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挂完电话, 展琳虽然还在笑着,但多少有点懵。今天才几号,8月4号,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妈洪惠英女士都还没离开卫洋市,也才将将离了婚。
这辈子, 她爸就都放出来了?她感觉有点不真实?
不过过脑子想想, 她又觉得似乎很合理。因为这辈子不是上辈子, 这辈子她把张玉凤娘三和洪惠英女士的脸皮都扒了,将卫国、许粮扯了进来。
这两位可是靠真把式爬到现在的位置,会没点能量?
另外, 还有她小姑,展淑萍同志虽然年纪还不大, 表面也只是个记者, 但老展同志生前工作上的人脉关系,展淑萍同志可都接手了。
最后,最最关键的是,张德润父子被抓了, 而且是卷款潜逃时被摁住。连带着市革会那个康大年副主任, 也被拉下了马。
展琳手塞进自己的包里, 捻着夹层袋里的几张票,两眼望着电话机,一脸的纠结。她是不是应该给宁耘书打个电话?
不打吧,人家两次找黄裕通融,给她家行了方便。打吧,她现在心情很好,估计卖不了惨。
纠结了一分钟,展琳大拇指抹了下鼻子, 打。抬腿大跨步出去找赵姐,她真怕自己走慢了会改变主意。
赵姐就在西边长廊那吹风,见展琳没带包出来,心里就有数了:“电话接完了?这次好像不是你男人。”
展琳:“是我哥,姐我想打个电话到黔省。”
“行啊。”赵姐立马跟她一起回通话室,拨号到邮局长途台,让她自己报她男人的相关信息,接下来便等着。
“姐,我可能要有一会。”展琳把准备好的二两糖票塞给赵姐。
整个三花果街道办,赵姐最乐见的就是打电话来找展琳的,这小展每回进出通话室从不空手。有这二两糖票,她家里就攒够一斤了,正好她儿子师父家刚添了个小孙子,有一斤红糖再添点别的,走礼也够了。
“行啊,我今天燥得很,就不耐待这屋里头。”
展琳等了足足十二分钟,电话铃才响。她手立马放到电话筒,等着第二声接起:“喂?”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擦着哗哗往下流的汗,他陪县委书记刚刚从公社回来,骑的自行车。人还没到办公室,电话台那就找来了。
小展同志今天会主动给他打电话,在他意料之内但还是有点受宠若惊。
“你找我?”
“对呀。”展琳眼睛珠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我爸今天就回家了,严重失职,党·内记过,之后他会自愿申请去三线。”
这事宁耘书已经知道了,只不过今天要去乡里,时间紧,他来不及打电话回卫洋市。小展同志还是有点良心的,记着他就好。
“高兴吗?”
“高兴。”
“是不是还想问点别的?”
这世上的聪明人真的不能多她一个吗?展琳嘿嘿:“黄裕有给你打电话吗?”
宁耘书:“黄裕给我说,是张德润昨天下午扛不住交代了电厂账目的所有问题。他伪·造了几百张单据,其中有12张是你爸爸精神出差的时候签下的,别的都是他自己仿你爸爸的笔迹签的,涉及的金额高达两万三千多。”
展琳:“两万三千多!”
宁耘书:“对,你爸爸监管不严,这是严重失职。但万幸,他没有沾手那些钱,这才有自愿申请去三线的机会。”
展琳舔了下有点干的唇:“我还以为他的事还要很久才能出结果,之前我哥给我打电话,我都怕是自己在做梦。”
“不止你,我也感觉自己现在像在做梦。”宁耘书语气带着怀疑:“我媳妇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这么快放展国成,主要是靳冬阳觉得展国成待在市革会也不是全然安全。与其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放人出去。
靳冬阳还联系了他那五个哥姐,几人出人出力,想守株待兔。就连西北那,他们也都已经在安排。
展琳脸颊绯红,她上辈子就怕宁耘书叫她媳妇,因为这人一叫媳妇就是不想当人了。
“我这不是正在给你打吗?”
“可是我媳妇回去前,跟我说,她一有空就给我打电话。我等啊等,盼星星盼月亮,我那位刚娶的媳妇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要不是我知道她在哪,都要以为自己被始乱终弃了。”
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味?展琳太熟悉了:“你是在跟我卖惨吗?”这事只能她来,这项目是她开发的。宁耘书低低的笑声,通过电话挠得她耳膜都发痒。
“我卖惨给你,你收吗?”
“我说过了我只进不出。”
宁耘书:“我卖惨卖的是感情,不收钱,只收我媳妇的感情。”
果然果然,展琳就知道他又犯病了:“宁耘书同志,你是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吗?”可怜巴巴,“你是不是不记得了,你提出结婚,我连我爸妈是谁都忘了,就跟你结了。”
“我记得。”宁耘书继续:“但我也害怕我媳妇得到我了后,会觉得我也就那么回事儿。”
展琳要炸了:“你是不是想要我去看你?”
“太远了,你会很累。”宁耘书还没够:“不用来看我,就像现在这样听着你的声音,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你是快要回来了,不是不用我去看你。展琳牙痒,赶紧扯点别的:“你听黄裕说过靳冬阳吗?”
宁耘书蹙眉:“听过,怎么了?”
“就前两天啊,他带着人上门找我爸的手稿,不止去了小洋楼,还来了我这里。那人挺亲和的,也客气。他还看了我们的结婚证,人家送我的腊肉,他一点不嫌弃地带走了好几斤。”
“人民群众的好公仆。”
阴阳怪气也来了,展琳忍着笑:“对了,我还没谢谢宁耘书同志呢,你请黄裕给我准备的那些票,很丰富,里面还有侨汇券。等你过年回来,我们一起去逛友谊商店。”
宁耘书:“以前就听说两口子分离太久,再好的感情也会变得生分。媳妇,你是已经……”
“我错了。”展琳打住他的话:“等我票用完了,我再找你要。”
“好。”宁耘书静默。
“我不打搅你工作了,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人,展琳笑开花:“一切都要好好的。”
宁耘书嗯了一声:“你也要好好想我。”
挂了电话,展琳动动脚指头,麻麻的。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浮,看了下时间,把电话费放到桌上,拎着包两脚没深没浅地出了通话室,跟赵姐打了声招呼,赶紧回知青办。
她出来好长时间了。
那头展文斌开着跟老丈人借的车,和他二叔、大姑父汇合了,就往市革会去。
展国成已经被带出地下关押室,正在等候室里等着。
靳冬阳在办公室的窗边见到武装部的车,就拿着两份证明书去了等候室,给展国成:“出去后,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展国成很感慨,他到底还是经历了他梦中无数次上演的事,拿起两份证明书:“过去两年多我总在想,如果在宁则钊被带走的时候,我及时向组织反映情况,他会不会就不会死?”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靳冬阳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你要清楚你活着一天,对方就不安心一天。之前的两年多,对方留着你,很可能是因为你是电厂的副厂长,你对他们还有用。”
“现在没了这层身份,他们就未必会再留着你了。”
展国成:“我明白,我一定积极配合,坚决不脱离你们的视线。”
“最好这样。”靳冬阳打火,给他点烟。
烟雾弥漫,展国成微敛着眼望着这位年轻的靳副主任:“那人要是不上钩怎么办?”
“不管上不上钩,名单上的人我都会一个一个排查。”靳冬阳靠在椅背上,低垂着眼。67年的那个年真的很冷,但他骨子的火却烧得异常得旺。
死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人,是宁耘书的父亲啊!他没办法跟宁耘书交代,他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可是……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他顶着风雪,去郊区抓了个老头回来。他不信医院说的,他跟老头讲,你帮我弄清楚这人是怎么死的,我帮你把儿孙弄去支援三线建设。
老头子熬了一夜,回了他,死于心律失常,跟医院说的一样。但他还是不信,老头子给了他一个方向,心律失常是可以促发的。
他查了两年多查到了一种可能,烟·碱。宁则钊搞技术的,抽烟很厉害。但这只是个可能,没有证据支撑。
弹了弹烟灰,他不会放弃的。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给宁耘书一个交代。等他把张拥军弄下去,他就可以放开手脚查市革会内部。
市革会内部,一定有鬼!
一根烟抽完,等候室的门被敲响。展国成拎着装衣服的布袋子,站起身,郑重地朝靳冬阳鞠躬。
靳冬阳差点被烟呛到,忙起身躲开。这可是宁耘书老丈人。等以后事都了了,他还想常去宁耘书家坐坐。
展国成在黄柏山的助手相送下,走出了市革会大门。太阳当空,展文斌看到他爸腰都有些弯了,不争气地淌起眼泪。
“谢谢谢谢!”文红军趁着握手,塞了一张收音机票给吕助理:“这些日子真是麻烦您了。”
“好说好说。”
吕助理啥人,东西一入手就知道是票。他也不急着看是啥票:“事情落定了,结果不算坏。你们赶紧去开间招待所,让国成同志洗洗,换身干净的衣服,回去好好休息。”
你一市革会的说这话合适吗?妥妥的封建迷信。文红军再次跟姓吕的握握手:“那我们就先走了,改天有空,我跟我二舅哥再请您喝酒。”
吕助理:“好好好,路上慢点。”
四人上了车,展文斌直接往附近的招待所开。展国立拐了下坐在边上的老哥:“在里面吃苦头没有?”
展国成摇头:“没有。”
“我听说张德润被招待得不轻。”挤在大舅哥另一侧的文红军,翻翻他大舅哥的头发:“文斌,你带刮胡刀没?”
展文斌抽了下鼻子:“带了。”
文红军:“大哥,我一会帮你把头发也理理。”
“成。”展国成也抬手耙耙自己脑袋:“你给我整精神点。”
展琳今天五点就收拾好东西,等下班。花满青让她先走,但她不愿意。她可不想因为早退,被那两记到退休。
“小展今天家里是有什么好事吗?”谭晓云打着毛衣,这人接了电话回来就肉眼可见的开心,她在想是不是展国成放出来了?
陈庆临也从报纸中抬头,看向展琳。
“是有好事。”但展琳不想说。
谭晓云:“什么好事?说出来让我们也替你高兴高兴。”
“你们确实会高兴。”她爸不是展副厂长了,他们能不高兴吗?
花满青一听这话就悟了,埋头继续帮他大妹做人生规划。
熬到六点,展琳仰首阔步离开办公室。自行车刚出街道办,她就看到等在外的洪惠英女士:“您怎么来了?”
“想跟你一路回家。”洪惠英踩脚蹬,跟女儿并排骑着,
展琳:“今天中午你们食堂吃啥了?”
“今天我没去食堂。上午你小姑在煤炭厂见个朋友,中午找我一块去了石羊巷吃饭。”洪惠英有点心不在焉:“你问我们食堂吃啥做什么?”
“昨天我们街道食堂也做了溜肉片,我就想知道两边大厨是不是都商量好的?”展琳瞄了她妈一眼:“你今天来等我一块走,是想拉个人壮胆吗?”
洪惠英:“胡说什么呢?你爸又不是老虎,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我来等你,就是想着……”转头看向闺女,“在离开卫洋市前,再多陪陪你。”
“您现在陪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展琳指指路,让她妈专心骑车:“我都20了。”
洪惠英苦笑:“你不需要我陪,那你陪陪我行不行?我需要你陪。”
“这个可以,我就当尽孝。”
“我跟你爸离婚后,就会递交申请离职。没我在了,你也不要怕。我会推荐成思接任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成思应该会照顾点你。”
“那您可想错了,成主任向来公是公私是私。”
“哪来那么多大公无私?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你只是不知道罢了。”
展琳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我们成主任扒拉什么了?”
“你们成主任没扒拉,但你们成主任婆家没少往家扒拉。”洪惠英有时候也看不懂成思,那样一个有能力有思想有学问的人怎么就被个男人拿得死死的?
关键成思男人,长相一般学历初中还没什么本事。家里房子是靠成思分的,孩子的日常包括学习也是成思在顾,婆婆住院还得成思忙前忙后。
每次看到成思,她就在想成思到底图啥?
说到成思婆家,展琳记起一件事,上辈子成主任后来也离婚了。但不是最近,是她从西北回来那当口。
离婚离得很冷静,成思什么也没要就带走了她女儿。她婆家倒是在她离婚后闹得很凶,但不是闹成思,是自家里闹腾。
“我们成主任女儿要上学了吧?”
“你们成主任哪来的女儿,她就三个儿子。小儿子今年5岁,是要上学了。”洪惠英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闺女:“你这两年班上得真不错,连你们主任家里都有些什么人,都没弄清楚。”
都是儿子吗?她怎么记得带走的是女儿,难道之后成思还要再生一胎?展琳不知道:“宋玙禾在沪市帮你找好工作没?”
洪惠英感觉自己是真的老了:“你就一点不生我的气?”死丫头是怎么做到心平气和跟她谈宋玙禾的?
“生气啊,但生气有什么用?你还能不是我妈?我还能打你骂你怎么的?”展琳呵呵:“我小姑那么本事,不一样拿张玉凤没办法吗?”
“那你可就错了。”洪惠英也是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才知道淑萍已经跟卫国、许粮达成一致,“许粮申请去驻守海岛了。”
展琳有点意外,但只有一点点。其实现在离开京市,对许粮来说不是坏事。
“许粮会带着何正丽一起去海岛。你小姑跟你小叔也通过气了,等许粮他们安顿下来,张玉凤和何正红两口子也会被送去海岛参加劳动。”
她不知道淑萍做这样的决定,是不是跟她酒后说的话有关?但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许粮已经开始为离婚做准备。
而且,离婚这件事很可能是经过淑萍同意。
展琳现在只有一句话:“您逃过一劫。”
确实,洪惠英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哽了好一会才喃喃:“我从来都没有想你爸死。”
“但你最后还是选择了让他去死。”展琳不想说这个,但也不想听她妈狡辩。
洪惠英沉默,她很清楚,两个孩子在这一点上永远都不会原谅她。现在能平和相处,也仅仅是因为她是他们的妈。
回到七骨巷,展琳就看到几个邻居,在6号楼大门口鬼头鬼脑地往里张望。她打铃铛:“麻烦让让。”
几个邻居跟商量好似的,异口同声:“你们母女回来了,老展回来了。”
洪惠英没心情应付她们,她都要离开卫洋市了,也没必要再扯着好脸去应酬谁。跟在展琳身后,进了院子。
展琳锁好车见她妈慢吞吞的,就自己先去开门。客厅里她奶她二叔二婶都在,大姑、小姑在厨房忙着,大哥大嫂在厨房门口摘菜。
目光落在她爸身上,她爸也正在看她,她笑得灿烂:“老展,你回来啦?”
