东东的照片,我姐想他都想疯了。”
“东东”明显也是个孩子,前一个孩子是不在身边,这个“东东”是在身边。“姐”想“东东”都想疯了,很明显“东东”是谈向晴姐姐的孩子。
谈向晴之前叫元向晴,这个“姐”应该是姓元。要是姓谈的话,孩子还能不在身边?谈姓的向晴可是英雄遗孤。
怎么办,她现在连班都不想上,就想查查那个男的是谁?她要猜得不错,谈向晴姐姐的孩子在那个男的身边,那男的有个孩子在谈向晴姐姐身边。
元家可是资本家,下放后的日子会是什么好日子?
那男的要真是同她猜测的那样,把自己的孩子跟谈向晴姐姐家的孩子调换了,那真的是畜生都不如。
不过在查男的之前,谈向晴是不是说谎了?今天8月14号,后天是8月16号,她跟那男的说8月16号离开,但她登记的离开时间是8月19号。
岑今进了财务室,她有点想刀人。
因为绕路,展琳今天迟了五分钟才到知青办,不过无人在意。花满青和谭晓云不在办公室,陈庆临趴在桌上两眼闭着。
她瞌睡还没过去,现在也没事,决定眯一会儿。只是她刚趴到桌上,就听陈庆临问,“你妈是不是要离开新华路街道办了?”
展琳眼睛半睁不睁:“是,你想欺负我?”
“……”陈庆临嗤笑一声,他倒是想,但哪回他占着便宜了:“接你妈位置的是我们成主任吧?”
“知道还问?”展琳好困。
陈庆临看着趴在桌上的人:“那你知道我们街道办下一任主任是谁吗?”
展琳:“肯定不是你。”
“我知道不是我,我也不敢肖想。”陈庆临难得好脾气:“你知道是谁吗?”
展琳:“知道。”
“真知道?”
“那还假知道呢,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告诉你。”
陈庆临还想再问一句,可那打呼声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女人?
8月15号中午,新华路街道办和三花果街道办,就组织人员先去大剧院打扫。下午三点,除了留两个男同志值班,其他都去了大剧院准备晚上的联谊会。
花满青还是选择跟展琳一组,两人穿着街道办的大背心,负责茶水供应。茶叶是副食品店提供的一些碎茶,不要钱票,茶味嘎嘎香。当然,主要是不要钱票。
“你跟你家侠女进程到哪了?”展琳靠着茶水间的门,打着蒲扇。
花满青坐在凳上,在缝茶叶包:“我们两家已经见过了,下周一就去领证。”
“能打听一下彩礼吗?”展琳是纯好奇。
花满青家条件不错,花妈虽然把工作给了大女儿,但花爸是船厂的七级铆工,一个月工资加上补贴有100左右。他大妹接了班,小妹读中专。家里可以说是没有什么负担。
“这有什么不能打听的?”花满青最近是喜气洋洋:“二施啥也不要,只要我家在我们婚后给她弄个工作,不拘是什么工作,重的轻巧的她都干得来。她父母做不了她的主,是她说啥就算啥。”
展琳:“你算是赚着了。”
“那是,不过我爸妈跟我商量过了,工作肯定会给她找,但这彩礼多少也要给,就在一般水平上添个20块,再给二施买块手表。缝纫机和收音机,我家就有。自行车,等她哪天上班了再说。”
“你家娶媳妇的态度可以。”
“明天我要带二施去百货大楼买两身衣服,二施说夏天都要过去了,现在买夏装有点浪费钱。但我觉得我们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怎么也该添两身新衣服。”
“买呀,衣服又不是一年两年就坏了,好好穿能穿好多年。”
“赞同。”
没到五点,剧院里就热闹起来了,年轻的男女个个都打扮得精精神神。成思和洪惠英也在会场,两人确定各方面工作都已经到位,就去临时休息室里待着。
“你交接完工作就走了?”
“对,我秋冬的衣服都已经打包好,明天去邮局寄往沪市。”洪惠英从包里拿出一本工作笔记:“给你,新华路街道一些需要重点关注的人和事,都在这里。”
成思立马起身,两手接过笔记鞠躬道谢:“你走之前,咱们再聚一顿。这次我请你去吃点不一样的。”
“如果是石羊巷子,那就算了。”那地方洪惠英不喜欢,以前何正红、何正丽一有事找她,就叫她去那吃饭。她早就对那里生理性反胃。
成思坐回椅子上:“不是石羊巷子,我要带你去的那家靠狼山道百步巷,南边来的大厨,地道的淮扬菜。”
“狼山道百步巷……”洪惠英想了想,抬眉:“那不就在市革会眼皮子底下?”
成思重重点头:“背后东家应该不得了,我就去过两回,那里的菜好吃是真好吃,但贵也是真贵,两个人一顿下来都不下于十块。到时咱们把展琳也带上,让她认认路,她不差钱我是知道的。”
那死丫头当然不差了,洪惠英都想哭,她存了多少年的家底全被死丫头给占为己有了。
你占为己有就占为己有呗,人家还问她,除了账本有没有藏别的东西?挖心都不带这样挖的。
“你一直很节俭,怎么会知道那贵地?”
“我家许承锋带我去的,他们领导有一次请人吃饭去了那里,他沾光跟着一道。吃了一回,回来一而再地跟我夸,总之念念不忘。”成思把笔记放进包里。
洪惠英微笑:“那你去的两次都是跟他?”
“一次跟他,一次跟我发小。”成思把包口拉好,抬头看向洪惠英:“我发现你好像对我家许承锋有点意见?”
“我对他没意见,我是想不通你到底看上他哪了?”洪惠英改为侧坐,胳膊肘抵在桌上,手托着腮:“来你给我具体讲讲,我这都要离开了,你也让我明白明白。”
成思笑了。
“你笑什么?”洪惠英很正经:“你说你吧,专科毕业,长相不算顶好但也有七八分,父母建国前就在机械厂,怎么会看上初中毕业长得一般家庭一般的许承锋?你图他什么?”
“这问题你憋老久了吧?”成思脸上没有一点被冒犯的不快,很愉悦:“早问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问题?”
洪惠英:“现在问也不迟。”
“我不图他旁的,就图他情绪稳定,从不乱发脾气。”成思回答得很诚恳:“我是看着我爸妈吵架长大的,他们几乎是天天吵,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要吵。吵到激动的时候,两人还动手。”
“我想不明白,就买菜少两根葱这样的事儿,有什么可吵的?粥煮得稀了稠了也吵,饭煮得硬了也吵。”
“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对我以后的伴侣就有了很清晰的定位,可以穷可以长得一般可以没什么学识,但一定要温和明理。”
算是听明白了,洪惠英:“你认识的人里,就许承锋温和明理?”
成思:“也有别人,但就他最主动。我还没考上专科的时候,他就写诗向我表明了心意。当时我一心在学习上,就拒绝了他。他说会等我。我考上专科,他再次向我表白。”
“这次你同意了?”
“没有,他追了我两年,我考验了他一次又一次,确定他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我才决定就他了。”
“……”洪惠英无语,她给成思看过了,成思这段婚姻一定输。赌什么不好,赌一个男人的人品?
许承锋有什么可情绪化的,他有什么?他能娶到成思,是他许家祖坟冒青烟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成思发笑:“你别小看我家许承锋,他都快要跟我结婚了,还有资本家大小姐看上他,想招他入赘。”
洪惠英嗤了一声:“你也说是招他入赘,人家又不是要嫁给他。”
“你就这么嫌弃他吗?”成思也不生气,只觉得洪惠英是真的要离开了,都一点不世故了,这样的她反而很鲜活。
洪惠英:“他那样的家庭,其实挺适合去入赘的。”没他,成思肯定能嫁给更好的。
“我也没拦他去入赘,是他自己没看上元向安,觉得元向安总病歪歪的,看着都不得劲儿。”
“啥?元向安?”
“对。”成思看洪惠英一脸“我不信”的表情,再次肯定:“就是元向安。许承锋他妈跟我说的时候,我也不信。后来我问了许承锋,许承锋说元向安喜欢他的声音。”
洪惠英:“许承锋他妈跟你说这个做什么?他妈想他去入赘?”
“叫你猜着了。”
“元家出事的时候,他妈没跪下来给你磕两个?”
成思抿嘴笑着摇摇头。
前期准备充足,联谊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虽然来参加的人数在不断增加,但有几队公安巡逻,大家都有礼有节。
茶水间,最后一桶茶被提走后,展琳和花满青就关闸锁门了,把钥匙交到剧院的保卫科。保卫科去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损坏,让便让他们签字离开。
两人今天的任务虽然已经完成,但还不能走。到会场跟几个同事说了声,就找个角落待着。
“琳琳?”
是在叫她吗?展琳扭头,看到一个皮子有点黑头发有点土色的女同志朝她走来,眨了眨眼睛,这谁呀?
“我还想着明天去找你,没料今晚就在这见到了。”
“陈诗情?”
陈诗情弯唇,露出洁白的八颗牙:“见到我是不是超级惊喜?”
展琳替人尴尬的毛病要犯了,扯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耘书哥没跟你说吗?”陈诗情两手叉腰,身子前倾。
展琳眨眨眼睛,一脸懵,说啥?
“耘书哥真的没跟你说我吗?”陈诗情开始失望、伤心,蔫得像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什么德性?展琳呵呵,假作小心地问:“他该跟我说什么吗?”
“我那天在邮局遇见他,可是跟他讲了我要回城了,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带给你?”陈诗情委屈,还是有点不想相信:“他给你打电话,就一句没提我?”
展琳直摇头:“没提,主要我们也没说几句话。”
“好吧。”陈诗情佯装生气地看着展琳:“耘书哥眼里只有你,压根没有我这么个人。亏我还想着要帮他给你传达一下想念,结果全是我自作多情了。”
别耘书哥耘书哥了,我都没怎么叫过他耘书哥。展琳:“你别这么说,我可没他的工作重要。”
陈诗情噗嗤笑开了:“你还当真了,跟你开玩笑呢。”全身的沮丧一扫而空,展开双臂上前要拥抱,“我回来了。”
展琳都被吓着了,忙抬手挡住她:“别别,我还在工作,我同事还在。”
“不要这么扫兴嘛,就抱一下。我们姐妹都三年没见了,你就不为我高兴吗?”陈诗情不顾阻挡,强硬地抱住展琳。
天啊,谁跟你是姐妹呀?展琳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差错,她跟陈诗情也就小时候常一块玩。被个不怎么认可的女同志抱着,她通身像是被灌了股冷风,好凉!
陈诗情小抱了一会,也不作怪了,恢复了正经模样:“很久没见了,我们出去走走?”
