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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七零,卖惨》青春校园小说_七月犁

    第26章


    上了六天班, 终于迎来了周末,展琳早上八点还赖在床上,她不想起一点都不想起, 但是肚子叽里咕噜不愿意。


    爬起来刷牙后,先来杯温水冲冲肠胃。去公共厕所倒了痰盂回来, 洗了手脸, 泡三颗大白兔奶糖, 拿了昨天买的鸡蛋糕和麻花吃。


    早饭结束,她正想着中午要吃啥,就听到铛铛铛打锣声。这是要开全院大会吗, 发生啥事儿了?


    印象中,她有参加过几次全院大会, 每次都多少要出去点钱。


    展琳拿了钥匙, 见隔壁也出来人了:“班姥姥、郑奶奶上午好,这是要开全院大会吗?”


    “锣声响9下,没错,是要开全院大会。”两老姐妹一前一后往三院, 兴冲冲:“咱们去看看。”


    自打重生回来, 展琳进出都是走小门, 还没去过前面一二三进院。把门锁上,她也兴冲冲地走着:“尤姐上午好,朱主任、宝珍姐上午好。”


    “小展干事上午好。”


    放假在家也把自己收拾得很正式的朱招娣,手挽着大女儿,回头问小女儿:“你不去凑凑热闹?”


    朱宝珠今天没什么兴致:“我在家看门。”


    “还是有孩子好,”尤韶春羡慕地看看朱招娣家小的又望望她家大姑娘:“就凑个热闹,有人守门还有人搭伴儿。”不像她,自打爹走了, 来来去去都是自己一个,一点意思都没有。


    听着这话,展琳不禁发笑。到了三院,正房一大妈家门关着,也没谁去拍门问问,大家都安分等着。


    见院子里来了十几二十号人了,展琳逮着机会赶紧对对脸。


    一进院,水媒婆子和她孙女蒋瑜一道来的,奶孙俩离蔡绍宗、石晶晶两口子远远的。这也不怪,谁叫石晶晶一搬进大院,就盯着进出水媒婆子家的男男女女,暗地里抢生意。


    机械厂运输队的樊二柱,还是满脸阴云。他旁边站的那吊眉老太太,是他妈,这可不是个善茬。瞧瞧那双三角眼,眼睛珠子就没个安生,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住在门房的邬永安不在,在的话,一进院四家就齐全了。


    二进院,今天祁七大叔不在,寡妇高月桂搭伴上她家隔壁的褚梅花,两人正交头接耳时不时往何家小媳妇那看。


    何家小媳妇金晶,长得是很小家碧玉,但脑子伶俐手段也厉害,人家可是从乡下一路杀进了城里,关键她娘家还极度重男轻女。


    金晶能从那样的娘家脱身,可不容易。她一婚嫁的婆家也不是个好的,男人隐瞒天阉,熄了灯洞房让姐夫入。她查出怀孕后没几天,她大姑姐也怀孕了。


    到生孩子的时候,她生的死胎,她大姑姐生了个儿子。要不是后来她去澡堂洗澡,撞见她大姑姐光身子,产生了怀疑,就差点被婆家算计成生育工具。


    她也能忍,借着走不出丧子的痛苦,三不五时来大姑姐这求安慰,成功让大姑姐的婆婆曲丰红知道真相。


    两人联手,她帮曲丰红挤兑她大姑姐。曲丰红帮她拿下何茂林。何茂林就是她大姑姐的丈夫。


    二婚嫁给何茂林,金晶立马又怀上一胎。何朗房和曲丰红就何茂林一个儿子,可想而知,对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有多满意。


    何茂林一直惦记着前妻,金晶也无所谓。上辈子她就靠着公婆,在改革开放后拿到售卖烟酒的执照开店,过得风生水起,把两儿子都教育成才。


    这位真的是个清醒到极致的女人,出生就是烂到掉底的牌,最后硬是被她打出了王炸。


    管院二大爷沈开阔和他婆娘卫旺娣,这两夫妻也逗得很。


    卫旺娣受老思想影响,从小就有点重男轻女,哪知结婚后一胎女儿二胎女儿三胎还是女儿。


    她跟别的一些重男轻女的妇女不一样,她连生三个女儿虽然失望,但不会自怨自艾,更别说会亏待自己的女儿。在家里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会给孩子最好的,同时还卯足了劲儿给二大爷洗脑。


    洗脑洗得很成功。二大爷得了第四个女儿后,也欢喜乐笑,还主动说不生了。


    有四个贴心的女儿环绕左右,两口子过得充充实实。


    哪想那都快给大闺女找婆家了,卫旺娣又怀上了,42岁高龄生下一个“晚年”。二大爷抱着儿子,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原本他都打算好55岁退休的,娘啊,这一哆嗦得苦到死。


    这话是二大爷自己在院子里说的。


    老两口边上耍猴棍的那个半大小子,就是沈年盛,淘得很,今年也有十二三岁了。


    大院里人都叫那小子“晚年”,二大爷的晚年。


    二进院还有位受欢迎的祁大叔祁七,还没来。祁家跟卫家相反,祁大叔三儿一闺女,大儿子、二儿子、三闺女都上交国家了,身边只有个小儿子祁泓程。


    祁泓程上辈子跟张力和死磕了十多年,这辈子张力和早早进去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进入公安系统?


    三进院人口比较多,一大妈赵俊英人还在家里没出来,她是岑今他们那个招待所的主任,抓过特务抓过人贩子,空手夺过刀,是卫洋市的三八红旗手。


    她丈夫唐平安是个小学老师。唐老师可以说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家里家外,以媳妇马首是瞻。


    两人生了两子一女,两儿子都已经结婚,还有个小女儿在读书。


    他们家有两个神人,一个是老公公唐一生,快70岁人了,还在梦想着爱情,骂起人来,整条街上的恶妇加起来都骂不过他。


    另一个,就是她家大儿媳妇,柳柳。一天天怨天怨地就不怨自己,她一天24小时有25小时在想着生孩子。可惜,唐忠华不配合,一年365天有360天不在家,剩下五天都捏着鼻子跟他爷挤一屋。


    一大妈家隔壁西耳房,住的是李冯氏。李冯氏这会就坐在家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挡太阳,嘴唇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涂抹了啥。


    这位人称黑寡妇,前前后后四个男人,跟她都没过到三年人就没了。第四个男人死后,她也消停了,不找男人结婚了,开始放出风要认干亲。


    这些年干女儿没有,干儿子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就没缺过。好在有一大妈压着,不然她早放飞自我了。


    今天周继娜也在,能被资本家看上的,绝对不丑。人那身姿那体态,往那一站就是道风景。她妈吴盼儿一直在边上嘀嘀咕咕,她就跟没听到一样,紧抿着嘴。


    周继娜爹妈和她四个兄弟就挤在一间东厢房,这些年兄弟成家,地方不够住,他们家又私搭了两间棚屋。


    街道每次来要拆,周家老少就各种哀求。


    可就这样的人家,在洪惠英女士离开卫洋市后,竟然敢欺到她头上。他们要把周继娜那间屋子,以及屋子前后空地,连带着周家的那一间东厢房都圈起来,围成院子。


    展琳还记得上辈子,她问周家要圈到哪?周家是一点不含糊,直接把线画到她家门口,就给她留一尺的地儿,让她进出。


    她让他们建,建好第二天她就找人给拆了。他家那几个儿子儿媳还想躺到她院子里赖着,她直接报了公安。


    这辈子,她有的是心情,继续斗。


    东厢房南边那间屋住的是俞丰收家,俞丰收跟孟三晴就生了俞芳一个,招赘的陶东山。


    陶东山跟她也不对付。陶东山原本是她师丈的徒弟,前些年一直肖想她师父的房子,可惜她师父都恨死这孬种了。


    49年要不是孬种在师丈父子跟特务搏斗的时候,吓得扛着刀跑了,她师丈父子还不一定会死。就这样,人家还在外蛐蛐她,传她这传她那。


    当然现在陶东山还不敢蹦跶得太欢,得等洪惠英女士走了,他才会来劲儿。为了房子,向来看不上陶东山的孟三晴,也几次三番为难她。


    展琳别的也许会记不得,但谁欺过她,她会记得一清二楚,能记到死。即使上辈子这些人都没在她这讨到便宜,她也会记着。


    西厢一大家子也是明争暗斗,当家人崔正辉,跟死了的原配生了一儿一女,跟后娶的丁五月生了两儿一女。


    丁五月崔家站稳脚跟后,把跟死鬼前夫生的孩子也接来了城里。


    这家人都是关起门来斗,跟院子里各家倒挺和气。


    展琳才将院子里的人,跟她的记忆连上,转头就见一大妈家门开了。方大红从里走出来,看到她光咧着嘴笑。


    不知为啥,展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一大妈也从屋里出来了,她身后跟着手捧大红花的白妮儿。


    “让让让让……请你们让让。”白师傅挑着沉沉的担子,进入三院:“大红,可以开始了。”


    方大红拿出藏在身后的铜锣铛铛铛铛,连敲好几下。展琳前看看一大妈家门前檐下的母女俩,后望望挑着大红担子准备上台的白师傅,她想跑了。


    但她跑不了,大红嫂子那两眼像鹰隼一样地盯着她呀。


    一大妈也配合,在铜锣声停了后,走到中央位置:“今天我应白岳山和方大红同志的要求,召集大家到正院,是为了表彰一位小同志。”


    “这位小同志,性格秉正严谨仗义。她在知青办审核人员身份时,发现端倪,非常果断地拆穿了顶替她人身份,替她人报名下乡的恶行,并且坚决不妥协。这种行为,值得一份表彰。有请三花果街道办小展干事,大家呱唧呱唧,有请展琳同志。”


    好羞耻!展琳小脸通红,在一众人的注目下,勉强露出标准的八颗牙,上台接受表彰。


    方大红:“我也来说两句,知青下乡是政策,知识青年都应该响应。但是我家的情况我的情况大伙儿都知道,我是真离不开我姑娘。她要去下乡了,我也不知道我会是个啥状况。我真的真的感激小展干事,救了我。”


    一个片区的,大院里人谁不知道方大红,理解地鼓鼓掌。


    白妮儿这会,脸也跟猴屁股似的,帮小展干事戴上大红花时,小声告知:“这是我舅爸舅妈想的主意,真跟我没关系。”


    展琳嘴不动,话含在嘴里:“你就不能拦着点吗?”


    “我也觉得这样挺好的,”白妮儿正了正大红花:“光荣!”


    “等我一下等我一下。”班姥姥职业病犯了,两老腿搬得飞快,跑回家拿了相机来。


    方大红也是有见识的,立马拉上她当家的,凑到小展干事和闺女身边。


    咔嚓一声,四人笑容定格。


    展琳戴着大红花,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下,领着方大红一家三口和一担子谢礼回去后院。


    进了家门,她忙躬身:“大红嫂子、白师傅,你们太客气了。大红花我收了,得了表彰我很高兴,但这担子东西就不必了。”


    方大红:“这是谢礼。你放心,规矩我懂。我没给你送贵重东西,都是一些吃的用的。您是咱家的大恩人,我要不是怕人说三道四影响您,我还想再挑两担过来。”


    展琳:“我真不能收。您应该也知道一点我家里,我也不缺这些。”


    “你不缺归你不缺,这是我一家的心意。”方大红让当家的把担子打开:“十斤大米十斤富强粉,两条腊肉两扇腊排骨两只腊鸭两瓶麦乳精两罐奶粉,这些都好放。”


    开完一箱还有一箱,方大红拿出两块大红布:“我闺女也有,想给您买布拉吉的,但又不知道您尺码,就干脆扯了布。您要不会做衣服,让我闺女给您做。我家就有缝纫机,我闺女手可巧了,我和我当家的身上衣服全是她给做的。”


    “六斤毛线,纯羊毛的,是我大表哥从北边寄过来的。这底下放了5斤富强粉5斤大米20个鹅蛋50个鸡蛋五斤猪板油压箱,不然扁担两头不一样重。”


    展琳:“太贵重,我不能收。你们赶紧都拿回去,自家里吃。”


    “咋的,我闺女的命我一家的好日子,还抵不上这点?”方大红抽了扁担:“箱子实木打的,也送您了。当家的,帮小展干事把东西搬进屋,咱们回家。”


    展琳:“……”


    眼睁睁得看着白师傅两三趟就把东西都搬进了客厅,她真的是无能为力。收吧,不合适;给钱吧,她怕大红嫂子拿扁担抽她。


    展琳想想,回屋拿了四十斤快要到期的粮票,又取了三张酒票三张烟票出来,到隔断间找出一盒没开封的茶叶:“大红嫂子,这些您拿着,不然我真不高兴了。”


    “啥?”方大红接过一小沓票,翻了翻直接往口袋一塞,抱着茶叶:“这回您可不能再不高兴了。”


    “行,我高兴。”


    “我们也得回家了,我那电话亭还请别人帮我守着呢。”方大红关照:“那个猪板油今早扒下来的,您别放久了,天热。”


    “好,我知道。”展琳送他们到小门口。


    白妮儿犹豫再三,还是通知小展干事一声:“过两天,我给您送两只活鸡过来,您小院子正好可以养着下蛋。今天要不是我舅爸舅妈订的猪板油等不了,我们就等下周末再来您这了。”


    展琳:“别千万别,我养不了。”


    方大红:“那就杀了吃肉。”


    人走了后,展琳才发现她胸前的大红花还戴着,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


    尤韶春站在自家门口,比着大拇指:“小展干事,您是这个哈哈哈……”


    笑啥笑?展琳也跟着一块乐:“你们都等着,我回家炼油,把你们都香迷糊。”


    朱招娣玩笑:“那您赶紧,我一会就下面条,就着您家的油香吃,还省了今天的菜钱。”


    经过陈家门前,班姥姥说:“我明天去照相馆洗照片,洗好了你拿给方大红。”


    “我给您拿钱。”展琳知道洗照片的价:“您帮我多洗几张。”


    班姥姥:“钱就不用了,今天我也高兴。”


    一客厅的东西,展琳有事干了。


    先把米面归置到隔断间,再拿盆把猪板油端到水池那。腊肉那些,炕灶间有现成的挂钩。麦乳精,她留着自己喝。


    罐装奶粉,展琳想想还是匀一罐给展文斌同志。鹅蛋怎么吃呀,煮着吃吗?鸡蛋可以腌点咸鸡蛋。布跟毛线都放起来,等9月份后临时办公室撤了,她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些。


    两个大木箱子是好东西,就是暂时用不着,先搁到杂物间。


    猪板油洗了两水,切一切,用大锅熬,熬到油渣焦黄就熄火。洗个陶罐,装了正好一罐油。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展琳都不愁做菜没油用了。油渣子,她想吃饺子,但又不想自己包。


    拿去奶奶家吧,这么多油渣够一家子好好吃顿饺子了。


    把油渣打包,又拿了6个鹅蛋,一条腊肉一只腊鸭,她说走就走。


    越秀老城黄梨胡同,展国立今天天没亮便出去钓鱼了,中午拎回来一条三斤多的草鱼。苏老太太正想着怎么吃,她大孙女来了。听说想吃饺子,那还磨蹭啥?


