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展琳倒完痰盂回来, 将昨晚换下的衣服洗了,晾到屋檐下。早饭她去国营饭店解决,吃完了回七骨巷。
今天洪惠英也没去上班, 不是不想去,也不是怕昨天打架的事丢人, 而是因为宿醉。昨晚上, 她怎么回的卧室都不知道, 一早起来,淑萍东西还在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更叫她焦躁的是,她昨天晚上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
一开始吃饭的时候, 她和淑萍只是小酌。后来吃着吃着……洪惠英努力回忆,淑萍一直给她倒酒, 跟她讲她们在京市一起生活的日子, 又让她讲讲她小时候在沪市的生活。
聊着聊着,淑萍就说想听老爷子跟张玉凤认识的过程……洪惠英气恼地锤头,她还真含含糊糊地说了。
那事要烂在肚子里的呀,她怎么就跟人说了, 即使那人是淑萍, 也是不成的。
展琳开门进屋, 就见她妈要死不活地站在客厅,连她回来都没给个眼神:“我小姑呢?”
“今晚不喝酒。”洪惠英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啥,抬头不自然地笑了笑:“没有,你刚问什么?”
洪惠英女士咋跟丢了魂似的?展琳:“我小姑呢?”
洪惠英回头看了眼展琳的房间:“我也不知道,她昨晚住的你那屋。我醒来,就没看到她。”淑萍昨晚,会是故意灌她酒吗?她已经十二年没喝过酒了。
这可怎么办?其实在京市的时候,她就有一个感觉, 老爷子从没对张玉凤放下过心。甚至有时候她都有一种荒谬的错觉,老爷子跟张玉凤生下淑萍和国盛,是为了让张玉凤放下心。
不过好在,老爷子对淑萍和国盛都很好,教养上也抓得很紧。
越想越焦虑,明明她昨天都躺平了,怎么今天又满心满脑子躁。
哎……不管了,那是张玉凤亲闺女,知道就知道吧。淑萍再狠,还能把张玉凤故意向中统透风,自导自演营救展知博的事,向组织汇报吗?
展琳也不知道她妈这是又怎么了:“我下周一上班。”
“好,你暂时还是到知青办那报到。”洪惠英转身坐到桌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你早饭吃过没,没吃就过来吃,这是你小姑煮的。”
“我吃过了。”但展琳还是拎着包坐到了桌边:“您在我家除了账本还放了旁的没?”
洪惠英搅着碗里的粥,迟迟才说:“还放了一块洋表。”
展琳手伸进包里,掏出那块劳力士,推到她妈手边:“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洪惠英拿起表,用手擦了擦表盘:“这是我跟你爸结婚前,你爸送给我的,很贵。他跟你爷借的钱,之后你爷就送他去学开车了。给你爷开车的两年,你爸每月都要还你爷钱。”
这是她爸给买的?展琳:“我怎么没见您戴过?”
洪惠英深吸了口气,转过头看向闺女:“57年后,我就没再戴过了。”
展琳读懂了她的眼神,意思是她57年就出轨宋玙禾了。
“班姥姥跟郑奶奶让我问问您,新华路街道办最近会不会办联谊?”
“她们是听说西场那边办了是吗?”洪惠英把表搁到了一边,认真考虑了起来。
展琳:“是。”
洪惠英吃着粥,原本她是打算把那个钱给了卫民他们,就申请离婚,打离职报告,尽快离开卫洋市。
但现在一切都摊开了,她倒不急着走了。当年展国成是开着租借来的小车,风风光光把她从酒楼迎回家的。她要离婚,怎么也得跟展国成面对面谈。
电厂之后肯定得查账,倒查多少年,她不清楚。账没查完之前,展国成应该不会被放。
办吧,时间够的,就当她为新华路街道站最后一班岗。
“让她们等通知,你今天不去你奶家吗?”
“去,我要去我奶那摘点菜回去。”
她不说,洪惠英还想不起来问:“你什么时候把你那屋子搬空的?”
展琳:“我爸被看管起来那晚,我哥让我尽快搬去我自己房子住。”
“搬走也好,这房子之后肯定要被厂里收回。”洪惠英现在都有点后悔了:“54年元钱胡同12号那个小二进要卖,你爸那时候想买的,我当时考虑我们家以后肯定能分房,就没给买。现在想买,可不容易了。”
那真的是错过好大一笔财,展琳趴在桌上:“我小姑昨晚没怎么你吧?”
不提你小姑,我心情还能好点。洪惠英沮丧:“她没怎么我,但我很希望她能像对待何正红、何正丽那样,打我一顿。我肯定咬紧牙,一声不吭。”
展琳:“这样你心里负罪感会少点是吗?”