“这可不行。”展琳理了理身上的马甲,提醒她:“工作中。”
“那我明天去找你?”
“明天也不行,明天我要陪我妈。”
陈诗情蹙眉,关心到:“洪阿姨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她最近需要我陪。”展琳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
“噢……”陈诗情像是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我忘了展叔叔和洪阿姨最近刚办了离婚,展叔叔又去了三线。”
展琳呵呵:“我听我妈说你二哥要结婚了?”
“是吗?”陈诗情诧异,抓抓胳膊,转头找她二哥:“我还不知道,我要找他问问去,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在我回来的第一时间告诉我,真是的。”
展琳:“那你快去吧,你二哥那对象人不错的,虽然家里条件差了点,但她有份正式工作,人也会打扮,心里还挺有成算,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她说的是卢小露吗?陈诗情:“那我先去找我二哥,改明儿我们再约着一起吃饭。”
“好。”
一边的花满青听完全程,看人走离了他们这片儿,轻轻拐了拐他的好搭档:“那是你朋友?”
展琳勉勉强强:“算是吧,怎么了?”
“她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大庭广众的,说什么你爸妈离婚?”花满青最会鉴婊了:“她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的那点子事儿吗?”
“我也说了她二哥呀。”展琳头偏过一点点,悄声:“她二哥的对象是卢小露。”
啥?花满青瞪圆了两眼:“他们家知道卢小露干过啥吗?”为了抢同父异母妹妹的工作,给妹妹报名下乡。这种人品,一般家庭可消受不起。
“她家就在新华路邮局附近,她姨还在新华路邮局上班,跟白妮儿舅妈一个系统的,能不知道卢小露干的事儿吗?”
“新华路邮局附近?那她家里挺不简单的。”
展琳一针见血:“她爸陈良峰。”
“哎妈呀,”花满青装模作样地抹了把汗:“失敬失敬。”
“你能不能真情实感一点?”展琳笑说。
花满青更做作了,夹着嗓子:“唉妈呀,失敬失敬。”说完他就两手捂脸背过身,结婚证还没办,脸得省着点丢。
这怪腔怪调引得一群人看过来,展琳忙往边上去去,转过头只当不认识那人。
临近九点,会场的人潮就开始退了。等到九点半,就只剩零星几个还没走。洪惠英、成思出了休息室,将之前买的汽水散给大家:“都辛苦了。”
展琳拿着汽水,正等着瓶盖起子。
“哥今天给你表演一手。”花满青拿来桌上的一张硬纸板,在手里打了个圈,啪的一下就把汽水瓶盖打飞了,轻轻松松。
不止展琳,在场的都被他这一招给秀到了。洪惠英把瓶盖起子往桌上一丢,递出手里的汽水:“来来来,帮我也开一下。”
“排队排队,”成思排在了第一个,这次她眼睁大了看,看到硬纸板边沿打在瓶盖下,那瓶盖一下子就飞了。
接下来,花满青啪啪啪地开瓶,开到最后一个脸都死板了。
展琳才喝了几口汽水,正想回头找她妈,就见到一位意想不到的人走进剧场。
昨天那普通大哥?大哥还搬着一筐汽水,笑盈盈地朝他们这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们成主任就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
“太晚了,我不放心你。”许承锋看大家手里都拿着汽水,有点不好意思:“你们还能喝吧?”
“能。”洪惠英带头:“放下放下,别抱着了,怪沉的。”
他是成思的男人?展琳忽然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那么眼熟了,这位有时会到街道办接成思,就像现在这般。
“你还要喝吗?”洪惠英拿了一瓶问闺女。
展琳摇头:“不用了,我这一瓶都喝不完。”
“喝不完给我。”洪惠英手里那瓶也没放下,占许承锋点便宜,她高兴。
会场收拾好,剧院的保卫科也到了。做了交接,一众人就回了。
展琳看着许承锋和成思并排骑着自行车离开,心里在想昨天中午和许承锋一起吃饭的女人,她跟许承锋什么关系?普通关系,应该不会单独约饭吧?
“你回不回的?”洪惠英打铃铛催促。
展琳立刻踩上脚蹬:“回。”
大剧院离元钱胡同不远,洪惠英送闺女到6号院大门口就想调头。展琳叫住她:“这么晚,您还回去?”
“我明天一早有事儿,在你这不方便。”
“什么事这么不方便?”
“我的事,你赶紧回家洗洗睡。”洪惠英说着就踩脚蹬。
展琳:“行行行,但你先别走,我去找个人来一块送你回去。”
“这么晚你去找谁?”
“找你侄女婿。”
陈越也还没睡,主要隔壁人还没回来。今晚的联谊会就在大剧院,按理那娘俩这个点应该不会回七骨巷。听到敲门声,他立马去开门。
展琳标准笑:“妹夫,能不能麻烦你和我一起送我妈回七骨巷?”
“不用说麻烦。”陈越不敢当:“叫上尤姐。”
“不用叫,”尤韶春脑袋从她家门口伸出来:“我正愁得睡不着。”
展琳弯唇:“你又愁啥?”
“今晚我也去联谊会转了一圈,发现就那么几个年岁跟我相当的,别的都是小姑娘小伙子。”不谈了,尤韶春去推自行车。
展琳不解:“小伙子怎么了?我堂哥就比我堂嫂小四岁。”
“真的?”尤韶春又来劲了,一把就将她那辆二八大杠从家门口搬到小展干事身边:“你等我一下,我去锁门,咱好好唠唠你堂嫂。”
展琳:“把你的劁刀带上。”
“这不用你提醒,从来都是随身带。”尤韶春锁上门:“你堂嫂干啥的?”
展琳:“她在部队。”
“懂懂,咱不多问。”
三人到了大门口,洪惠英跟陈越、尤韶春打了招呼,便先一步骑车走了。展琳他们跟在后,拉呱起来。
“黄珊珊那案子现在什么情况?”
“结了,说起这个我就没劲儿。公安局查了快十天,就查到那凶手是湘北那边流窜过来的,有案底但没闹出过人命,老家也没人了。出事前,他已经在斜巷垃圾站附近逗留两三天了。”
“跟黄珊珊有过节的人,有两个都不知道黄珊珊住哪。黄珊珊那天晚上出去,属偶然,是去邮箱投信,信是写给她最好的朋友,她朋友在滨城下乡。公安局也联系了她朋友,她朋友当时就晕过去了,醒来又哭晕了好几回。”
这个调查结果,在展琳的意料之中,因为上辈子她爸被捅死,公安局查到最后也定性是意外。
尤韶春:“叫我气愤的是,黄珊珊家人为了工作,都等不及黄珊珊尸身到家,在公安局停尸房就闹开了。这个哭小妹啊那个嚎小妹呀,一个个都让小妹睁开眼看看。”
“小妹要真睁开眼,他们就不哭了。”
洪惠英:“你们大半夜的能不能先不谈这个,换个别的话题?譬如,韶春同志,你觉得韩致怎么样?”
“韩致很好,但我们不合适。我是先生了孩子再谈感情,结婚一年没怀上,我肯定下一个。”
“有些事情急不来的。”
“我急啊,我都28了。”
将洪惠英女士送到七骨巷6号楼门口,展琳见家里灯亮着:“是不是小姑来了?”
他们跟着进去,陈越走到了三位女同志前面。没等敲门门就开了,展淑萍走出来:“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
洪惠英:“我还以为你要到我临走了才会过来。”
“卫国给我打电话了,我就提早过来了。”展淑萍看向大侄女:“明天中午有空吗,我带你去吃个饭。”
是跟卫国同志吗?展琳没问出口:“有空。”如果是跟卫国,那她得好好想想,是不是该向市公安局卫副局长推荐下她的生死之交?
岑今同学待招待所当个小小出纳员太大材小用了,等过几年改革开放,那经济案层出不穷。就岑今那本事,还不一抓一个准。
昨晚她躺床上,脑子里都已经有了岑今公安局长的形象了。
第38章
从七骨巷返回到元钱胡同, 都快十一点了。但今天展琳一点不困,烧水不仅洗了澡还把头也洗了。
对着电风扇吹头发,她脑子里不是成思两口子就是公安局长岑今。直到头发都干了, 她还没让脑子清静下来。
晚睡导致第二天十点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洗脸刷牙倒痰盂, 一套流程下来, 人也彻底醒神了。
随便垫吧一口, 展琳就骑自行车去七骨巷跟她小姑汇合。
展淑萍早等着了,见到人头件事就是看表:“你昨晚做什么了?”
“昨晚躺下横竖睡不着,可能是想我娃爸爸了。”展琳嬉皮笑脸:“快走快走, 吃饭的地方远吗?”
“不远,现在去估计还有点早。”展淑萍让她下来:“我载你。”
展琳把自行车交给小姑:“我妈不在家?”
“一大早就出去了, 早饭都没在家里吃。”
出了七骨巷, 展淑萍左拐沿着三道街慢哒哒地骑:“你最近还有在关注那个压痕吗?”
“没有。”展琳屁股往前凑了凑,嘴巴压在展淑萍同志的背上:“我还是感觉黄珊珊的死跟知青有关。”
“不止你感觉,我们的同志也是这样认为,只是目前还没有实质的线索。”展淑萍嘴都没动, 声音就含在嘴里:“你见了卫国别问黄珊珊的案子, 那案子市局结了只是表象, 已经转为暗地里查。就从你提供的那些线索入手,只是动作很小。”
那她就放心了,展琳:“懂懂,您说的不能打草惊蛇。”
展淑萍轻叹,黄珊珊这个案子看似没有疑点,但有两个重点一直没有找到答案,一个就是凶手杀人的手法很职业,而且身上还藏着一把假木仓。
那把假木仓雕刻得非常细致, 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木仓是凶手自己做的,还是别人做了送给凶手的?如果是自己做的,那是做了自己玩的,还是要送给别人?
第二个重点,黄珊珊死前死死抓着展琳,说的fend还是fent指什么?
公安局那搜查了黄珊珊的住所,去了黄珊珊的老家,翻了她所有的遗物,都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
而且卫国还发现一个疑点,就是无论是黄珊珊的住所,还是黄珊珊在西场街道办的办公桌,都非常干净,连一点碎屑一根头发都没有。
这明显是被打扫过了。
展琳看她小姑一直往前骑,不禁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吃饭?”她要记得不错,再过个十字路口就离市革会不远了。
“狼山道那里。”展淑萍绕过一个小坑:“我这次回去,把机关大院的房子交了,我妈现在跟我住报社分给我的房子。”
动作够快的,展琳:“张奶奶没闹吗?”