    展珂:“姐,咋还有腊肉?”


    “别人送的。”展琳将卢家冒名想给白妮儿报名下乡的事讲了:“今天那可是大场面,大院全体人员几乎都到齐了,齐刷刷地盯着我看。我胸口顶着大红花,隔壁班姥姥还给照了相。”


    “哈哈哈哈……”马艳玲挑拣好韭菜,拿到水池边去洗:“那家人还挺实诚。”


    展琳:“可不嘛,我吃完饭还要去趟我哥家。奶,过几天我可能要给您送两只老母鸡来养。”


    苏老太太:“行,我也正想养。”


    “姐,下周末我去你那玩。”展珂把腊肉、腊鸭挂起来。


    “可以。”展琳还想问她呢:“那天秦晓芹什么时候离开的?”


    展珂想想:“你走了十几二十分钟,她就走了。昨天时向赢的判决下来了,送去戈壁那边的兵团开荒。我妈听蒋大霞说,秦晓芹把时向赢的东西都打包好,送去了看守所,让看守所转交给时向赢。看守所允许探视,她都没进去看一眼人。”


    “时向赢就该这下场。”马艳玲都恨死他了。


    因为这出事,他们一大家子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儿,差点全被掏了。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她有时晚上还做梦,梦到他们差点家破人亡。


    敞开肚皮吃了一顿饺子,展琳下午又跑了一趟市政家属院,还回了一趟七骨巷。她妈说小姑不知道在忙什么,整天早出晚归。


    晚上九点四十,市革会地下6号关押室,展国成听到关灯铃响,合起书走到角落的旱厕放了水,准备睡觉。


    人刚躺下,顶上那盏昏黄的灯就熄了。


    闭上眼睛,他幽幽叹了一声,翻身侧躺背朝门,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突然间一个激灵,人醒了,睁开眼就见桌子对面一个身影隐在黑暗里抽烟。


    不是,桌子?展国成低头,被铐上的双手仓惶地摸上桌子。铁皮质感没有黏腻,干净光滑,触感微凉。他……他不是在做梦,他在睡梦中被带离了关押室,眯起眼看黑暗里的人。


    “展副厂长,今天是我冒昧了。”


    靳冬阳?展国成认出声音,再看对面的人影就觉十分熟悉,是那个人。


    好像吓到人了,靳冬阳想说自己不是有意的,但人确实是他亲自去提出来的。弹了弹烟灰,他后仰靠着椅背:“电厂账目出了问题,已经开始查了。目前是倒查四年,四年前,你刚好接手管电厂财务。”


    什么?展国成诧异:“怎么会?”他去年底才组织财务科核算过,这想法刚过脑子,他又惊觉也不是不可能,如果问题出在财务科内部呢,“是张德润吗?”


    “是他。”靳冬阳就着从小窗投进来的那点月光,将展国成脸上的神色看个清楚:“张德润已经被抓了。我要跟你说的是,他被抓之前,夜会过卫民。”


    卫民?展国成不傻:“他夜会卫民做什么?他们……”


    靳冬阳抽了一口烟:“知道张德润怎么被抓的吗?”


    他不知道,但他急切地想知道。展国成此刻脑子异常的清晰,两眼渴求地望着对面。


    靳冬阳:“弄到证据向我举报张德润的那个女孩,在张德润父子被抓后,拿到了一份工作。那个工作,”倾身向前,近距离看进他的眼里,“是你女儿展琳给她的。”


    琳琳?展国成大张着两眼,心咚咚地跳动着。


    “张德润父子被抓的同一天,何正丽、何正红、卫民三人被许粮和卫国从你老母亲家里抬出来,送去医院。”靳冬阳又靠回椅背:“何正红、何正丽一人断了一条右腿,卫民被捅了十七刀。”


    展国成颤着唇问道:“谁干的?”


    “他们说他们是互殴,何正丽、何正红的腿是卫民打断的,卫民身上的伤是何正丽捅的,你信吗?”


    他不信,展国成放在铁皮桌上的两手交叉握着,骨头都快要被握碎了。


    靳冬阳朝上吐了口烟:“你女儿可能怀孕了。”


    什么?展国成呆愣,脸上半哭半笑,一颗眼泪珠子从右眼睑滑落。


    差不多了,靳冬阳将烟头摁灭在铁皮桌上:“说说那封举报宁则钊同志的信吧。”


    紧绷了两年多的心弦,啪的绷断了。展国成胸腔紧缩,有一种濒死感。要是就这样走了,也就算了。可是那种难受,很快就得到了缓解。他的气进出变得平缓,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靳冬阳起身从裤兜里掏出烟,直接丢到对面。展国成抽了一根点燃,连连猛吸,不大的审讯室里本就缭绕的烟雾更加浓烈。


    一根烟抽完,他也攒足劲儿了:“如果我说,被送到市革会的那封举报宁则钊的信,不是我写的那封,你信吗?”


    修长的手指划过铁皮桌,靳冬阳俯视着低头吸烟的展国成,迟迟才回:“那就要看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真话,我信。”


    展国成背早弯了:“你跟我说我女儿怀了宁耘书的孩子,不就是想听我开口吗?我既然开口,就不会作假。”


    “宁则钊被你们市革会带走的时候,我写的那封举报信还在我抽屉里压着。市革会的那封,只是内容跟我写的那封一模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是嫉妒宁则钊有本事,但那种嫉妒还不会让我丧失理智。”


    “我酒后写了举报信,就把信收到了抽屉里,抽屉连锁都没锁。酒醒后,我都把写了举报信的事给忘了。直到半个月后,宁则钊被带走,我才想起来。”


    这还真是靳冬阳没料到的,他问:“这期间有谁去过你们家?”


    展国成:“很多。那半个月,先是我女儿生日,再是元旦,来过我家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


    靳冬阳:“你怀疑谁?”


    展国成:“我不知道是谁,我每个都怀疑,甚至我连我自己都怀疑。”


    “两条人命,这两年多你寝食难安,一定回想过很多次那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吧?那去过你家的那些人,你肯定都记得的吧?”靳冬阳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


    展国成:“我都记得,但我真不知道是谁?”


    “你把他们全部写下来,剩下的事我来。”


    靳冬阳拿到名单,又交代了展国成几句,就把他送回了地下关押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了,靳冬阳两手抱着脑袋用力抓。


    妈的,感觉他还可以再长点脑子。弄来弄去,市革会的那封举报信竟然不是展国成写的那封?


    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他大多都认识。一个一个来吧,他还就不信了。


    抽烟到天麻麻亮,靳冬阳还是拨出一个电话:“你好,我这里是卫洋市元钱胡同,帮我叫一下宁耘书同志。”电话没挂,他就等着。他倒要看看宁耘书什么时候来接,从1才数到66,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喂”,他被气笑了,“让你失望了,是我。”


    宁耘书:“知道是你,展琳暂时还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再者,她就是打电话给我,也不会报元钱胡同。她会报她是我媳妇。”


    “你再这样,我就挂了。”靳冬阳自认今天这通电话非常重要。


    宁耘书:“说吧,你找我什么事儿?”


    “……”靳冬阳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说,手又开始抓头:“你那个……工作调动的事情可能有变。”


    “什么意思?”


    靳冬阳:“展国成开口了,送到市革会举报你父亲的那封信,不是出自他手。他写的那封一直在他家里,直到你父亲被抓时都还在,不过后来被他销毁了。倒是信的内容,跟他写的那封一模一样。”


    宁耘书并没有很意外:“这才合了展国成的性格。”


    靳冬阳:“你暂时还是不要回卫洋市的好,冀省青武县怎么样?挨着京市,距离咱们这也近,骑自行车三四个小时就到,你有空随时能回来看看媳妇孩子。”


    “展琳怀孕了是吗?”宁耘书了解靳冬阳,如果展琳没怀孕,他不会说什么媳妇孩子。


    宁耘书还是那个宁耘书,靳冬阳:“我不知道。我去石羊巷吃饭的时候遇见她跟她的同伙了。她跟她同伙说,她可能怀孕了,还想一次生两个。”


    宁耘书:“什么同伙?”


    靳冬阳:“岑今,你媳妇的初一同桌。她早上举报张德润,下午张德润被抓后,她就去了新华路西招待所办了入职。工作是你媳妇给的。”


    宁耘书:“你刚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让我去冀省青武县?”


    靳冬阳:“我是有考量的,你父亲的死,现在不是意外。展国成的开口,让我们已经确定那就是一起有预谋的杀害。我个人认为,在没揪出凶手前,你跟展琳最好不要过于亲近,关系差一点对展琳可能更好一点。”


    “我同意。”宁耘书:“但是我要保证我女人和孩子的安全。”


    靳冬阳:“我尽量。”


    宁耘书:“我要的不止暗地里的保护,还有明面上的。是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我娶她就是为了报复展国成,也没人敢欺负她的那种保护。”


    靳冬阳明白了:“她那同伙还单着,我去勾搭行吧?”


    宁耘书:“去吧,我挂了。”——


    作者有话说:大院那么多人口,大家不用一个一个都记下来,就大概知道有这么些人就行了。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7章


    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县委大院, 宁耘书在挂了靳冬阳的电话后,去了篮球场。平时他都是围着球场慢跑,今天起初还是和往常一样, 但跑着跑着速度越来越快。


    飞快的心跳,让他短暂地放弃压抑。一颗颗豆大的汗顺着额头往下, 浸湿了浓密的睫毛, 眼里暗色平静得深邃。挺直的鼻梁上, 细细密密的小水珠渐渐汇聚。


    微张着的嘴,跟他媳妇一样唇峰清晰,只是唇色没有他媳妇的娇艳。快跑了二十分钟, 气息仍然不见乱。


    圆领汗衫湿透,贴在身上, 流畅匀称的肌肉线条暴露, 给修长如竹般的身形添了几分野性。


    跑到气息快维持不住稳定了,宁耘书的脚步才一点一点慢下来,指节分明的手拽下绑在腕上的毛巾擦汗。寸长的头发,即使都被汗湿了, 也依旧不见发缝。


    他想那个张嘴就是甜言蜜语的姑娘了, 眼望着卫洋市的方向。


    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真是讨厌!


    靳冬阳最好说到做到,不然等他回去了,他俩之间的账也好算算了。当初他爸被市革会带走时,那家伙是怎么跟他保证的?


    结果呢,当天晚上人就突发恶性心律失常走了,连医院都没来得及送。他们家往上数三代,就没有一个心脏不好的。


    气喘平了,宁耘书做了一套拉伸, 转身回宿舍。他和展琳结婚,他都忘了跟他那些哥姐要礼。他那些哥姐,没一个自觉掏兜的。


    现在展琳可能怀了小崽子,他得列个清单,让他们分摊一下。该掏的兜,想躲是躲不了的,谁让他最小。


    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早饭都不带吃的,连写五封讨债书,分别用信封装好贴上邮票,带着去上班。


    今天县委办公室,个个都能看得出他们主任心情很不错。宁耘书也没有掩饰,眉眼带笑。中午下班,他骑车往邮局去,将信都寄出去后,顺便到长途电话窗口拿了张申请表。


    刚交了申请表,他就看到陈诗情从一间电话亭出来。


    陈诗情见到他稍有愣怔,但很快就惊喜地上前:“耘书哥,你也来打电话?”


    宁耘书颔首:“对。”他跟陈诗情不熟,也不知道要聊什么。陈诗情是展琳的朋友,她跟他最多算是同乡。


    “我也是来打电话给家里的。”三年乡下生活,陈诗情到底是被吹黑了不少,手不自觉地摸上垂挂在胸前的麻花辫:“我要回城了。”


    宁耘书:“恭喜你。”也确实很值得恭喜,现在下乡了,想回城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恭喜什么呀,作为一名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我只是暂时换个战场而已。”陈诗情抬手俏皮地敬礼:“也请组织放心,不管是在乡下还是在城里,我都会全力以赴为建设美好祖国添砖加瓦。”


    宁耘书微笑:“你所在的大队既然把回城名额给你,想来是你已经通过了当地群众的考验,大家对你都很放心。”


    “不怕你笑话,”陈诗情两手背到身后,左右看了看,身子前倾,小声说:“其实我都有点舍不得这里。这话我是一点都不敢往外讲,就怕大家骂我假。”


    “我是真的喜欢这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不过我也清楚,再喜欢这里,这里也不属于我。”


    确实挺假的,比靳冬阳还能装。宁耘书:“怎么你不想回城吗?”


    陈诗情:“我都三年没回过家了,怎么可能不想回家?但这里的一切,也很让我留恋,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在这里的三年,不会忘记我舍生忘死救起来的狗蛋和大峰子。”


    “以后有空,你可以常回来看看。”宁耘书在这里也有很难忘的事,连绵的大山,山里的人家,人家里的风俗人情。


    他想,将来有机会,他和展琳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回来走走。


    陈诗情:“那你呢?你会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去琳琳在的地方?”


    宁耘书:“听组织安排。”


    “几年前,我在知道琳琳喜欢你的时候,只觉得她好勇敢。但同时又觉得你们男才女貌,十分般配。你大学毕业先是留在京市,后来又到黔省,我还以为你们没缘了。哪想到我的一封信,竟然让琳琳跑来了黔省找你?”


    陈诗情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瑕疵的脸:“喜欢,应该是双向奔赴。她奔赴了,你呢,不为她争取一下吗?”