展国成跟着笑:“回来了,叫我闺女操心了。”
洪惠英带上门,屋里气氛依旧。再见到展国成,她也红了眼眶哑着声说:“回来就好。”
“正等你呢,我想吃你烧的红烧肉了。”展国成是真的想吃,洪惠英烧的红烧肉很沪市,甜而不腻软烂入味。他在关押期间,没少想。
“家里买肉了吗?”洪惠英转身去厨房,她眼泪快掉了,但今晚她一点都不想哭。
展文斌直起腰:“大姑父拿来五斤五花肉,大姑都已经切好了。”
“行,我来弄。”
“这个房子,电厂什么时候收回去?”展琳拿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苏老太太看向儿子,她也正想问。展国成看了厨房一眼:“我下午去见过常玉山了,他说一个月内空出来就行。”
“那不急。”马艳玲坐不住,起来又往厨房去,就是厨房已经很挤了。搬条板凳,她坐下跟侄子侄媳妇一块挑拣韭菜。
展珂下班也过来这,进门就被几个长辈问对象的事,她还晓得脸红。
“咱家姑娘眼光都个顶个的好。”朱红玫是自己没妹子,不然她早就给陈越介绍了。就陈越那样的,介绍给不亲的亲戚,她都不乐意。
“陈越家在京市的老房子,您知道在哪吗?”展国成问他妈。
都问她了,她心里还没数吗?苏老太太:“小四门胡同那一片?”
展国成:“不在小四门胡同,但离您房子很近,就杏仁胡同。”
快八点了,菜才端上桌。文红军把大侄子带来的两瓶茅台都开了,给两个舅哥满上。
展淑萍也拿了个酒盅,送到大姐夫身前,让他给倒酒。文红军可不敢跟这个小姨子废话,让倒立马倒满。
“大哥,对不住啊!”展淑萍啥也不多说,先干为敬。
“你坐下。”展国成知道她说的“对不住”是指什么,端起酒干了:“那些事到此为止,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展淑萍摆摆手:“提还是要提的。许粮想离婚,我跟国盛都没意见。”她点点面前的酒杯,示意大姐夫再给她满上,“我让许粮自己处理,何正丽还不知道。不过她知不知道也不重要。我已经跟卫国、许粮都说好了,不会再给他们机会折腾。”
“还折腾?”马艳玲冷冷哼了一声:“这回是他们走运,张德润被抓得早,但凡晚个一天半天,他们都得进去。”
展琳重重地点头,说得对。不过就算张德润那天不被抓,她也不会给钱去填什么账。
洪惠英犹豫了再犹豫,还是拿碗给老太太和展国成一人盛了一碗鱼头汤。这吓得苏老太太忙站起来接,展琳把她奶拉坐下。
“你也吃。”展国成接过鱼汤:“咱们的事,等他们都走了再谈。”
“好。”洪惠英哪吃得下,味同嚼蜡。
展国立端了酒盅:“大哥、红军,咱们碰一杯。”
“好。”
郎舅三个喝了酒放下酒盅,就谈起之后安排。展国成都想好了:“我明天会向厂里提交申请,我这里的东西,你们看有什么用得着的就搬走。”
文红军还真有想要的,琳琳房间的大衣橱。那衣橱样子好还笨实,送去信托商店就是便宜别人。
“琳琳,你屋里的家具不搬走?”展淑敏给她娘夹了一块红烧肉,她娘瞄了好几眼了。
展琳摇头:“我元钱胡同家里全套的。”而且木料都比这边的要好,“大姑你要就让大姑父找人搬走,我妈要去沪市,她也带不走。”
她是不要,但洪惠英真想给展琳两筷子。
“我们也不需要。”朱红玫举手,她跟斌子结婚的时候,她娘家有陪嫁家具。
展国立:“家具不好带,但自行车啥的,等车队有车发去西北,我可以顺道给大哥带过去。”
“自行车我们不要。”文红军端酒举向展琳:“大侄女,你那些好东西,我过两天可就找人来搬了?”
“都搬走,留下也是三五块卖给邻居。”光说展琳都觉得心疼,当初打这些家具她爸一点没少花。
吃完饭,展淑萍收拾了一套换洗衣服:“琳琳,今晚我去你那住。”
“行啊,您跟我一块,就不用二叔他们绕路送我了。”展琳拿上包,转头看向她爸妈:“我们走了。”
展国成送她们到楼下,展淑萍拉着她大哥:“我明天一早就过来,你们谈归谈别动手。你现在特殊时期,要注意影响。”
“放心,明早你过来走巷子口的国营饭店带几根油条。”展国成推着小妹去车棚:“走吧,路上小心。”
第32章
也就三四分钟, 家里就只剩两人了。客厅、厨房都已经拾掇干净,炭炉上的水壶嘶嘶响。洪惠英将开水灌进暖水瓶,又舀了一壶水放到炭炉上烧。
展国成拿了家里的存折出来, 坐在桌边等着。
知道逃避不了,洪惠英也没让他久等, 拎了一瓶热水出来:“你要喝茶吗?”
“不了, 一会我想好好睡一觉。”展国成看着洪惠英, 这些日子她瞧着也老了不少。
洪惠英在他对面坐下:“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一个字都不带撒谎的。”都到这份上了,她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了。
其实展国成也没什么想问的, 该知道的他知道的也差不多了:“你跟宋玙禾在一起的时候,是57年, 他就没问你的婚姻状况吗?”
“问了。”
“你没有骗他吧?”
“没有。”
“没有骗他, 那就说明他很清楚你有家庭有孩子有相对体面的工作,你觉得他对你有几分真情真意?”
是啊,洪惠英也不是傻子,也许一开始沉溺在所谓的爱情里时, 是没有看透。但都过去这么久了, 她要还以为那是什么爱情, 那就真白活这么多年了。人家要真喜欢她,应该是希望她好,哪有拖着她跳火坑的?
“你以为我对他又有多少真情真意?”
“你清醒就好,58年那个孩子……”
“何正红、何正丽劝我生下来,是我坚持不要的。没有孩子的时候,我已经被她们剥削得喘不过气,要再生下那孩子,那我都不敢想我要付出多少代价。她们看我坚持, 没办法只能同意我打掉那个孩子,但前提是必须栽到你娘头上,让你娘后半辈子都在我跟前抬不起头。”
展国成点了点头,他很早之前,准确地说是在京市的时候,就看出那两姐妹缺心肝。她们哪怕有一点心,就不会把亲表姐当丫鬟使。
“你对宋玙禾死了的原配知道多少?”
“她是宋玙禾老师的独女,身体一直不好,是娘胎里带来的病,不能生孩子。几年前她娘家出事,受不住刺激就走了。”
“你就知道这些?”
“那我还该知道些什么?”洪惠英看着展国成等他说话。
沉默了七八秒,展国成摘下眼镜,放到桌上:“我只知道宋玙禾这个人,对他并不了解。有关他的事,是今天下午小妹告诉我的。宋玙禾跟你说过他为什么会娶他老师的女儿吗?”
说过,但洪惠英有点羞于出口:“他老师的女儿喜欢他,他老师见他二十五六不结婚也不谈对象,就帮他们牵线了。”
都是过来人,展国成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出宋玙禾是怎么跟洪惠英说的。
“他是不是跟你说他心有属意,并不想结婚?但是老师对他有恩,将女儿托付给他,他没法拒绝。想着娶不到你,那娶谁也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他老师的女儿身体不好还不能生,他们不会过正常的夫妻生活……”
虽然不是每句话都中,但八·九不离十了。洪惠英莫名觉得好笑:“还是男人了解男人。”
“这一点都不好笑。”展国成神色变得严肃:“宋玙禾婚后,就从一个厂办小学调到了沪市银行财务科,你以为是谁出的力?”
“这还用问,他老师。”
“他老师66年4月被打倒,他妻子当月就走了。虽然没有证据说他妻子的死跟他有关,但小妹沪市那边的朋友,查到他妻子死的时候怀着4个月的身孕。”
洪惠英诧异:“怀孕了?”
“对,他们过去的老邻居说两口子感情不错,他妻子的教养很好性格也很乖巧,事事都以宋玙禾为先。妻子死了三个月,宋玙禾就搬家了。”
“你跟我说这些……”
“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阻止你去沪市,我只是想告诉你,宋玙禾是良人还是狼人,你到了沪市要留个心眼。”展国成拿着存折在桌上轻轻敲着:“我们虽然到头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洪惠英眼泪跑了出来,蓄满她的眼眶,望着展国成。
展国成:“你活着一天,文斌和琳琳就还有妈。”
“你很恨我吧?”
“恨有什么用?恨了你就不是文斌和琳琳的妈了吗?恨了,我就应该让你身败名裂臭名远扬?那文斌和琳琳还要活吗?他们都有工作有家庭,你让别人怎么看他们?”
“对不起。”洪惠英眼泪奔腾,忽地站起,来到对面啪地跪地上:“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毁了这个家是我对不起孩子,”抓来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扇,“你打我一顿吧,我求求你打我一顿吧呜呜……”
在一起二十四年,他没动洪惠英一个指头,今天也不会动。展国成手握成拳:“你跟何正红、何正丽的事,包括你和何正丽在阁穗医院那吵的什么,小妹都跟我说了。虽然你后来做了选择,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为我争过。”
不要这样,洪惠英趴在展国成腿上嚎啕大哭,她大错特错错得一无所有了。家、孩子都没了……
展国成想到他们结婚那天的晚上,洪惠英问他,我们会过得很好吧?他很坚定,我们会过得很好很幸福。
那时候的他们,不会想到她跟他会离心。
两口子拧不成一股绳,绳不得散啊?
今晚的夜色很好,路上没什么人了。坐在车后座的展琳,搂着她小姑的腰,仰望着满天的星星。习习小风微凉,吹在身上很舒爽。
上辈子,洪惠英女士带着大把钱票带着金子去往沪市,没几天就进了房管局工作,安定下来便跟宋玙禾结婚了。
这辈子,她想看看洪惠英女士带着1460块钱去沪市,那个宋玙禾还会不会像上辈子那样爱重洪惠英女士?
“小姑,您今天中午也去新华路街道了?”
“去了。”展淑萍微微笑着,也不往下说。
好吧,展琳知道等不到后续了:“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
展淑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考虑好要怎么处理你跟宁耘书之间的问题了吗?”
“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吗?”展琳也装傻。
“哈哈……”展淑萍笑完:“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什么反应没有?”
“没什么不对,”就跟上辈子一样,展琳头靠到她小姑的背上:“硬要说有什么不对的话,就是变得容易犯恶心。但也很奇怪,我上公共厕所一点不犯恶心。”
“我看你胃口还挺好的。”
“那是非常好。”
展淑萍又乐了:“等你爸去西北后,我要回京市一趟。你妈离开卫洋市前,我还会来一趟。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直接去找卫国。”
“卫洋市的事情都解决了?”展琳意外,她没听到什么风声呀。
展淑萍知道她在意指什么:“有些事情有人接手了,有些事情是全国性的,并不只在卫洋市这个圈子里。我这段时间留在卫洋市,主要是解决家事。后院都火灾了,我还在外忙啥?”
“敢情您现在是在休假?”
“顺带休息几天,调整一下自己。”
“好吧。”展琳前后望望,一手放在嘴廓小小啊了一声。
“这街上不合适。等有空的,我陪你去郊外山上喊,那才痛快。”
“我就……”
吱一声,展淑萍突然刹车,一脚撑在地上。展琳立马屏住气,她刚刚听到有人在回应她,但现在好像又没有了。
“下来,你推着车。”展淑萍目光定在之前她们经过的那个胡同口,左手已经摸上腰侧。
展琳忙接过自行车,调头跟着她小姑,往那胡同去。展淑萍脚步越来越快,借着月色左右查看,也就两三分钟她就捕捉到了目标,倒在斜巷口的一辆自行车。
心一沉,她立马回头让展琳跟紧自己,进了斜巷,没走几步就看到一只断了系带的布凉鞋。
展琳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该让二叔他们送的,她现在就是个累赘。
到了垃圾站,展淑萍匕首一转,倒拿在手里。黑暗中,展琳听到隐隐约约的摩擦声,她握着车把的手全是汗。垃圾站气味混杂,激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展淑萍眼里的锋芒,比她手里的匕首还要尖利,发现目标,她像猛兽狩猎似的冲向了垃圾站后。
垃圾站后,摁着人正在解裤子的黑影,听到动静,不带一丝迟疑抽了别在腿上的刀。
“住手。”展淑萍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接连两刀捅进了身下人的胸腔,目眦欲裂,飞跃一刀攻向歹徒。她为什么在休假?如果她的木仓在……
黑影一个翻滚避开,满脸的络腮胡子,很好地遮挡了他的长相,一尺长的尖刀横在胸前。
听到打斗,展琳丢下自行车,扯起嗓子用她平生最大的声音喊:“来人啊杀人了抢劫了快来人啊……”
胡同里亮起点点灯火。垃圾站后,黑影急了手伸向裤腰后,展淑萍一记飞腿,力道十足,将他掏出的木仓踢飞。黑影做势去抢木仓,展淑萍比他快了一步。
只是展淑萍刚摸到木仓就知道上当了,回头那人已经跑到垃圾站外。不好,展琳……她疯狂去追。
展琳喊完,就已经寻了个角落缩起来了。
那黑影扫过一眼,没发现人身后追兵又快到了,撒腿就跑。只是才跑出斜巷,他就撞上一辆快骑的自行车。自行车被撞倒了,他也没好到哪去。爬起来拖着腿跑了两步,又回头抢自行车。
“你干什么?”尤韶春一肚子火,今晚她去捉奸了,娘的还真跟水媒婆说的那样,那个没种的东西跟前头是假离婚。
妈的妈的,她肚里的火还没撒完,这又撞上个土匪。
黑影还是跟之前一样,一声不吭,抢了车就抬腿要跨上坐凳。就在这一瞬间,尤韶春出手了。
“啊啊……”
有展琳在,展淑萍不敢去追歹徒,还以为要让人跑了,没想到她刚跟展琳去到受害人身边查看伤势,就听到杀猪般的惨叫。直觉告诉她,就是那个歹徒。
附近的群众也拿着各样棍棒武器,从四面八方赶来。受害人是个年轻的姑娘,展琳用力摁住她在汩汩往外涌血的伤口:“快……快送医院。”
展淑萍快速帮姑娘把裤子穿好,将她抱起:“坚持住,这里离医院不远坚持住……”
那姑娘涣散的眼神盯着展琳,手紧紧抓住展琳的胳膊,嘴张开舌头动了几下才发出点声音:“fen……fend……”
展琳手臂上一松,那只抓着她胳膊的手垂落,她眼泪瞬间滚出眼眶。怎么会,明明她们都找到她了都来救她了……怎么会?