“闹什么,她难道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吗?”展淑萍太了解她妈了,五十多岁的人了,一点不安分。“我送她跟何正红、何正丽去海岛劳动,改造她们的思想是其次,主要是将她们跟外界隔绝个几年。”
展琳抬眉:“啥意思?”
展淑萍忍不住又叹一声:“你爷不是傻子,他一直怀疑自己被你张奶奶算计了,甚至还向组织提交了报告,临死的时候也交代了我,一定要查清楚你张奶奶是不是对岸的特务。”
展琳想堵耳朵了:“这么私密的事,您还是不要跟我说了。”
“没事,组织上早就将你张奶奶查了又查,确定她身份没问题,只是人品上存在缺陷。”
“那您刚为什么说要让她们跟外界隔绝几年?”
“就是想最后试探一次,没问题就没问题了,有问题也逃不过许粮的眼。”展淑萍想给展知博老同志一个完完整整,再清楚不过的交代。
展琳:“那您跟我说这些……”
“骑车闲着没事,跟你唠唠。”展淑萍弯唇,她这大侄女可不是一般人。人家两次提供的线索,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标记知青的事儿查着小鬼还好说,要是查到大鬼,说不准人家还能得个“突出贡献”奖,记入档案。
骑过市革会五六分钟,展琳就看到一条很深的巷子,正想说啥,她小姑就拐弯了,下了大路进去巷子。
巷子很直铺了石板,确实不短,得有七八百米。自行车出了巷子右拐进入一条胡同,再骑两三分钟就是狼山道了。
绕到一栋老楼房的后门,展淑萍刹车慢慢停了下来。
展琳习惯性地左右前后看一圈,这里背阳,还挺凉快,就是挨着的那栋楼二楼三楼是咋回事?二楼晾凉被,三楼晒的床单水淋淋的跟下雨似的往下滴水。
展淑萍敲开门,没说暗语直接报了302。守门的阿婆就让开门,她们便推着自行车进去了。
自行车放在院子里,展淑萍走在前上了三楼。这里的装修也是普普通通,但是进了包间,感觉就来了。
包间不到十平,装修也没有富丽,只是在墙上挂着了几张江南风貌的照片。照片里的黑白色,跟墙跟桌椅的古调相互映衬。几处简单的镂花大气,又不失雅致。
展琳轻轻一嗅,有一股很浅淡的清香,应该是南边过来的沉香。
“卫国还没到,我们先坐一会。”展淑萍拉了两张椅子:“来过这里吗?”
展琳摇头:“没有,第一次来。”
“我今天第二次。”展淑萍摸了下桌上的茶壶,温温的,连灌了两杯下肚,起身走向门口:“我给你要壶白开水。”
白开水跟卫国一块到的房间,卫国一坐下就问:“菜点了没?”
展淑萍:“还没,我们也刚到。”
“今天咱们放开吃,我日子不过了,准备了半个月工资。”卫国笑哈哈。
展淑萍瞥了他一眼:“你半个月工资就那点儿?”
“我这不是想看看,小展干事会不会揽过请客这事儿吗?”卫国伸手过去:“来来来,小展干事,咱们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但这样私下吃饭是头一回,也握个手友好一下。”
“幸会幸会。”展琳今天心里还有一码事儿,态度放得低点。
卫国感慨:“一转眼,小丫头也长大了。”何正红跟卫民结婚的时候,这丫头才多大,七八岁,现在都能担事儿了。
展淑萍敲敲门,叫服务员点菜。
“点个鳝丝点三盅清炖狮子头,别的看你们想吃什么。”卫国抬头见有风扇,起身就去把风扇开了。
“你要吃什么?”展淑萍拿着菜单到大侄女身边:“来道腌笃鲜,东坡肉也不错。”
展琳出来吃饭,一向是不客气:“拆烩鲢鱼头,再炒个虾仁。”
“你不点我都忘了,我也想吃鱼头。”卫国把手帕压在脑门上,让展淑萍赶紧坐:“你站那我心里有点怵。”
“我以为只有嫂子站着你会怵的。”展淑萍还就不坐了,拎茶壶亲自给他倒杯茶。
卫国玩笑:“这茶喝了,不得从头凉到脚底板?”
展琳举手:“卫叔,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你说。”卫国胳膊往桌上一放,面朝小展同志。
“我何二姑父把钱还您没?”
“他不还谁还?我只是他哥又不是他老子。”
“对。”展琳拍手:“您这话说得太对了,我何二姑和何二姑父两人加起来都八十了,早到了该为自己行为负责的年纪。”
“那两最近躺床上闲的没事,吵了好几架了,她怪他他怪她,一个比一个有理。我看他们对错误认识还不够深刻。”卫国冷哼:“等他们好的,我先憋着火。”
展淑萍:“电厂的账还在查吗?”
“在,原本是倒查四年,国成没问题后,就开始着重查张德润,现在是倒查十年。”卫国都佩服张德润,那正宗是一头硕鼠,一头!!!
“前天人把卫民也咬出来了,市革会到家里问话。卫民咬死是受张德润欺骗,以为大舅老爷是真的弄虚作假偷了厂里的钱,才和张德润半夜去找洪惠英。”
说到这,他一骨碌站了起来,给展琳同志倒茶:“叔得好好谢谢你。”没这姑娘,他老卫家就要被卫民那狗东西害惨了。
就因为展家没有上当,卫民还没沾到那钱,市革会才抓不到错。各执一词的事儿,知情的不吭声,那模糊模糊就过去了。
卫民被吓得差点死一回,半夜发高烧。
该!死了才好。
二十分钟,菜就上齐了。展琳心里虽然挂着事,但不影响吃。吃得差不多了,她清了清嗓子:“那个……那个卫叔啊……”
“什么事儿,你说?”卫国早发现这丫头时不时偷瞄他一眼,不用想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展琳把椅子往她卫叔那去去,半趴在桌上:“你们市公安局财会技术岗招到人没?”
“这个岗位很特殊,没学过财会的可不合适。”卫国也是丑话说在前面:“关键就是学过财会,进来也是临时工,能不能转正全凭本事。”
临时工?展琳有点犹豫,但她对岑今又很有信心。
卫国:“你有介绍?”
展琳嘿嘿嘿:“您还记得岑今吗?就是今年卫洋财会最优秀的那个毕业生。”
不只是记得,卫国还知道岑今现在在哪工作:“你不是给安排好了吗?”
“我觉得她更适合你们市公安局。”展琳又靠过去一点,声音小小地在卫国耳边说:“信我,您招她进你们市公安局,绝对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您以后一定会来感谢我。她肯定能让您吹一辈子。”
卫国比较好奇:“她干啥了,让你这样推崇她?”
这个不能说,展琳拎茶壶给她卫叔倒茶:“当然您想招她的话,也得先问问她要不要去你们市公安局,一切都以她的想法为准。”
“嗨,你这丫头,”卫国手指小丫头,看向展淑萍:“你听见的,刚她说话可不是这个调。”
展淑萍相信她大侄女:“都说了够你吹一辈子了。”
“你要这样讲,那我可就要信了。”卫国端茶:“我俩干一杯,不带这小丫头,变脸跟翻书似的。”
吃完结账,展琳听说18.6,心脏都有点不舒服了,搁这打劫呢?几个菜,就鳝丝贵一点,别的不都是正常食材吗?分量也都不大。她刚还想以后可以偶尔来改善伙食,现在是不想了,吃不起。
出了包间,三人下到二楼,就跟上楼的周继娜对上眼了。
周继娜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同志,这女同志展琳还有点熟,尤其是那穿着和扎发,跟前天与成思男人一块吃饭的女人像了个十足。
只是当时小包间里女人是侧对门,展琳没见着她正脸,这会是一个人吗?
周继娜微笑,朝展琳颔首。
展琳也点点头,从她旁边过去。
离开了狼山道,卫国才开口:“刚跟在周继娜身边的那个,是谈向晴吧?”
展淑萍:“是她,她不是自请去甘省泉州了吗,怎么回来了?”
元向晴、谈向晴……展琳好想跑去告诉岑今同学,她见到洪莹然嘴里一肚毒计的元向晴了:“你们都认识周继娜?”
卫国:“元家以前的大少奶奶,从旮旯窝里飞出的金凤凰。而且我听说,她现在跟了张拥军。”
这位不愧为市公安局副局长,消息是灵通。展琳挠挠头,又问:“谈向晴你们也认识?”
“能不认识吗?”展淑萍打铃铛,让卫国自行车别挨太近:“谈向晴的父母都是我们的同志,他们倒在了黎明前。”
被谈论的两位,现在正坐在303包间里,面对着面。
“介意我抽根烟吗?”问是这么问,但周继娜烟盒已经拿出来了。
谈向晴有些局促,两手放在腿上:“大嫂,你怎么学上这个了?”
烟点燃,周继娜抽了一口:“想不开的时候,来一根就会不再去瞎想八想。”又吸了一口,抿上嘴,烟从鼻孔里出来,她被呛得咳了两声,却笑了,“以后别叫我大嫂了,我跟元向进已经离婚很多年了。”
她都快记不得元向进长什么样子了。
“大嫂,你别这样。”谈向晴眼圈红了:“我……我回来也听说了你的事,是莹然太过了,她现在脸毁了也算是受到了教训。你应该放过自己,好好爱护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
“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当然可以不用去想。可我不行,我一闭眼就是噩梦。”周继娜拉了烟灰缸来,弹弹烟灰:“说吧,你今天约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事儿?”
谈向晴满目的心疼,眼泪垂挂在眼睑上:“没,我没有事,就是难得回来一趟,想跟你一块好好吃顿饭。”
是吗?可周继娜怎么记得,这位和元向安一直都嫌弃她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给你机会你不说,那之后再说,我可就不听了。”
谈向晴一哽,脸上有了瞬间的凝滞,眼泪掉下眼睑,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滑。
她抽了下鼻子,犹豫再三还是张嘴了:“大嫂,我听说你现在跟市革会关系还不错,你看能不能帮忙说几句好话,给甘省那边通个气儿。大哥他们现在就是熬一天算一天,哪天倒下去爬不起来就爬不起来了。我知道我这样是在为难你,但……但真的请你帮帮忙。”
“你听谁说我跟市革会关系好的?”周继娜端坐着,坐姿始终不偏不倚。
“我……”谈向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听洪莹然说的。
周继娜能猜到:“洪莹然告诉你没有,元家之所以被举报就是她一手促成的?”