    宁耘书:“展琳来黔省是为了工作,遇上我只是偶然。我们在一起,并不是什么缘分所至,仅仅是她在恰好的时间向我坦诚了心意,而我确实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好冷淡噢!”陈诗情装作生气地双手抱臂:“怎么娶到我们琳琳,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宁耘书:“怎么会?”


    “琳琳可是展叔叔从小就捧在手心里宠大的,她是有些娇气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但她也有非常多的优点啊。”陈诗情掏出只手,开始列数:“长得漂亮,人大方,富有同情心,虽然学习上不够优秀但做事认真,还有……”


    她性格有棱有角,还很会审时度势,待人真诚,富有责任心……宁耘书在心里替陈诗情数着,但嘴上却问:“还有什么?”


    陈诗情蹙眉,像是真在苦思冥想,最后想不到就心虚地笑笑:“反正还有很多,你以后可以慢慢挖掘。”


    宁耘书:“我会的。”


    “琳琳跟你说没?”


    “说什么?自从她回去,我们就通过一次电话。”


    陈诗情犹豫了稍许,说:“她没跟你讲她爸爸被抓的事吗?”


    宁耘书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了,上月7月20号。”陈诗情语带担心:“今天都8月3号了,刚电话里我爸说展叔叔还没被放出来,电厂好像在查账。”


    女儿打电话给爸?宁耘书想想好像也合理,卫洋市总工会办公室肯定有电话,陈诗情打电话给她爸更方便。


    “展国成是因为电厂的账被抓的?”


    “……”陈诗情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终在宁耘书的盯视下,难为情地小小声讲:“好像是搞破鞋,被革委会抓了个正着。”


    宁耘书漫不经心:“是吗?”


    “琳琳肯定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估计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展叔叔是个好爸爸,琳琳打小就爱黏着展叔叔。这次她肯定要难受死了。耘书哥,你也不要怪她。这种家丑,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难堪。”


    “我没有怪她,这种家丑,确实不好让外人知道。”


    “你还是生气了,我就不该提这个。”陈诗情懊恼:“不过好在,事情都查清楚了,展叔叔是被人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就是跟他一块被抓的那个女同志的儿子。”


    宁耘书嗤笑:“那个女同志的儿子多大?”


    “好像才17岁。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懂这么多,还没上班,就知道从哪弄来药,算计好怎么害人?我听我爸说,那孩子都已经考进电厂了,如果没这意外,早就上班去了。现在不仅什么也没有了,还被罚去戈壁开荒。他那样做,到底图什么?”


    陈诗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说他图什么?”宁耘书顺着话问,脸上的笑带着讽刺,引导意味分明。


    陈诗情一噎,连忙道:“耘书哥,你不会想歪了吧?展叔叔是很好的人,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羡慕琳琳。琳琳七八岁了,肚子疼,展叔叔还会像抱小宝宝一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哄。他品性绝对不差,绝对不会为了脱罪,逼迫一个比琳琳还小三岁的孩子。”


    “我没有想多。”宁耘书转头看向长途电话台。


    陈诗情:“琳琳是很好很好的姑娘,你要相信她的成长环境。”


    宁耘书:“我知道。”


    “你今天是要给琳琳打电话吗?”


    “嗯。你呢,什么时候回城?”


    “月中,你有什么要带给琳琳的吗?我帮你带回去。回去,我就要去找她。”


    “先谢谢您,我想想看,主要她什么也不缺。”


    “也是哈,从小到大,无论她缺什么,展叔叔都会给她准备好。”陈诗情见宁耘书兴致不大了,也识相:“那你在这等着,我还要去供销社帮大家买点东西。”


    宁耘书:“好,再见。”


    卫洋市这边,展琳才从邮局回知青办,屁股还没沾着椅子,便被叫到通话室。


    上午邮递员小哥给她送来了汇款单,她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去邮局把汇款单上的3000块取出来,又到银行换成了三张1000块的存单。


    她现在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充盈着满满的幸福,拿起电话筒:“喂?”


    声音很甜,宁耘书猜到她是收到汇款单了:“午饭吃了没?”


    吃了,在国营饭店吃了红烧肉。展琳:“还没有,我去邮局了。”


    宁耘书:“现在你们食堂还有饭吗?”


    “不知道,我还没去看。”


    “那一会也别去食堂吃了,你们街道办附近应该有国营饭店,你票够用吗?不够的话,我让黄裕给你换一些。”


    黄裕是上辈子欠你的吗?展琳:“我票够用,你午饭吃了没有?”


    他到现在早饭都还没吃,但一点都不饿:“吃了,我算着汇款单应该到卫洋市了,就给你打个电话。你一切都好吗?”


    好还是不好呢?展琳迟疑了几秒,喃喃开口:“我挺好的。”


    听着很没有底气,宁耘书舌头顶着自己的腮帮子,低垂着眼,想了想说:“我在邮局遇到陈诗情了,她也往家里打电话。”


    展琳:“她打电话方便,新华路邮局离她家也就一百米。她姨好像就在邮局上班,你们没打招呼吗?”


    宁耘书两眼微敛:“打了,她还跟我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说我吗?”展琳情绪也凝聚得差不多了,落寞地问:“她是不是也知道我家的事了?”


    宁耘书嗯了一声:“你跟她关系很好吗?”


    “我爸爸没出事前,我们关系挺好的。”展琳手指在电话座机上画着圈:“其实最近这样的我已经见了太多了,以前对我很客气很亲近的人,现在都没那么有礼貌了,还有人把我当傻子一样忽悠。不过没关系,人总是要成长的。”


    “我们小展同志很好,没有必要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心情。”宁耘书还是喜欢她明艳大胆的样子:“你可以试着去交一些可交的朋友,那些因为你家里出事就疏远你的人,你就收回你的友好。”


    她上辈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宁耘书多好呀!展琳都有些丧不下去了:“我有点想你了,每天都有一点想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你,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想你。”


    宁耘书弯唇:“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展琳眨动了眼睛,她还真有一个问题想问宁耘书:“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啊?”


    上辈子,她不知道宁耘书到底喜没喜欢过她,她只能感觉到这人在床上很黏糊。即使是分开后,只要有机会在一块,他都想把她往床上拐。


    她也从没有问过他感情的事,反正直到她死那天,这位身边也没有第二个女人。


    “展琳同志,”宁耘书不确定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结婚这件事上,我虽然有冲动,但你要清楚我对婚姻是非常慎重的。不是你,我不会冲动结婚。”


    这话说的有水平,展琳听完很舒心也不想去追问,你的冲动是冲我还是冲我是展国成的女儿?


    “对不起啦,我现在都对自己没什么自信,有些疑神疑鬼。我是真怕我家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的,你家怎么会没了呢?”宁耘书安抚:“今天早上黄裕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电厂近四年的账有问题,但应该不是出在你爸身上。我看看他那边是不是可以帮忙走动一下,让你们见见你爸爸?”


    黄裕是欠你命吧?展琳:“真的吗?”


    宁耘书:“我问问,可以探视的话就让人去通知你家里一声。”


    “好。”展琳给甜枣:“我爸有一条中华烟,带滤嘴的,我从我哥那抢过来放在家里,等你过年回来给你。你过年会回来吗?”


    宁耘书笑了:“会。十二点四十了,你赶紧去吃饭,再晚国营饭店都没什么好菜了。”


    “好。”


    “我让黄裕给你准备点票,你尽管拿着。他欠我人情,我回去叫他吃顿饭就行了。”


    “好,再见!”


    展琳挂了电话,良心都有点疼。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抽屉,拿了上周的下乡申请表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


    咦,马翠兰这张申请表,她记得非常清楚,上周六下午下班前还没有压痕,现在纸张底部边缘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再继续翻,一共是31张申请表,4张多了压痕。


    展琳没去动纸张的顺序,把申请表又原样放回抽屉里,拿上包回家。包里三张存单,她有点不安心。


    下午下班,人还没出办公室,她二婶就跑进来找她。


    “琳琳,快快,市革会那通知你哥可以探视了。我载你,你二叔载你奶,咱们去市革会。”


    这么快速!展琳对宁耘书的能量有了更深的认知。上辈子他们一家使尽解数,也就在她爸快要下放的时候,才得到一次探视机会。


    四个人到市革会的时候,展文斌两口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次领他们进去的还是黄柏山的助手,探视安排在一间审讯室,边上也没留人盯着。


    展国成手铐被解开,他来之前也稍微捯饬了一下,见到老母亲,就跪到了地上。


    “娘,儿子不孝,叫您操大心了。”


    苏老太太有一肚子话要问的,可这会却啥也问不出口,只想打这个不孝子:“吃苦受罪,你活该呀!”上去就捶,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总算是见到活的了,展琳嗓子眼堵得难受,心里酸涩,推推杵着不动的展文斌同志:“去把人扶起来,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


    对对对,苏老太太差点忘了,不用大孙子动手,她一把就将她大儿子拉了起来:“到你位置上坐下,我还有话问你。”


    展国成目光从老娘身上移向儿女,他们都沉稳了很多。辛酸塞满心,他到铁皮桌对面坐下:“电厂账目有问题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跟我无关。”


    “我不是要问你这个。”苏老太太回头望了一眼门上的小窗,凑过头压低声:“你做什么要举报宁则钊?你让琳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原来是要问这个,展国成现在倒是不怕了:“洪惠英告诉你们的?”


    苏老太太:“你两口子吵架,琳琳听到的,你媳妇也说了两句。”


    “对这个我没什么可说的。”靳冬阳已经警告过他,展国成看向闺女:“爸没想到一封含含糊糊的举报信,会导致宁则钊两口子丧命。可是琳琳,你也得承认,宁则钊两口子丧命,跟爸那封举报信关系不大。”


    这点展琳也知道,上辈子宁耘书也说过,可是悲剧已成既定事实了。


    “爸,咱们真心实意地忏悔就好,推诿的话别说。”


    展国成:“爸知道,爸爸只希望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管宁耘书怎么想的,你都不要受他影响,你要好好珍重自己。”


    “放心吧,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展琳笑笑:“他要真给我罪受,我就离婚远走高飞,他还能有时间去逮我不成?”


    “你能这样想,爸就放心了。”展国成看向儿子:“回去让你妈打离婚申请,我会签字。”


    展文斌眼眶有点泛红,他爸头发都灰了,“我今天下午去找妈了,妈说她等你出去再谈离婚。”


    “还有啊……”展琳清了清嗓子:“我把张玉凤、何正红、何正丽从我妈那拿走的钱都要回来了,我跟我哥在我二叔和奶奶的见证下,已经分家了。之后,你跟妈有什么需要,找我哥。”


    展国立举起两手:“我没给他们见证,他们两就在院子里把家分了,分得也挺公平,反正红玫没意见。”


    “不愧是我闺女。”展国成笑了,那娘三可不好对付。他现在有点相信靳冬阳的话了,他是被他闺女救了。他是既欣慰又难受:“那些钱你们分了就分了。你们妈,我还是那句话,她就是离婚也只能拿家里存折上的钱。”


    展琳:“您跟洪惠英女士的事,还是你们抵面了自己谈吧。她还有事要跟你交代,希望交代完,您别被气死就好。”


    “好。”展国成在靳冬阳说张德润跟卫民勾连上,心里就有数了:“你们安心,你们妈无论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对她做绝,毕竟她给我生了你们。”


    “您这个思想不对。”展文斌不喜欢这话:“什么叫给你生了我们?怎么我跟我妹不是叫她妈吗?将来你们老了,我是只用管你不用管她吗?”


    “是是是,爸爸说错了,但有时候爸爸是真希望你跟你妹只是我的孩子。”展国成早就不对洪惠英抱有希望了,这些年由着她,也是想等展琳成家后再说。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他要是跟洪惠英早早离了,不说两孩子的成长环境要受到多大的影响,就是在婚姻上也要遭人挑拣。


    十分钟眨眼就过去了,他们把带来的吃的交给看守的人。


    见过家人,展国成回关押室的脚步都轻松了。


    吕助理送一行人出市革会,到门口从包里掏出一沓票,双手递向展琳:“这是黄裕让我转交给您的,说是您丈夫的意思。”


    展文斌看向他妹,所以他们两口子是又通过电话了?这次他小妹又对宁耘书说了啥,让宁耘书又是帮着通关系安排探视又是给票的?


    再这样下去,他怀疑宁耘书迟早要被他妹掏空。


    展琳接过票:“谢谢吕助理了,您也帮我向黄裕同志带句话,就说我谢谢他。等耘书回来,我们请他去家里吃饭。”


    吕助理:“好好,一定帮您带到。”


    站在二楼窗边的靳冬阳,看着那一家子离开,吩咐身边的石助理:“召集人,咱们去三道街。”


    石助理立马立正:“抄谁家,您先给个指示。我这先派人去守着,万一再叫人跑。”


    “不用派人去守。”要是把人惊着了,他赔不起。靳冬阳一手叉着腰:“不是抄家,就是去找点东西。”展国成写的那封举报信没了,那68年以前的手稿总有吧。


    顺带着,他还想瞅瞅宁耘书跟展琳的结婚证,他就想知道那结婚证是不是属貔貅的,还能招财进宝?


    100斤粮票10斤猪肉票50尺布票5斤糖票,外加副食票、工业券和侨汇券。


    娘的,他的钱票他媳妇还没用到,倒先给别人的媳妇用上了。


    他也没见有谁给他送电视机票。


    展琳和哥嫂回了七骨巷的家,洪惠英女士跟展淑萍同志正在厨房忙着。她进门也就才上了个厕所,一群红小兵就闹闹哄哄地到了6号楼院子里。


    一楼邹长功家几口子站在门檐下,两小子躲在父母身后张望。二楼的朱晓荷倚在窗边,嗑着瓜子。西边户的窗也被推开了,几颗脑袋凑在窗边。


    左邻右舍,不少人都跑过来看,有些还端着饭碗。


    石柱还是老四样,白衬衫、军绿裤子、锃亮的皮鞋和夹在腋下的公文包,他抬手下压,那群红小兵立时安静了下来。


    展文斌打开门,见到来人,心里闹不明白,他们不是刚从市革会回来吗??


    展淑萍菜切一半,提着菜刀走出来问领头的石柱:“你们要干嘛?”


    石柱因为得过吩咐,态度很客气:“您别紧张,电厂那边有些单据上有展副厂长的签字,张德润说字是展副厂长签的,但展副厂长说不是他签的。我们来这一趟就是想找找展副厂长近五年的手稿,拿去找人做个鉴定。”


    院子里的人一听这话,有松口气的有失望的。


    郝春华拐了下边上的老头子:“还叫展副厂长,看来是问题不大。”他们哪时见过这石柱子出来抄家这样客气的?