“是。”洪惠英也不再回避:“妈妈对不起你们。”
现在说这些其实没多大意义,展琳起身去五斗柜拿了一个水果罐头出来:“我爸在市革会关着,伙食也不知道怎么样?别哪天出来,瘦脱了人相。”
“应该不会,”洪惠英笑说:“他都把后事交代了,还不该吃吃该喝喝。”
展琳想想,也是。跟她妈分吃了水果罐头,小姑还没回来,她就不等了:“我去奶奶家了。”
“去吧。”洪惠英端着锅碗往厨房。
骑车到黄梨胡同,展琳就见二婶半扶半抱着一个妇女进了家门。看身形,那妇女很瘦,也就有她二婶一半宽。
没等到奶奶家,她就知道那妇女是谁了?秦晓芹。坐在梧桐树下拉呱的大爷大妈还问她,“你爸回来了没有?”
展琳:“……”
展珂上了一夜晚班,早上才回来。到家吃了早饭,倒头就睡。睡了没多久,她就听谁在哭,再三挣扎,还是爬起来望望。出了房间,看到她姐杵奶奶卧室门口,贴着耳朵在听啥。
她用手顺了顺自己的鸡窝头,走到她姐身边,小小声问:“谁呀?听着声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展琳张嘴无声回道:“秦晓芹。”
对着口型,展珂知道是谁后,瞬间板下脸,这人不会是来给时向赢求情的吧?
里屋,38岁的秦晓芹才几天时间,两鬓发根就见白了。她双膝跪地,人趴在苏老太太腿上痛哭,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她心里要被憋闷死了。
“我生了头畜生,我对不住您对不住国成大哥。是我不争气,害得您晚年都不得安生呜呜……大娘,您说我怎么就生了那么个狠心的孩子?他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儿呜呜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苏老太太也难受:“小芹啊,大娘这回也帮不了你,你知道……”
“大娘,”秦晓芹羞愧,直摆手:“不要帮,我就是来给您赔罪,那畜生随便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是管不住了也管不动了。我这几天被关在里面,一直在想,也想明白了。这么多年,我就苦了我自己。”
“你才知道你对不住自己个呀?”马艳玲搬了条板凳过来,把她抱坐到板凳上:“你看看你这身板,再看看你这头发。你回过倒八门没?你才被抓,时向赢就把时家那一大家子领回家吃吃喝喝了。”
就是回过了家,秦晓芹才被伤透心:“我在来这的路上,我就向我死去的爹娘发誓,上半辈子回不去了,下半辈子我得爱重我自己。”
苏老太太:“你能这么想,你日子就好了。”
秦晓芹也不哭了,抬手把眼泪抹掉:“就是国成大哥那,被害惨了。”人家一个大厂长,被害得现在还关在市革会,可想而知就是哪天出来,厂长的位置也怕是要不保。
这让她怎么赔?加上她下辈子,也赔不起啊!
可不是被害惨了吗?门外的展珂两手抱臂,小白眼一个接着一个地翻。
展琳听到了她想听的,拽着堂妹离开了堂屋,去厨房拿个菜篮子,到小菜园摘豆角。
“姐,你生气吗?”展珂摘了几个青椒放到她姐的菜篮子里。
展琳:“生气有什么用?我爸就没错吗?他一个已婚男性,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单独跑去秦晓芹家就是错。”
这个,展珂就是再偏着里,也说不出她大伯没错。
没等秦晓芹从奶奶房间出来,展琳就带着她摘的菜离开了。展珂也不留人,主要她觉得她姐跟秦晓芹碰面,那场面多少有点难以描述。
经过副食品店,展琳买了十二个鸡蛋。今天晚了,已经没有猪肉了,但还有一条带鱼。这条带鱼明显是被挑剩下的,肚子都破开了,不过她也不嫌弃。
回到家里,把东西归整好,她就夹了块蜂窝煤去隔壁敲门:“郑奶奶在家吗?我想跟您家里换块炭引子。”
“在的在的。”郑老太太刚还寻思着,这姑娘是不是要在这长久住着了,人就来了。她打开院门,让小姑娘进来:“家里炉子正在烧,你换上面这块,这块火才上来。”
“好。关于新华路这办不办联谊会的事儿,我早上回家问过我妈了,我妈让大家等通知。”
郑老太太手一拍:“那可就太好了。由街道组织,啥牛鬼蛇神都装不了大瓣蒜。你是不知道,最近这相亲啊,不是这个骗那个,就是那个骗这个。”
“前儿个,水媒婆子给宝珍说亲,差点也被骗。她可是洞庭湖的老麻雀了,咱这片区,谁家男男女女什么情况,她不知道点?可没用,人家想骗你,会想方设法瞒天过海。”
“那宝珍姐没事吧?”