“什么?”谈向晴惊愕。
“原来她只告诉你,我爬上了张拥军的床啊。”周继娜抽完最后一口烟,拿上包:“今天就不让你破费了,我先回了。”
“大嫂……”谈向晴忙起身去留人,只是周继娜没有要留步的意思,最后她也只能看着人拉门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她没有追,心里还在想着周继娜告诉她的那事,洪莹然那个蠢货,活在世上除了浪费粮食造粪就是祸祸人。
元家倒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8月17号,成思的调任正式下达,三花果街道的新主任没到位前,她暂代处理工作事宜。
洪惠英工作纪要都准备好了,带着成思熟悉了下新华路街道片区的环境,她就不去上班了。
“这个给你。”展琳准备了一百斤全国粮票。
接过看了后,洪惠英眼眶发热,笑着说:“谢谢闺女了。”她自己最近也换了一些,加上这,一共是215斤。还别说,她心里踏实多了。
展文斌两口子过来时,都是满脸疲倦。
一看样子,洪惠英就知道了:“清清病了?”
朱红玫打着哈切:“昨天半夜睡好好的发烧,一烧就烧到快40℃。从昨夜到现在,我俩都没合眼。”
洪惠英:“孩子现在怎么样?”
“刚回去看过了,不烧了,就是有点闹。我妈还应付得过来。”朱红玫从包里淘了个小布袋出来:“这您拿着。”
“什么?”洪惠英接过,打开小布袋。展琳也凑头过去瞧瞧,是粮票跟钱。看厚度,钱估计在五百左右,粮票没法估,不过应该不会多。
“粮票我拿着,钱就不用了。”洪惠英抽了粮票出来:“我那辆自行车我打算带走。”
钱被塞回来,展文斌也不强求:“您怎么带去沪市?”
“你小姑帮我联系的朋友,就直接带上火车。缝纫机你们都不缺,我不想贱价卖了,也打算带走。”
“您能带的都带走。”朱红玫趴到桌上:“带不走的,等您走了,我们让大姑父来一车全搬走。”
洪惠英不舍地扫了一圈屋子:“就这两样吧,当初买它们的时候还费了点心思,都是凤凰牌,我舍不得给别人。”
展琳:“那你沪市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你小姑请朋友帮我看了间房子,在弄堂里,二十七八平,够我一人住了。”洪惠英说这么明白,是不想儿女觉得她到沪市全靠宋玙禾:“我也查问过了,到沪市那边的火车站,可以请火车站的同志帮忙叫人力三轮。”
“安排好就行。”展琳看向她哥嫂:“要不你们先回去?我陪着妈。”
朱红玫:“你是不是该去医院查查了?”
“我下周末去。”
“到时候我陪你去。”朱红玫又要打哈切:“没查之前,你别去我家。清清一个小喷嚏接着一个小喷嚏,流的鼻涕跟清水似的,万一再传染。”
洪惠英:“你俩肯定是夜里没关风扇,把孩子给冻着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再过七八天就9月了。”
展文斌冤死了:“我跟红玫都不热,就您孙女热,风扇开了就不让关。”
“她懂什么,她要开你们就让开着?”洪惠英都懒得说:“你们赶紧回吧,我下午过去看看孩子。”
哥嫂走了,展琳躺到沙发上:“一想到您明天就走了,我就觉得……”
洪惠英等了几秒没等到话,问:“就觉得什么?”
“觉得七骨巷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了。”展琳看向她妈:“洪惠英女士,你到了沪市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当然一切努力都要使在正道上。等你哪天发达了,作为你唯一的女儿,我还能沾光。”
“你闭上嘴不要再说话了。”洪惠英一句都不想听,笑着转身去主卧,把粮票都收起来。
第二天一早,展文斌两口子就带着早饭过来了。展琳到的时候,早饭刚好摆上桌。
她把提着的一兜吃的交给她妈:“鸡蛋都煮熟了,肉包子够您今天吃的。里面还有一些零食,给您打发时间。几个青苹果有点酸,您应该会喜欢。”
洪惠英鼻酸:“快坐下吃饭。”
“清清好点没?”展琳磕了个咸鸭蛋。
朱红玫嗓子有点哑:“昨晚又烧了一次,不过没之前的高,吃了药没多大会儿就退烧了。”
展琳:“那一会儿送完妈,你们就回吧,抓紧时间休息会儿。我请了假,等大姑父把东西都搬走,就去电厂交钥匙。”
“我也请了假。”展文斌喝着粥:“妈,你不带个小锅吗?”
洪惠英:“我把家里的那个小铝锅带上了。”
他们刚吃完饭,文红军开着辆皮卡到了。大门敞着,他进屋都不用谁搭把手,就把缝纫机搬了起来。展文斌连忙跑过去,帮着分担点。
行李都搬上车,洪惠英最后在屋里转了一圈,推着儿女出去,把门锁上:“走吧。”
展淑萍等在火车站,她今天送完表姐,也要回京市了。
开往沪市的火车到站,洪惠英拉住两个孩子的手:“是妈妈对不起你们,你们都要好好的,解决不了的事不要硬抗,不要怕欠人情。”
展文斌:“您放心,小妹我会看着。倒是您,一个人在沪市,一切都要小心。”
“好,我到沪市安顿下来,给你们打电话。”洪惠英放开儿子,伸手抱住闺女,把她往边上带点,嘴套在她耳上:“你不要觉得愧对宁耘书,67年你爸爸那封举报信根本就没送出去。”
展琳心头一颤,卷翘的眼睫毛垂落,遮住眼里的愕然。
洪惠英:“市革会收到的那封举报信,内容虽然跟你爸写的那封一样,但确实不是你爸写的那封。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不要声张。你爸现在也不安全,正配合调查这事。你爸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好好珍重自己。”
“好,你也保重。”展琳抬手回抱她妈。
伴着长笛,去往沪市的火车慢慢移动。有过一次经验了,展文斌这次情绪比较稳定,直到看不到火车了,才回身望向他小姑:“您火车几点?”
“我火车下午的,不用你们送,我一会还有事。”展淑萍看了下手表:“别在这待着了,你们大姑父还在火车站外等着。屋里东西搬走了,稍微扫一下再去交钥匙。”
展琳、展文斌:“知道。”
家里的家具前些天就已经被搬走了不少,剩下的今天一车刚好装完。文红军拍拍大侄子的背,看向大侄女:“你俩跟我车走,还是在这再待一会?”
“我们再待一会。”展文斌送大姑父出院子:“路上慢点开。”
“好。”
兄妹两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展琳眼眶红了:“哥,以后我们也少点往来吧?”
展文斌皱眉,口气不好:“什么意思?”
展琳算算日子,那个流言也快来了。她早准备好,就等着:“哪天你劝我跟宁耘书离婚,我不离,你就生气了不想管我了,”转头看向她哥,“我们兄妹情分不变,只是演点别人想看到的戏码。”
展文斌:“我不太懂。”
展琳走到他跟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声说:“刚在火车站,妈告诉我,爸在配合调查宁伯伯的死,我也想配合一下。”
展文斌有点震惊,他不傻,之前就觉得他爸被放得有点过于顺利了。后来想想,他觉得可能是宁耘书那使的力。
现在听到这个,算是全明白了。他小妹说的配合,就是做点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想害你的人,最喜欢看的就是你的家支离破碎,你的人痛不欲生,你的至亲水深火热。
“你刚说什么哪天我劝离婚?”
“我不知道哪天,但我有种莫名的危机感,总觉得咱爸举报宁则钊同志的事,纸包不住火。”展琳只能这样跟她哥说。
展文斌脑子里转了下:“行,需要我配合的时候,我会配合,但你也别给我瞎闹,记住你的话,我俩兄妹情不变。”
“那就这么说定了。”展琳挽上她哥:“我们去把钥匙交了,以后这里就是别人的家了。”
“好。”
出了门,两兄妹就不黏糊了。交了钥匙,他们也聚个餐,就国营饭店一人一碗炸酱面,吃完各自回家。
展琳到元钱胡同,一进小门便看到了岑今,那心里立时就草长莺飞。她的小伙伴终于来了,她一肚子的事正愁没人分享。
“你来多久了?”
“十分钟,你家隔壁的奶奶说你去送你妈妈了,我今天不用上班就等着了。”岑今满脸喜色,上前接过她的自行车。
展琳掏钥匙开门:“快快快,进屋。”
岑今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我今天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先别说,我准备茶水点心瓜子,一会儿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第39章
看着好友高高兴兴地忙活, 岑今心也放下了,想来她是真的已经完全做好了应对生活的准备。
泡了两杯麦乳精,展琳又装了一碟瓜子一碟桃酥一碟碎麻花放到桌上, 还上楼把电风扇拎下来:“可以了。”
岑今跟她一块坐下:“生死之交茶话会正式开始。”
先喝两口麦乳精润润嘴,展琳抓了几个瓜子:“说说你的好消息。”
“这个不急, 我卖个关子, 咱们先从你眼熟的那大哥讲起。”这事岑今可是跟了好几天, 急不可耐地想告诉她。
展琳剥着瓜子:“那大哥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谁?”岑今问:“你是不是又遇着他了?”
“对,15号联谊会那晚,他去接成思了。我问了下我同事, 他叫许承锋。”
“你们成主任的丈夫?”
展琳:“不然呢,他是大晚上去接的人, 还给我们带了汽水, 我妈不是很喜欢他。”
“你妈不喜欢他就对了。”岑今干了一口麦乳精,发际线那一茬小头发都耸起来了:“我跟你说,他就不配当个人。你们成主任是不是有个5岁的小儿子?”
“对,下半年要上学了。”
“那小儿子根本就不是你们成主任生的。”
啥?展琳惊呆了, 脑子里全是上辈子成思离婚带走的是个女儿这事, 所以她没记错, 成思确实可能有个女儿,只是女儿被调换了。瓜子也不剥了,把凳子往岑同学那挪挪。
“快给我说说,你都发现什么了?”
“14号那天中午,你从招待所走了之后,我看那两人还在树下说话,我就往副食品店去。”岑今复述了一遍听到的那几句话,气得不行。
“啥我姐姐想东东想疯了, 我的老天奶奶,敢情就她家孩子是人生的?问许承锋要给那个孩子带点什么吗,许承锋那畜生说什么还是不要了,免得生枝节。”
“自己的孩子,一点不心疼,心疼人家的姐姐,准备了半麻袋的吃的用的,奶粉、麦乳精、肉干、细粮,红糖,姜粉,还有两罐猪油。”
“招待员跟我说的时候,都直吞口水。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畜生?”
“不要侮辱畜生。”展琳两颊也透粉,是被气的:“路边的野狗野猫生了小崽子,你靠近试试?挠不死你还是咬不死你?”