    “问题不大不挺好。”邹长功转身回家:“吃饭吧。”


    人群里窃窃私语,展淑萍让开门,请那大油头进屋:“别把东西翻乱了。”


    洪惠英脸白着,不是抄家就行,但悬着的心也不敢放下。许是这段时间跟市革会的人接触多了,展琳并不怵他们,脚跟脚地跟着那些人,以防他们有别的动作。


    那些红小兵也确实只动了书稿,没碰别的。


    几分钟,家里展国成的一些手稿就全被收罗到了一块。石柱翻了翻:“好像没有66年的手稿,”他看向展琳,“你们家以前不是住这的吧?”


    这不明知故问吗?展琳点头:“以前住在元钱胡同。”


    石柱:“元钱胡同那有你父亲的手稿吗?这个很重要。”


    “有。”


    她说没有,这些人估计也要过去望望,与其这样还不如配合,省得遭罪。


    石柱:“那咱们现在就过去吧。早点做鉴定,也能早点确定那些单据是不是你父亲签字的,这样有关你父亲的调查也能早点结束。”


    展琳:“好。”


    展淑萍放下刀解了围裙:“我陪你过去。”


    “不用了。”展琳拿上包:“小姑,明晚您在家吗?我有事要跟您说。”


    展淑萍:“我在家等你。”


    “好。”展琳出门,下了步梯,推车出了院子就见巷子里停着靳冬阳的用车。这点事还用靳副主任亲自出马,看来靳副主任也挺闲的。


    到了元钱胡同,她以为靳冬阳还会坐在车里等,没想到人下车了,跟在她身后进了6号院。


    6号院这会不少人在院子里乘凉,见到这一伙儿,个个都变了脸。展琳领着他们到自家小院,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陈越听到动静,跟他爷爷、爸爸也站到了展琳家门口。靳冬阳见到陈老爷子,把插在兜里的两手抽了出来,很是恭敬:“您好。”


    陈老爷子:“你好,你们这是……”


    靳冬阳:“找一下展副厂长以前的手稿,拿去做个鉴定。”


    那也太兴师动众了,陈老爷子知道不是抄家,就没再多话了。


    陈越开口:“这房子是小展干事的师父秦贤芝同志留下的,秦老太太丈夫和儿子,就是49年在前门湖那跟三个特务同归于尽的赵京国、赵承华父子。”


    靳冬阳知道他们这个大院里能人不少:“陈老师放心,我已经交代过了。”


    两个红小兵,从杂物房提出一麻袋书,倒在院子里找。展琳由着他们,见靳冬阳进了客厅,她也跟进去。


    靳冬阳从客厅走到楼梯道又回头:“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还有点礼貌,展琳抬手做请:“您随意。”


    进去里间,靳冬阳看到大炕,眼里升起怀念,通过门,就是炕灶间。炕灶间挂得满满当当,他嘴角抽了抽。就这样,宁耘书还怕他媳妇饿着。


    逛过楼下,他又往楼上转了一圈。怎么办,他也想要这样的小院子。


    石柱从书房写字台的抽屉里,翻来的一张奖状样的纸张,忙下楼:“主任,您瞅瞅?”


    “那是我的结婚证。”展琳伸手就将证抽走:“这上没有我爸的字。”


    靳冬阳:“我还没结过婚,比较好奇。你能把你们的先借我看看吗?”


    他这么问,展琳就也不是不行。


    拿到结婚证,靳冬阳只觉奇妙,宁耘书的结婚证现在在他手里。想想他们认识的时候,宁耘书6岁,他11岁。6岁的宁耘书什么都有,11岁的他只有快要死的娘。


    在他为了想让娘做个饱死鬼,动了心思打劫一个6岁小孩的时候,估计老天都想不到那个丁点大的孩子会养了他3年,还帮他体面地送走了娘。


    当年那个总是阴阳怪气的小孩,长大成材,结婚了!


    展琳怎么感觉这位靳副主任的情绪有点不对:“我的结婚证有什么不对吗?”不可能是假的,她亲自跟宁耘书去办的。


    “没有,只是突然发现我也不小了。”靳冬阳双手将结婚证归还:“今天打搅了,你那个叫岑今的朋友,长得很漂亮,她有对象吗?”


    “……”展琳眨巴着眼睛,她是帮呢还是帮呢,“还没有,岑今喜欢年纪大的。”


    第28章


    “30岁算年纪大吗?”靳冬阳望着宁耘书那一脸真诚的小媳妇, 心里气哼哼。真他娘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人一个被窝才拱了几天,她说话怎么就已经跟宁耘书一个腔口了?


    展琳想直白点, 但不太敢:“我也不清楚,要不您自己去问她?”你都知道她叫岑今了, 你还来问我?


    我也很好奇, 你俩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你的建议很好。”下次别建议了, 靳冬阳两手插到裤兜:“那些腊肉,你是从哪淘换来的?”


    啥意思?展琳望着人:“我没有倒买倒卖,也没有去黑市。那是人家送我的谢礼, 我不想收的,但盛情难却。”


    还是石柱子了解他家主任, 听着话就知道深意了, 要不说他是他们靳主任身边的第一人呢。


    他把夹在腋下的公文包再往上凑凑,装模作样地砸吧了两下嘴:“一闻到这腊肉的烟熏火燎味儿,我就想起我妈的拿手菜,腊肉炒笋干。每回我都能就着这菜, 干上三大碗饭。”


    这是在提点她?展琳品着话, 眼珠子右转瞟了下大油头, 目光又回到靳冬阳身上,试探着问:“您也喜欢吃腊肉炒笋干?”


    靳冬阳摇了摇头。


    哦,不喜欢。展琳就说这位不像是会开口跟人要肉的主儿,关键她跟他们也不熟,还没到那交情。


    靳冬阳:“我喜欢吃腊肉炒青椒、腊肉炒豆干还有腊肉炒蒜苗、蒜薹。”


    这什么人呀?展琳呵呵笑起:“那来都来了,我给您拿点。人家送我,我还没吃过。”说着就去炕灶间,把剩下的那刀腊肉拿了下来, 提在手里掂了掂,得有两三斤,要不要再拿只腊鸭?


    两扇排骨,她舍不得给。


    算了,咱眼光放长远点。万一将来岑今能上位呢,那到时她不是能双倍十倍地吃回来。再一个,她现在肚里有两芽,好像也不适合吃太咸。


    靳冬阳就盯着房门,见展琳拎出来一条腊肉一只腊鸭,嘴角飞扬。


    宁耘书家小媳妇没让他失望,不是个眼界浅薄的主。不过也正常,这位跟宁耘书那小子,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出身摆在那,做人做事即便不大方也不会小气到哪,不然也不可能出手就是一份工作给岑今。


    送走了人,展琳家里是一张她爸的手稿都没了。站在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她心才定下来。


    咚咚,门口尤韶春担心地问:“没事吧?”


    “没有。”展琳抱歉地笑了笑:“是不是打搅到你们了?”


    尤韶春:“又不是你想不让他们来,他们就不来的。我们都知道这帮子人什么尿性,今天你这他们还算规矩。他们抄家的凶样,咱这几年见得可不少。”


    “那就跟蝗虫过境似的,地皮都要扒三尺。”朱宝珍刚洗过头,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小展干事,吃块瓜压压惊。”


    “我也来一块。”尤韶春不客气。


    朱宝珍把盘子送过去:“就是给你们端的,我妈厂里下午刚发的福利,一个有十一二斤重。这东西切了就得吃了。”


    “那怎么不明天切?”展琳走到门边,挑了一块小的:“这天都黑了。”


    “我们娘三个都馋了,等不到明天。”朱宝珍笑嘻嘻,嘴两边的梨涡一深一浅:“我再给陈爷爷他们送去。”


    尤韶春目送她进了陈家院子,转过头:“小展干事,你认识的人里有那种品行不差长得还成,脑子也没毛病的男同志吗?”


    展琳听话听音:“有,还不少,但是他们跟他们的家庭都不太可能接受入赘。”


    “这个我理解。”尤韶春咬了一口西瓜:“有没有那种家庭环境不好,又愿意入赘的?”


    展琳想想,摇头:“没有。”


    “没有没关系,你要是遇见了这样式的,就告诉姐一声,姐不让你出马,姐自己去争取。”尤韶春是十二分地信任展琳的眼光。她早几年就瞧出来了,这姑娘看脸,喜欢表里如一。这不巧了吗?她也是。


    相较后罩院的和谐,三院东厢两家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周家一大家子,四儿子陪着老父亲周冠勇围在小桌边呲溜着小酒。


    桌上就两菜,一碟花生米,一盘切得稀碎的卤肉。这卤肉还是周继娜中午在厂里食堂打了,没舍得吃带回来的。


    “爹,看来展国成这次八成能全身而退。”周家大儿子周继业,戴着副酒瓶底厚的近视眼镜,很符合他老师的身份,一张嘴就文绉绉:“您老心里在谋的事儿,不可着急。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是要沉住气,静观其变。”


    老三周继强,丢了个花生米进嘴:“我听三花果街道的人说,今天展家人去见过展国成了。”


    “他展国成啥本事啊?不就有个好爹吗?”老五周继磊端了小酒盅,呲溜一口,也就湿个唇口,酒盅里的半杯酒一点没下去。


    老四周继杰:“这都是命。这几年不说远的,就咱这附近,被抄了多少家,怎么轮到他家硬是一点皮毛没伤着?那洪惠英还是见天地准时准点上下班,到哪人还得都叫她一声洪主任。”


    端着碗靠在柜子边喝粥的吴盼儿,筷子剔了下牙上的苞米皮:“洪惠英就是个没皮没脸的,天天在外抛头露面,显得她多大能耐似的。结果男人光着腚被人堵在炕上,这要换我,我早躲起来不见人了。”


    “连家里男人都管不住,还街道办主任呢?”周继业的媳妇沈美玲,手里拿着吃完的空碗,倚在房门口。


    周冠勇端起酒:“说来说去,咱还是差点运道。当年我这都想好怎么跟秦贤芝说借房的事儿了,哪料一个外来户一声招呼不打直接搬进了后院?秦贤芝还避去了厂里宿舍住。”


    “要是当初我果断一点,现在那上下四间可就是咱家的。给秦贤芝送终而已,我四个儿子就是过继给她一个又怎么样?”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便宜全被个丫头片子给占了。”


    “那丫头片子心眼多着呢。”吴盼儿压低声:“这都结婚了,前几天还跟老陈家那孙子在墙根角勾勾搭搭。我在后窗口看得清清楚楚,陈越给她拿了4个桃子,那桃子个顶个都比我拳头大。”


    “瞧着吧,宁耘书脑袋上迟早要长草。”


    “那丫头整天打扮得妖里妖气,就不是个安生过日子的人。”


    “什么人养什么人,她爹光屁股上错炕,她肯定也会有这一天的。”


    周继娜听着她娘和嫂子、弟媳你一句我一句地嘴人,浑身都不得劲。她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适当的闭嘴?


    “妈,我去烧水了,几个孩子都还没洗澡。”


    “你坐着,让你三弟妹去。”吴盼儿一屁股挤到闺女身边,要说她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啥,那就是生了个美冠新华路的好女儿。


    瞅瞅这眼这鼻,多漂亮。那红红的小嘴儿嫩的呀,她这个老娘们看了都想亲一口。


    周继娜很不喜欢她妈有时候看她的眼神:“您想说啥就说,别一直盯着我,我瘆得慌。”


    “怎么说话的?”吴盼儿也不气:“妈问你,你们厂那个后勤主任不是要给你做媒吗?有下文没?”


    “我拒绝了。”周继娜也不想骗家里:“他想给我说给他小舅子,他小舅子跟后院韩致一样,都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前头的媳妇难产死了,撂下两孩子,一儿一女……”


    听到这里,吴盼儿已经不想听了:“那还不如嫁给韩致呢?至少韩致没结过婚没孩子。”


    “照我说,二姐嫁给韩致就挺好。”周继强一块碎肥肠在嘴里嚼吧了半天,还舍不得咽下肚。


    “韩致在粮管局,大小是个科长。二姐进门就能当家做主,也不用管老的。娘家就在边上,有个啥事扯嗓子喊一声,我们就全到位了。”


    周继杰:“关键韩致住的也宽敞,上下两间。”


    “你们有空还是多读点书,别一天到晚的就盯着大院那几号人。”周继业一脸的瞧不上:“咱继娜这人品,厂长都嫁得。韩致那点底子,是够给咱们分房还是够提携咱?”