“没事儿,宝珍那丫头都相了几十回亲了,啥大场面没见过。”
展琳也乐了,夹了烧红的炭,往家快走,放到炉子里,加炭让它烧。去隔断间,找了小铁锅和烧水壶出来,她拿到水池边洗刷。
炭炉上放上一壶水烧了,她开始处理带鱼。今天是展琳同志正式开启新生活的第一天,必须煮大米饭,再做个三菜一汤。
红烧带鱼、蒜末豆角、鸡蛋羹,加上一碗青菜汤,展琳吃了个肚圆。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饭了,但厨艺还成,就是一顿饭下来,家里好像没啥油了。
天要黑的时候,展文斌领着一个细高个来了元钱胡同。
纱门纱窗装好,展琳好一阵稀罕,立马给家里大灭蚊,楼上楼下各个房间全部摆上蚊香。
这一夜,没有妖精入梦没有蚊子嗡嗡嗡,她睡得酣甜。
一天两天,大院里各家也留意到了东北角上那院子晚上住人了。展琳早就想好了,在她爸的事没个定调前,她在大院先苟着点。
不是怕了谁,是暂时性的低调,有助于日后调整策略。这个大院,可不是只有后罩院,一二三进院,每进院都有神人。
这些神人以前不敢欺负她,但不代表以后也不敢。
星期一早上六点四十,展琳起床,刷牙洗脸。炭炉上粥是她昨晚上睡前就煮好的,封炉子后,又放在炉子上放了一夜。那粥熬得黏糊糊,喷香喷香。
拍盘黄瓜,配两煮鸡蛋,吃上两碗粥,展琳斗志昂扬地挎上包,推车出门上班。
“展琳姐,早上好,上班去呀?”朱招娣小女儿朱宝珠,一早就坐在门口等着了,总算见到了人,跟上几步。
展琳:“早上好!”
朱宝珠走近了,小声问:“姐,最近咱们这几条街有要招工的吗?”
“应该没有。”展琳也直接:“街道要招工不会拖这么晚,一般都是在五六月份,你们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出通知了。”
朱宝珠也不失望,她就广撒网:“姐,那你这要是听到啥招工消息,能告诉我一声吗?无所谓啥工,掏大粪都成。我不是很想接我妈的班,我妈那都主任了,现在退下来让我干太亏了。”
“可以。”
展琳出小门沿着元钱胡同向北骑三四分钟,拐个弯就到了三花果街道办。
三花果街道办设在一处二进四合院,这处四合院还是跟私人租的,租金一年60块,非常非常低了。
租金之所以会这么低,大家心里也都清楚。他们街道办不租用这房子,这房子就是块大肥肉,谁都想来吸口油水。
展琳先把自行车推到院子里车棚锁好,请了六天的假,回来上班怎么都要去主任办公室走一趟。
他们街道办的主任,叫成思,跟洪惠英女士一样,属于实干派。上辈子洪惠英女士向组织申请离职后,就是跟她交接的工作。
然后,他们三花果街道就迎来了一位非常会来事的主任,董志强。
这个董志强一来,她的好日子便到头了,尤其是在确定她爸彻底翻不了身后,再有各种说她爸害死宁则钊同志的流言加持,就完全不拿她当人使了。
她那时候情绪上就已经出了问题,跟没长嘴一样,受了欺负也不跟哥嫂说,也不跟二叔、大姑他们讲,就怕给家里添麻烦。宁耘书又还在黔省没回来,她就死撑着。
撑着撑着,把自己撑进了死胡同。
不过那董志强也没嚣张几天,靳冬阳上位革委会主任,第一个就拿他开刀刃。
敲门,咚咚两下子。听到请进,展琳推门:“主任早上好,我回来上班了。”
成思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这会正在看上周的工作汇报,抬头望了一眼小同志,笑着说:“气色还不错,既然回来了就收收心,咱们专心致志为人民服务。”
“是,为人民服务我光荣。”
“去上班吧。”
“那我就不打搅您了。”展琳退出主任办公室,往前院设的临时办公室。
她现在的工作,就是坐在临时办公室等着人来报名下乡,她发申请表,做登记。
工作看似很轻松,但大多时候申请下乡的人数都不能达标,这个时候,她便要照着街道统计出来的名单,跑去各家各户催。
那一天下来,满头满脸都是别人朝她翻的白眼。
办公室门开着,但里面没人。展琳放下包,拿了暖水瓶,就去茶水间打水。两瓶水拎回来,她就坐到了写字台那,把表格、申请表等放好,等着人来。
三五分钟,一个十分妖娆的男同志进入了展琳的视线。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人,花满青,一个比女人还女人的爷们。
这位在她去西北了后没多久,就在跟一个持刀冲进三花果街道办的精神病人搏斗中牺牲了。