就是,岑今:“真的猪狗不如,你知道那个女的是谁吗?”
“这个我有怀疑对象。我小姑带我去狼山道那吃饭,遇上周继娜了。跟周继娜一块的那女的,打扮跟我那天在小饭馆看到的那女的一样。我听卫国,就市公安局副局长,说她叫谈向晴,以前叫元向晴。”
市公安局副局长卫国?岑今看小公主的眼神,闪动着熠熠星光,就知道是她使的劲儿。
“不要怀疑了,那天跟许承锋在一起的就是谈向晴。她在我们招待所登记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一看到这个名字,就想到洪莹然对她的评价。真的,别看洪莹然又蠢又坏,但她对谈向晴的了解还是挺到位的。”
展琳:“不是有句话吗,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是你的对手和你的敌人?洪莹然刚被送给洪家,元家就收养了谈向晴。可以说谈向晴,是完全取代了洪莹然这个亲生女儿在元家的位置。洪莹然能不恨吗?”
“你正面见过谈向晴,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岑今在8月14日之后又见过谈向晴3次,对她眉眼间的风韵是越来越有感觉了。
“没有。”展琳都不去想,主要想了也想不起来。她看许承锋的第一眼,就确定眼熟,但看谈向晴就只有陌生。“你眼熟呀?”
岑今蹙眉:“我总觉得谈向晴眉眼,在别的谁脸上见过,但想了几天没想起来。昨天周末,我还特地花一毛钱跟人借了自行车,去我以前常去的地方转了几圈,一点收获都没。”
听岑今这样说,展琳就开始回忆谈向晴的样子,弯月眉,眼睛比她的柳叶眼要偏窄一点点,双眼皮也不是那种大双,是小扇形的,眼尾微扬……
她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跟这相像的。
岑今:“你不眼熟,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那个人我见过你没见过?”
“有可能,但我记忆力一般。”
“先不说这个,”岑今继续之前的话题往下讲:“谈向晴的姐姐,很可能就是元家大小姐元向安。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个元向安。”
展琳两眼滴溜溜的:“什么情况?”
“元向安是元家向字辈里的第一个孩子,早产儿,身体不是很好。元家人因为她身体原因,都很宠她。”
“她26岁招了个长得还不错的男的上门,31岁怀的孩子,那时候元家情况已经很严峻了。65年3月,她男人跟她离了婚。5月,她在阁穗妇幼医院生产。”
“那时候元家好像已经被举报了。”展琳心都疼了,一个那么小的婴儿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妈妈的怀里,享受着贴心的照顾,却被禽兽父亲换到了将要下放的大资本家里。
岑今:“你们成主任人怎么样?”
“挺好挺能干的。”展琳一手托着腮,指头在脸颊上轻轻弹着:“要不你用左手写封信装起来,我明天上班交给成思,就说是在路上遇到一人,让我一定转交给她的。”
“虽然主意有点简单,但不得不说这样很高效。”岑今同意:“不过咱们可以修饰一下,洪莹然不是照搬你的话,举报周继娜吗?”
“咱们也利用一下洪莹然的身世,她自小被送出去养,应该万分厌恶这种调换小孩送小孩的事儿,尤其还是亲生父亲亲手送出去的。”
牛啊!展琳竖起大拇指:“不点明写信的人是洪莹然,只要说自己也是个被亲生父母送出去的可怜孩子,见不得这类脏事,那这信的可信度就更高了。”
岑今活动左手五指:“小展干事去拿纸笔来。”
“好。”展琳上楼,拿了最常见的白纸和铅笔。
岑今左手写字虽然有点别扭,但一笔一画写得还算工整。信不长,也就二百来字。落款名,打狗棍。
“这名字好,打狗棍专打恶狗。”展琳拿着个空信封,又从头将信看了一遍:“你左手是不是练过?”
“最近半月刚开始练。”岑今把空白的地方都裁下来,用指甲捏起那张小纸片。
展琳配合地将信封口打开:“信封这口要封吗?”
“封。”岑今就等着看许承锋的好下场:“那个谈向晴也是个骗子,骗许承锋说她16号走,其实她19号中午才退房。17、18号都没闲着,早出晚归。19号上午,她还出去三四个小时。”
展琳:“谈向晴虽然是英雄遗孤,但一点点大就被元家收养。成长环境,跟性格养成关系还是很大的。”
“这件事情暂时搁置,我要说我的好消息了。”岑今拿过自己的包,扬起脑袋来,同时手从包里的小口袋里掏出张纸,拍到展琳面前:“你看看。”
展琳心里有点猜测,展开纸来一看还真是入职通知书:“行啊!”
“52个人参加考试,第一场考财会,我满分。第二场考政·治,我就被扣了一分,还是第一。第三场面试,满分60,我拿了60。怎么样?”岑今笑得嘚瑟:“我没给你丢人吧?”
“太厉害了。”展琳放下入职通知书,两手抓住岑今同学的肩膀头:“好好干,我梦一个卫洋市最年轻的公安局长。”
两眼雪亮,岑今重重点下脑袋:“必须的,你都不知道卫国同志给我送来准考证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卫叔可以的,能处,竟然亲自给她小伙伴送去准考证。展琳决定了,有机会一定请人去狼山道再吃一顿。这钱她愿意花。
岑今:“堵了十八年的任督二脉突然被打通,我灵窍一下子开了。市公安局财会技术岗,这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工作。”
“我本人深深地受过恶势力的欺压,没有人比我更痛恨胡作非为的恶势力。我绝对不会丢失本心,一定会为更多的弱势群体伸张正义。”
展琳鼓掌:“我很期待岑今同学将来的表现。”
岑今起身敬礼:“请展琳同志监督,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坐下坐下。”展琳给她拿了一块桃酥:“牛我是早已经帮你吹出去了,说你将来的成就,一定够卫国同志吹一辈子。”
能得她这么高的赞赏,岑今没感到压力,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放心,你那不是在吹牛,是说的实在话。”
“就喜欢看你这德性。”展琳端起杯子:“干一个。”
“是要碰一个。”
两口麦乳精下肚,展琳又想来一个事:“你现在进了市公安局,周围那些打你主意的人,应该多少会收敛一点。”
“那也只是明面上的。展琳同志,你不要把人性想得过于简单。之前我只是个招待所会计出纳员,现在是什么单位?市公安局!”
“也是哈,我还以为你进了市公安局,人身安全有了一层保障,会……”
“会放弃靳冬阳是吗?”见她点点头,岑今笑了:“我看中靳冬阳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虽然这点很关键,但还有更关键的。”
“什么?”
“是我对我自己足够了解。我偏爱那种通身都散发着‘稳’的男性,不管是气质上的沉稳,还是行为里透出来的稳重,都会让我很心动。我想过,这大概跟我父亲有关。我父亲就是这样式的人,内敛儒雅,眼睛里从来都没有浮躁。”
展琳懂了:“你对他那个人有偏爱就好,不然我真的都不敢想你跟他亲近时,你得多煎熬。”
“我试过了……”
“啥,你俩都试过了?”
“不是你想的那个试过。”岑今连忙解释:“是我跟他靠近的时候,我有特意闻了闻。他身上只有肥皂味,没别的异味,很干净,我很喜欢。”
吓她一跳,不过展琳还是有点点小失落:“就是市公安局这岗位,现在只是个临时工。”
“临时工怎么了?我能转正。”岑今咬了一口桃酥:“而且这不是调岗,这是我考上的。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就是招待所那个工作,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接手?”
对哦,展琳都把这茬给忘了:“你卖掉啊,什么找人接手?”
岑今:“我除了你,没有别的交情深的朋友了。中专的同学,几乎都得了分配。你看看你身边有没有需要工作的?”
“还真有。”展琳想到了朱宝珠,昨天见到她,那姑娘嘴唇上那么大一个火泡子,新华路知青办也来催过不少回了。“你准备卖多少钱?”
“1200块。”岑今见展琳起身,她立马抓住人:“先说好,卖得的钱咱俩平分。”
展琳蹙眉:“平分做什么?这是你的工作。”
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岑今:“这工作怎么来的,我很清楚。今天我要是从招待所调岗到市公安局,那没话说。但现在是卖这工作,我可没脸把卖这工作的钱全揣我自己兜里。”
“行吧。”展琳笑嘻嘻:“平白多了600块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岑今拍拍她:“快去联系买主,我急着把600块揣进包里。”
“那你在这坐一会,我去去就回。”
“好。”
展琳出了院门,就往朱招娣家。自家亲戚里,就大姑家文星到年纪要工作了。但文星已经被市文工团定了,9月就要跟着她姑奶去市文工团报道。
朱招娣家门关着没上锁,展琳上前拍了拍:“有人在家吗?”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脚步声越走越近。门从里打开,开门的正是嘴上顶着颗大火泡的朱宝珠。
“小展干事?”
“我这有个要卖工作的……”展琳话还没说完,小臂就被两爪子抓住了。
“我买。”朱宝珠像是濒死时见到了救援,满眼地渴望:“不管什么工作,我都买。”
她是真不想顶她妈那份工作,她妈没了工作就没了最大的保障。她不想她妈每天待在家里,等她跟她姐回家。
“你先别激动。”展琳很严肃:“工作很好,是新华路西招待所会计出纳员。”
“明白明白,不便宜。”朱宝珠把人拉进家里说话:“展琳姐,我也不瞒你,我妈老早就准备好了给我买工作的钱,就是今年压根没工作往外流。”
“肉联厂6月份招工,所有人都盯着我妈这个人事科主任,我连考都没去考。那时候天真啊,就觉得自己一定会幸运地遇上别的厂招工。别的厂招工,我倒是遇到几回,但基本都是招本厂子弟。”
这个时期是这样,展琳:“卖工作的人现在就在我家,你看要不要去找朱主任说一声?”