展淑萍停下了脚步,也是一脸的伤痛,她能感觉到她抱着的年轻生命没了。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抢劫的在哪?”
“是是是杀人了……”
“杀人了……”
赶来的群众就是眼神再不好,也能看到有东西滴滴拉拉地掉地上,一下子全没了声音。
展淑萍把人放到地上:“你们出两个人去报公安。”
听到话,一群人一呼啦地全往附近的派出所跑,跑出巷子,就看到一人木呆呆地站在路中央,脚边还躺着一辆自行车。
“谁谁在那?”
尤韶春回神,把手里握着的小劁刀悄悄藏到袖子里:“我刚被个人撞了,巷子发生啥事了?”
“杀……杀人了。”一个小伙儿说完就继续往派出所跑。
尤韶春脸一沉,刚那满脸猴毛是拿着刀吧?那……那她刚刚放走的不就是凶手?撒腿就去追,那凶手被她劁了,肯定跑不远。
展琳眼泪吧嗒吧嗒,她现在很平静,就是浑身都在抖。展淑萍搂着侄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低在她耳边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派出所的公安来得很快,到了就拉线。两名公安上前查看死者,展淑萍、展琳被请到了一边。
“姓名?”
“展淑萍。”
“展琳。”
女公安听到两人同姓,就顺着问:“你们什么关系?”
展淑萍:“姑侄,我是姑姑,她是我大哥家的女儿。”
“你们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女公安看向展琳,展琳回答:“今天我跟我小姑都在我爸妈家吃饭,吃完饭我们回我家。我家在元钱胡同,我爸妈家在七骨巷。”
“你们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我们是骑车的时候,听到一声啊,就循着声音往胡同巷子里找。找到她的时候,歹徒正在行凶。”
二十分钟后,市公安局治安科的人也到了。展淑萍见到熟人,点了下头。姑侄两个对着治安科的公安,又把刚刚跟派出所说的又说了一遍。
派出所的女公安就站在边上,等她们回答完,就把手里的记录给了治安科的同志。
这个时候,两个派出所的同志勘察完巷子口的痕迹,领着尤韶春回来了。
展琳见到尤韶春意外得不行:“您怎么在这?”
“哎……别提了,今晚啥事都不顺。”尤韶春两手叉腰,走到一个指手画脚很像领导的便衣身边:“你们赶紧派人,带上手电筒去马荡那边找。那人被我劁了。我跟着血迹追到马荡那里。那边乱,地上一塌糊涂,又是晚上我就回头了。”
一次大功就在她眼面前溜走了,不然加上这次的功劳,今年再评个先进,明年畜牧站站长还能不是她来坐?
便衣听她这么说,也不敢拖,立马叫来了两组同事,带上手电筒去马荡找。
派出所的女公安,领尤韶春去问讯。尤韶春嗓门一点没收着:“我去捉我前夫的奸,我前夫跟他前头那媳妇是假离婚,今晚被我捉到他俩拱在一块被单下了。”
“我前夫家住食品厂对面的那个啥胡同来着……红石胡同21号大院,张善强。”
“为了吃我绝户,两口子假离婚。我跟他结婚一年了,还没怀上。他三天两头跟我说实在怀不上,就过继他小儿子。这怎么可以?他小儿子又不是我尤家的种,我死后还要去见我爹的。”
“为什么是今晚去?今晚是我专门挑的日子,白天那两口子不在一块,晚上还不归巢?”
“我明天还要带他去医院,我必须得知道他是不是结扎了?”
“那男人撞到我,还想抢我的自行车。我看他抬腿往车上跨,就顺个手的事儿。我家祖传兽医,我是我们家几代里最会劁猪的。”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出于本能,他都抬腿了,我不就……”
“我这算是见义勇为,勇斗歹徒,我也是第一次劁人,我我……我不会坐牢吧?”
在场不管是公安还是群众,都看着尤韶春。有两个比较敏感的公安小哥,从尤韶春身边经过时,步子都跨得小小的。
被劁了?展琳好像得到了安抚,身体渐渐不抖了。
再三确定展琳没有不舒服,展淑萍带着几个公安将今晚上她跟展琳走的路线,来回走了几遍。
从她们自行车停下来,到胡同口,再到斜巷子口,接着是垃圾站,最后是垃圾站后方死者被杀的地方。
“就听到一声啊?”
“对。”展淑萍描述之前的情景:“我侄女先啊了一声,然后我说这街上不合适,等有空了,我跟她去山里叫喊,紧跟着就是一声‘啊’。这声‘啊’,跟我侄女喊的那声完全不一样。这声‘啊’是听得出的惊恐,我当时就刹车了。”
“你说那个人手法很专业?”
“很专业很利落,他察觉到动静,没有想跑,而是拔刀就捅。我很确定那手法很娴熟,两刀都是要害。我跟他也过手了,是个练家子。”
几批公安倒过来倒过去问着同样的问题,展淑萍和展琳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她们和尤韶春坐上市公安局的车,去市公安局。
到了市公安局,她们被分开,再次接受问话。
半夜卫国家门被叫开,说是斜巷那出了命案,两位目击者还是他家亲戚。他连鞋都没想起换,就趿拉着拖鞋出门了。
到局里看了口供,卫国去见了展淑萍。展淑萍的另一层身份,知道的人很少,恰好他就是其中一个。
“你没事吧?”
“没有。”展淑萍趴在桌上,头埋在臂弯里:“今晚我已经尽力了,就算没有展琳在,那个女孩也活不了。凶手就没打算给她活命,这点我很确定。”
卫国神色凝重:“我们已经在查女孩的身份。”
展淑萍抬头:“女孩可能认识展琳,她死前眼睛就盯着展琳,嘴里说什么丰鼎还是锋利,声音很虚弱。我感觉她也尽力了。”
“别想太多,我去看看展琳。”卫国起身要走。
“展琳有怀孕迹象,你注意点她的情绪。”
“好。”
天快亮了,洪惠英跟展国成接到通知赶到市公安局,在小广场见到卫国,两人忙跑过去:“展琳有没有伤到哪,淑萍呢?”
卫国眉头紧锁:“两人都没受伤。”看向洪惠英,“你认识一个叫黄珊珊的姑娘吗?西场街道办的,今年21岁。”
黄珊珊?洪惠英对这名字没印象:“西场街道办的,我都只脸熟。得见到人,我才能对上号。”
“死人你敢见吗?”卫国现在急迫地想要破案,凶手在逃,还是练家子。展淑萍好说,她是国an不怕。但展琳跟尤韶春,尤其是尤韶春绝对会遭到报复。
洪惠英心头一缩,缓了口气点点头:“我们30年代出生的人,还是从沪市逃出来的,有几个没见过死人。”
“那你跟我来吧。”
“她家里人呢?孩子一夜没回,还是个女孩子,就没人报案?”展国成跟着走。
卫国拖鞋趿拉趿拉:“黄珊珊家是下面县里的,就她一个在城里。我们是通过死者自行车的牌照,找到的车主黄珊珊。但死的人到底是不是黄珊珊本人,还要再进行确认。”
“局里已经派人去县里带黄珊珊的家人,西场街道办主任应该也在来的路上了。”
那你还让我去认?洪惠英怀疑卫国在公报私仇。
展琳被安排在卫国的办公室休息,边上有很能唠嗑的公安大姐陪着。这大姐根本不让她清静,只要看她眼睛睁着,就给她讲故事讲他们局里的笑话。
“张霞在河里扑腾,等着我们局里的两个小同志上钩。我们的小同志正脱鞋,那边李红也掉河里了。李红一边扑腾一边喊,谁要救起我我给十块钱。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张霞一个猛子潜入水里,跟条鱼似的飞快地往李红那游。你猜结果怎么着?”
“结果怎么了?”
“在张霞快要游到李红身边时,李红不扑腾了,翻身游得比张霞还快,就让那张霞在后追哈哈哈……”
“那最后追到了没有?”展琳想想两条鱼一条比一条游得快,也跟着笑了。
公安大姐:“张霞靠耐力追了二十分钟,把李红抓住拖上岸。两人在岸上为钱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都被带回了局里。”
展国成站在卫国办公室外,听着女儿的笑,心放下不少。等她们笑完了,他才敲门。
公安大姐开门:“嗨,家属来了。”
看到展国成同志,展琳泪意又上涌:“爸……”
“没事了,”展国成跟公安同志道谢后,进去拿上闺女的包:“咱们等下你小姑,一会就回家。”
洪惠英去了一趟法医室,出来两腿就软得站不住。两位女公安一左一右架着她。
卫国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你要来口水压压惊吗?”
洪惠英只当没听见这话:“你刚刚说黄珊珊家是县里的?”
卫国:“是。”
“那她就是黄珊珊,西场街道办的办事员,以前是管户籍的,去年被人给顶了。之后她就哪里需要去哪里,我几天前去西场那边的联谊会考察,有看到她。”洪惠英认识那张脸,大脑门。
卫国还没说什么,那边又来叫,说是找到凶手了。
“什么,人死了?”尤韶春刚出问询室又被带到审讯室,听到这消息,都惊了:“不可能,劁猪这活我干了16年了,从12岁我就开始替我爹去养殖场劁猪,到今天从来没出过差错。”
那是劁猪,卫国让她冷静:“没说你杀人,就想你将昨晚遇到凶手的事再具体说一遍。”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还说?”尤韶春头皮都绷起来了:“你带我去看看那死人。你们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绝对绝对不能怀疑我吃饭的手艺,我是祖传的兽医。”
展琳在知道死的人是西场街道办的后,就开始用力回想上辈子这个时间点上的事儿。
二十三年的时间跨度,再加上辈子这个时间点她家里也是阴云密布,她爸被关着,家里被掏空,展珂下乡,她妈离婚等等,她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家里和亲近的人身上。
从市公安局一路想到七骨巷,她也只记起70年她没去西北前,是有个街道办的姑娘被女干杀。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件事风声不大,并没有给她留下很深的记忆。
坐在床上,展琳脑中再次浮现黄珊珊死前的样子,右手抚上被她抓过的地方:“fend……fenl?”
黄珊珊认识她,这点并不奇怪。她因为出身因为洪惠英女士是她妈,在整个城南街道办都有名。
西场街道办杨主任说黄珊珊目前在西场知青办……展琳不由自主地就想到那些申请表上出现的压痕,她去厕所敲了敲门:“小姑,你洗好没?”
“洗好了,在穿衣服。”
“您说她在知青办会不会也发现了什么?”
厕所门从里拉开,展淑萍端着换下的衣服:“我昨天去新华路街道办,在下乡申请表上没有发现压痕。”
展琳眨动了下眼睛:“您的意思是,有可能只有我们街道办出了问题?”
“这个目前还不能确定。”展淑萍推着侄女回房间:“你先睡一会,我去把衣服都洗了。”
“我的衣服我自己洗。”展琳哪好意思让她小姑给她洗。
“你洗不干净。”
洪惠英是先去三花果街道找了成思说明情况,给展琳请了假,再和展国成去办了离婚。拿到证,她又去新华路街道办,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回了家。
到家时,展国成还没回来,她见淑萍坐在客厅,就轻手轻脚地往闺女房间,看到人睡得安稳,松了口气,退出来带上门。
“你怎么不睡,铁打的?”
“我睡不着。”展淑萍打了个哈切,倒在沙发上躺平:“你跟大哥怎么说?”
洪惠英:“离了,家里存折上的钱,我拿1000,460归你大哥。家里还剩下的那点现钱,也归他。”
展淑萍转眼看向她:“去了沪市,万一宋玙禾对你不好,你怎么办?”
“我一直想去沪市,并不仅仅是奔宋玙禾,主要还在于那里是我的根。”洪惠英搬了凳子坐到茶几边:“我离开那30年,就回去过3次,就祭拜过我爹妈哥哥三次。”
展淑萍闭上眼睛:“去沪市,你必须得先弄个工作。”
“放心吧,”洪惠英自嘲:“我最在乎的只有我自己。宋玙禾能给我好日子过,我就跟他。他给不了我想要的,我就自己挣。”
“说得挺轻巧,就不知道之后你会不会又犯糊涂?”展淑萍翻身面朝沙发靠背:“但有一点我希望你牢记,不管以后你过得好与坏,都尽量不要打搅文斌和琳琳。”
洪惠英:“我记住了。”
展琳是被香醒的,爬起来脑袋沉沉的。出了房间见桌上已经摆了饭菜,走去厨房,她妈坐在炭炉边摊鸡蛋饼。她抓了抓脖上的痒痒:“我小姑呢?”
“去市公安局了,说会回来吃午饭。”
“你跟爸离婚证办了?”
“办了。”
“我爸呢,去电厂了?”