    虽然话不好听,但周继娜心里多少有点认同大哥的话,韩致各方面条件都还成,唯独就是家底太薄了。


    她以前可是每周都要去逛一次友谊商店,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好。要不是……她死都不会离婚。


    隔壁的俞家,几口人吃完晚饭都坐着不动。陶东山习惯了,笑呵呵地站起来收拾碗筷端去厨房,心里不断地诅咒展琳。


    要不是她哄住了秦贤芝那老贼婆,他陶东山用得着入赘吗?一个个都说小院是老贼婆留下的,呸,那是赵家的房子,是他师父的房子。


    他是他师父的传人,他师父没儿子在世,那赵家的东西该全都是他的。秦贤芝就是个贼。


    展琳那小娘皮子,给他等着。他陶东山迟早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想的太入神,陶东山弯身舀水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胳膊擦到灶沿边的碗。整摞碗跟着歪倒,他连三接都没挡住最后两碗一盘子掉地。


    清脆的碎瓷声,立马引来了堂屋的几口子。


    孟三晴看到地上的破碗烂盘,两眼喷火,张嘴就来:“个废物篓子,洗个锅碗都洗不明白,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陶东山不敢回嘴,偷眼看向俞芳,见她像以往那样冷眼旁观,心里更恨姓展的一家。


    他要是手里握着房子,俞芳算什么东西,贴钱陪他睡他都嫌人丑。


    孟三晴的骂声一点没收着,展琳在家听得清清楚楚。她今晚没心情做饭,煮了两个鹅蛋,吃完就洗洗上楼了。


    躺在床上,不自觉地就想到白天跟宁耘书的那通电话。还有一个月,那人便要回来了。也就是说,很快关于她爸67年举报宁则钊同志的流言也就要来了。


    拉了床里的枕头抱在怀里,展琳脸埋进枕里。


    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没苦硬吃了。上辈子前二十年,她无忧无虑。后二十年,虽然就穷过一年,但苦是吃得差点撑死她。


    去西北的火车就像没有终点一样,哐当哐当。无论过去多少年,展琳都还记得那股要命的难受,想吐吐不出想睡睡不着,一口水吃进肚都火燎火燎的。


    撑着口气到西北,啥都还没干,人就先住进医院。身体太弱了,一直低烧。就在她以为自己会一个人死在西北的时候,宁耘书大嫂许夏来了。


    许夏是个很厉害的中医,只是困于形势不敢行医。她后来身体能好转,也多亏了人家。


    西北12年,她哥、她二叔就补贴了她12年。一开始她还傲气,不肯接受。只是仅坚持两个月,她就熬不住了,接受后发现,哎妈呀,真香!有钱有票,在哪日子都苦不到哪去。


    人一旦堕落了,那真的是来者不拒。后来宁耘书给她汇钱,她都昂着下巴拿着。


    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她从西北回来时已经小有资产了,存折上4000多块。这4000多块,就是她后来发家的本钱。


    第二天早上,展琳七点四十就到知青办了。叫她意外的是,临时办公室已经有人了。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她趴到窗边望望,煞有介事地说:“不对啊,还是从东边出来的。”


    谭晓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那,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翻阅这月初街道分发的除四害手册。


    没人搭理,展琳拎了拎墙边的暖水瓶:“谭姐,您怎么不打水呀?”不是都说好的,谁先到谁就去茶水间把暖水瓶灌满吗?


    “忘了,我现在去。”谭晓云咬着牙站起,手撑在桌面上往放暖水瓶的地方挪。


    展琳:“你这是……”


    “没事,早上骑车过来时被个二流子撞了,摔了一跤。”谭晓云俯身去拎暖水瓶。


    展琳先一步将暖水瓶拎起来:“还是我去吧,咱们办公室可就这两个宝贝,经不住摔打。”


    上午要交之前一周的下乡申请表,这事该是花满青负责,但今天陈庆临尤为积极。有人代劳,花满青自然不跟他争。


    陈庆临拿了申请表,一张一张地过眼。展琳屁股靠着写字台,就看着他动作,脑子里是上周卢小露代白妮儿报名时的场景。


    那会她就觉得奇怪,卢小露被揭穿身份跑了而已,陈庆临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现在再看这人点申请表时的专注,她就更觉得突兀。


    等人拿着申请表离开了,展琳也没去问花满青,之前几周是不是也是陈庆临去交的申请表。她坐回椅子上,拿了张纸勾勒线条。


    上辈子她在深市虽然做的是服装生意,但做的都是成人衣服,没有小孩的,更没有小宝宝的。


    她要画几张图样子,算着月份,预产期在明年4月。闲着也是闲着,一些小衣服可以先准备起来。


    有的事干,一天过得很快。下班后,展琳收好图样子,骑车直接去往七骨巷。她到的时候,展淑萍同志正在往红烧鱼锅里放豆腐。


    “昨天那群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们拿了我爸的手稿就走了。”


    展淑萍把锅盖盖上,洗了手走出厨房,见她大侄女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凑过去看,问:“方银娣是谁?”


    从包里夹层袋中掏出一张纸,展琳递给小姑:“我上周翻看下乡申请表时,发现有4张申请表底部边缘处有压痕。”


    “我拿不准是有人有意还是谁无意压上去的,就先将那4人的信息记了下来,想着再等一周看看,会不会再出现这类的压痕?”


    “是又出现了?”展淑萍接过纸。


    展琳点头:“对,上周六下班前,我还翻看过申请表,那时候所有纸张上没有任何印记。但昨天中午我再看,就又有四张申请表上有了类似的压痕。”


    她这大侄女不简单!眼明心细,还沉得住气。展淑萍笑看着人:“那你把这个给我做啥?我就是个记者。”


    “记者怎么了,记者就不能伸张正义了?”展琳拿笔继续默写:“你展淑萍同志,可是经展知博老先生亲口认证,是后辈里最像他的人。”


    “就你机灵。”展淑萍等她默写完,抽走纸:“这个事你不要再盯着了,该怎么上班怎么上班。”


    展琳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副闲适样儿:“您放心,我就是一街道办小干事。”手向上抓握,“我就只能端这么大碗,再大我手腕就折了。”


    “你认知清晰就好,有些事还是要专业的人来干。”展淑萍把纸折起来收进口袋:“像这个事,最怕的就是打草惊蛇。”


    “明白。”展琳起身,推着小姑进厨房:“我帮您尝尝鱼。”


    “成山东路知道在哪吗?”展淑萍掀开锅盖,拿铲子铲了下锅底。


    展琳:“知道,就在五三七老派出所那。”


    “成山东路老派出所后面有个邮箱,以后我如果不在卫洋市,你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就写封信投到那个邮箱。”


    “那个邮箱是面向大众的吗?”


    “不然呢?咱不搞特殊,邮编也好记0537。”


    “好。”


    将情况上报了组织后,展琳就不再盯着申请表了,也不关心陈庆临是不是跟那些压痕有关。星期四,她跟花满青又出去跑了一天。


    星期六下班回到家,进了小门,她就瞅见她家门口放着一个鸡笼子。走近了看,鸡笼子里的两只母鸡长得都挺周正,主要是很丰腴。


    展琳站在鸡笼边跟鸡大眼瞪小眼,发了一会呆,开门将鸡笼拖进院子。抽走别在鸡笼上的小竹筒,抠掉竹筒盖子,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小展干事,这两只母鸡才两年,正当壮年,适合留着下蛋也适合炖了吃肉。祝,生活愉快,天天向上!白妮儿留。


    再看向鸡笼,又跟鸡眼对上,展琳弯唇自言自语:“留着,明年你们都有大用。”


    周末就是休息,她一觉睡到快十点钟,要不是太热还不定能醒。拎着痰盂下楼,到水池边刷个牙,趿拉着布拖就往浮山路公共厕所去。


    这个点,公共厕所那都不用排队。


    展琳倒个痰盂再方便一下,出来时正想着展珂今天会不会来?来的话,正好把鸡带回去。


    一脚踏上浮山路,她抬头就见一辆二八大杠歪歪扭扭颤颤抖抖地撞向靠边骑车的陈越。


    陈越快骑避让,二八大杠也扭车头躲。骑车的姑娘没把住车龙头,车龙头又擦着小石子歪了下,一下子连人带车斜着往路对面冲倒去。路对面的二六女士自行车,刹车也不是快骑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骑在二六女士自行车上的卷发……展珂跳下车,举起了车,同时往马路牙子那退。只是还是晚了一步,二八大杠倒地,车轮直直撞上展珂的小腿。


    “妈呀……展珂别再举着你那车了。”展琳赶紧快走,过马路:“你不要命了?”


    还没等她到马路对面,就有人比她快了一步。陈越挪走压在展珂小腿上的二八大杠,又接手了小姑娘死死举着的那辆崭新的二六。


    没了顾忌,展珂拖着小腿站直两眼一闭哇哇哭,眼泪珠子比黄豆粒还大。


    展琳到边上,先给她两下子:“车重要还是人重要?你个傻子。”转过头,望向也已经爬起来的肇事者,“你会不会骑车呀?这是大马路,不是你家堂屋。”


    抱着在流血的左胳膊,洪莹然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有意的。展琳耳力还行,一下子就听出声音了,这不就是那位口口声声嫌弃陈老爷子的资本遗珠吗?


    细眉杏眼,眼珠子比寻常人要大一圈,瞧着十分有神。


    怪不得说靠长相就能拿下陈越,这人长得是很标致。但是今天她出门没看黄历,撞上了天生就洋气的展珂。


    就是洋气人儿还在哇哇哭,展琳蹲下身去翻她裤腿。腿上被擦了一块有半个巴掌心大的表皮,都往外冒血珠子了,淤青也已经浮到了皮上。


    展珂宣泄了情绪,拽袖子抹了眼泪,冲低着头还在那不住道歉的洪莹然吼:“你会不会骑车呀?不会骑,你别骑好吗?路上全是人,你撞着谁谁不疼?”


    洪莹然:“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展珂都快气死了,她的自行车今天第一次上路啊,就遇上这种马路流子。幸亏没伤到她的新车,不然她铁定要锤人。


    一旁的陈越:“你动动脚试试。”


    展珂听话地动动脚,轻轻踢踢腿:“我骨头没事。”把她姐拉起来,“一会我们去逛百货大楼,今天中午国营饭店,我请。”她发工资了,嘿嘿嘿……


    “今天你别想了。”展琳转身向陈越,眼珠子往旁瞄了一下,笑着说:“无妄之灾。”


    陈越会意,看向两眼红红的展珂,跟展琳说:“你带她去我家吧,让我姥姥给她处理一下伤口,天热别再感染了。”


    展琳:“好。”


    三人都没理会洪莹然,陈越骑车离开,展琳推着展珂的自行车回家,展珂拎着痰盂一瘸一拐地跟在后。


    进了小门,展琳就见韩大娘在公用水池那洗菜。


    韩大娘也看到她们了:“呦,这是咋了?”


    “没事,”展琳笑说:“这是我妹妹展珂,我二叔家的,刚在胡同口那被个闭着眼骑车的给撞了。”


    韩大娘:“啥,骑车咋能闭着眼,这不害人吗?”


    “就是。”展珂抽了抽鼻子:“我跟她都不是一个方向,我在马路对面骑,她一下子就撞过来了,我躲都来不及躲。”


    “那是她不对。”韩大娘就喜欢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你今年几岁?”


    展珂:“到年尾就满十八了。”


    “十八好啊!”韩大娘语重心长:“找婆家正好,可以骑驴找马,但是千万别觉得自个年纪还小,不急着找对象。不急着不急着年纪就大了,我家老二就是这么耽搁下来的。”


    “我想找对象的。”不是为了结婚,展珂也没不好意思,她就想尝尝恋爱的滋味。


    不过她不喜欢跟她差不多大的,那些毛头小子学校里见多了,比她二哥还幼稚。


    她想找个思想成熟但年纪不能太成熟的男同志,人要干净,说话讲文明,做事不死板,家庭人员简单没有搅事精,亲戚朋友都有素质好相处。当然要是对方再长得好看一点,那就更好了。


    她妈说她白日做梦。


    展琳:“想找对象还不简单,月中我陪你去联谊会。”


    展珂:“今天下午大华路体育场不就有场联谊会吗?”


    第29章


    “你今天给我安安生生地待着, 别给我这那的。”展琳推着自行车进了家门,架好车,到水池边洗手洗脸。


    展珂委屈:“我来前都打算好了, 到这儿咱先去百货大楼转一圈,然后12点到下午一点, 在国营饭店吃饭, 吃完饭往大华路体育场。”


    “那你就现在改变下计划。”展琳瞅她那样, 不禁发笑:“别提着我的痰盂了。”


    “姐,你不会才起吧?”展珂放下痰盂,也去洗了个手。


    “周末我又没安排。”展琳从厨房拿了盆, 把刚韩大娘给的两把野菜,从车篮子里抓出来:“你吃鹅蛋吗?”她现在睁眼就是蛋, 就怕天热糟蹋了那么好的东西。


    展珂:“吃。”


    “那我煮两个, 咱们一人一个。”展琳洗了两个鹅蛋放到小锅里煮,又带上四个,拽着展珂去隔壁:“班姥姥在家吗?”


    “在的。”陈大叔陈立起依旧笑呵呵,目光落在展珂腿上:“被撞得还不轻。”之前她们跟韩大姐说的话, 他也听见了, 冲楼上喊, “妈,把您的医药箱带下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展珂鞠躬,将拿着的四个鹅蛋捧高。


    陈立起不笑了,看向展琳:“你这是做什么?邻里邻居,一点小事而已。”


    “您就收着吧,我都怕放坏了,这东西一天不吃进肚里我一天不安心。”展琳把鹅蛋搁到他家石榴树下的小石桌上。


    “收着收着。”班姥姥拎着个红·十字医药箱下来了:“你给她们洗几个桃吃。”


    老岳母都发话了,陈立起也就没话了。展琳领着展珂进了屋, 跟班姥姥打了招呼。


    展珂注意到五斗柜上的一个大相框,相框里摆了很多照片,照片里的人几乎都是穿着军绿色。


    她还想走近看看,就见一位头脸烧伤的老人从里间出来。


    虽然不常来她姐这,但展珂也知道她姐家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家,下意识地立正敬礼。


    陈老爷子都被她这举动逗乐了,收脚立正回礼。


    “这丫头哈哈哈……”班姥姥招手让她赶紧过来坐:“我给你消下毒。”


    展琳觉得挺好,陈老爷子这样的老革命就应该被铭记。搬了凳子过去,让他老人家也坐下。


    小腿伤处用碘伏擦了两遍,展珂觉得她都好了,今天去国营饭店吃饭的行程还是可以去的。


    “这几颗三七片,你拿着。”班姥姥见小姑娘时不时就要望一眼五斗柜上的相框,笑着说:“那都我照的。”


    展珂竖起两大拇指,她是真的很喜欢本事人:“我可以欣赏一下吗?”


    “可以呀。”班姥姥拉她一块,到相框那。展琳陪陈老爷子在桌边坐着:“这几天怎么没听您听收音机?”