“我现在就去。”朱宝珠三两步跑上楼换了身衣服。
展琳看她下楼:“那你去找你妈,我在家里等你们。”
“行行行,您一定帮我留着人,我很快回来。”朱宝珠心里祈祷,最好能今天就办好入职手续。只要有了工作,谁还管街道办说啥每家必须要有人下乡。
朱招娣来得非常快,手里还提着两刀肉:“小展干事,这回我可要好好谢谢你,没你记着我家宝珠,我这两天就要收拾东西回来糊火柴盒了。”
“你想得美,还糊火柴盒,街道火柴盒都不够分的,哪能轮到你?”展琳请娘俩到客厅:“这是我朋友岑今,她考到市公安局了。”
“厉害呀姑娘!”朱招娣不羡慕只庆幸:“我回来得急,也没什么好的,就从厂里借了三刀肉,你一份小展一份还有前头赵大妈家一份。”
展琳:“我刚还想跟你说,岑今这工作办交接的时候,你得去找下赵大妈。”
“放心,我听宝珠提到新华路西招待所,心里就想着这事儿了。”朱招娣把肉给了展琳:“你们看今天方便吗?”这姑娘都不去上班了,那就是市公安局那已经定准了。
岑今点头:“方便。”
方便就最好不过,朱招娣直接掏出钱,看向岑今。
岑今也直接:“1200块,不谈价。”
“不谈不谈,”朱招娣立马开始数钱,她准备了2000块,就怕遇上狮子大开口。现在1200块买份招待所会计出纳员的正式工,是走上运了。
钱让展琳先收着,她们去招待所办交接。
桌上的两刀肉,得有五六斤,肥膘很厚。人一走,展琳就拿刀,把瘦一点的那刀肉上的肥膘割下来。她家里还有不少猪油,肥膘就给岑今带回去。
有朱招娣在,交接办得很顺。回来后,朱宝珠就红着眼拍桌:“展琳姐岑今姐,以后你们想要买肉的就找我,我要说个不字,我的‘朱’就是猪八戒的‘猪’。”
“行,以后有需要一定找我们朱会计。”展琳眼看着她的嘴:“火泡是不是破了?”
“对。”朱宝珠咧嘴:“不打搅你们了,我回去上点药,今天早点睡,明天要上班。”
送她到院门口,岑今看她走路两膀子都甩开来,不由发笑:“我那天办完入职手续,就跟她一样一样,兴奋地找个没人的地方嘎嘎乐,一边笑还一边哭。”
“苦尽甘来。”展琳关院门:“走走走,分钱去。”
一人六百,岑今拿了钱就准备去趟银行:“我手头现在有一千一百整了。”生活又更美上一分,她提上肉,“今天不留在你这吃饭,等周末咱们再聚。”
“好。”
一刀肉就算去了肥肉,也还剩下快两斤。展琳打算带去她奶家,睡个午觉起来洗漱了下,就收拾东西出门。
自行车刚骑到元钱胡同口,她就看到周继娜从一辆汽车上下来,汽车里坐着的那位,只能看到个侧脸,还挺硬朗,皮肉不是松垮垮的那种。
周继娜站在路边,目送汽车走了才转身往元钱胡同。
展琳骑在车上,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心里的小人仰天大吼,她这是什么意思?
自行车的车轮滚得好好的,前路被挡了。展琳刹车:“你要干嘛?”
周继娜站在车前,小风吹得她布拉吉的裙摆轻轻晃荡。她避过车轱辘,走到展琳身边:“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个事儿。”
展琳侧头看着她,也不问是什么事儿?
“有人说67年,举报宁则钊的人是你爸。”周继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她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想告诉这位。
来了吗?展琳眼望向前路。
周继娜:“男人很好哄的,”说完她就走了。
“多谢!”展琳也不管她听没听到。
8月25,阴天,早上就闷得很,树叶纹丝不动。周家饭桌上,吴盼儿听老五说,宁耘书他爸会死是展国成举报的,立马端起饭碗就走,只是刚走到门口,就见闺女出了耳房,她脸上的笑顿时更张扬。
“娜娜起来了,妈给你和圆圆煮了鸡蛋在锅里。”
“你要去哪呀?”周继娜没什么温度地看着她妈。
吴盼儿:“妈去前院找高月桂和褚梅花问问,她们手里有没有布票?妈想给你和圆圆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我跟你说过,别再嘴后院。”周继娜转眼看向屋里正剥鸡蛋的周继磊:“是你跟她说的?”
周继磊抬眼回视:“二姐,你这是真怕了姓展的那丫头还是咋的?”
“你要是管不住嘴,那就好好在日化厂干你的搬运,我这里供不起你。”周继娜抬手把她妈推回屋里。
一整颗鸡蛋塞进嘴,周继磊慢慢嚼着,脸上的肌肉一收一张,眼里阴飕飕的。屋里静得压抑,吴盼儿乖乖坐回桌边吃饭。
周继娜去锅里拿了鸡蛋,回到客厅,没有任何要理周继磊的意思。
“二姐,”周继磊用舌头剔了下牙:“方耀华对你做的事,你就不想让后院那个也来一回?”
啪……
吴盼儿筷子挑了个空,她的碗被卡到了她家老五头上。稀粥顺着周继磊的脸往下滴滴拉拉,周继磊喉结滚动着。
周继娜很平静,直视着周继磊那双泛红的眼:“我只说这一遍,以后不许再提方耀华。”
前院这一出,展琳完全不知道。她这会早饭才摆上桌,吃完就准备去上班了。今天不打算骑自行车,挎上包,带上把伞便锁门走了。
“展琳姐早上好。”朱宝珠满面红光,才一个晚上她嘴上就消肿结痂了。
“早上好,坐你姐的车上班去?”
小姑娘声音响亮:“对。”
两里路,展琳慢哒哒地走了一刻钟,到知青办时陈庆临已经在了。
陈庆临今天的心情就跟今天的天气一样:“你昨天请假大概还不知道吧,咱们新主任今天到岗。”
“那不是挺好的吗?”展琳放好雨伞:“总不能让成主任一直肩担两头。”
陈庆临:“成主任七点半就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交接了。”
“是吗?”
展琳拎着挎包转身往主任办公室去,到了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成思还以为董志强来了,从座位上站起来:“请进。”
推开门,展琳走进去,见成思站着,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她也不拖拉,从包里拿了皱巴巴的信封出来:“今天早上去倒痰盂,被人撞了,一声道歉都没说,直接塞了这给我,说让我一定一定要亲手交给您,说您看了也不用感激她。”
成思目光从展琳的脸上下移,接过信封,来回翻看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异样。
她也不避讳,撕了信封口,就掏了里面的纸条出来。一眼到底,脸顿时乌云密布。
将纸条上的字看了又看,她强压下去找许承锋的冲动,尽力压平声音问:“那人长什么样?”
展琳:“我只能说是个女的,从头裹到脚,跟个鬼似的。要不是那会已经天亮,我能被她吓死。她应该是等我很久了,我看她手背上有几个蚊子包。”
她的孩子被许承锋换了,家里那个是元向安生的?成思盯着纸条,心里乱麻麻的,会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她的孩子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成思不敢想:“你先出去吧。”
“好。”展琳出去轻轻将门带上,转身就看到一个矮矬矬的穿着中山装的男的朝这来,是董志强。果然,虽迟但到。
上辈子洪惠英女士早早离开卫洋市,成思调任得早,这位到任的也早。
她原本还想梦一个错过,但没梦着。还是老话说的准,冤家路窄。
“你怎么在这?”董志强肃着脸:“知青办四个人,各司其职,你不在岗,你的同事就要分摊你的工作。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现在是7:57,从这里到临时办公室,用不了三分钟。”展琳微笑:“董主任,算起来我还比你早到几分钟。你第一天来就踩着点到,不合适哈。希望你以后要以身作则,给我们三花果街道办做个好榜样。”
董志强虽然个矮,但脸长得着实不错,浓眉桃花眼,鼻梁还挺高。被个小小的干事,这样当面怼,他有点下不来台,正要训斥两句,他的办公室门开了。
成思已经平复好情绪:“展琳,你去把大家都叫到会议室。”
“好。”展琳小下巴一昂,擦着董志强的肩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望望董志强的皮鞋。虽然有裤腿遮着,但还是能看出脚后跟要出皮鞋口了。
大夏天的,他穿成这样不热吗?
会议室里,成思向三花果街道办的所有工作人员,介绍了董志强。这董志强从京市过来的,他媳妇5月被调到了卫洋市市委办公室。
坐在陈庆临对面的展琳,发现陈庆临看董志强那眼神,就跟蝎尾针似的,尖锐带毒。这两人是认识吗?
成思退到旁边,董志强来到主位:“各位同志,我很高兴能跟你们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将来开展工作的时候,我希望我们能互相交托后背。大家齐心协力,将我们三花果街道打造成更好更文明的家园。”
“鼓掌,”展琳手拍得啪啪响:“董主任说得好,我们一定会向董主任看齐。”
花满青一脑门问号,睨着他的好搭档,这位发什么神经?想是这么想,但他也不能落后,两手举到头顶上拍。
姓展的什么意思?董志强已经在考虑,明天起他是不是该早点到?
成思心不在焉,她在想65年生产期间的事儿。许承锋好像有跟她提过,元向安生了个女儿。
女儿?
她记得怀老三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说她怀的是女儿。她自己也这么觉得,因为身体反应跟怀老大老二时完全不一样。
那纸条上说,谈向晴这月14号入住新华路西招待所。
等会儿,她就去招待所走一趟。
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弄清楚她的孩子到底有没有被调换?
许承锋那个人她了解,他不会因为疼惜元向安,就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吃苦。但要是元向安给了他足够的价码,那就不一定了。
成思从65年开始想,想许承锋不同寻常的地方。如果字条上写的都是真的,那她绝不会让她的孩子白白遭罪。
结婚16年,许承锋还没见过她愤怒的样子。
第40章
散会后回临时办公室的路上, 展琳就跟在陈庆临的身后。董志强不是卫洋市人,陈庆临可是土生土长的卫洋市人,按理这两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 可陈庆临却好像很熟悉董志强?
这是为啥?
展琳好奇,展琳想知道。
回到办公室, 陈庆临把拿着的笔记本啪地丢在桌上, 两手抱臂靠着墙。
“那个申请表是不是要交了?”谭晓云提醒。
花满青看向闭着眼的陈庆临, 见人一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也就让展琳把申请表给他。
跟陈庆临以前一样,他一张一张地过遍眼, 确定张数对,也没有表被污染, 就从抽屉里抽了一个纸袋出来, 将表装进去,去往主任办公室。
展琳是越来越觉得陈庆临今天问题不小,侧坐着屈指在陈庆临的桌上敲了敲。
陈庆临睁开眼,冷冷地看向她。
展琳瞟了一眼也看过来的谭晓云, 十分肯定地说:“你认识我们新主任。”
“你不认识吗?”陈庆临没有否认。
“我是知道他, 但不认识他。当然他可能认识我, 而且还对我有点意见。”展琳撇撇嘴:“今早我在主任办公室外遇见他了,他上来就是一顿批评。我没客气,”抬起手腕,点点手表,“直接给他看时间,7:57,说我不在岗,我可不认这茬。”
谭晓云一脸“我的妈呀”的表情:“意思是咱们以后都得夹着尾巴喽?”