她大嫂信里还说,有点庆幸她离开了街道办。他们三花果街道办,那天被重伤好几个。
“呀,琳琳,你可终于回来了。”花满青激动得差点当场飙泪。
虽然但是,展琳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几天我不在,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呀,上周压根没啥人来报名。”花满青兰花指捏着块大方帕子像清风扫落叶一样,在他桌椅上拂过,“主任说了,这周要还是不乐观,咱们得排班,轮流上门去催。天啊,我都不敢想那得多遭人恨。”
展琳一手托着腮:“那到时你跟着我。”
“真的?”花满青一副你不要骗我的娇俏模样。展琳真的没眼看,转过脸:“我突然觉得你跟陈庆临一组好像要更好一点,我……”
“不行,我就要跟你一组。”花满青两手叉着腰堵到展琳跟前:“陈庆临又不喜欢我,我每次因为工作需要离他近点,他都一脸嫌弃。我他妈还没嫌弃他呢,一身的汗臭味,还天天在那对我嘚瑟,这是男子汉的味儿。”
“我呸,男子汉就得臭烘烘的。我就没见过哪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以一身的汗臭味为荣的。”
展琳赞同:“保持个人卫生,是基本的健康习惯。”
“对吧对吧,”花满青满意:“我就知道你是最懂我的。”
兄弟,咱们大可不必这样。展琳让他坐回他自己的位置上,看了下手表:“马上八点了。”
“陈庆临跟谭大姐八点之前不会到的。”花满青往后仰,椅子两前腿离地,他脚尖勾着写字台,头凑近展琳:“自打你请假,他们就生了这个病。”
展琳抬眉:“我是病因?”
花满青:“差不多吧。咱们甭理他们,好好做好自己分内工作就行。请假而已,谁家还没有个事儿?”
“不是啊。”展琳拿出她的工作笔记:“我上班的第一年,谭姐妈妈摔断腿,她点个卯就把事全丢给我,让我帮她顶一顶,国庆我还帮她值了一天班。她当时可是说了,哪天我有个情况,她给我顶的。”
这话刚落地,话题的主人就来了。谭晓云狭长的丹凤眼带着笑意,左胳膊上挂着个饭盒包,黄色布拉吉洗的有点褪色。
展琳的话,她有听到,但行动间完全没有不自在。
“小展,我听说电厂要查账?”
展琳还拿着工作笔记:“你都听说电厂要查账了,难道没听说电厂的财务科科长张德润被抓了吗?”
谭晓云笑容依旧:“那这么说跟你爸爸没关系喽?”
“这个我哪里知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今天才知道……”展琳扬扬手里的工作笔记:“谭姐,你不厚道哦。”
这辈子,这个三花果街道办,谁都别想给她罪受。
谭晓云脸上的笑牵强了:“下次下次,姐一定帮你顶。”
“倒也不用了,”展琳没给脸:“您这样的,我吃过一次亏就够了。”
谭晓云瞪了一眼捧着报纸在看的花满青,气哼哼地放下饭盒,上厕所去了。她人才走出办公室,花满青就竖起两指头:“至少二十分钟。”
展琳才不管:“五分钟一到,我就去敲厕所门。”她以前就是对一些人太客气了,导致她家里势一倒,个个都敢来踩她一脚。
上辈子也就是她家逢突变,没及时调整好自己,不然会让那些个害虫欺负到她头上?
“展琳,拿张申请表过来。”一个敞着衬衫裤腰带系的松松垮垮的宽脸男,领着个姑娘走进办公室。
展琳一时没认出这是哪位,不过很快就想到四人办公室,还有一个没到。她嗤了嗤鼻子,花满青说的没错,味儿是真大,这就是陈庆临。
看向跟着陈庆临进办公室的那个姑娘,皮肤有点暗,衣服说小吧,还挺合身,说不小吧又太贴身。
展琳:“是她要报名下乡吗?”
姑娘紧张地点点头:“对,是我要报名下乡。”
展琳怎么觉得她眼神有点躲闪:“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不等姑娘回答,陈庆临就来脾气了:“让你拿申请表,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说谁废话?”展琳从抽屉里拿出报名下乡的申请流程,丢给陈庆临:“你自己好好看看吧。”转眼又望向那姑娘,“你户口本带了吗,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妮儿。”姑娘怯怯地从口袋里掏出户口本:“这个给您。”
展琳才要移走的目光又回到那姑娘身上,她叫白妮儿?