    陈老爷子苦恼:“坏了,进水了。”


    “零件我已经找到了,下午就给您修。”陈立起端着桃进屋:“以后屋里再有啥坏了,您也别自己捣鼓。好好的东西,原本只坏了一小点,您一修坏大发了。”


    陈老爷子不服气:“谁说的?我修土炮改鸟·枪是二刀疤连最厉害的,在整个师团也数得着。”


    “是是是,这您在行,我比不过。”


    展琳挑了个最红的桃,捏捏剥了大半皮,递给陈老爷子:“您吃。”


    “行,我先吃。”陈老爷子就喜欢这丫头的伶俐,五六岁的时候就知道给他和展知博斟酒了。


    班姥姥指着居中的三张照片:“这是你们陈爷爷没烧伤前的样子,这是你陈叔叔去朝鲜之前照的,这是陈越军大毕业那年照的。”


    展珂:“看得出是一家人,特别是下巴。”就是陈越那张少了一股锐气,不然老中青三代的眼睛也会很像。


    “再给你看一张,”难得遇到个有眼缘的,班姥姥也大方,拿钥匙开五斗柜的抽屉:“这张照片,我一般人可不会给看。”


    展珂看着老人家小心翼翼又万分郑重地打开大红盒子,见到照片的瞬间,她心里啊啊啊啊,两眼亮得跟灯泡似的。


    展琳也起身凑了过去,是伟人和陈老爷子的合照,回头望向合照人之一:“您比我爷爷低调。”


    “那肯定。”陈老爷子自豪,这张照片是49年照的,那是他至死难忘的时刻,也他人生最荣耀的时刻。


    对,展知博老同志也有一张。老展同志宝贝得很,临走了还一再叮嘱一定要帮他保存好。


    展琳对别的什么事都理性占主,但对国家的爱对老一辈的奉献精神,她都无比感性,抬手擦了下已经湿润的眼角。


    中午姐俩到底还是去了国营饭店,点完菜到窗边坐。这板凳还没焐热,展珂就问:“姐姐,陈越哥怎么都26了还不找对象?”


    “应该不是不找,是还没遇上合适的。”展琳两手托着腮,两眼审视:“从我家到这,一路上你已经问了八个有关陈越的问题了,这是第九个,你想干啥?”


    “没呀。”展珂立马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展琳目光跟随,她不是说她腿一点都不疼了吗,不疼怎么还一瘸一拐?


    那边陈越在干休所,陪老班长的爹娘吃完饭后,就打算回了。他以为今儿上午的那一出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出干休所才十分钟,在他来回必要过的前门湖桥边,再次见到了上午撞人的那姑娘。


    那姑娘自行车链条断了,正手足无措。下午这个点这个地儿,很少有人经过。


    陈越脸上温和,但眼里没了温度。他一个月总有一个周末会去干休所,这个事除了他家里,基本没什么人知道。


    展琳说,对方应该查过他。他也觉得是这样,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查他这么深。


    “同志帮帮忙……”洪莹然一头汗脸都晒红了,拦下陈越的自行车,看到陈越的脸惊喜异常:“你你你是早上那位同志。”


    十点半算早上吗?陈越颔首:“你好,”转眼看向自行车,“链条断了,我可能修不好,这附近有修车行吗?”


    修不好?她哥不是说陈越连四个轮子的都会修吗?洪莹然左右望望,原地转了一圈,才手指向东,“那边,那边好像有家修车行,就是有点远。”


    那边是往郊外,哪来的修车行?陈越:“远就算了,你家在哪?是在这附近吗?”


    “不是,我家在城西,来这是想去干休所看我一个叔爷。”洪莹然手抠着指甲,有点失落:“今天肯定是去不了了。”


    陈越:“干休所离这不远,我帮你把链条抽了。你推着车去干休所,到那肯定有人能给你把链条修好。”


    “不用了,”洪莹然忙摆手拒绝:“现在去干休所,再等车修好,我回去就太晚了。”


    陈越:“那怎么办,还是去修车行吗?”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洪莹然眼里闪动着泪光,可怜巴巴地像看着救星一样看着陈越。


    “不好意思,我下午还有事。”陈越抬手看了下表:“你告诉我你家在哪,我可以绕路帮你通知一下你家人。”


    这人怎么回事呀?洪莹然都被整的没什么耐心了,脸一拉转过半身,冷娇娇地说:“那你走吧。”


    陈越一秒不带迟疑,骑上车就跑。家里四个祖宗还在等着他回去参加联谊会,他也是真的想尽快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免得再被惦记。


    “哎你……”洪莹然没想到陈越会真就这么走了,追上两步见人两腿都蹬出残影了,气得连连嘶叫,两眼凶狠地盯着那个快要成点的身影,浑身发抖。


    她就站在那里盯着,即使都看不见陈越的身影,也还是盯着。


    直到一道车铃声在她身后响起,她僵硬地转过身,咬牙切齿:“哥,你想办法帮我接近靳冬阳,等我拿住了靳冬阳,我第一个就抄了陈越的家。”


    洪启明的三七分,在太阳光下油光油光。他拧着眉:“你就是惦记上靳冬阳了,才会对陈越没有一点耐心。”


    洪莹然不否认:“那你帮不帮我?”她是鬼吗?陈越成功地激怒了她。


    “靳冬阳是什么人,是我想就能帮你见到的人吗?”


    “你可以找张拥军啊?张拥军是主任,靳冬阳现在只是个副主任,他肯定要听张拥军的。”


    “你说的轻巧,你当你哥多大能耐?还找张拥军,张拥军记得我是哪个?”洪启明看着糟心玩意,要他是个女人,要他有洪莹然这张脸,他早发达了。


    洪莹然:“我不管,你帮我想办法,我一定要陈越好看。”


    “我没办法,你自己想法办法。”他苦口婆心说了多少,人家愣是一句没听进心里。洪启明也累了,骑车走人。


    下午,展琳拉着展珂到炕上睡午觉,展珂就跟炕上长了钉子一样,翻来覆去。


    “姐,大好时光,我们真就要这样白白浪费吗?”


    “你是想去联谊会?”


    展珂坐起来:“我长这么大,就没参加过联谊会。姐,咱们去体育场走走吧,你当散心,我去看看别人怎么搞对象,学习学习。”


    “你腿当真一点不疼?”展琳也是服了她了。


    展珂拍拍她完好的左腿:“不疼,一点不疼。”


    “行吧。”展琳闭上眼睛:“现在还早,让我睡半个小时。”


    姐俩三点半才出门,考虑到展珂的腿,她们坐公交过去大华路,正好新华路上也有公交经过大华路体育场。


    展珂火急火燎:“联谊会五点半就结束了,我们到那会不会没什么人了?”


    “那要去了才知道。”展琳上了公交车,前面的空位没坐,她带着展珂直接往车后走。


    浮山路到大华路体育场也就四站,二十分钟便到。还别说,虽然时间不早了,但赶来体育场的男男女女是真不少。


    姐俩下车就随大流走。只是还没等进体育馆,展琳就看到了一进院的老少两媒婆。水媒婆子手里拿着个本子,跟个年轻姑娘边说边记。少媒婆石晶晶,有样学样,拉着个身穿机械厂工服的青年也在边说边记。


    两人相隔不过五米,时不时瞪一眼对方,那火花擦得是噼里啪啦。


    展琳牵着展珂,绕着她们走,连招呼都不敢打,就怕被水媒婆子拦下来断官司。


    体育场人很多但不挤,展珂两眼珠子都忙不过来,看到一对男女一起,她就滴溜溜地盯着。要是同时看到两对男女,她都恨不能把两眼珠子扣下来,拿手里一个盯一对。


    展琳听她“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衬”的在评价,直乐呵,这位还挺懂。


    “咦……”展珂不行了:“我刚看到那男的鼻涕都坠到鼻孔眼儿了,他一下子给吸了进去,也没见他吐出来,他不会给咽下去了吧?”


    “你恶不恶心?”展琳听她描述,胃里一阵反胃。


    展珂:“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看那人了,咱们还是找点好的瞅瞅。”


    不大会,展琳就觉很闷:“咱们出去透透气。”


    “好。”就逛了半圈,展珂已经把联谊会看透了,挽着她姐,声音压的很低:“怪不得现在都要媒婆介绍,你瞧见没,这里百分之七十的男女都缩头缩脑,也不知道主动争取。只有那么少少人勇敢迈出步,主动出击。”


    展琳认同:“你经验是学到家了。”


    “那是。”展珂可不认为自己是感情小白痴:“我身边的优秀事例太多了,在争取自己的幸福这条路上,我爸、我大哥还有我姐你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就算了吧。”


    “你怎么能算了呢?虽然你跟宁耘书之间有道小小的深沟,但姐你得承认,能得到宁耘书,你是不是也很幸福?”


    展琳:“这个……你说得对。”试问,谁不想吃一口好的?


    “所以姐,你听我的,暂时不要离,你这才得到宁耘书几天呀,幸福够了吗?”展珂可是见过那位姐夫的:“咱们能骗就骗,骗到有一天你吃腻了,再撤走也不迟。”


    展琳:“……”


    展珂:“你要知道你跟宁耘书比,你的优势在哪?”


    展琳:“在哪?”


    “年纪啊!”展珂就差套她姐耳上说话:“宁耘书都25了,你骗他五年,他30岁,你才25。你要是还没腻,那就再哄他几年。你相信我,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对着天天吃,吃个十年,你肯定不会再想吃了。十年过后,你才30岁。30岁,你可以再找个二十五六的,继续幸福。”


    “我过去怎么没发现你有这天赋?”展琳看向她妹,手抚上妹妹的脑袋瓜子,“答应姐,你有这天赋在,咱就别盯着好人了,放过陈越可以吗?”


    展珂脸爆红:“姐,我就说说而已,纸上谈兵。”


    展琳:“那你答应姐,别拿陈越练手好吗?姐还想在陈家隔壁好好住着。”


    “我我没有,我就是就你的情况,给一点小小的建议。”展珂睁大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好让她姐看到她的纯真:“我不耍流氓,我要搞对象肯定是奔着结婚去的。”


    “是吗?”展琳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我跟你说过没,陈越是军大毕业留校的文职干部,他是军籍。军籍知道吧?”


    展珂点点头:“知道。”


    “知道就行。”


    出了体育馆,展琳走在树荫下,原本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坐会,不想清净的地方找到了,但她没坐几分钟,十几步外的人工湖边就吵了起来。


    “石晶晶啊石晶晶,你怎么好意思的?给陈越一个军校老师,介绍你乡下的穷亲戚,你把咱大院的人当什么?当你穷亲戚家的粮仓啊?”


    “水姨,您这是看不起穷苦劳动人民吗?我表妹勤劳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手,15岁就能拿满工分,长得也是饱鼻子饱眼,除了是农村户口,哪里配不上陈越?伟人都说了工农一家亲,敢情在您这农就是乡下穷亲戚。”


    “你别给我扣帽子,做媒不是像你这么做的。你把陈越叫到河边来跟你表妹相亲,相完亲,陈越要是没相上,你是不是打算让你表妹就近跳个河?”


    “死老太婆,你说什么,我咋了不成了,谁相不上谁?”


    展琳见石晶晶身后的姑娘冲着就要去挠水媒婆,只觉眼睛疼,想闭一闭。可是闭到一半,傻眼了。


    那姑娘被石晶晶拽着没挠到水媒婆,但因为力道太大,石晶晶滑手了。姑娘收不住力,倒栽葱栽到了人工湖里。


    “我去看看。”展珂拔腿就往河边跑。水媒婆跟石晶晶都呆了一瞬,两人反应过来后,水媒婆连三蹦,远离事故现场。石晶晶嗷一声,趴到了河边,去拉她表妹还露在水上的两腿。


    好在她表妹今天穿的不是裙子,不然就完了。


    陈越到得很恰好,恰好石晶晶在热心群众的帮助下,把她表妹拔出河,恰好看到一头脸淤泥的相亲对象。


    展琳:今天这体育场没白来,在场的都没白来。


    那姑娘头脸也不洗,气才上来就追着水媒婆要拼命。别看水媒婆年纪大,但跑起来那是一溜烟。


    陈越默默地来悄悄地走,石晶晶没注意到他,当然也可能是注意到了当作没看见,毕竟她表妹这会形象是真不适合相亲。


    展琳展珂回到大院的时候,水媒婆已经在后罩院铺开场子,一人分饰三角,演起来了。


    “我说,石晶晶你这做得不对。陈越工作好人品好家庭融洽,你怎么能给他介绍个乡下人?”


    “石晶晶就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是看不起乡下人看不起劳动人民。”


    一群人围着看,笑哄哄。


    韩大娘可是水媒婆的好姐妹,她也老早就跟石晶晶不对付了:“之前她给我家老二介绍了个,我都没好意思往外讲,也是她乡下的哪个表妹,跟我说是22岁。我家老二去见了,才知道那就是个孩子,户口本上岁数改大了,实际才16岁。”


    班姥姥沉着脸:“这不胡闹吗?”


    韩大娘:“谁说不是?我家老二回来还找了她男人,她男人赔礼道歉就完事了。”


    “我都跟她说了,你要想做媒婆这一行当,就实实在在一步一步来。”水媒婆嗤了下鼻子:“她倒是好,坑蒙拐骗样样来,好的全截留下来给自己人。我都不知道她家哪来那么些亲戚,还全是乡下的?”


    展珂留下听他们拉呱,展琳回家放包。


    只是走着走着,她怎么觉得后背毛毛的,走到还离家门口三四步远时,陡然回头,一下子就逮住了还没来得及移开眼的周继娜。


    周继娜看她干什么?


    早就注意到周继娜的展珂,也这么问出口了:“你盯着我姐干什么?”


    周继娜尴尬:“没有,就是……”就是想到了她妈和她那几个兄弟媳妇说的话,她有点好奇展琳经没经过那事?


    “就是什么?”展珂追着问。


    周继娜尬笑:“就是……”


    “哎…你这小丫头片子欺负谁呢?”吴盼儿从人群中央挤出来,很护犊子地挡在她闺女身前。


    展珂:“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是她一直盯着我姐,我问问怎么了?”


    “盯着你姐咋了,不能盯吗?你姐是皇帝老爷,咱平头百姓看不得是吗?”吴盼儿的老花招,唾沫星子当机关枪使,无差别扫射她前方三米内的人。


    “吴大妈你说谁是皇帝老爷?”展琳门也不开了:“在场这么多人,你是怕大家忘了你闺女当过少奶奶吗?”


    “你瞎说什么?”吴盼儿一蹦三尺高:“我闺女早离婚了,我们家八辈贫民,根正苗红。”


    展琳:“谁知道这离婚是不是战术性离婚?”