洪惠英嗯了一声,铲了两块鸡蛋饼放到碗里:“你先垫垫肚子。”
“好。”展琳是饿了,拿了筷子端起碗吹吹就吃。
“你跟宁耘书办.证那天是不是就好上了?”
“咳咳咳……”
洪惠英抬眼瞪她:“你咳什么?”
“您问这个干嘛?”展琳转身面朝外嗤鼻子,她鼻子里好像卡了点小东西。
“给你算算时间,看是不是该带你去趟医院?”
“就算怀上,日子也还浅。我不急,等时间差不多了我会自己去医院做检查。”
洪惠英:“你也不害臊?”
“这害什么臊?我是持证怀的。”展琳回过身,轻轻拍拍肚子:“我还指着我肚里的盟友,一块抵御宁耘书呢。”
“呵呵……”
“呵呵什么,您不就指着我跟我哥两个人质,让我爸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吗?”
“展琳,你是不是一天不挤兑我就浑身痒痒?”
“那没有,我只是想提醒您,到了沪市要遵纪守法,别什么钱都挣别再走错路。您这次幸运,不代表以后也会一直幸运。”
第33章
展国成和展淑萍前后脚回来, 到家就洗洗手吃饭。饭桌上,展国成将他已经递交了支援三线的申请说了,洪惠英给他盛了一碗咸肉豆腐羹。
“西北那边条件虽然艰苦, 但也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差。”展淑萍是刚从西北三线回来,对情况比较了解:“尤其是像你们电厂这种属于国防类的工业, 国家给予的支持力度还是非常大的。”
“我知道。”展国成搅着碗里的羹:“常玉山意思是让我到那边协助组织建设运输队, 对这个我还是挺有信心的。”
展琳夹了鱼嘴放到她爸的饭碗里:“去了就好好干, 我和我哥每月都会给你寄吃的用的。你在那边有什么缺的,打电话也成写信也成,告诉我们, 我们给你弄。”
“行,那就先谢谢我闺女。”展国成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去了那边会不适应, 其实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 他也想暂时离开卫洋市,走出去看看。
“小姑,黄珊珊的家人到了吗?”展琳问。
“到了,我准备回来的时候, 在大厅遇见了。”展淑萍脸上淡淡的:“黄珊珊家是组合家庭, 她爸带着一儿一女, 她妈带了一儿一女,结合生下了她。”
“一家来了五口人,只有她妈瞧着还有点伤心,别的都围着西场那个杨主任,问黄珊珊的工作。”
“那杨主任还没说什么,她两个嫂子就争得要打起来了。”
洪惠英叹气:“我今早也跟杨兆祥打听了一点黄珊珊的事,黄珊珊是67年考进西场街道办的,平时话不多, 但什么事交代到她手上,她一定完成得很体面。”
“工作的前一年半,她的工资都是她妈来领的。去年开春,她突然跑到会计室,说以后自己领工资。”
“她自行车是买的一个同事的二手自行车。为买这自行车,她妈还领着她嫂子来城里闹了她一场,意思是她有钱就大手大脚,要她还是把工资给家里管着。”
“她不同意,那之后大概有半年她都没回家。去年秋天,同事大姐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对象家里条件还不错,都要谈婚论嫁了,被新进他们街道办的一女的撬了。”
“今年年初她爸来找她,说家里什么亲戚给她介绍了一个当兵的,让她回去相相。她回去一趟,再来上班脸一边大一边小,嘴角都裂了。杨兆祥还找了她谈话,她请杨兆祥给她介绍对象。”
“杨兆祥让他媳妇帮忙留意,杨嫂子前后给她介绍了三个,三个开始都谈得好好的,才想更进一步,她爹妈就找来了。”
“一回两回都这样,她就留意起身边人,才知道是之前撬了她对象的那女的,搞的鬼。”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展琳可得记住这号人,多大仇多大怨啊,以后要是遇见了必须离远点。
洪惠英:“跟我一个姓,叫洪健宁,家住在棉纺厂大院,父亲是棉纺厂厂办小学管教务的,妈妈是棉纺厂后勤主任。”
洪健宁?展琳在脑子里搜搜,完全找不到痕迹,那应该就是不认识。
展国成冷嗤:“现在那孩子死了,这个洪健宁可以踏实了。”
“踏实什么?”洪惠英挑了一块饭放到嘴里:“杨兆祥说,前几天他在国营饭店见那洪健宁正相亲呢,她跟在谈的那个还没断。”
展淑萍挑眉:“这不是耍流氓吗?”
“杨兆祥说的,别人碗里装的是屎,她都要想尽办法尝尝咸淡。”洪惠英现在离婚了,思想上没了束缚,说话也少了顾忌。
展琳呕了一声:“妈,吃饭呢。”
“对不起对不起。”洪惠英赶紧去给她倒杯水:“我一时大意了,把你这茬给忘了。”
展淑萍帮忙拍拍背:“看来是真怀上了。”
“这我还能开玩笑?”展琳接过她妈递来的水,喝了一口:“那个凶手什么情况,尤姐一直说她手艺十二分好?”
“初步鉴定是失血过多死的。法医把他脸上的胡子都给剃了,”展淑萍手在左下脸颊上画了个圈:“这里这么大一个痦子。”
展琳水喝一半顿住了,眼睛盯着她小姑刚刚画的地方,上辈子捅死她爸的流窜犯,左下脸颊也有一颗大痦子。那人,也是受伤逃窜后,失血过多死的。
展淑萍:“身上除了刀,就还有三块六毛七分钱,有关身份的证明一样都没。卫国说,很可能是从外地流窜到卫洋市的。”
她爸上辈子的死,基本可以确定不是意外。展琳大吞了一口水,那黄珊珊的死呢,是偶然突发事件还是有人要她死?
展国成:“有特征,应该不难查。”
“按理是这样。”展淑萍相信卫国的能力。
“公安局那没找像洪健宁这样跟黄珊珊有过节的人,问问话吗?”展琳又喝了一口水,才把那阵恶心感压下去。
“这个肯定要找。”展淑萍很喜欢芹菜的味道,明明她小时候一点都不吃的,嚼嚼嚼:“那个凶手是激情犯罪,还是有预谋地犯罪,现在还说不准。”
对对,展琳直点头:“万一是有预谋的,那真凶就还逍遥法外。”
展淑萍:“不过这个案子要定性,很有难度。凶手跟受害人都死了,要跟死人对证,压力就给到卫洋市的法医了。”
吃完饭,展琳又回房间休息去了,她头有点重。一觉睡到太阳落山,醒来时家里客厅都已经坐满了,全是她爸妈通知的。
她跟小姑撞见杀人现场是一个事,她爸妈离婚了又是一个事,还有展国成同志就要去支援西北了。
趁现在相见还容易,一家子多聚聚。以后想聚,还不定要等到哪年哪月。
“琳琳不是说她家还有一扇腊排骨吗?应该让珂珂去给拿过来。”朱红玫开着小堂妹的玩笑。
“大嫂你早说呀,现在天都快黑了。”展珂跟在展琳身后进了厕所。
“你想咋地?”展琳笑说:“妹妹,我要方便。”
“你方便你的。”展珂背过身把门关上:“姐,你没事吧?”
展琳:“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今晚你跟小姑是在这住,还是回元钱胡同?”
“在家里住。
“不是。”展珂一下转过身,俯身捂着嘴声音压得小小的:“大伯跟大伯娘不是离婚了吗?你家就两张床吧?”
展琳把她往后推推:“他们都一块过了二十多年了,在一张床上多躺几天而已怎么了?”
展珂想想:“也是哈。”她又背过身去,“我明晚要上晚班,后天可以去找陈越一起吃晚饭,你要一块吗?”
“去呗,我不要。”
在家又住了一夜,展琳第二天上午就回了元钱胡同,在大院见到尤姐,心情那个复杂。四目对望着,两人都丧下脸。
尤韶春跟在小展车屁股后,进了她家的院子:“琳啊,你姐我现在也算是有战绩在身的人了。”
“很好啊,因为您,这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坏人。”展琳请她到堂屋坐,家里炭炉子是已经凉透了,“没水给你喝。”
“不用,我现在一肚子苦水,满得都要往外呕了。”
尤韶春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昨天我人还没从公安局回来,附近一大片就都知道我劁了个人。今天早上,我去厕所倒痰盂,方圆五米之内,男女都是小碎步。更绝的是,张善强人躺在医院,还托关系找了我们站长来跟我讲和,说愿意赔我两百块钱当补偿。”
展琳:“您把人打进医院了?”
“那不然呢?假离婚来骗我感情,浪费我时间,还想忽悠我吃我绝户,我没送他去见我爹,都是看在我还没给老尤家留下一儿半女的份上。他前头那媳妇也在医院躺着呢,我不想打女人的,是她自己冲上来找揍。”
“那两百块你拿到手没?”
“到手了,我还能跟钱过不去?”但尤韶春一想到癞皮狗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爽快,就不得劲。
看来她是已经名声在外,人尽皆知,那以后自个还能找到像样的男人生孩子吗?
她老尤家的香火,不会真要在她这里断了吧?
“琳琳回来了?”郑奶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几个番茄。
展琳起身:“刚到家,您别在门口站着呀,快进来坐。”
“给你拿几个番茄吃,我和你班姥姥昨天去乡下跟乡亲换的。”郑奶奶看到屋里的人,笑着说:“咱尤姐也在呢。”
“您别打趣我了。”尤韶春从桌肚拉出一只凳子:“后罩院老大难,您家陈越是不在列了,我还不知道要站岗到什么时候?”
“哈哈哈……”说起这个,老太太就高兴,谁能想到陈越都这岁数了,还能落着个那么灵的姑娘。
“你也不要急,缘分到的时候,挡都挡不住。陈越不是吗,以前相的亲还少了,就横竖合不了。珂珂一出现,”老人家两巴掌一拍,“合上了。”
这话尤韶春爱听,听完就开始想,要不要偷摸搞点香回来拜拜月老。她28了,比陈越还大两岁。
郑奶奶见桌上没茶水:“你炉子是不是熄了?”她也不等展琳回话,起来就走,“我去给你夹块炭引子,再拎壶热水过来。”
展琳忙跟上:“我夹炭……”
“不用夹,炭你留着自己家里用,咱们两家现在可不是一般二般关系了。”郑奶奶回头笑喊:“他大姨姐。”
“……”展琳看着老人家出了院子,突然生了个感觉,她以后的日子要更上一层楼了。
郑奶奶夹了炭引子,跟班姥姥两人都没让陈越他大姨姐动手,就给炉子加好炭,烧上水了。
看得尤韶春都快生红眼病了,莫名地就想去医院再把张善强打一顿。他们结婚一年,张善强老娘不是这疼就是那疼,连顿热乎饭都没给她做过。她每月可是都给十块钱养老钱的。
班姥姥到堂屋坐下就问:“珂珂是不是要上晚班?”
“她今天就上晚班。”展琳挠挠后脑勺,见郑奶奶又去摸扫帚,都有点麻爪儿。现在大姨姐地位都这么高的吗?
班姥姥:“她自己骑车来回吗?”
展琳:“不是,大多都文凯接送。文凯要是加班,就换我二叔,二叔出车了就我二婶。”
班姥姥严肃脸:“从今天开始让陈越接送,不能总麻烦亲家跟二舅哥。”
这就全权接管了?展琳咧嘴:“那珂珂应该会很高兴,昨儿她还说明天要找陈越一块吃晚饭。”
郑奶奶听到这话,地也不扫了:“我去给陈越学校打电话,让他下班了就直接去老丈人家。”
“您慢点走。”展琳看她两腿倒腾得快快的,忍俊不禁,退休老干部这精气神赶上青年人。
“你爸那现在是怎么说?”班姥姥也是昨天听陈越回来讲的,市革会对展国成的调查结束了。
“失职,我爸跟我妈办了离婚,他想去三线。常厂长也觉得行,让他去三线帮着组建运输队。”
“离婚了?”尤韶春惊讶:“不是说跟秦晓芹……”
“现在婚姻自由,离不离婚全看日子能不能过下去,过不下去,离了对双方都好。”班姥姥觉得没啥:“你不也离了?还离了就想找人再结。”
也是,尤韶春又趴回桌上:“别人找个靠谱的男人怎么就那么容易?是不是我劁的畜生太多了,造孽太重?”
班姥姥瞥了她一眼:“你耐心点。我觉得咱们后罩院,自打琳琳回来住,这风水就变了。”
这些话能说吗?展琳往院门外望望:“这两天老周家还消停吗?”
“你不提我都忘了。”尤韶春一下撑起脑袋:“昨晚上我跟陈老爷子,在门口说斜巷杀人那事,周继娜闺女叫啥……”
班姥姥:“圆圆。”
“对,圆圆就杵她家那后窗边,我转个头冷不防地跟她对上眼,她突然就歪眼咧嘴,吓我一大跳。”尤韶春喜欢小孩,但这样的真喜欢不起来。
班姥姥:“她家小丫头就喜欢杵她家后窗边捉弄人,我也碰到过几回,不是天麻麻亮就是天要黑的时候。”
“我那天跟吴大妈吵过后,晚上也撞见了,不过没看太清楚。”原来这不是给她安排的特定节目,展琳:“周继娜家闺女几岁了?”
班姥姥:“9岁。”
“9岁也不小了,该上规矩了。”尤韶春想起什么,转头看展琳:“那个黄珊珊贼她娘可怜,人被杀了,她爹妈拉着个女公安跟做贼似的,避着人问,他们闺女死得难不难看?”
昨天午饭听小姑那么一说,展琳就知道上辈子黄珊珊被女干杀那么大的一件恶性事件,为什么没闹出多少动静?
黄珊珊有家人,但还不如没有。
尤韶春:“我就在女公安背后的审讯室坐着。得知闺女没被糟蹋,黄珊珊她爸连声说干净就好干净就好。我听着感觉那老头还挺高兴,他闺女死了呀,被杀了!”