冷嗤一声, 陈庆临的不屑都溢满整个办公室了。他拉着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这位事儿可多得很,你们以后就知道了。”拿了支笔,在指尖转着,“再给你们句忠告,你们女同志可得把裤腰带系紧了。”
什么意思?展琳也不嫌弃陈庆临身上的味儿了,把椅子往他办公桌那挪挪。
“你跟他是不是有私仇啊?你家谁遭他祸祸了?刚开会,我就在你对面,你看他那眼神,比我拦卢小露给白妮儿报名那天,你看我的眼神毒辣多了。”
陈庆临两眼一勒:“你会不会说话?”
“我哪句话说得不对?”展琳满满的求知欲:“是你跟他没私仇,还是你家没人遭他祸祸?”
这人……陈庆临一时语塞,她是不是有病?有这么追根究底,打听别人隐私的吗?
她是不是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爹去了三线,娘也跑了,她尝过人情冷暖吗,她知道什么是人走茶凉吗?
展琳还在巴巴等着答案:“说呀,董志强不是京市来的吗?你去过京市还是你家谁去过京市?”
提到京市,陈庆临转眼看向了墙。
“你看墙干什么?你还认识不到现在我们的处境吗?”展琳握着的手又在他桌上敲了敲:“我早上可是就把他得罪了,你要是有他把柄就说出来。你不敢怎么他,我敢呀。”
谭晓云也在边上扇火:“你都好心提醒我跟小展了,说明你跟他不是一路人……”
“谁跟他是一路人?”陈庆临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拿了烟出来,起身就往外去。
展琳啧啧啧:“你还敢往外,一会被他逮着,有得你排头吃。”不说就不说,她只是好奇,又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坐正身体拿了语录出来看。
董志强最喜欢的,就是突然袭击来场考试,就考语录。谁要是答错了,就是一场通报批评。
花满青去送个申请表送了半小时才回来,回来时那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一坐下就长吐口气:“同志们,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要说知青办四个人,现在谁心里最忐忑,那必然是谭晓云。她可是刚做过检讨不久,董志强那人一看打扮就知道是个吹毛求疵的主,不好伺候。
花满青呵一声:“交申请表只用五分钟,剩下的二十五分钟,咱们主任将我从头到脚批了一通。”他是掘了董志强家祖坟了,那货竟然当着他的面,让他男人要有男人的样。
他有没有男人样,他家二施知道他自己也清楚。
他真想把那小鼻嘎从椅子上拉站起来,谁家男人穿高跟皮鞋?
反正他是没穿过。
谭晓云拿锁把柜子锁了起来,中午她就把不该在办公室出现的东西都带回家。
花满青的屁股才把椅子焐热,董志强就来了知青办,见陈庆临的位置没人,那气场立刻就零下十八度,手背到身后。
“这人呢?”
展琳跟花满青都没吭声,谭晓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微躬着身:“好像是去厕所方便了。”
董志强冷笑一声,明显不信,扫过三人桌面的摆放:“你们的成主任有事先走了,我各处转一圈,顺便通知你们,9月3号最后一批知青走后,你们这个临时组建的小团队就解散,各归各处。”
这还要他通知?借调通知上都有。展琳歪着脑袋,默背刚刚看的语录。她还挺想回她的政工组。
董志强说完也没立马走,站了几分钟看了又看表:“陈庆临回来,你们让他到我办公室去一趟。”
“好。”谭晓云更加坚定了之前的决定,以后上班就上班,没事坐着发呆,也不能碰啥毛线针。
挨到中午,展琳从食堂打了饭菜,带回家去吃。才回到6号院,她就看到吴盼儿、褚梅花几个碎嘴婆,站在正院通往后院的巷道说话。面朝小门站着的石晶晶见到她,还咳咳两声,提醒蛐蛐得正欢的几人。
展琳朝几人翻了个白眼,她听到“展国成”三个字了。不用想,等她今晚下班,这一片基本就该都知道她爸举报宁则钊同志的事儿了。
来吧来吧,她看能吹出多大的暴风雨?
“小展干事今天打了什么好菜回来?”石晶晶笑呵呵地跟上展琳,殷勤得很。
展琳知道这人脸皮厚:“我们食堂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你是有事儿吗?”
“那个……”石晶晶回头望了一眼,见那几人都盯着这边,她露了点尴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是想问问朱主任家宝珠是不是有工作了?”
“应该是吧。”展琳晓得这人觍着脸跟着她是为什么了,想得可真美。
石晶晶:“她那工作是你给找的吗?”
“这你可就高看我了,我哪有那本事?”展琳到自家门外:“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头一转丧着脸,一副哀怨样,幽幽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爸在西北,我妈这会应该已经快到沪市了。你们刚在聊什么,我也听见了点。不怪总有人说,患难见人品。我今天也是见识到了,我以后在这大院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我可什么也没说,我只带了耳朵没带嘴。”石晶晶也不想再问工作的事了,这小展在哪学的这一套,凄凄艾艾,整的跟林黛玉似的,“你回去吃饭吧,我男人也该回来吃饭了。”
这就走了?展琳想说她还有话没说完。
石晶晶脚步飞快地离开,可谓是落荒而逃,到巷道那都没停下,直说男人要回来了。
“呸……”吴盼儿看着那小媳妇跑远了,湿乎乎的嘴喷着唾沫星子:“她以为自己多精,当咱们是瞎的不成?半天没放个屁,骚蹄子一回来,就撒腿凑过去捧。捧啥,那骚蹄子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描了眉的李冯氏撇过脸,眯眼看向天。她是真瞧不上吴盼儿。要不是她们就聚在她家边上说话,她又闲的没事,谁乐在这听这货说三道四?
骚蹄子骚蹄子的,吴盼儿是不是忘了什么?周继娜这些天,可没少捯饬。
这捯饬来捯饬去捯饬得那么风骚,总不会是捯饬给自己看的。
褚梅花两眼珠子一转,拐了下吴盼儿:“什么泥菩萨自身难保,跟咱说说?”
“不说了。”吴盼儿推开不搭腔的李冯氏,学着李冯氏平日走路的样子,把腰扭起来摆着腚回家去了。
展琳这边已经吃上了饭,她正想着成思接下来该怎么做?
其实这个事,说容易办也容易办,说不容易办那就难办,主要还是看成思能不能狠下心。
能狠得下心,那就抓抓家里的钱,找出点线索,带着岑今写的那张纸条报公安,要求公安联系元向安下放的地方,先保证好孩子的安全,查许承锋和阁穗妇幼医院。
5年前的事,又不是15年前25年前的事,65年给成思接生的产科医生和护士,不可能都不在了。
产房里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产房里的医生、护士还能不知道?
被惦记着的成思,此刻正坐在新华路街道办主任办公室,她上午离开三花果街道办,就去了新华路西招待所,找了招待所主任赵俊英同志,成功查看了这月的《旅客登记簿》。
纸条上写的没错,8月14号那天,谈向晴入住了新华路西招待所。前台的两个招待员还记得她,因为有人给她送了半麻袋的好东好西。
送的那个人是谁,招待员没看见。但纸条上有,就是许承锋。
成思眼都烧红了,给孩子舍不得,怕生枝节,给元向安一个被打倒的资本家大小姐那么些营养品,他就不怕生出枝节了?
喝了半杯水,拿上包去棉纺厂找周继娜。在这卫洋市,要说谁最了解元家,周继娜算一个。
周继娜是真的没有想到,新上任的新华路街道办主任会找上她,还大手笔地请她到狼山道这家江淮菜馆吃饭。
“您……”
“先点菜吧。”成思脸上带着浅淡的笑,翻着菜单:“放心,我今天找你只是想向你打听一点事情,无关你的私生活。”
知道了对方的来意,周继娜小松了口气:“这里的清炖狮子头还可以,您要来一盅吗?”
“可以。”
又点了三个菜,成思等服务员出去,就起身给周继娜倒茶:“谈向晴前些日子有回来卫洋市,她找过你吧?”
周继娜:“找过,很巧,也是约在这里,只是那顿饭没吃成,她求的事我做不到。”也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卖谈向晴面子。
元向进对她和孩子还算有情有义,能帮的她会思量着帮,但不会在中间过一手。
“那是真够巧的。”成思坐下,张嘴就来:“你可能不知道,她也找过我的丈夫。有人看见两人举止亲密,还一同进了招待所,告诉了我。”见周继娜一点不意外还隐隐透着讥讽,就晓得那位谈同志不是个边界清晰的人。
“您是想问谈向晴的事儿?”
“是,还有元向安。我试探过我丈夫,谈向晴认识他,是通过元向安。元向安是不是很喜欢声音好听的人?”
周继娜:“不止元向安,谈向晴也有一点这方面的偏爱。您的丈夫声音很好听吗?”
成思弯唇:“是有一点,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读报,这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元向安和谈向晴感情很要好,谈向晴之所以会学医,出发点就是为了元向安。”周继娜已经有段时间没去想元家了:“元向安生产,谈向晴都是一步不离。谈向晴上回找我,也是为了元家。”
感情竟然这么好?成思:“我记得元向安65年生了个孩子,那孩子是养在谈向晴身边吗?”
“不是,元向安自己带着。”
“那这感情也就一般。”
还真别说,经人这么一点拨,周继娜也发现了不寻常。是啊,元向安跟谈向晴感情那么好,为什么不把刚出生的孩子交给谈向晴带着?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而已,元家想操作,大有空间。元向安身体不好,就说生的是个死胎都行的。
一顿饭吃下来,成思想知道的,都从周继娜口里得到了。元向安身边的那个孩子,确实是个女孩。
另外她也知道了元向安的前夫已经再娶,元向安还有个奶娘,就住在葫芦巷。这个奶娘跟元向安亲如母女,也正是因为亲如母女,才被元家辞退。
但在元家没倒前,元向安一直跟奶娘有来往。
成思回去新华路街道办的路上,特地绕去了葫芦巷转了一圈。等到办公室,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她拿起电话,打去房管局。
“老同学,有件事麻烦你。你帮我查一下葫芦巷那片的房主可以吗?”
许承锋的钥匙串上,在65年还是66年多了两把钥匙。她今天想想,好像她就没见过那两把钥匙在家里用过。
也就两小时,房管局那里的电话便来了。
葫芦巷住户很多,但私有房产只有102处。成思听着老同学一个一个报名,没听到姓元的也没听到元向安奶娘的名,但听到了“梁翠花”。
许承锋他妈就叫梁翠花,1909年出生。身份信息对上了,房屋是66年2月办的过户手续,一座一进四合院。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她多了解许承锋啊,也正是因为了解,她才放心许承锋。
许承锋能娶到她,已经是人生上限。可她还是错估了人性,那就不是个人。
阁穗妇幼医院那里,她也不打算去查了,免得惊动了许承锋。
成思突然想起洪惠英,那人要在这,会说什么?