第22章
“怎么了?”花满青看出展琳的不对, 目光也随着她望向那个叫“白妮儿”的姑娘。
怎么了?当然是你的劫来了。展琳也没想到她重生回来,头次上班就遇上了“白妮儿”。
“我再问你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陈庆临又开始炸了:“展琳你怎么回事?人家是来报名下乡的, 你算哪棵葱呀,把人民群众当犯人审?”
展琳拿了一张纸挡在口鼻前:“陈庆临同志, 人是你带来的, 你又这么急切地要给‘白妮儿’报名下乡, 我有理由怀疑你是不是知道她不叫白妮儿?”
那个“白妮儿”一听这话,人都瑟缩了起来,刹时间面如死灰。
“什么?”花满青看了一眼恼羞得快要成怒的陈庆临, 不再坐着了,拿走展琳手里的户口本, 翻开见户主姓卢。白妮儿随的母姓, 她的户口页前面还有个叫卢小露,性别女,49年生。21岁,没下乡, 又没有迁出户口, 那应该是有工作的。
“你叫卢小露?”
那姑娘也是个会看人下菜碟的主儿, 见花满青身上有点子弱不禁风,竟一把夺过户口本,转身就跑。
陈庆临还想去追,却差点撞上上厕所回来的谭晓云。谭晓云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拍拍被陈庆临擦到的衣服边边:“怎么回事儿?”
“你高兴了?”陈庆临怒了,冲展琳吼:“你上周在家快乐了,我们天天搁办公室愁。我这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自愿报名下乡的同志,你三两句话就把人挤兑走了。照你这样, 你自己下乡去吧。”
至于吗?展琳瞅他都快哭了:“那人不是白妮儿,却给白妮儿报名下乡。照你的意思,我该揣着明白装糊涂,把白妮儿的名给报上是吗?”
陈庆临:“她们是一家人,谁来报不都一样。”
“不一样。”展琳可太知道这个白妮儿了,上辈子白妮儿跟二叔家展珂是同批下乡到山川里的知青。下乡不到三个月,白妮儿就出了事。“你了解过白妮儿的家庭吗?”
“我不了解你了解行了吧?”陈庆临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
展琳看他那样子,也懒得跟他在这掰扯来掰扯去:“你觉得我做错了是吗?行,那你现在去把卢小露叫回来填表,这次我绝对不拦你。”
“但有一点我要说明,下班后你跟我去一趟白妮儿家,告诉白妮儿舅舅、舅妈,是你允许卢小露替白妮儿报名下乡的,跟我无关。”
陈庆临脸一变:“你说什么屁话?”
“原来你怕呀?”展琳不屑冷嗤:“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白妮儿舅妈精神有问题呢。”
上辈子持刀冲进三花果街道办伤人的,就是白妮儿的舅妈。白妮儿出生才满三月,亲妈就在厂里因公牺牲了,之后她就被她舅舅、舅妈抱回去养。
她舅舅、舅妈没有孩子,就她一个盼头,当宝一样地呵护大。下乡三个月人就没了,她舅妈本来就有病,再这一刺激能不疯吗?
花满青惊得两手捂上嘴:“她舅妈不会是新华街道潜山路守电话亭的那个大红嫂子吧?”
“就是她。”谭晓云也认识。
花满青:“大红嫂子家妮子不是她女儿?”
“不是,是白师傅妹妹生的。”谭晓云要年长些,对这一片区知道的也就多点:“那姑娘户口没从卢家迁走吗?”