    这话一出,一众人脸全变了,纷纷看向周继娜。周继娜连忙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真离婚,我离婚一点好东西没落着,就带走了孩子。”


    “小骚蹄子,我撕烂你的嘴。”吴盼儿抬腿就要去撕展琳。不用别人拉,周继娜首先抱住她妈。展珂跑到小门那,捡起挡门的砖头。


    展琳开门进了院子。


    吴盼儿还以为展琳是怕了,更是来劲儿,人被抱住了,还蹦蹦跶跶往展琳家方向冲,嘴不停:“小骚婊子装什么纯良,你身上那骚味,老娘十八丈远就能闻到。你咋不去住你爹那小洋楼了?你小娘比你妈骚,你比你那小娘更骚……”


    “你骂谁呢?”展珂抡起砖头就拍向吴盼儿,只是半路砖头被夺了,空手打在周继娜脑袋上。


    拿了剁骨刀,展琳出来了,离老远刀就指着吴盼儿:“你说谁骚呢,你告诉我骚在哪了?今天你不说明白,你一家上下别想安生。”


    几个老太太眼看展琳刀尖都快到吴盼儿跟前了,忙去拦。吴盼儿还嘴硬:“你砍你砍,”头往展琳刀都上撞,“你有本事就砍。”


    “我砍你干什么?”展琳刀一偏,直直往前走。吴盼儿娘俩一愣,看她去正院都慌了,赶紧追:“你站住。”


    到了正院,展琳见一大妈家门锁着,大步往东厢周家。周家男人都出去钓鱼了,堂屋里就几个媳妇在。见到展琳提着刀,她们立马把门关上。


    展琳也不去她家堂屋,进了厨房就动手。展珂脚跟脚,拎起锅就砸。


    周继娜跟她妈赶到的时候,就见一摞碗被砸在地,四分五裂。


    吴盼儿眼前一黑又一黑:“我跟你拼了……”俯身头就朝展琳撞去。周继娜追上去抱住她妈的腰:“您别闹了。”


    展琳把门嘭的一声关上了,门外的人只能听到门里嘭、哗、咔……各种打砸的声音。


    不用周继娜再费力抱着了,吴盼儿瘫地上嘴张老大手拍着大腿嗷嗷哭。


    两三分钟后,展琳打开门走出来,手里还提着刀,看着吴盼儿:“说我是皇帝老爷,你从哪说得起来的?我家可没生四个儿子,我家不配我家没皇位要往下传。不像你家,又是继业又是继强继杰的,家里没点家业没点能耐,谁敢给孩子取这些名?”


    “骂我骚,我有你骚吗?你不骚能生这么多儿子吗?”


    周围大娘大婶子们,今天是见到厉害了。周家厨房都不用进去看,门口就散着几块碎瓷片。


    吴盼儿爬到厨房门口,看到门里的情况,直接往地上一睡,开始撒泼打滚。


    “老天爷啊,下道雷劈死她,欺负死人了……”


    展珂防备着吴盼儿和周家的几个儿媳妇。


    展琳望着周继娜:“我爸是还被关着,但我妈还在新华路街道办主任的位置上坐着呢,我没招你们没惹你们,你们就敢这样欺负我?怎么,是觉得我好欺负吗?”


    周继娜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你砸也砸了,消消气。”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里。”展琳扫过围观的人:“就算哪天我爸不是电厂的人了,我妈也不在新华路街道办坐着,我也还是个人。我有权保障我自身的权益,包括名誉,这是国家赋予我的。”


    “作为普通民众,我不伤害他人,他人却妄图伤害我,那这个人就是想凌驾在普通人民群众之上。对这样的人,我有权也有义务去推翻。”


    “没有欺负,这就是寻常的邻里摩擦。”周继娜是真怕了:“小展干事,我们道歉。”


    吴盼儿还在嚎,想到屋里那一地,她真的停不下来,嚎的全是真情实感。等老头子回来,她可怎么交代?这小婊子是真狠,这都是钱和票啊!


    “今天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展琳瞥了一眼吴盼儿,提刀回后院。


    展珂到后院,见砖头已经被放回到小门那了,就放心跟上她姐。


    她姐是真猛。今天之前,她担心她姐,现在她希望宁耘书懂“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老话的真谛。


    “姐,我该回去了,再晚到家就天黑了。”


    展琳:“把鸡带回去。”


    “好。”展珂也不用她姐动手,鸡笼边上就有挂钩,挂到后车座再用绳绑一下,“我走了。”


    “我送你。”展琳拎上她的包给她挎上,将人送到小门:“路上慢点。”


    “好。”展珂回头跟她姐再见:“你也回吧,晚上睡觉别太沉,防着点那家子。”


    “知道了。”


    看着人走远了,展琳转身,这都走到尤韶春家了,又想回头。


    今晚没力气做饭了,她想去国营饭店对付一口。可这都快到自家门口了,要不再回家拿个包带几张副食券,顺便去趟副食品店,看看有没有什么菜可以烧腊排骨?


    离开了元钱胡同,展珂没走今天上午来时的方向,她嫌晦气,往新华路西去。


    只是才骑了不到两分钟,她就看到陈越在路边的修车亭补胎,扣刹车靠过去。


    见修车行没别人了,她立马下车。


    陈越早瞄到小丫头了,见人走近:“你车怎么了?”


    “我车好着呢。”展珂可喜欢她的新车了,她来到陈越身前,趴在车龙头上:“陈越哥哥……”


    陈越露在外的膀子上,肉眼可见鸡皮疙瘩立了起来。他仰头望向小丫头:“好好说话。”


    “陈越哥哥,你不喜欢我叫你哥哥吗?”展珂声音依旧嗲嗲。


    陈越骨头都快被她叫麻了,用手背抹了下额上的汗,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问。


    展珂:“哥哥,我今天在你家看到你照片了,班姥姥还给我看了她的珍藏。”


    陈越:“……”谁能告诉他,这小姑娘是不是在调戏他?


    “哥哥,你平时上完课还要参加训练吗?”展珂盯着陈越烧红的耳朵,心里美滋滋。只是她不知道,她这会的耳朵也没比陈越好多少。


    陈越:“你不回家吗?天快黑了。”


    “我不怕。天黑了,我就等你车胎补好,送我回家。”


    展琳是怎么也没想到某人还会这腔口说话,她也不走了,从自行车上下来,听她家那位还能说出点啥?


    展珂心思全在陈越身上,压根没发现身后多了个人。但陈越是已经察觉了,他低头把补好的车胎塞回去:“你姐知道你会调戏男同志吗?”


    “这不是调戏,我是在向你明示。”展珂把车架好,蹲到陈越跟前:“哥哥,我的明示你有领会吗?”


    陈越笑着,不说话。展珂歪头,硬凑到他脸前:“我很真诚,我们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小姑娘的气息都烫到他了,陈越抬眼见她白皙的脸已经胀红,也是乐得不行。


    “笑什么?”展珂两手贴上脸,她知道自己是脸红了:“你再笑,我可就当你是很开心地接受了跟我处对象。”这招是跟她小姑学的。


    陈越转头看向小展干事:“你不管管吗?”


    展珂一僵,眼睛珠子不亮了,手滑下脸,落到膝盖头:“我在追求我的幸福,我姐一定会支持我的。”


    “我拿什么本事管?”展琳玩笑:“陈越哥,你适应适应就好了。我二叔当年就是这么追求我二婶的。”


    勇敢的人先享福,展珂:“陈越哥哥,人生在世,处处意外时时意外,该笑就得笑该哭也别不好意思。及时行乐,懂吗?我们胡同三天前,一个21岁的小青年被踹碎了,在被踹碎之前,他还生龙活虎要跟人掐架,说要生八个儿子。”


    展琳:“……”


    陈越:“……”


    第30章


    陈越车修好了, 车胎气也打上了,但让他送展珂回家?


    展珂脸还跟大红苹果一样,两眼期待地盯着人:“哥哥, 你放心让我一个人回家吗?你放心让我姐送我回家,然后再让我姐一个人返回吗?而且我姐今天已经很累很累了。”


    让她瞎了让她聋了吧, 展琳无语望天望地就是不敢望向陈越, 她今天这顿晚饭就不应该出来吃。


    陈越看小展干事是已经坚决置身事外了, 心也跟着死了,决定好好和小姑娘说说他的情况:“我送你回家没问题,但谈对象的事, 我们不太适合。我26,比你大了……”


    “你是26, 又不是62。”展珂完全当她姐就是另外一根电线杆:“解放军哥哥,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陈越感觉自己好像被掏空了,好想投降,他想放弃反抗:“你在前面骑,我后面跟着。”


    这么快就认了?展琳打量起陈越:“那我就不送您二位了。”


    展珂心满意足, 推上自行车直接跨上坐凳, 正想踩脚蹬, 一抬头小脸耷拉下来了。


    “咋,看到我不高兴啊?”展文凯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来。


    “哈哈哈……”展琳再也忍不住了,捧腹大笑。陈越也大松口气,总算是不用送这个大可爱小妖精了。真的,展珂一人能顶整个盘丝洞。


    展珂气恼,回头看向陈越:“哼,今天被你逃过一劫。你等着,我一定很快就来找你。”


    就是再迟钝, 展文凯也看出来了。他每年都要陪他爸送炭到元钱胡同,自然是见过陈越,也知道陈越的工作性质。男方无论是人品还是家里,都没得挑。


    好家伙,还真被他妹捡着一个。


    当然,不是说他小妹不好,配不上陈越。而是正因为他小妹好,作为哥哥衷心希望她能不用多费心费力就摊上个哪哪都好的对象,将来生活上能少点狗屁倒灶的事。


    “你好,陈越。”陈越伸出手,他也见过展文凯,但每次见到只点下头,并没有做过正式介绍。


    展文凯一脚撑着地,伸手回握:“你好,展文凯,展琳的堂弟,展珂的二哥。”


    “既然你来接珂珂了,那也别急着回了,跟我一块去国营饭店吃晚饭。”展琳现在可不缺票:“陈越哥,你也一起吧。”


    陈越还没答应,边上展珂又两眼亮晶晶:“去吧去吧。”


    好想说他可以回家吃,但陈越不敢,他怕展珂会当着亲哥的面软趴趴地叫他“哥哥”。想想那个场面,他清了清嗓子:“那就一起吧。”


    展文凯:“修车亭没人行吗?”


    陈越:“没事,老覃回家吃晚饭,也差不多该来了。这边都是老街坊,大家会帮忙看着点。”


    展珂跟展琳一样,吃嘛嘛香,一顿饭一点幺蛾子没生,这让陈越都有点不适应。


    饭后目送堂弟堂妹离开后,展琳转身面向陈越。目光对上,两人都笑开了。


    陈越:“她家里很宠吧?”没有有爱的父母和乐的家庭氛围,是养不出展珂那样的性情的。


    “上面两个哥哥,你说呢?”展琳也很喜欢珂珂的明朗,她就像一个小太阳,很少很少有沮丧的时候,即使有,也会很快把自己哄好。


    陈越:“她大哥多大?”


    “22岁。”展琳知道他的顾虑:“珂珂是很活泼,但她在大事上从来没有什么小孩心性。而且,我下午已经跟她讲明了,你是军籍。她大哥大嫂都在部队,她很清楚军婚是什么概念。”


    “我比她大哥还大四岁。”陈越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但就现在他有点抗拒这个年龄差。展珂太小了,他怕她只是一时的冲动。


    展琳:“又不是让你立马跟她结婚,她到年底才能办.证。这期间,要是展珂找你,你可以试试跟她处处看。合得来就和,合不来就各自安好。”


    “这样对她名声不好。”


    “陈越同志,现在提倡的是恋爱自由、婚姻自由。明天我上班,给你带一本区委下发到街道办,有关婚姻方面的宣传手册回来,你好好拜读一下。”


    陈越接受批评:“好,多谢小展干事。”


    天都黑了,副食品店早关门了。展琳想到傍晚那一场闹腾,就让陈越先走。周家人应该都回了,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找上她门。


    找上门,她也不怕。明天中午,她还要去一趟新华路街道办,找洪惠英女士说道说道。


    既然都已经知道洪惠英女士离开后,周家啥德性了,那她也不怕得罪周家。洪惠英女士必须发挥这最后的余温余热。


    周家这会人是全着家了,但家里没锅没碗,想弄口吃的还得去借邻居家的厨房。


    周冠勇铁青着脸,坐在桌边卷着烟丝。几个儿子围着桌子坐,里屋吴盼儿的哼唧一声连着一声。


    周继娜从主卧端出一盆脏水,走到客厅看向他爸,想说点啥可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把水倒了,去俞家厨房又兑了一盆温水,端去主卧。


    老两口睡的主卧也就四·五平,摆张床,床尾再放两个箱子,便没什么地儿了。


    吴盼儿穿着背心裤衩趴在床上,腿上尽是大一块小一块的青紫,后背上几条抽打痕迹交叉在一起,都破皮了。


    “妈,你以后也管管自己的嘴,别什么话都往外吐。”周继娜拧了毛巾,小心地帮她擦拭伤口。


    “娜娜,”吴盼儿淌着眼泪:“你一定听妈的,找个大厂长、大书记,赶上展家。妈这口气是指望不上你爸你兄弟帮我出了,妈就指望你。”话音没着地,又继续哼着。


    是她不想找大厂长、大书记吗?现在又不是过去的旧社会,能明目张胆违背良俗。周继娜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日子没进过友谊商店了,正经的大厂长、大书记哪个家里没有媳妇?


    她倒是想不正经,那也要那些大厂长、大书记敢跟她不正经才行啊。


    “您别说气话了,爸打过您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一会睡觉,您说几句软话,爸有了台阶,这事也就过了。”


    “过?”吴盼儿一下撑起身,牵扯到伤她也就咝了一声皱个眉头:“这事过不去。我多大岁数了,那小婊子还爬我头上拉屎拉尿。这口气不出,我就是哪天死了,也不会瞑目。”


    平时再多看不上,可这到底是她妈,周继娜瞅她眼泪淌得吧嗒吧嗒的,心里也难受得很:“这次展琳是有点过了,您放心咱记着。她也不可能一辈子一帆风顺。”


    “对,你说得对,不能全天下的好全被她给占了。”吴盼儿又趴回床上哼起来:“娜娜,你说你咋这么命苦,元向进家要是放在旧社会,你一年到头鞋底都不带脏的。”


    周继娜帮她擦完背,抽了挂在床头的蒲扇:“以后这样的话别再说了,我不想再听谁叫我少奶奶。”


    “呸,那个小骚货就是嫉妒你。”吴盼儿恶狠狠地说:“她家摆旧社会里,一口饱饭……”


    “都跟您说了,别再提旧社会了。”周继娜刚升起的那点心疼,都又要被她妈三言两语耗干净了:“您这总提总惦记着,万一哪天在外说秃噜嘴,咱家就真没日子过了。”


    屋里一阵静默,吴盼儿趴在枕上,也不哼了。


    周继娜帮她扇着风,耳根子终于清净了,她抬手揉心口。别说她妈了,她也堵得慌。


    “娜娜,”吴盼儿扭头看向闺女:“你跟元向进感情一直很好,你也一直都很懂事,怎么离婚的时候元向进手缝闭得那么紧,啥也不漏点给你?你还带着个圆圆。”


    周继娜心里咯噔一声,冷脸:“你是把展琳的话听进心了?”