班姥姥:“你们还是见识少,这样的娘老子多的是,有些连姑娘死了都不放过,拿去配阴亲收彩礼。”
中午,展琳饭都没要到做,就在陈家吃的。下午她也没去上班,在院子里搭了竹帘子,把几床棉被几件棉袄都抱出来晒晒。
傍晚,上班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除了陈越。一大妈赵俊英同志,来了后罩院:“展琳在家吗?”
“在。”展琳放好竹帘子,从杂物房里出来:“您怎么来了?”
赵俊英手里提溜着一串葡萄,走进院子:“我来看看你。今天街道发通知了,让大家晚上出行注意安全。”揽着人一块去堂屋坐,“你跟尤姐都是好同志,虽然没能从歹徒手里救下受害人,但你们非常勇敢。”
“尤姐比我厉害多了,我就只管不拖后腿。”展琳给赵大妈倒茶。
“你谦虚了,我可是听街道的干事说了,要不是你喊人,那歹徒也不会被吓得逃跑,撞到尤姐手里。”
“您怎么也跟郑奶奶、班姥姥一样了,都叫尤姐?”
“必须尤姐,从今以后我都这么叫。这葡萄给你,唐平安领几个老师下乡助农跟人换的。我吃着不错,六分甜四分酸。”
两人聊得正好,三院突然吵起来了。
“你们干什么?”
“孩他爹快来……你们不许进我家。”
吴盼儿的声音尖锐刺耳,盖过一众人声。东边这条通向正院的巷道,被周家搭的棚屋占得密密实实。展琳和赵大妈光听到骚动,巷道那是一点窥不着前面院子。
她们出了院子,就见唐平安老师跑来了。
“英子,你快去看看,革委会要抄周家了。”
什么?赵大妈三步并作两步往正院跑。展琳看了眼耳房黑洞洞的窗,也跟着陈老爷子他们去了前头。
来的是棉纺厂厂革委会,一群红小兵把周家门前都围住了,蓄势待发。
周家几个儿子已经被控制住,两个红小兵看着周冠勇,妇女和孩子都贴着墙站,里面没有周继娜。
赵大妈是市三八红旗手,在哪都有两分脸面,但今天好像不顶用。她被红小兵拦在围圈外,问话压根没人理。
领头的是个嘴唇上留着一笔胡子的中年男,连个正眼都没给赵大妈:“有人举报周继娜战术性离婚,帮资本家前夫藏匿资产。我们厂革委会要对举报信,进行核实,希望周家积极配合。”
狗了天了!展琳心里已经骂开了,谁个王八蛋原封不动挪用她的话举报周家?自己不会编吗?是不孕不育编不出来,还是脑子里灌的全是屎尿?生儿子嘴长脑门上的狗东西,八辈发不了财,一辈子桌上不会超过一个菜,上厕所掉坑……
“是你个婊子,”吴盼儿面目狰狞,发疯似的冲破看守的红小兵,两手向展琳抓去。
陈立起往旁挪了一步,挡在陈越他大姨姐身前,左手一把就擒住了戳向他眼睛的尖爪。
陈老爷子厉声:“你干什么?那天你跟小展吵架,边上二三十号人。小展这几天自家事都管不过来,还要帮公安局那调查斜巷杀人案,哪有空理你家?”
“就是她,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周继磊脸红脖子粗:“贱人,你给老子等着。”
“等着什么?”展琳上辈子就见识过周继磊的下作,这人卑鄙得毫无人性。他爹给他取的名字真好,“磊”,完全白瞎了。
吴盼儿一只手被擒住,另一只手抡圆了往陈立起脸上招呼。陈老爷子老眼一瞪,抬腿就把人踹出三四米:“你在跟谁发疯?”
展琳上前,把陈大叔拉到身后:“我举报不会举报到棉纺厂厂革委会,我会直接举报到市革委会。那地方,我熟。你们也别在这攀扯我,再攀扯我我就真去市革会举报,让你们看看我是不是好欺负。”
“臭婊子,老娘跟你拼了。”吴盼儿根本听不进话,爬起来又冲向展琳。
这次红小兵一下子就捉住了她,把她掀翻在地,上去又给她两脚。
展琳真是够够的了,她一会就去打电话给宁耘书,她要知道哪个牲口搬她的话举报的周家?
等她生完孩子,她一定要撕烂那人的嘴。
领头的那中年男,看戏看够了,清了清嗓子:“搜。”
早准备好的红小兵,一窝蜂地涌进周家的厢房、耳房和棚屋。整个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场面,大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他们大院里。
“这是在做什么?”提着痰盂回来的周继娜脸煞白,像是不敢相信两眼看到的,呆立了三四秒,慌张冲向自己的耳房,拿痰盂砸向那些红小兵。
一个女人罢了,一高个红小兵逮住她一只手,几秒钟就把人死死困在怀里,摁到门后的墙上。
“你放开我。”周继娜哭喊,满满恐惧:“你放开我,不许碰我呜……”
瘫地上的吴盼儿,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耳房去:“娜娜,妈来了,别怕妈来了娜娜……”
周继业爬上血丝的眼,暴突出眶,看着被红小兵踩在脚下的眼镜,身子猛然向上一顶想要挣脱钳制,嘶吼:“你们不许动我妹妹。”
相比之下,周家另外三个兄弟就要孬多了。
被看守着的周冠勇两拳头握得吱吱响,看着老婆子才进耳房,就被个红小兵一脚给踹出来,他腮边肌肉鼓起。
领头的中年男扫过一圈,冷冷笑了笑,慢条条地走向耳房。他一进去,耳房门就被关上。
吴盼儿趴在门上拍打:“娜娜,你们把门开开娜娜……”
屋里,头发凌乱一身狼狈的周继娜被推进隔间。跟进来的中年男,理了理腕上的手表,示意手下都出去。
“我是谁,你应该知道。”
“方…方主任,”周继娜唇上都破皮了,浑身战栗,两手紧紧揪着衬衫领口。一只被扯断线的纽扣,夹在她指间。
方主任背着手走到她近前,稍稍低下头闭起眼睛深深吸了一气,满脸享受,低声喃喃:“美人香就是美人香,勾魂销魂。”
周继娜对这位是早有耳闻,厂革委会副主任方耀华,出了名的骚,还只喜欢鲜嫩的小媳妇。以往她都避着点,没想到今天还是落人手里了。
带着股腥臭的鼻息打着脸上,她忍住不躲开,但是真恶心。
方耀华右眼睁开条缝,猥琐地望向周继娜的领口。那里虽然被揪着挡着,不过没事,他想象力丰富。
“娜娜,哥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可以。”
周继娜低垂着眼,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全是汗。她不是没经事的小姑娘,哪会不懂,可内心里一点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方耀华就是一个厂革委会副主任,根本不值得她放下身段。
她值得最好的,她的美貌就该配高门大户。
她要是就这么被个脏东西糟蹋了,她就不冰清玉洁了,那她以后还怎么高贵?
方耀华又凑近了两分,鼻子抵到了汗淋淋的鬓角,轻轻摩了摩:“宝贝儿真香!”
他一张嘴吐气,周继娜差点吐出来,强压下恶心,身子歪斜避开点点:“方主任,我……我这都快三十了,早早就是人老珠黄。我们院院子里有水灵的小媳妇,刚结婚没几天。您要要要是看上,我我帮您想法子成吗?”
“你们院子里的小媳妇?”方耀华眼珠子转了一圈,知道指谁了:“你说的是你家后面那个?”
周继娜梗着脖子吞咽了下,僵硬地点点头:“只只只要您看上,我一定帮帮您想法子。”
啪……
“啊……”
“你她娘耍老子呢?”方耀华勒着两眼,两手背到身后,俯身瞪着捂脸趴在地上的周继娜,压着声:“你什么东西,也敢拿老子当木仓使?你家后面住的是叫展琳吧?”
“她老子展国成又是搞破鞋又是管的账出问题,人在市革会待了不到半个月,就好端端地出来了。换别人,不死也得下牛棚。”
“她家在市公安局、市武装部都有关系,她小姑还是首都人民报社的。我他妈吃耗子药了,没事去惹她?”
展国成不是已经不是电厂副厂长了吗?周继娜不懂,不是都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吗?
方耀华歪嘴嗤了下牙:“知道黄裕是谁吗?市革会黄副主任黄柏山的大儿子,最近刚进了市革会。他现在暂代的职务,跟副主任没差别。过两年黄柏山一退,他就上位。”
“市革会上下都知道,黄裕跟展国成女婿宁耘书,是大学同学。你以为我们这样的人在外都闭着眼睛,不看东西南北不认大小王吗?”
周继娜仰面对着那张能刮出油的脸,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急迫地渴望权势。
为什么有人命那么好,生下来就什么都有?
他方耀华从不强人所难:“既然你不懂事,那我们就公事公办。”咳咳两声,还想咳第三声的时候,裤腿被轻轻抓住了。
他下瞥了一眼,微扬起头,十分满意地笑了。
第34章
展琳看着紧闭的耳房, 虽然听不到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但她就是觉得很荒唐,十分百分的荒唐。
吴盼儿还在拍门, 只是拍门的力道越来越小。周继业哭得稀里哗啦,可她不知为啥愣是没从中听出悲伤来。
上辈子, 周家也被抄家了, 但不是现在, 是在她去西北后。也是棉纺厂革委会抄的,没抄出东西。周家被抄家没多久后,周继业、周继磊就加入了革委会, 混得风生水起。
他们倒是没对大院里人下什么黑手,但6号大院因为有他们, 人人都缩着脑袋过日子。
等她从西北回来, 周家已经发达了,火车站一条街全是周家兄弟的。至于周继娜,卫洋市最大的歌舞厅老板,就问你牛不牛?
不过他们也没风光几年, 躲过了一轮二轮严打, 倒在了87年尾子上。兄妹五个, 只有周继娜没进去。情节最严重的周继磊,轮到了一颗花生米。
不再在这继续待着了,展琳不怕周家,可她也不喜欢顶屎盆子。回家拿包骑了自行车,就往香樟坊邮局去。
这个点,她也不知道宁耘书下没下班,先打去县委办公室试试。
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宁耘书刚把下午的会议纪要核对好, 交到书记办公室,准备下班,就听助理说通话室找,他媳妇的电话。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抽屉锁好,就往通话室去。这个点小展同志给他打电话,肯定有事。
通话室的大爷很识趣,笑哈哈地接了递来的半包大前门,就下楼去找老伙计吹牛。
“喂?”
“是我。”
“知道是你,怎么了?”宁耘书听她声音有点囔囔的:“谁给你委屈受了?”
别这么温柔,展琳有点吃不消:“你还没下班?”
“你不在,我这么早下班回去做什么?”
“你不是会做饭吗?回去做点你想吃的。”
宁耘书:“也行,不能把厨艺生疏了,等我回去后,还得给我媳妇做饭。”
“别媳妇了,你等下帮我给黄裕打个电话,问问是谁举报的周冠勇家?”
“是元钱胡同6号院那个周冠勇吗?”
“对,就是他家。”展琳恼火:“我前几天没招没惹谁,周继娜盯我看,展珂就问了两句为啥一直盯着我看?周冠勇媳妇就发癫,说我是皇帝老爷。我回了一句,讲她家周继娜当过少奶奶。她骂我小骚蹄子,说她家周继娜早离婚了。我就反嘴,谁知道她是不是战术性离婚?”
宁耘书知道周继娜,也知道周继娜前夫元向进。别说,还真叫小展同志猜着了,周继娜离婚并不简单。
元向进对周继娜感情很深,63年与周继娜离婚,也只不过是为了搭上某位女士,想借由那位女士潜往港城。
要是顺利,周继娜母女也会被带走。65年元家船票都准备好了,包括周继娜母女的,可惜啊,临走前被周继娜大哥周继业举报了。
估计周继娜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毁掉她港城梦的人就在她身边。
展琳:“就刚刚,棉纺厂革委会来抄家,说有人举报周继娜战术性离婚。我现在是黄泥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缓口气,别气着自己。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用怕他们。我一会就打给黄裕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宁耘书心里几乎已经有了答案,周继娜离婚有多少年了?元家下牛棚了,她手里就算有点好东西也不敢往外露。
能补贴周家的,只能是每月发的那三四十块工资。三四十块工资,母女还要吃喝。周家一大家子那么多口人,够分着什么?
俗话说,穷极生奸计。
周继娜离婚几年不再嫁,还占着一间耳房,即便那耳房本就是棉纺厂分给她的,但周家缺房。
她岁数一天大过一天,周家那几个兄弟不着急吗?他们可太怕周继娜样子见老,卖不出好价了。
要是他猜的不错,周继娜手里握着的那点东西,估计也没了。不然红小兵上门,不就抄着了。
展琳沉静了几秒,有点低落:“刚刚周继娜……被锁到耳房里了。”
“现在卫洋市都这么乱了吗?”宁耘书以为那些人就是想乱来,也不会太明火执仗明目张胆。
他不问,展琳还没意识到:“我估计周继娜那屋里多少有点值钱的底儿。”不然她不会啥也不顾地往耳房冲。
“好了好了,你别怕,没人敢动你。你离着点周家,等我问清楚情况,你就挑个他家人都在的时候,上门告诉他家是谁举报的周继娜。”
宁耘书怕她听不懂:“像这种举报,大多是匿名的。你能知道是谁举报他家,就说明一点,你在革委会有举足轻重的关系在,这对周家是一种震慑一种警告。周家别人听不懂,但周继业肯定听得懂。”
“对周家,你要气壮一些,把下巴仰起来。尤其现在你爸爸要去西北了,你如果有一点示弱,那想欺负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宁耘书同志,”展琳要哭了:“我想你了。”
宁耘书笑了,他真的很喜欢听她这样直白地表达心意:“等我回去后,你可以当我面说。”
“回来了就见到了,不用想了,伸手就能抱住。”
“那等我回去后给你抱。”
“等你回来再说吧。”展琳心情还是很差:“天快黑了,我先挂了。”
“好,别走小路。”
“从这里的邮局到家,就没小路。”
“没小路也要当心,我明天上午给你回电话。”
结束通话,宁耘书抬手看了下时间,现在才七点,出了通话室。
这边,展琳回到大院才想起来,没跟宁耘书讲她遇见杀人的事。不过想到明天上午还要通话,没说就没说吧。
大院里异常安静,连平日里闹腾的孩子都不见踪影。尤韶春双手抱臂,和朱招娣站在两家搭界处。
见到展琳,朱招娣招招手。
展琳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小声问:“那些人走了?”