“没有。”陈庆临这会声也不大了。
花满青又闹不懂了:“这卢家怎么回事儿?我刚看了他们家户口本,够年龄下乡的只有白妮儿和卢小露。卢小露应该是有工作的,那把白妮儿户口迁到她舅舅、舅妈名下,这样一来白妮儿不也就不用下乡了。”
陈庆临翘起二郎腿:“把白妮儿的户口迁到她舅家,她爸成什么了?上门的。”
“白妮儿亲妈都牺牲多少年了,她爸还在乎这点名声?”花满青不服:“况且她爸早已经又又再婚,生了三个儿子了。”
“都是为了工作。”展琳点破:“卢小露是有工作,但那个工作不是她的,是白妮儿亲妈留下的。”
谭晓云:“我估计卢家肯定知道卢小露来给白妮儿报名下乡,不然卢小露怎么拿到的家里的户口本?卢小露接班跟白妮儿接班可不一样,卢小露继续干着白妮儿她妈留下的那工作,以后工作是有可能留在卢家的。但白妮儿接班,那工作就只能是白妮儿的。”
“现在白妮儿够年纪接班了,他们就想给她报名下乡。”花满青啧啧感叹:“这脸皮拿去顶敌人的枪·火,一定能顶好长时间。”
展琳:“反正我先把话放这里,只要不是白妮儿本人来,谁给她把名报上去谁担责任。别到时候人家打上咱们街道,就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花满青举手:“我记住这名字了。”谁家好人会去刺激大红嫂子?他孬种他不敢。
上午四人坐在办公室里,一共就等来了6个人。展琳很细致地核实了身份,才给发申请表,做登记。
陈庆临讲解下乡安排的相关事宜,花满青和谭晓云则负责带人去申领补贴,
中午12点,下班时间到。展琳拿着饭盒跟花满青一道去食堂吃饭。别看他们街道办人不多,但在食堂吃饭的人可不少。这条街上,副食品店、废品站、招待所等职工都可以来这吃饭。
一进食堂,展琳就走向排队人多的那个窗口,不用怀疑,排长队的不是菜好就是打菜的人好。
果然,猪头肉炒青椒。没等到她,她就准备好了饭票。
吃完饭,展琳也不在办公室干坐着,下午两点才上班,她去副食品店逛逛,看有没有啥菜。
副食品店刚来了一车番茄,附近大爷大妈们消息绝对灵通。番茄才下到店里,门口已经排起队。
展琳拿出自己的票本,这月菜票还没怎么用。番茄炒蛋,她也喜欢吃。
排队买了6个不大不小的番茄,又打了二两油,看到海带干,也来了一小捆。骑车将买的东西送回家,在炕上眯了半个小时。
下午上班,展琳已经没有上午的昂扬了。坐在办公室等啊等,等得实在无聊,她就把上周的申请表都拿出来看看。
“这些明天是不是要上交复审了?”
“对。”花满青也有点没精打采,两手抱臂靠着椅背打着盹儿:“我感觉骑车出去挨家挨户催催也好,比咱们坐在这死等好。”
陈庆临嘲讽:“这话你应该去主任办公室说,主任肯定很喜欢听。”
“陈庆临同志,很多时候你真不像个三十啷当岁的人。”花满青眼都不睁:“对,我就是在夸你年轻,”尤其脖子上那玩意年轻得像十三岁。
谭晓云中午回家拿了两件旧毛衣过来,正在拆。她今天一上午都在试图跟展琳攀谈,想缓和早上的不愉快,可惜没什么收效。
这会看展琳拿了申请表,她又找着话头了:“你翻那些做啥?”
展琳一张一张翻着:“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没翻几张,后院就来人喊她,“小展,有你的电话。”
她的电话?展琳蹙眉,谁会给她打电话?这才在心里问过,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人。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时忘了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上摩挲。
“发什么呆?快去接电话。”花满青催促。
对对,展琳把申请表收进抽屉锁好,将钥匙交给花满青,拿了包跟着同事去往通话室。
到地方,她掏了几颗水果硬糖塞给同事,同事立马就懂事地说肚子疼要上厕所。
调整了下呼吸,展琳拿起电话,轻轻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展琳同志,我记得你回去前跟我说,你会给我打电话?”
就是这个调,展琳开始酝酿情绪,囔囔地讲:“我爸搞破鞋被抓了。”
不是已经证实是受药物影响的吗?宁耘书:“……”
展琳丧丧的口气:“他被抓的那天,我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史兰花你还记得吗?就是张力和他妈,还特地跑来七骨巷宣扬,把我家门拍得嘭嘭响,让我给她开门,都吓死我了。”
宁耘书:“你身体怎么不舒服了,现在好了吗?”
她就说宁耘书是个大大的好人。展琳:“就受凉了,现在还有点鼻塞。你在那边还好吗?”
宁耘书:“挺好的。”
展琳仰头看房顶,想想上辈子的西北12年:“我很不好。你都不知道大家背地里都怎么说我,他们说展国成精心养了二十年的乖宝贝,出趟差就跟个野男人偷偷好了,回家还不告诉他,让他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的女儿结婚了。”
野男人宁耘书:“……”
展琳:“我一开始还想着现在不是婚姻自由吗?可后来我把我放到我爸的位置上,我就很不好很不好。”眼泪别往下滚啊,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人回来,咱再往下淌给他看,“你以后的女儿要是瞒着你在外跟人结婚了,你会难受吗?”