    “没有,妈就是想不通。”吴盼儿撑着床连声咝咝,翻身坐了起来。


    “有什么想不通的?他本来就一肚花花肠子,今天新鲜这个明天新鲜那个。”周继娜撇过脸,也不给她妈扇风了。


    “元向进就算对你来不上劲儿,那圆圆呢?圆圆可是他老元家的种,他就撂手不管了?”吴盼儿干柴似的爪子想去抓闺女的手,只是才碰到就被甩开了。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是没有就是没有。”周继娜丢下蒲扇,端着盆出去了。


    客厅门关上,周继业抬手把掉下鼻梁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小声:“爸,以后您也少动点手,左邻右舍多少双眼睛,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你当我想动手?”周冠勇卷好烟,含在嘴里:“你看看她,一天到晚正事不干,惹事生非哪哪都有她。之前你都一再交代要忍,静观其变。她听见了,但一点不往心里记。”


    嗤了下鼻子,周继强:“过去真是小瞧姓展的小丫头了。那么多人,脱口就叫二姐少奶奶,她这是想把咱们往死里踩。”


    周继磊左手包右手,把手指按得咔咔响,看着他爸,声音压得极低:“她上下班都一个人,要不我找两个……”


    “别添乱。”周继业瞪了老五一眼:“你想蹲笆篱子就去,别祸祸旁的谁。”


    周继磊是真看不上老大这畏首畏尾样:“怕这怕那,什么时候到个头?今天她把咱家锅碗全砸了,那明天咱要不要把堂屋腾出来,给她砸?”


    “脑子长这干啥的?”周继业点点脑袋:“咱动动脑子,不是不收拾她,是要智取。智取懂不懂?让她就算知道是我们下的手,也得忍着。”


    周继磊:“我说的就是让她有嘴也不敢往外说的办法,找两个人把她……她刚结过婚,我就不信了,她还敢把事嚷出去。对付她这种小姑娘小媳妇,就没有比这更能解恨了。”


    周继业无力,他怎么就跟这人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告诉我你找谁去?这要是被抓住,就展家那关系,铁定两颗花生米。还有宁耘书,你当他死了?”


    陈越回到家三四分钟,便听到隔壁开门声,安心去洗澡了。展琳停好自行车,去关院门,不经意间对上前方耳房后窗。


    天暗,她也没看太清,但后窗口那刚刚是有个东西一下闪过去。那屋子是周继娜母女在住,她们没养猫狗。


    那会是人吗?


    随便,展琳没精神去猜,主要猜来猜去也没意义,除了多防备还是多防备。


    把院门锁上,拔了炉塞子烧水,她今晚要洗头。心里想着珂珂和陈越,以她对二叔二婶的了解,那两位九成不会反对。


    不得不说,她家珂珂眼光还是非常好的。


    他们的事,她不会掺和啥,但真心希望不管将来成不成,他们都会有美满的婚姻。


    星期一发工资,展琳领到了27块5,虽然不多,但还是很高兴。中午一下班,她就往新华路街道办去。


    洪惠英见到闺女来也不觉得奇怪:“一早上我就听说你领展珂把周冠勇家砸了,”将之前打的饭菜推到对面,“坐下吃吧,今天食堂烧了溜肉片。”


    “那您有没有听说我为什么砸他家厨房?”展琳倒水洗了手,才到办公桌边坐。


    “听说了。”洪惠英递了双筷子过去:“你再具体给我讲一遍。”


    展琳接过,打开饭盒。新华路街道办食堂大师傅,手艺要比他们食堂好一些。她挑重点,三言两语就把事从发生到结束的全过程讲了。


    “我搬回那里时就跟自己说了,在我爸的事没定调前,不张扬不惹事不多管闲事。是吴盼儿叫我皇帝老爷,我才翻脸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她那样的人,我忍她一回,她就会认定我怕她拿她没办法,她会蹬鼻子上脸。”


    洪惠英夹了一块肉放她饭盒里:“下午我会去一趟元钱胡同,估计你二叔、二婶他们晚上也会过去。”展珂回去能不说吗?


    “正好,我家里有两扇腊排骨,可以做了吃。”展琳刨了口饭:“一会我去副食品店看看,再买点菜。”


    洪惠英:“你少买点,夏天放不住。别宁耘书给你些票,你三花两花这月就给花光了。”


    “那不会,我都是该花花,不该花的一分都不会乱花。”


    “周家这事,你想怎么处理?”


    展琳:“周继娜说这是邻里间的小摩擦,我不认同。谁家邻居一开口就叫人皇帝老爷,骂人小骚蹄子?皇帝老爷是现在随随便便能叫的吗?那我叫周继娜少奶奶,她怎么跟我急?”


    洪惠英:“吴盼儿确实该受受教育,正好最近街道在开思想班,扫的就是思想不正的风气。”


    饭吃差不多了,展琳多嘴一问:“您知道我给宋玙禾打过电话吗?”


    洪惠英抬眼瞥了下闺女,面无表情:“知道。”


    “哦,”展琳把饭盒里四散的米粒都拨到一块:“下班后要我回趟七骨巷,叫小姑来我家吃饭吗?”


    “我一会要去区委开会,会顺道回趟家,给你小姑留个纸条。”


    “那行。”


    只是让洪惠英没想到的是,她和闺女饭都吃完了,展淑萍来了,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找人弄到一只牛蹄,上午没事就给炖了,都来再喝点汤溜溜缝。”


    展琳摸摸肚子,感觉已经九分饱了:“有带筋的肉吗?”


    展淑萍:“有,你自己盛,我去上个厕所。”


    上厕所?展琳看着她小姑出去,心里有点摸不准。她小姑会找错地儿,摸去知青办吗?可是今天才星期一。


    那展淑萍同志明天是不是还得再来给洪惠英女士送一次饭?


    洪惠英已经从保温桶里,给她闺女捞了两大块牛蹄:“别望了,赶紧吃,吃完走人。”


    下午,三花果街道办无事发生,展琳又画了两张小婴儿的连体衣。六点一到,她第一个离开办公室。到家时,她奶正跟班姥姥、郑奶奶聊得带劲儿。


    “废品站的破瓷烂罐都行,搁点土种上菜好好侍弄,基本够家里吃了。”


    “我怎么没想到?”郑奶奶一副错失了大好青春的样子。


    苏老太太:“我家还没搬到黄梨胡同前,住的是连屋,那地方是真小,小院子都挪不开身。我都是在墙上弄挂钩,把破瓷烂罐挂墙上。种的菜,也够一家几口嚼了。”


    学到了,班姥姥已经有点跃跃欲试。


    “奶,我还是放把钥匙在您那吧。”展琳打开院门。


    苏老太太也不在人家门口坐着了,提起菜篓子:“有空咱再聊,今晚一家子都在这吃饭,我得忙忙了。”


    班姥姥:“行行,您忙。”


    郑奶奶看向展琳:“下午你妈来过了,找到吴盼儿,当着她两儿媳妇和一串孙子孙女的面,就问她四儿一女都是怎么怀上的?”


    “从明天开始,她就要去街道办接受思想教育了。”班姥姥最讨厌的一类人,就是像吴盼儿那样的,对外裹脑子无事生非逮着机会就刺人,对内裹脑又裹脚,被男人打得皮开肉绽,还觉得男人有气概。


    她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周冠勇对她还是想打就打。


    进了堂屋,苏老太太也不急着忙,拉着大孙女便问:“珂珂跟陈越怎么回事儿?”


    “她回去没说吗?”展琳从菜篓子里翻了豆角出来。


    苏老太太笑了:“说是她给自己找的对象。”


    “人家陈越还没同意呢。”豆角很嫩,展琳只要把头掐掉就成:“您下午什么时候来的?”


    “四点,我是特意早来的,就想着跟隔壁聊会儿。”


    “您感觉怎么样?”


    “四个老的性格都不古怪,跟珂珂合得来。”苏老太太去厨房拿了两个菜篮过来:“你二叔二婶今晚来,也想看一眼陈越。陈越要有心跟珂珂好,以他的教养,肯定不会避着人。”


    展琳:“陈越不定会回来,他有时候会留在学校住。”


    “我们也不急,能见着就见,今天来主要是给你撑腰。”


    “您不会觉得陈越年龄上,有点大珂珂太多吗?”


    苏老太太:“8岁而已,你奶奶我是吃过苦的,苦日子难熬。说句现实的话,如果珂珂看上的不是陈越,是前头周家哪个小子,我一定送她去下乡,让她把苦吃够了再回来。”


    展琳弯唇:“那不用您操心,珂珂就是闭上眼用鼻子选对象,她都会选个最干净的。”


    展珂今个一整天心情都很好,下班了就骑着她的爱车来了元钱胡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缘,她才进小门,陈越就到小门口了。


    见到那背影那车,陈越调头回学校,只是车头才拐弯,熟悉的腔调就来了。


    “陈越哥哥,你这是想哪去啊?”展珂微笑着,眼里全是对他的兴趣。


    “……”陈越好难,对着这位,他连撒谎都觉得要费尽心思:“就是突然想去买几根冰棍。”


    展珂:“是吗,我以为你想躲我。”


    “不会的。”陈越冰棍也不买了,老老实实走进小门:“你今晚怎么来你姐这了?”


    “我跟我姐昨天跟周家打架你不知道吗?”展珂跟他并排走着。


    陈越知道,喉结滚动了下:“所以……今晚你爸妈他们都来了?”


    “对呀。”展珂转头笑眯眯:“我昨晚回家就跟我爸妈讲了,我在追求你。”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陈越现在就是“丑媳妇”心态,望进小姑娘清亮的眼睛里,他停下脚步,想再郑重地说一下自己的情况。


    展珂也跟着停下。


    “展珂,我是军籍。一旦跟我结婚,你再想离开很难。”陈越觉得展珂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他是26岁,不是62。


    展珂嘻嘻:“所以你是同意跟我试试看喽?”


    陈越:“等你满了18岁,咱们再处。”


    “我同意,但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最好的男女朋友。”展珂还是很霸道的:“你不可以再跟别的女同志走近,当然我也不能跟别的男同志有牵扯。”


    陈越:“同意。你生日什么时候。”


    展珂:“12月1号。”


    两人到陈家门口,就跟从展琳家出来的展国立见着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看过一圈都尬住了。


    展国立神色复杂:家里的小白菜自己长腿去勾搭了头猪回来。


    陈越坦荡又忐忑:丑媳妇见公婆的心情,他体会到了。


    展珂傻笑:搞对象撞见亲爹。


    “珂珂也该回来了。”马艳玲念叨着探出半身,呆住了,她家猪还真拱到颗特级白菜?


    特级白菜:菜株周正、包心紧实、没有虫眼损伤。


    很好,这颗就很符合。


    “展叔、展婶,你们好,我是陈越。”陈越架好自行车,立正:“目前在军校任职,跟展珂……”他家门口多了四颗脑袋,“处于初步了解阶段。请你们放心,我会始终尊重她。在她没有坚定心意前,我们不会有越线行为。”


    展珂:越线是越的啥线?她的恋爱设想里,有牵手、拥抱和亲吻,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班姥姥:展珂多大来着?


    郑奶奶:拱了颗小白菜。


    陈老爷子、陈大叔:还是展珂有眼光。


    四个老的按年龄大小,排队走出院门。马艳玲一看这阵势,立马去请她家的长辈。


    苏老太太解了围裙,洗了手脸,让他们都进屋说话。还是她老人家明智,晚上多煮了饭菜。


    展琳泡茶,茶泡好,洪惠英女士和展淑萍同志也到了。两人听说陈越跟展珂互有好感,没觉得有啥。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就是临散场她二叔才想来还没去周家。


    陈老爷子:“去转一圈,让周家知道你们来过就行。展琳这,我们会留心。”


    “那最好不过了。”苏老太太对陈家是越看越满意,她就希望她的后代过得都比她好。


    展国立领着展文凯去正院,周家门窗紧闭,一点亮都没。


    展文凯才不管他家睡没睡,直接放狠话:“管好家里的老娘们,再有下回,天灵盖我不敢掀,但屋顶我敢掀。”


    这父子两横高竖大,往那院子里一站,就是震慑。


    一大妈今晚值班,不在。展国立掏了根烟给一大妈男人唐平安老师,说起昨天的事儿。


    唐平安拿着烟:“昨天一早我们去县里老丈人家了,老丈人八十寿,回来都晚上九点了,今天也没听谁说起。”其实有听说,但英子交代了不要管。周家啥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不去找展琳,展琳不来找英子,那就当没事。


    展国立:“安生就行,我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我大侄女,相处过的人都知道,那孩子讲理认理。”


    唐平安:“对对,小展人还是非常可以的,前些天刚受过群众表扬。”


    星期二,展琳留意了下,还是陈庆临去交的下乡申请表。


    花满青并不觉得奇怪,去交申请表,就能单独在主任跟前露脸。陈庆临都三十了,总不能一直是个小干事。


    下午展琳正画着图样,后院来人说有她电话。她还以为是宁耘书,搜肠刮肚怎么卖惨,哪想拿起电话没等她喂,就听对面说,“琳琳,咱爸的事有结果了。”


    展琳心一揪:“结果怎么样?”


    展文斌:“严重失职,党·内记过。估计是耘书哥走了关系,市革会那已经通知去接人了。电厂让咱爸自己申请去支援三线。”


    “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展琳大松口气:“虽然也是下放,但自己申请总比被判的好。”


    展文斌:“那肯定,不过时间比较紧,咱爸五天后就得去西北。我老丈人说了,咱爸会开车也会教人开车,去西北就是紧缺人才。咱们再补贴点,日子不会差。”


    “好,你什么时候去接人?”


    “我给你和妈打完电话,就跟二叔、大姑父一块去接人。”


    “那行,我下班就回七骨巷。”展琳高兴,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