“才走。”朱招娣就现在后背还在冒冷汗:“没抄出啥,那个小胡子还给周家道歉了,说是虚假举报,周继娜同志是个好同志。”
尤韶春呸了一声:“我听着这话都犯呕。”
“你去哪了?”朱招娣一手撑在她的自行车坐凳上。
展琳也不瞒:“我去问问是谁举报的周继娜家。”
“谁?”尤韶春、朱招娣异口同声,两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大院里人面儿最广的小展干事。
“明天早上给回复。”展琳冷脸:“想让我背锅,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尤韶春:“之前你刚走,前院高月桂和褚梅花就凑到一块嘀嘀咕咕,我听了一耳,两人说啥肯定是你没跑了。”
“她们嘴碎,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朱招娣还记得她才带两姑娘搬来大院那会儿,高月桂还上门示好。
她就说了两句场面话,人家就开始哭惨,说自己一个寡妇带着儿子有多么多么不容易,想她给弄点肉。
她还傻傻地真给高月桂弄了一个猪头,人家转身就和褚梅花笑话她,说她不会过日子。
好在叫她家宝珠听到了,回来告诉她。她啥好性子人吗,当晚就去把高月桂卤好的猪头端了回来。
正院东耳房,周继娜一身凌乱,光脚坐在地上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吴盼儿从后抱住她,哭得鼻涕眼泪齐下。
周继业像踩棉花一样,走到旁边,慢慢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将老娘和妹妹抱进怀里,一脸悲恸:“是大哥没用,没能护住你。是大哥没用,大哥没本事。妹妹,大哥对不住你……”
“二姐你放心,后院那个小贱人,我一定叫她后悔。”周继磊也咚地跪到了他大哥身边,两眼通红:“我保证终有一天我一定让她跪到你面前。”
周家旁的人堵在隔间外,周冠勇像一下老了几十岁,背都坨了。
“你们出去吧,”周继娜不想见人,她的右脸好疼她浑身都疼,她现在闻到她大哥身上的味道都想吐:“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吴盼儿:“娜娜……”
“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周继娜早绷不住了,呜呜低泣。三人还待着不动,她返身一把推开他们:“出去啊。”
“好好好,大哥出去大哥出去。”周继业下意识地不去看妹妹,爬起身,拉着老娘和弟弟离开,将门轻轻关上。
周继娜咬唇痛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怕被邻居听到,彷徨地左右看看,手脚并用地爬到后窗,直起腰用小拇指甲抠窗下的一个小缺口。
砖头被撬开条缝,她扒到缝边眯着红肿的眼往里看。啥也没看着,脸色大变。一把将那块砖扯下来,墙里饭盒大的地方空空荡荡。
怎么会?
她把砖扔地上,撑着两条腿爬起来,仰头望向屋梁,那里的蜘蛛网呢?心像被人掏空了,她很确定那些红小兵没有搜房顶。
手塞到嘴边,牙口紧咬。周继娜脑子一片混沌,眼里全是空洞,眼泪都没了。她的东西没了,她辛辛苦苦战战兢兢守了七年的体己全没了。
她以后怎么办?
房门悄悄开了条缝,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挤在缝边:“妈妈。”
听到声,周继娜猛地看向门口,牙口松开,颤抖着朝孩子招招手,急切地说:“圆圆,快到妈妈这边来。”
圆圆听话,进屋还将门关上,扑进她妈妈的怀里,哽咽:“妈妈,我好害怕。”
周继娜紧紧抱了女儿一会儿,蹲下身,两手捧着女儿的小脸儿,乞求似地小声问:“告诉妈妈,这两天有谁进过我们屋子吗?”她前天才查看过的,那时候宝石、金条都还在。
圆圆看着妈妈大大的眼睛,有点被吓到了,缩着肩:“我……我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出去过?”周继娜放柔声音:“告诉妈妈,这对妈妈很重要对我们娘俩很重要。”
圆圆眨了眨眼睛:“今天中午大舅给钱,让哥哥带我们去供销社买冰棍吃,我想吃冰棍。”
她大哥?周继娜回想傍晚发生的那一切,两眼里才凝聚起的光又开始溃散,牙花子流出的血黏在唇口,手慢慢滑下,无力地垂落到身两侧。
她想起元向进曾经交代她的话,如果我出事,你就赶紧带着孩子找人嫁了,不要拖。
“啊……”周继娜嚎啕大哭,瘫坐在地背靠着墙,头大力地向后撞。她不该贪心不该贪心不足,她该听话她该听话的。
枉她还自以为聪明,原来她什么也不是。
展琳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哭声,心里堵堵的。
这个哭声带着很疼很疼的痛和绝望,就跟上辈子她在得知她爸被捅死时哭出的一样,不像之前周继业那么刻意。
这一夜,大院里能睡得着的没几个,虽然各家都早早关了灯。
城西驼峰舟口,靳冬阳两手插兜,看着手下的人把一具已经泡涨了一大圈的尸体搬上岸。
边上石柱拿出帕子,想给他们主任捂捂口鼻,但瞧主任那板着的脸,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靳冬阳拿走石柱的帕子,走上前,用帕子包住手检查尸体的头脸,确定是他找了两年的人,心情顿时跳崖,直线下坠。
把帕子丢回给石柱,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报公安。”
石柱嫌弃地用两指捏着帕子,目送他家主任,等人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才吩咐收队,留下两个面生的青年,让他们报公安。
靳冬阳没有回家,去了市革会办公室坐着,脸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
十点钟,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三声停了。他拿起电话,拨号到邮政长途台,转接黔省县委大院。
“喂,你找我兴师问罪?”
“听着口气,你心情很差。”
“你猜对了,我现在心情差得想杀人。”靳冬阳抽了根烟叼在嘴里:“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死了,淹死的。我的人都已经找到他了,我就晚了一步。”
“这么说你短时间内,拉不下张拥军了?”
“前功尽弃。没有那个人,我手里这些证据立不稳。一旦被推翻,再想抓姓张的马脚就难了。姓张的也很容易会怀疑到我身上,现在跟他斗,我没有胜算。”
“你主任前面多一个‘副’字,还是保守点好。”
“你找我是要问你媳妇遇见杀人那事儿?”靳冬阳说完,就听对面一点声音都没了,不禁喂喂了两声,正想是不是断信号了,对面来了问话,“什么杀人?”
“敢情你还不知道?”靳冬阳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笑着说:“宁耘书同志,你小媳妇应该是怕你担心才不告诉你的,你可不要生她气。”
“你说得很对。”宁耘书忽略他语气里的戏谑:“现在告诉我,什么杀人?”
靳冬阳很简单地把事说了:“我也是昨天早上才收到的信,你媳妇没事,凶手也已经死了。卫国正带队查跟黄珊珊有过节的人,我这边也让人根据凶手特征查凶手身份。”
她没事就好,宁耘书:“傍晚元钱胡同6号院周冠勇家被抄了,你帮我问下是谁举报的?”
“周冠勇?”靳冬阳抬手抓抓额头上的痒,想起是谁了:“元向进的前岳父。”
宁耘书嗯了一声:“他家说是我媳妇举报的,你赶紧帮我查一下,我等你电话。”
“好。”
不到三个小时,靳冬阳就知道周家被抄家的前因后果了,心里直骂娘,这都什么事儿?也不管现在是不是凌晨,他直接拨号接宁耘书。
“棉纺厂革委会说是匿名举报,我让石柱找两个人去了一趟棉纺厂。举报人,九成是棉纺厂后勤一个叫石晓峰的仓库保管员,剩下那一成你可以忽略不计。”
宁耘书今夜一点不困:“这个石晓峰跟周家有什么过节吗?”
“石晓峰跟周家没过节,跟周家有过节的,是石晓峰倾慕的对象洪莹然。洪莹然的大哥叫洪启明,是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周继娜的女儿就在棉纺厂小学读书,周继娜这一两个月跟洪启明走的有点近。洪莹然跟她大嫂关系很好。”
洪启明?靳冬阳弹了弹烟灰,张拥军有多久没去槐柳巷姘头那了?洪启明突然跟周继娜走得近,不会是在给张拥军寻觅新人吧?
元向进那前妻,好像长得不错。
那今天这一出,是在打碎周继娜的骨头吗?
宁耘书:“我知道了,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天没亮,展琳就爬起来了,洗脸刷牙后,把家里剩下的两个鹅蛋煮了。泡了一碗麦乳精,切了两个番茄。
吃完早饭,天也见亮了。听到隔壁开门声,她知道是陈越去晨跑了。拎着痰盂,跟着出了门。
陈越在路边活动完手脚,正想跟韩致哥一块跑,就看到了他大姨姐,两耳生热,笑着问好:“早!”
“早。”展琳和韩致点了下头,就往浮山路公共厕所。
韩致和陈越改变晨跑方向,小跑陪着展琳到浮山路。公共厕所那已经有人进出,展琳倒了痰盂出来就跟周继娜撞了个正面。
周继娜面无表情,跟没看见人一样,从她身旁走过。展琳也没打招呼,回家放了痰盂,突然有点想喝豆浆了。
时间还早,她倒了行军壶里的水,锁门往国营饭店去。早上有点清凉,空气里似带着水份,走在安静的街道,低沉了一夜的心慢慢舒展、松弛。
在国营饭店喝了一碗豆浆,展琳又打了一壶豆浆带走。从小门走进6号院,她就感觉有点不自在,走到自家门口了,便了然为什么会不自在了?
周继娜斜倚在窗边,直勾勾地看着她,一点不知道避讳。展琳也不怵,和她对望着。
两人像两军对峙,足足僵持了两分钟,周继娜突然扬唇:“我相信不是你举报的了。”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展琳冷冷道:“我都一定要知道是谁在往我脑袋上栽屎盆子。”
周继娜:“我也挺想知道的。”
展琳转身开门。
“你家有烟吗?”周继娜看着那挺直的背。
“没有。”
请了两天假,展琳再回去上班,因为板着张脸,谭晓云和陈庆临都消消停停。花满青关心了她两句,便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上午十点,后院通话室赵姐来喊:“小展,你男人给你打电话。”
展琳早等着了,快步到通话室拿起电话就问:“怎么样?”
“小展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宁耘书声音很散漫。
“有,”展琳很老实:“我昨天挂了电话才想起来,你是已经听黄裕说了?”
宁耘书轻嗯了一声:“你被吓到没?”
“还好,就是很惋惜很痛心,被害的那个姑娘才21岁。关键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没被杀。凶手是当着我小姑的面,捅死她的。我是看着她咽气的。”
“我昨夜听说这件事,心都停跳了。你没事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去哪能找回你。”
展琳眼眶泛起红,上辈子她没了后,他……不想去想了,他们现在都好好的,珍惜当下吧。
“我以后一定离危险远远的。”
“那你可要记住了,不然我回去真的会收拾你。”宁耘书加重语气:“听见没?”
“听见了。”
“你问的事,我帮你问清楚了,是棉纺厂仓库保管员石晓峰。石晓峰爱慕洪莹然。洪莹然的哥哥洪启明是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周继娜最近跟他走得有点近。洪莹然跟她嫂子关系很好。”
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还姓洪?展琳心里又骂开了,她这是沾上屎了:“那这就是周继娜自己招惹来的祸?”
宁耘书:“可以这么说。”
“我挂了,回去上班了。”
“你这是用完就丢吗?”
“不是,是我现在想骂人,但又不能骂你。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一肚子脏话吐出来。”展琳真的是这样想的,而且也打算这么干。此时此刻,她就像个快要炸的炮仗。
宁耘书:“不要跑没人的地方去。”
“你放心,我最近胆子比较小。”
“记住我刚说的话?”
展琳迷茫:“什么话?”
“等我回去收拾你。”
你可拉倒吧,上辈子就没收拾清楚。展琳直接挂了电话,回去办公室,她就找出张名单,一声招呼没打,拎包走人。
花满青追上几步:“不要我陪你吗?”
“不用,今天我不去偏的地方。”展琳也不想去催人下乡,她就想去棉纺厂附近转转。
现在是暑假,棉纺厂厂办小学虽然没学生,但职工大多都在,不在的不是下乡支农就是去扫大街、清运垃圾了。
70年代,老师都是这样,放假不放工。展琳围着学校溜达了一圈,见门卫室没人,就直接骑进去了。
一个教室在上政策座谈会,大家精神都很集中,没一个人往窗外望。
把学校各处都转完了,她骑向厕所。
厕所还挺偏,四周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展琳有点怕怕的,又调头,她还是去外面的公共厕所吧。
绝了,棉纺厂附近的公共厕所就跟学校那座厕所隔着一堵墙。大中午的,厂里还没下班,厕所也是静得离奇。
车就停在女厕门口,锁上。展琳快进快出,一秒都不想在没人的厕所多待。方便完一身轻松,她也不打算在这瞎逛了。出都出来了,干脆去找岑今同学吃个饭。
只是刚骑出棉纺厂范围,她就听到一道女声,很熟悉,就是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刹车停下回头望去,她这一望不得了,那不是资本遗珠吗?正朝资本遗珠跑去是……周继业、周继磊?
展琳忙转过头,踩脚蹬继续往前,拐进不远处的巷道,从车上下来,避在巷道口望向那三人。
三人聚头不到两分钟,资本遗珠就走了。周继业、周继磊两手插兜往棉纺厂小学那方向去了。
这两人一个老师一个日化厂搬运工,大白天的不上班的吗?
她有点纠结要不要跟过去看看,纠结来纠结去还是决定,走另一个方向去棉纺厂小学那再转一圈。
压了压遮阳帽的帽檐,展琳脚踩上脚蹬,自行车车轮才冒出巷道口立马又缩回来。
娘唉,那是谁?周继娜,她怎么在这,是在跟踪周继业、周继磊吗?