宁耘书表态:“市革会黄柏山的儿子黄裕,跟我是大学同学。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准备些吃的喝的,让黄柏山给你爸送进去?”
她就知道宁耘书心软,展琳:“可以吗?”
宁耘书:“可以。”
展琳:“但我害怕他不要,他出事那天,我还在跟他闹脾气。”
宁耘书:“……”
展琳:“你还没回答我,你以后的女儿要是瞒着家里在外跟人结婚了,还让你最后一个知道,你会怎么样?”
宁耘书沉默,那画面不能想,想了会动怒,怒极会折寿。
嗨,同志,您怎么不说话?展琳很有耐心:“会很生气吗?”
宁耘书:“会打断腿。”
展琳一愣:“打断我的腿呀?”
宁耘书:“不是,是打断野男人的腿。”
展琳:“那也行。我想想我将来的儿子要是在外能不花一分钱,就拐回来个漂漂亮亮的姑娘,那得够我吹一辈子。到老了在一众老姐妹里,我也最横的。打断腿就打断腿吧,伤筋动骨也就一百天。这一百天,还得要你闺女来伺候。”
宁耘书:“展琳同志,我正式向你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就向你提出结婚。我更不应该在没有经得你父母同意的情况下,就和你去办了结婚证。我比你大五岁,你可以冲动,但作为男方作为年长的一方,我不可以。所以展琳同志,对不起!”
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展琳这次是真的止不住眼泪了,可她不想让宁耘书知道,但一开口就破了音,难以抑制哽咽。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将她的难过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很不好受:“对不起,琳琳。”
既然都被他听到了,展琳也不再想着掩饰,抽噎着说:“我没有后悔嫁给你,我就是……就是最近家里发生了很多事,突然发现人原来可以有很多面。”
宁耘书没有叫她别哭,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她情绪平和下来,才再开口:“时间是流动的,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好的事情也会接踵而来。就比如说,我要给展琳同志汇款。”
钱?展琳顿时哭不下去了,从包里掏了手帕出来擦擦脸:“你要给我汇多少呀?我可跟你说,我只进不出的。你以后想跟我要,那肯定是没有的。”
宁耘书:“补你的彩礼,不然我怕我将来的闺女,跟她妈有样学样。”
展琳:“那你多补点。”
宁耘书:“好。”
听到门外来了动静,展琳嘴凑近话筒:“我不跟你说了。”
宁耘书:“有什么事,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你别忘了给你爸爸准备吃的喝的,你让你哥送去市革会,到时候会有人帮忙拿进去。”
展琳:“好。”
宁耘书:“再见!”
红着两眼出通话室,展琳都有点不好意思,羞臊地跟同事道了谢,回到临时办公室。
办公室里就花满青一个在,看到她跟红眼兔子似的,不禁蹙眉:“琳琳你怎么了?”
“我没事。”展琳拿两张报纸折一折,扇风:“那两位呢?”
花满青:“谭姐拿着针线包去厕所了,陈庆临去宣传栏那帮忙出板报了。”
那就他俩没事闲着。展琳从抽屉里拿出申请表继续看,她刚翻到哪了,一张一张过去,直到“付美宁”,她才停下,就是这里了。
往后继续翻,翻了几页,她手指抚过纸张底部边缘处,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半圆压痕,像是用别针压出来的。
这已经是她发现的第三张底部边缘有压痕的申请表了。
她不动声色,接着往下翻,翻完又重头翻了一遍。
一沓申请表一共是二十七张,其中有4张底部差不多位置处有圆形压痕。4张里,小半圆形的压痕有两张,半圆形压痕一张,还有一张是完整的小圆圈。
展琳默默记下这四张申请表的申请人,将所有申请表都收到抽屉里,打起哈切,趴到桌上闭眼养神。
她不知道那些痕迹是谁压上去的,但总觉得不是无意识行为,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就是“标记”。
上辈子,展珂被救回来后,她们时常通信。
信里,展珂提过几回,说她总感觉自己不是在川山被盯上的,而是早在卫洋市,在她报名下乡的那一天起就被盯上了。
为了证实一些事,她一直都在偷偷关注下乡的那些知青。只是很多知青下乡后,就留在了当地,她想统计什么也统计不了。
展琳默默背着那四个人的信息,打算一下班回到家里就给默写下来。再等几天,她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压痕出现。有的话,她就上报给展淑萍同志。
她就是一小老百姓,啥本事没有,能做的就这点儿。
还有二十分钟就六点,花满青刚收拾好东西,想说坐等下班,一个高颧骨妇女进了他们办公室。
“俺要给俺闺女报名下乡。”
展琳坐直身体:“你闺女叫什么名字?按规定,本人不能到场,直系亲属是可以代为报名,但必须要有本人手写的自愿下乡申请书。”
“有有有,这些都有。”妇女把户口本和手写的自愿下乡申请书拿出来。
展琳接过翻开一看,眉头皱起,抬眼望向妇女:“白妮儿亲妈早就不在世了,就算你是继母,但你没有抚养过她,也不算是直系亲属。你不能给她报名,回去让白妮儿自己来。”
妇女不干了:“什么直系亲属?俺跟她爹可是办过席的,俺就是她娘。你别跟俺胡扯,你赶紧给俺把她名字报上去。”
这一天天的,展琳叹气:“花满青,你去给这位大姐冲杯糖水,我去趟厕所。”
花满青会意,立马请那大姐坐。
展琳从包里拿了两张草纸就出去了,她也没去厕所,转了一小圈便出了街道办,看到个骑自行车的招手拦下:“知道新华街道潜山路电话亭在哪吗?”