你个傻子你个蠢驴,图啥不好图他那点虚无缥缈的好脾气。现在好了,连你拼了命生下的孩子都被他拿去卖了。
对,就是卖了。她的孩子不是被调换,就是被许承锋卖了,卖了一座四合院呢。
成思眼泪滚落眼眶,她抬手抹去,哭什么?现在她该想想她和她三个孩子的未来了。
她后仰靠在椅背上,脑子快速运转。许承锋给元向安买的东西不便宜,还屡屡去私人饭馆。毋庸置疑,他手里有钱,还不是只有点小钱。
成思思虑,看来家里要仔仔细细搜一下,葫芦巷那边的房子她也要想办法进去看看。
养三个孩子,不止需要精力,还需要大把钱。她不可能带着孩子过苦日子。在没拿到足够的钱前,她还需要忍。
想到远在甘省的孩子,她心疼得难以自拔,眼泪再次糊了眼。
妈妈对不起你,咱们再忍几天,就几天。到时候,妈妈去接你。
外面黑压压的,闷雷轰轰响。新华路街道办安安生生,相比之下,三花果那边就是人心惶惶。
早上开了一场会,下午又叫开会。人都到齐了,董志强开始抽点背语录。但凡谁要是卡壳一下,那就是劈头盖脸一阵批。
“陈庆临,你知不知道你是政工组管宣传的干事?你就是这样向我们的群众宣传的?三次点名,你三次不连贯,这是非常严重的思想问题。”
陈庆临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这狗货一惊一乍的,好人都要被他吓出毛病。他只是卡了两三秒,又不是背错。
展琳站在人群中央,全神贯注,她绝对绝对不会让董志强抓住小辫子。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董志强叫:“展琳。”
这已经是第六次点她了,展琳铿锵有力:“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抓革命……”
“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
屋外雨声哗哗,屋内各人心口怦怦。等一众从会议室出来,已经过五点了。花满青走在好搭档边上,两嘴唇张张合合非常用力,虽然没发出一点声,但展琳知道骂得很脏。
回到办公室,陈庆临往椅子上一摊:“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那位吗?”
展琳、花满青、谭晓云齐声:“说。”
陈庆临:“我有个邻居,是个性格很好的女孩,长得很漂亮,58年考到京市的大学。60年谈了个对象,对象出身干部家庭,条件很好。两人谈了两年,在她快要大学毕业的时候,对象要结婚了,但新娘不是她。”
“我邻居以为她是差在家庭上,就甘愿退出。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新娘子家条件也不好,只是新娘子本人能力很强。女方跟男的结婚后,就进了京市市政交通工作。”
“而我邻居呢,分手后发现自己怀了孕,去找男方。男方就带她去了黑市小诊所,把孩子打了。这还不够,男方家连我邻居原本分配好的工作都干预,硬是不让她留在京市。”
“那个男方就是董志强。我邻居回来卫洋市,董志强还来骚扰她。我上周还在我家附近见到董志强,那人就是去缠我邻居的。”
展琳两眼眯了起来,她怎么听着这个故事有点耳熟?好像她家大院里某某某前妻的故事。
“你那邻居叫啥名?”
陈庆临闭眼不理。
好吧,不告诉就不告诉,展琳也不问了,她继续复习语录。
雷雨没下多久,下班的时候已经停了。路上有积水,空气里带着丝泥土的腥,但闻着很清新。一天的沉闷,终于被冲走了。
市公安局,第一天报道的岑今,身上穿着的还是自己的衣服,不过她手提的袋子里,装着刚发下来的两身公安装。
脚步轻快地走在路上,今天她已经熟悉了自己的工作范畴,负责的事项都很简单,也不用人教,下午就上手了。
坐上公交车,到新华小学下。瞅到停在不远处的汽车,她一点没犹豫地过去了。弯身看到坐在车里的人,抬手敲了敲窗。
靳冬阳正假寐,听到声音斜了一眼窗外,摇下车窗也不说话。
“今天我有好事想找个人分享,靳同志有空吗?”岑今嘴角扬着,清凌凌的眼睛注视着车里的人。
“有空。”靳冬阳已经在这等了快一个小时,转头看向她,一贯的要笑不笑:“你喝酒吗?”
岑今脑袋一点一点地歪向一旁,眼睛里的光越聚越盛:“你不老实哦。”话音还没落地,她笑开,灿烂如花,“正好我也不是很老实,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回家一趟,跟我弟说一声。”机会来了,今晚她要猎食。
“好。”
私厨小酒馆的客房里,靳冬阳看到自己才干了的酒杯又被满上,心里毛毛的。这个18岁的小丫头,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岑今闻着屋里的暖香,不知道这里饭钱贵不贵?不是很吓人的话,以后可以和展琳一起来。
又干了一盅,靳冬阳觉得他不能再喝了。他是在扮猎物但不是真的猎物,胳膊肘没注意碰掉一个筷枕。
啪的一声,筷枕摔成了几块。
岑今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这个要扫一下吗?”
咚咚……门口传来轻巧的敲门声。靳冬阳手摩挲着酒盅:“什么事?”
门慢慢被推开,石柱逮见地上的情况,立马去拿扫把。
把地扫了后,他两腿一划拉凑到他家主任身边,两眼警惕地盯着对面的姑娘,手挡着嘴很小声:“展国成举报宁则钊这事,是从张主任饭局上流出来的。小的已经去查问过了,据说的那人交代,他也是从别人那听来的。之所以会流传得这么迅速,背后确实有人在推。”
岑今咀嚼都变轻了,靳冬阳就这样看着她。今晚以后,他便不再是一个人了。示意石柱出去,他再喝一盅该回家了。
之前岑今就有点怀疑靳冬阳在有意接近她,现在是有点确定了。
这人要保她小伙伴。至于为什么,她目前还不知道,但能感觉得出,靳冬阳对小公主没有不轨心思。
现在他们也算是殊途同归。
端起酒盅,岑今抬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姑娘。”
第二天一早,靳冬阳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起床去客厅,就见人家盘腿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他。
茶几上摆着……户口本。
“我昨晚……”
“不要跟我说你昨晚喝多了。”岑今两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打坐,背挺得直直的:“我不是一点都不懂的小女孩,我拜过师的。男人要真喝多了,连床都不知道在哪。”
“我只是想问你,我昨晚有没有伤到你?”靳冬阳走到茶几边,俯身把脸凑到她面前。
岑今眼睛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领口边沿一枚红痕在皙白的皮肤上尤为显眼。
靳冬阳发笑:“你脸红什么?昨晚把我往床上带的,好像是你吧,大姑娘?”
是她是她就是她,岑今上下眼皮就透条缝,软声说:“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吗?大老远地都跑到我家附近了,我是很懂的姑娘。”
“我也发现了。”靳冬阳帮她拢了拢头发:“你确实很懂也很急。”
她能不急吗?她今天就要给她小伙伴把腰板撑起来。
岑今上手抱住靳冬阳的脑袋:“快说你要娶我。”
“不急,先……”
“什么?”
“吃个早饭。”
“可以,你去做。吃完你带我去开介绍信,我今天旷工两小时。”
“刚进市公安局一天,你就旷工?”靳冬阳捏上她的脸蛋子,皮肤好细腻,比剥了壳的熟鸡蛋摸着还要舒服。
岑今就那么一说,她怎么可能真旷工:“那你先陪我去请个假。”
“你户口没挪到公安局吗?”
“还没有,主要是我觉得我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我想跟你在一个户口本上。”岑今心里哼哼,她现在还是个临时工,就是她想挪户口,公安局那也不接收呀。
“好。”靳冬阳侧头,在她的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岑今跟着进了厨房:“你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
“我之前就一个人住,地方大了,打扫起来也很麻烦。”靳冬阳拿了挂面、番茄和鸡蛋:“你吃小葱吗?”
“吃。地方也不小了,有八十平吧?”
“八十二平,等办完结婚证,我帮你搬家。你弟弟转到这边的市政小学可以吗?”
“可以。”
卫国一早上就鼻子痒,一个喷嚏打完还想打,嘴张老大却差口气,愣是打不出来,试了几回都不行。想拔根头发下来,撩撩鼻孔,可手都摸上头了,又想到局长脑袋上那稀稀拉拉几缕毛,立时又把手放下。
办公室门被敲响,他嗤了嗤鼻子:“进来。”
助手推开门,脑袋伸进去:“卫副,您招进来那漂亮姑娘来请假结婚。”
什么?卫国想想,脑袋里浮现出一人:“谁要结婚?”
“就财会岗那个岑今。”
“她要结婚?”
“对,您猜她对象是哪位?”助手脸上难言跟兴奋交杂,脸皮子都犯抽抽。
卫国有种不好的预感:“谁?”
就知道您猜不出来,助手一字一顿:“靳-冬-阳。”
“啥?”卫国霍地站起身,张嘴连打两个震天响的喷嚏,那丫头不会是靳冬阳安插进来的眼线吧,“岑今人呢?”
助手:“已经和靳冬阳走了,靳冬阳跟着一块来请的假,两人还说一会来发喜糖。”
靳冬阳都多大了?卫国疾步到窗边,刚好看到靳冬阳的用车开走,顿时心如死灰。不过还没死透,他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这个小岑可是个心思正的姑娘,他得好好想想是不是该给小姑娘做做工作。
说不准,市革会以后有什么大动作,他们这边能提前听到“风”。
靳冬阳这边领完结婚证,刚走出民政厅,他小媳妇就伸手拦住他。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岑今一步跨到他面前,非常严正地申明:“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放弃我的工作。”
靳冬阳笑了:“结婚前跟结婚后果然是不一个样。”
“那怎么能一样?”岑今理直气也壮:“结婚前你生个孩子试试?结婚后,你三年五年不生孩子试试?”
也是,靳冬阳郑重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需要你在家洗手作羹汤,我只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能彼此信任互相尊重。”
说得很好,岑今希望他们都能做到,低头看自己的结婚证,中午肯定是没空去找展琳了,等下午下班吧。或者明天也行,明天她穿着公安服去元钱胡同,走他们大院正门进。
被岑今记挂着的展琳,这会正在他们街道办通话室里,手上拿着话筒,眼睛盯着门口杵着的董志强。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你怎么不说话?”电话那头的宁耘书也察觉出不对了。
展琳嘴一瘪,哭腔上来了:“我想说的,可是我们主任就在我边上。以后你别给我打电话了,给我们主任打吧,你俩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