大白天的,她也没去上班?
周继娜站在刚刚那三人聚头的地方,看着周继业周继磊进了棉纺厂小学,后退两步转身狂奔。她狂奔的路,就是展琳想要走的路。
现在展琳又纠结了,她到底要不要去看看?低头望望自己的自行车,她这辆二六有点打眼,在元钱胡同和七骨巷几乎无人不知。
犹豫再三,还是去吧,她也不干啥,就是围着棉纺厂小学转一圈。这回她也不走周继娜那个路线了,出了巷道口,车头一拐直线骑就行。
也不知道今天是啥运道,展琳转一圈没发现那兄妹三,倒是在棉纺厂职工楼外墙遇上一个偷偷卖西瓜的老伯。
她很干脆,停下买了一个。老伯还挺会,用干草在她车篮里兜一圈,把西瓜埋在草中央。
这次她是真打算回了,但是在回之前,展琳还想再去次厕所。
只是才到通往厕所的路口,她就见到周继娜从学校后墙拐角那翻出来,拖着腿一步一步往棉纺厂职工楼那去了。
找的时候找不到,不找了又遇到。那她这厕所是去还是不去?
展琳感受一下生理需求,还是去吧。等周继娜走得不见人影了,她才推着车往厕所去。跟之前一样,快进快出。
推着车想原路返回,但不知为啥手脚不听话,车头转弯就拐去学校后墙那。
才脱离屎尿味,展琳又闻到一股烟草味,目光定在墙上那两道血指头印。血迹还没干透,颜色还没暗下去。
这肯定是周继娜留下的,她是发现了啥还是咋了?
展琳望望前路,决定原路返回。周家兄妹间的事,与她无关,她不掺和。
时间一耽搁,她也不用去找岑今同学吃饭了。自己在国营饭店要了碗面,吃完把西瓜送到七骨巷家里。
家里没人,她留张字条,回街道办。
下午一下班,展琳就往家赶,晚饭也不做,拎着剁骨刀带条板凳到正院,坐等周家的人都回来。
“你来干什么?”吴盼儿怨毒地看着展琳。
“我来还我清白。”展琳刀尖抵着板凳:“你们不是说是我举报的周继娜吗?我帮你家问过了,你们想诬赖我,做梦。”
吴盼儿还是怨毒地看着她。陈老爷子端着茶杯,也跟来了,只看了一眼吴盼儿,吴盼儿就不自禁地瑟缩了下。
大院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因为展琳拎着刀在正院,正院再一次挤挤挨挨,人不比昨天这时段的少。
周继娜神色没什么不对,就是两手握着,藏起了手指头。
好容易把周家人都等到位,展琳刀背在板凳上敲敲:“昨天因为一句话,你们周家老少都觉得是我去举报的周继娜。我有口难辨,没等红小兵走了,就去邮局打电话给我男人。”
“今天我男人给我回话了,举报周继娜的是棉纺厂仓库保管员石晓峰。”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有些人看向展琳的眼色变了,其中包括周继业、周继磊。
倒是周继娜很平静。
展琳感觉她变了,变得很真实,真实到好像过去的那个周继娜只是张假面。
周继娜是棉纺厂的老会计了,跟仓库也是常来常往,自然认识石晓峰。她还知道石晓峰家就住在棉纺厂家属楼,家里只有石晓峰一个儿子。
展琳看向吴盼儿:“我敬你年纪,叫你一声吴大妈,还请你以后别一张嘴就婊啊骚的,你积点口德吧。石晓峰之所以会举报周继娜,是为了洪莹然。”
吴盼儿嘴角颤颤,转头望向闺女。
展琳目光在周家几个大人身上走了一圈,观表情,有惊讶有气愤,敢情他们都认识洪莹然。
对上周继娜,展琳:“洪莹然的哥哥叫洪启明,这人你肯定熟悉。”转眼又望向杵在周继业身边的周继磊,“昨天你威胁我的话,我记住了。我也请你记住,我们国家是法治社会,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周继磊原还以为这姓展的丫头片子,没了展国成那个副厂长爹撑腰,就是只纸老虎,现在他信他大哥了。
能一夜就查到匿名举报的人,那肯定是革委会内部查的。能查这么仔细,对方地位可想而知,肯定比方耀华要高出不少。
展琳:“今天话我就说这么多,以后我会离你们周家远远的。当然我不是怕了你们家,实在是你们家太会恶心人了,让我倒尽胃口。”
周继娜动了,当众弯身鞠躬:“我很抱歉,对不起。”直起腰,再鞠躬,“今天这事,谢谢你告诉我。”
“谢就不用谢了。”展琳扛着刀,拎上板凳:“你们好自为之吧。”经过高月桂和褚梅花身边时,冷冷瞥了两人一眼,走了。
大家自动自觉给她让出条道。
尤韶春跟上,大拇指竖到小展干事眼前:“就该这样。”
周继娜看着展琳走进巷道才收回目光,望向她妈:“您以后别再嘴后院了,人家没怎么咱们。”
“洪莹然那个小贱蹄子她不是……”
“她什么也不是。”周继娜打断她妈的话,牵上女儿,余光带过周继业周继磊,回去自己屋里。日子还长着,总得好好过下去。
只是从今天开始,她周继娜也算是悟道了。十指钻心的疼,让她想不清醒都难。
但比起十指上的疼痛,中午她偷听到的那些话,才是最剜她心的,叫她不敢再继续天真下去。
她真怕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恨吗?周继娜恨呀,但她再恨也不能一刀一个把他们给杀了。他们给她辟的路,她走就是了。至于他们能不能跟她走到终点,那就要看命了。
不过,为什么要踩着方耀华去接近张拥军呢?她跟洪启明也虚与委蛇不少天了,这回洪莹然来这出,想必洪启明应该也快要来找她了。
一个个的都想利用她,她在他们眼里是不是特别蠢?
可她蠢吗?她知道蠢人才好拿捏,蠢人好让人放心。
她不蠢的,是周继业、周继磊太急切了。但凡他们再给她两个月,她就会给他们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切都让那两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给毁了。
现在的她不干净了,就算入了张拥军的眼,也不能玩欲拒还迎欲擒故纵……
傍晚,棉纺厂小学职工都走干净了。洪莹然穿着浅蓝色布拉吉,手里提着小巧的包,跟在她大嫂身后,走进了教务处。
教务处,洪启明两手叉着腰已经等很久了,见人来了,两步上前,质问:“你都干了什么?”
洪莹然微笑:“我干了什么?”
“那是你亲大哥元向进的女人,她是你大嫂。”洪启明嘴干得都翘皮了。
“什么亲大哥?我就只有你一个大哥。我也不认元家,元家欠我的,我也不要了。”洪莹然今天心情很美丽。
洪启明已经累了一天了:“那你也不能让人举报她。”
“是你不帮我的,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去结交张拥军,认识靳冬阳。”她洪莹然想要的,靠自己也能得到。
“这还要多谢大哥那天把我丢在前门湖桥边。你离开后,我推着自行车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我错了,我该听大哥你的。”
“所以在自行车修好后,我就拖着一身的疲态跑去元钱胡同,想找我那个亲大嫂哭哭惨,寻机会深入他们大院,重新认识陈越。”
“只是我没想到才到地儿,我就看了一场好戏。戏看完了,我也改变主意了。我那大嫂长得是真漂亮,干嘛要缩在那大杂院里白白浪费时光。”
“她被方耀华糟蹋了你知道吗?”洪启明愤怒中带着懊憾。
洪莹然:“我知道,方耀华就是我特地给她挑的。她离婚这么多年还端着,不打断她的傲骨,她就不会豁出去给我往上爬。”
“你……”洪启明被气得都说不出话了,她懂个屁。他的计划,全被她搅了。
第35章
“你就不怕周继娜知道, 是你找人举报的她吗?”洪启明媳妇董紫娟,出声了。
洪莹然轻蔑:“她知道又怎么样?您当她无欲无求吗?”要真无欲无求,她死死攥着元家的家底儿干嘛, 捐了得了呗,还省得整日里提心吊胆。
“她哪天要是真如你愿爬上了高枝, 木仓口一转对准你, 你觉得你能应付?”董紫娟看着她。
“她不敢。”洪莹然抬手剔了剔指甲, 完全不往心上去的样儿。
董紫娟见她这么笃定,心里也有了计较,看来这个小姑子还有不少事儿瞒着他们。
“今天下午, 厂里处理一批瑕疵布,我挑了一匹浅色涤卡, 已经拿回去了。你有空裁剪一下, 给自己和健宁一人做一身新衣服,秋冬穿。”
又是瑕疵布,洪莹然盈盈笑着:“那就多谢嫂子。”看向她还在气着的大哥,“没什么事, 我就先回去了。”
洪启明扭开脸, 不想搭理她。
等人快走到学校门口了, 董紫娟才嗤了声:“就她这魔性,当年元家找大师给她批的命,批得一点没错。她何止克六亲,简直就是个祸害。”
“我以前只觉得她有些骄纵,现在是真不敢再这样认为了。”洪启明一个头两个大:“她算是给我上了一课。不要小瞧任何蠢货,谁知道蠢货灵机一动能干出什么?”
董紫娟双手抱臂:“现在情况已经这样了,周继娜那你还想继续吗?”
“我倒想换个人,但是……”洪启明走到媳妇身边, 即使周围没旁人,他也把声放得小小的:“年初跟张拥军吃饭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无意还是有意,提了一嘴周继娜。”
“然后你就上心了?”董紫娟塌鼻肿眼泡,长得一般,但她一点都不羡慕长得十二分好的周继娜,甚至还有点看不上。
说句实在的,周继娜投错了胎。她那样的长相,就是出生在像他们洪家这样的中等家庭,即使没脑子,只要够乖,一生也会被安排得体体面面。
周继娜娘家是什么样式的?那年跟元向进离婚,元向进出了三根大黄鱼,给她弄进了棉纺厂财务科。厂里6套房子让她挑,她连想都没想,就挑了娘家隔壁那一间半小耳房。
元向进还劝了她,她两眼泪汪汪,说她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女儿,单独在外住,没有倚仗,肯定会被人欺负。她住在娘家隔壁就不一样了,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父母兄弟都会护着她。
护个屁,谁家金母鸡不下蛋还会一直供着?
“那会儿还没上心。”洪启明皱眉:“五月份,喜凤生日那天,张拥军酒后说喜凤穿旗袍好看是好看,但比元家大少奶奶差多了。”
懂了,董紫娟:“你的意思是张拥军早几年,在周继娜还是元向进媳妇的时候,就惦记上她了?”
洪启明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那咱们张主任还真够能忍的,这都惦记多少年了?”
“张拥军也就68年才拿住权,这还要感谢宁则钊。要不是宁则钊突发疾病死在市革会,事情大发了,弄得钟红岭被下,哪里有他这么快出头的机会?”
董紫娟微笑:“既然不能换人,那你就去找周继娜把实情告诉她。”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莹然看上靳冬阳,想让我通过张拥军给她介绍,我拒绝了,给她另外找了条件人品都非常好的对象。没料她看不上,竟会走极端,想靠上方耀华,认识张拥军,接近靳冬阳。”
“就这么说,周继娜要是有心,不用你多费心,她会主动咬钩。莹然有一句话讲的很对,她又不是无欲无求。在张拥军和方耀华之间做选择,傻子都会选。”
洪启明还是有点恼:“就不知道张拥军在晓得他看上的女人,已经被方耀华那烂人先一步染指了,会不会倒胃口?”
“放心吧,他都惦记好几年了,能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吗?”董紫娟对周继娜的长相有信心。
天黑了,元钱胡同今晚虽然没有昨天安静,但声也不大。头顶没锅,展琳脚步轻松,去国营饭店打了饭菜回来,见陈越站在门口,故意打趣:“晚上吃啥了?”
陈越羞缅:“带珂珂在我学校食堂吃的大排面和狮子头。”
“她都混进你学校了?”展琳只想说猴赛雷。
陈越也觉得进度有点快,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跟展珂待在一起,会非常开心。同时他也有留意,展珂和他在一起时并没有迁就亦或迎合他。
他们都是真正的在快乐,这样就好。
展琳开门:“你站在这里是等我?”
“对,我有话要跟你说。”
“行,那你等我一下。”
陈越:“我不急,可以等你吃完饭再说。”
展琳没让他等,将饭盒放到客厅桌上就出来了,跟着陈越进了他家小院。班姥姥、郑奶奶正坐在客厅,看陈大叔修首饰盒。陈老爷子戴着老花眼镜,一点一点地扭着收音机,调频。
四老大概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互相打了招呼,就不打搅了。
将院门关上,陈越开门见山:“你知道那天想撞我但最后撞到珂珂的姑娘,叫什么吗?”
“不知道。”
“洪莹然。”
“叫啥?”展琳想再确认一下。
陈越咬字更加清晰:“洪莹然。”
所以资本遗珠就是洪莹然?展琳在脑子里快速地将最近发生的事,捋了一下:“那她住在咱们院子里的大嫂是……”大拇指指向周继娜家。
陈越不确定:“我找人查了一下她,她身份上没有任何跟元家有牵连的地方。那天你跟吴大妈吵架的时候,她也混在人群里。我车胎被扎了,回来放东西,刚好看到,还想观察一下她会去找谁,结果她谁也没找就走了。”
“走了就找人举报周继娜,”展琳结合中午看到事,再加上之前周家人听到“洪莹然”这名字的表露,基本已经能肯定,周继娜就是洪莹然的那个大嫂。
陈越:“这个女同志为人做事没有底线,今天你公然点她的名,以她个性,十之七八会恨上你。”
“别十之七八了,是百分百会恨上我。”展琳哼哼:“我今天中午在棉纺厂那,看到她跟周继业、周继磊凑在一块。周继娜还跟踪了周继业、周继磊。一个大院的,你以后也防着点周家兄弟。”
“我跟他们几乎没交集,你没被他们发现吧?”陈越想问她大中午的跑去棉纺厂做什么?但有点不敢,这毕竟是大姨姐。
展琳:“肯定发现不了,我又没跟踪他们。是他们自己跑我视野里来的,我还躲着他们。”
“珂珂让我明天一块去你家吃饭。”这是今天谈话的第二个重点,陈越想听听大姨姐的意见。
“呃……”跨度太大,展琳一下有点接触不良,不过很快就连上了:“你是要去一趟,我爸后天就去西北了,这一去短期内肯定不会回来。”
“好,那我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出个人就行。展国成同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喜欢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陈越还想娶珂珂,可不敢空手上门:“我家里有一百多斤军用粮票,这个用得着吗?”
这个展琳还真拒绝不了:“我也准备了一百五十斤全国粮票。”
“我家还有一件新的军大衣,是去年我学校发的,我也给展叔带过去。”
“行啊,这类物资我可不敢替我爸推了。”
从陈越家回来,展琳就洗洗手开饭盒。她打了三个菜,红烧肉、地三鲜、青椒炒猪肝,一边吃着饭一边想着洪莹然。
宁耘书说洪莹然找人举报周继娜,是因为周继娜跟洪启明走得近,帮洪启明的媳妇出气。
可周继娜也是洪莹然嫂子呀?
为了嫂子举报嫂子,她怎么觉得这其中的逻辑有点不太通?就小饭馆那次偷听到的,展琳可以断定,洪莹然必然是一个利己主义,而且非常利己。
那样的人,会为了帮个嫂子出气,去举报她另外一个嫂子?
这就不合理,除非洪启明媳妇能给她大利益,或者举报周继娜能给她带来大利益。
那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
周家被抄家的第二天,洪莹然和周继业、周继磊会面,周继娜跟踪周继业、周继磊……上辈子,周家被抄家没多久,周继业、周继磊加入革委会……
展琳脑子里浮现门紧闭的耳房,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被定住一样。洪莹然、周继业、周继磊三人不会把周继娜卖了吧?
想到周继娜傍晚时的平静,她不会也知道了吧?
次日,洪惠英听说她闺女又跟周冠勇家动了刀,虽然这次没喊打喊杀,只是去跟周家说明情况,但她还是决定去三花果街道找一趟成思。
成思见她来,以为是为了15号晚上的联谊会:“快坐,我这里几个厂子都联系好了,派出所那里我也去过了,15号他们会派公安去场地维持秩序。”
“我要离开卫洋市了。”洪惠英落座。
正倒茶的成思一惊,抬头看向洪惠英。热水漫出杯烫到手,她咝了一声,甩甩手,忙把木塞塞回暖水瓶口,茶也不端过去,就问:“怎么要离开卫洋市了?”
洪惠英:“我跟国成办了离婚,他申请去三线,明天就走。两孩子都成家了,也不用我操什么心,我可以放心回去我的家乡。”
成思真的很意外:“你家乡……”
“沪市,我离开那里的时候,还不满十一岁。”洪惠英笑得没有负担,满满的怀念:“很多年了,我一直想回去,可就是回不去。现在,我终于可以回去了。”
“两孩子同意?”成思还是有点不相信,洪惠英在这可是生活了二十年。
“同意,我们都沟通过了。”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展琳?”
洪惠英不否认:“我离开,新华路街道办主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我想向区委推荐你。”
新华路街道有百货大楼有研究所有大厂家属院,条件在卫洋市排前三。能调去那,成思当然愿意:“你放心不下展琳?”
“有一点,”洪惠英将之前听说的事讲了:“就她那不吃亏的性子,我真怕我离开后,她要吃亏。”
成思:“那你可以放心,她男人三不五时打电话过来,两人一聊就是几分钟。她要是受了委屈,自会找人诉苦。人家也买账,这不连夜把举报周家的人挖出来了。”
洪惠英:“我就是想请您帮我看着点她。”
“可以,咱们共事也十几年了,这点情分还是有的。我很能理解你,我也是当妈的,就我家老大老二,这还没到下乡的年纪,我有时焦心得夜里都睡不着。”
“还有时间,你尽量给找找工作,能不下乡就别下乡。”
“我也想,这不是还没找到吗?”成思挠头:“好在小的那个才几岁,离下乡还远得很。”
洪惠英顺嘴问了一句:“你家小的要上学了吧?”
“年龄还差一岁,但我打算下半年就把他丢学校去。”成思耷拉下眉,后仰靠在椅背上,一脸生无可恋:“真的,我羡慕死你了。孩子两个足够了,生那么多受罪的全是父母。我都跟老大老二说,以后少生点,生了自己带,别交给我。”
“你不准备生了?”
“我都什么年纪了,还生?我家老三半岁,我就上环了。”
“我还以为你要再拼个女儿。”
“我都不做这梦了,下辈子吧哈哈……”
中午洪惠英就留在三花果街道办吃的午饭,展琳也没避讳,打了菜直接坐到了她妈身边,和成思一桌。
今晚,展家又是齐聚一堂。苏老太太亲自下厨,整了一桌。展国成几十岁的人,一会抹把眼一会抹把眼。
陈越这个准女婿,三杯酒下肚,别说脖子跟脸了,连膀子都红了。展珂不给喝了:“今天我们是来给大伯践行的,不要偏题。想逗他,等我们结婚的。”
“好样的。”展淑萍冲展珂比大拇指:“小姑要向你学习,以后遇上合心意的,要懂得主动表白心意。”
“表白了,同意就处处看,不同意再找下一个。”说话的是展淑敏跟文红军的大女儿文星,今年16,手长腿长,三四岁就跟着她姑奶学舞蹈,头身比非常漂亮。
展淑萍笑了:“说得对。”
炭炉上炖的红烧肉差不多了,洪惠英端走一只空盘子,把肉端上桌:“都尝尝,家里冰糖没了,我今天烧这个用的红糖。”
展国成夹了一块:“闻味道就知道不差。”
两人早这样多好,朱红玫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惋惜,她是忠实的原配党。就连家里收音机坏了,换了个小零件,她都能难受上十天半个月。
展琳给她爸和她哥斟酒:“我们也单独碰一下,我以茶代酒。”
饭吃完,就是照着清单整理行李了。
“自行车、棉被这些,我九月初出车顺道带过去。”展国立端着女婿泡的茶:“陈越拿来的茶叶,还有两盒没开封,大哥塞包里。过去那边有个人到家里,你也能有个招待。”
展国成:“行,粮票不用这么多,我有个两百斤就行了。”
“啥不用这么多?”展淑敏不同意:“我今天拿来的日期都比较长。你到西北那要干活的,一天三顿饭一顿都不能少。”
“带件军大衣,还有这床毯子,晚上要是凉还能盖盖。”洪惠英和朱红玫把两样卷在一起硬塞进了一个不大的布袋子里。
再多不舍,终是要离别。8月9号下午两点,展国成戴着大红花,拎着一套锅碗瓢盆,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行军包,领队上了火车。
常玉山亲自到场,虽然没放鞭炮,但有几十个戴着领巾的学生列队欢送。
展琳眼泪汪在眼里,看着火车开动,哐当哐当离站。展文斌追着送了几十米,终究停下了脚步。
火车渐渐远去,苏老太太首先转身:“都回吧。”
洪惠英昨夜已经躲着哭过一场了,今天倒是忍住没淌眼泪。她跟展国成从此天南海北,各在一方了。
展国成到西北安顿下来,就给家里打电话报了平安。消沉了几天的展琳,又慢慢活跃了。
这天上午,她跟花满青快速地到几个家属院走个过场,就各奔东西。花满青去约会侠女,她则骑车往新华路西招待所。
刚到地儿,招待所下班铃就响了。岑今拿着饭盒还没下到一楼,便看到她了:“你在这等会,我去放个饭盒。”
“好,等你。”
两人一块出了招待所,对个眼神就走向了自行车。展琳开锁:“还是你骑栽我。”
她不说,岑今也不会让她来骑车:“你去医院检查过没?”
“还没有,再等几天,但我的身体我知道,九成九是怀了。”
今天来石羊巷小饭馆吃饭的人不少,她们到那进门就听老木匠说,只剩最后一个包房了,还是个中包房,饭费不低于6块钱才能坐。
展琳跟岑今笑笑,她俩上次一顿吃了7块。跟着花苞头小姑娘,去了正房东耳房。相比上回的小包房,这个中包房也没大啥,就是四方桌换成了小圆桌,房顶还有个小吊扇。
岑今把吊扇打开:“以后我们再来,就坐中包。”
“好。”展琳把包放到椅子上:“你最近怎么样?”
到桌边坐下,岑今倒茶:“你再不来找我,我都要担心你是不是已经把我这个生死之交给忘了?”
“那怎么可能?”难得有个投的来的朋友,展琳很珍惜:“我这月就没安生过,月头就跟我家前面那家闹上了。前几天,我爸又去西北了。我这才缓过来,就来找你了。”
岑今摸摸小公主的脑袋:“你爸带队去三线,这个事我在招待所听说了。而且我还听说新华路街道办要换主任了。”
“我妈确实已经递交了离职申请。”展琳趴到桌上:“不出意外,新华路街道办的新主任,应该是成思,我们街道现在的主任。”
“你妈妈离职是有什么打算吗?”
“回她老家沪市。”
岑今两眉微蹙,看着淡定的展琳。这么说,小公主爹妈都不在身边了?她要独自面对生活了?
“不用这样看我。”展琳笑了:“我结婚了呀,我有我的家庭。虽然爸妈分开了又各自去向远方,开展他们的新生活,但在卫洋市,我还有很多亲人还有你这样的朋友,”还有将要回来的宁耘书同志,“我并不孤单。”
“我是怕你孤单吗?”岑今赏她个白眼:“我是怕你受欺负。”
展琳直起身手搭上岑同学的肩:“我怎么会被欺负呢,我还有你啊,”下巴搁到她肩头,“你勾搭得怎么样了?”
“我感觉还成。”岑今一本正经:“前几天我下班遇见他,他好像心情不是很好,上来就问我喜不喜欢喝茶?我说我不喜欢喝茶,但喜欢和靳同志一块喝茶。”
好样的,展琳捂嘴呲呲笑,她的亲朋好友里尽出勇士。
岑今:“你放心,你这腰板我肯定尽快给你撑起来。等哪天再遇上他,换我心情不高兴,我请他喝酒。喝完酒,不是他倒就是我倒。等我把结婚证骗到手,我们两各自拿着各自的结婚证去照相馆拍张照。从此,我跟你不离不弃,守望相助到白头。”
“可以可以。”展琳笑得颠颠的。
点菜的小姑娘来了,岑今问:“今天都有什么菜?”
“厨房还有一条长鱼,6两出点,算六两重,你们要吗?”
两人异口同声:“要。”
“清蒸还是炖汤?”
岑今看向小公主,展琳想想:“炖汤要多久?”
小姑娘:“最少四十分钟。”
展琳:“那就清蒸,还有什么菜?”
“海虾,刚刚送来的。”
点了三菜一汤,岑今不让展琳再点了,但展琳还想吃个银鱼煎蛋。最后这菜还是点上了,岑今有点后悔:“刚我应该把饭盒带上的。”
“我包里有。”要不是现在天热,展琳都想打包两份菜留着当晚饭。
那岑今就不担心了:“你之前说你跟你家邻居闹上了,是被抄家的那户吗?”
“对,我跟你讲哦……”展琳让她靠近点,巴拉巴拉一顿输出。
听完后,岑今凑着鼻子,她想不明白:“那个周继娜脑袋被驴踢了吗?她是从资本家婆家走出来的,就算她真的一分没能带走,但谁会信?况且,她一离婚就有了很好的工作,这工作总不会是娘家给她找的。她让她那娘家怎么想?”
展琳:“所以她吃大亏了。”
“还有那个洪莹然。”岑今手指点点桌面:“她连陈越都看不上,你觉得一个小小的棉纺厂革委会副主任,会入得她的眼?”
“但他们就是把周继娜卖给了那个小胡子。”展琳也知道小胡子只是个踏板,可这踏板也太破太烂了,她都怀疑洪莹然是故意的。
岑今:“一个那么漂亮的女人,离婚七年,没有要为谁在守身,却迟迟不嫁,说明什么?”
“说明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展琳其实也懂:“他们把周继娜踹下悬崖,周继娜才会抛弃所有的体面,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岑今:“洪莹然手里肯定有周继娜的把柄。”
“我也觉……”展琳刚要说什么,隔壁包房就传来一声怒斥,“你以为你是谁?”
呀,好熟悉的声音呀!不就是她们在谈的当事人之一吗?洪莹然在跟谁吃饭?
岑今看着她的小伙伴,无声问:“你认识?”
展琳点头:“是那个黑心鬼。”
这么巧,岑今:“你包里有纸吗?”
“你要上厕所吗?”展琳给她拿草纸。
“我不上厕所,不要草纸,那个宣传册给我。”她要做两个纸筒。小公主已经跟人结怨,依那黑心鬼的心,肯定善了不了。既然这样,那就不要善了。
看她做纸筒,展琳就意会到了。
隔壁中包,周继娜端着粗陶杯靠着椅背,慢条条地喝着茶。
桌上刚上的鱼头汤冒着热气。洪莹然直板板地站着,一双美目怒瞪着对面的那个女人。
“我是谁你不是很清楚吗?”周继娜今天将长发盘了起来,让本就深邃的五官更加立体,完美的头包脸,搭上平直的肩,优美得像只天鹅。只是此刻的她,明显是只黑天鹅。眼里的冷漠冻人,充满了攻击性。
洪莹然:“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当然清楚。不过要论起来,方耀华比我更清楚,毕竟他跟你可是进行了深……”
一杯茶扑了过去,还没等洪莹然反应过来,周继娜就已经起身,端了鱼头汤直接卡到她脑袋上。
“啊……”洪莹然被烫得暴跳:“我的脸,”她想往外找水自救,可才跨出腿又被拉了回去。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周继娜摁着洪莹然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向桌子,眼里的火烧得她头颈都红透了。元家当年怎么不溺死这个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