“那哪可能不知道?”
展琳把握在手心的一毛钱给对方:“请您吃根冰棍,麻烦您帮我跑一趟潜山路电话亭,告诉大红嫂子,卢家婆娘正在三花果街道闹着给白妮儿报名下乡,让她带白妮儿过来。报名下乡,是要本人到场的。”
“好好,我这就去,”
潜山路离他们这里不远,骑自行车十分钟,快点七八分钟。展琳看了下时间,她转头往供销社去。
等她提着一网兜吃的用的回来,他们三花果街道办前院已经变成了演武场。那个自称是白妮儿娘的妇女,被穿着碎花衬衫的大红嫂子摁在地上没头没脸地锤。
“我叫你给我姑娘报名下乡,你个臭婆娘跟谁借的胆?是不是跟卢国荣那个斑秃儿?”
“方大红,你个疯子快放开俺。”
“疯子咋了,疯子就专治你们这种赖子。”
一拳一拳,拳拳到肉。展琳是眼睁睁地看着“白妮儿娘”脸变了形状,看得她牙根都隐隐犯疼。
成思成主任正等她,努努嘴让她赶紧解决。
人是她招来的,展琳义不容辞,出声喊道:“行了行了,先别打了,我在这再重申一遍,知识青年走进乡村支援乡村建设,是一件非常严肃且光荣的事情,不是你们拿来为自己牟取利益的手段。”
“报名下乡,必须按国家规定的程序来。别今天你想给我报名,就能给报上。明天我想给你报名,也能报上。那不乱套了?谁再不按规定,就跑来知青办给别人报名,我们也不劝说了,直接报公安。”
“这种有碍人民团结,社会和谐的行为,必须要被扼杀在摇篮里。”
成思看那丫头义正言辞的样子,嘴角直抽抽,洪惠英到底生了个什么东西?
“小展干事,今天真是谢谢您嘞。”方大红停下拳头,跑到廊檐下,一把握住展琳空着的右手:“我都听说那个娘娘……不对不对,是林青青……”
展琳:“是花满青。”
“对对,就是花同志,他说您认识我姑娘,今早上您就帮我姑娘拦了一回,下午这又是一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方大红紧紧抓着那只恁嫩的手:“您真是我们人民群众的好干部好同志。”
展琳提醒:“您家里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白妮儿同志是符合下乡要……”
“我姑娘是有工作的,我今晚就去给她把工作要回来。她可不能下乡,我跟我男人就她一个孩子。”方大红两眉一耷拉:“她下乡,我跟我男人都没心气儿过日子了。”
“那您也别在这浪费时间了,我们这几天也要下去挨家挨户催了。”
“成成,我现在就回家找我男人,一定不叫您为难。”
等方大红走了,展琳立马端正态度,大跨步到成主任跟前,鞠躬:“主任,我也是没办法了,才请人去喊大红嫂子来的。大红嫂子什么情况,您肯定知道。我怕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白妮儿名字报上去,大红嫂子真就让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说你做错。”成思瞥了一眼还瘫在院子里哼唧的卢家媳妇:“但下次不可以这样了,咱们街道办不是打架的地方。”
展琳:“好。”
成思:“这几天两家要是闹起来,你代表咱们街道办去调解。”
“好。”
第23章
展琳下班回到家里, 将默背下来的四个下乡申请人信息写到张纸上,插到高中习题册里,然后带上从供销社买的罐头和桃酥, 骑车往七骨巷。
到小洋楼,还没进门, 她就闻见饭香了。开门见哥嫂也在, 她立马把提着的网兜递过去。
“宁耘书打过招呼了, 一会你将东西送到市革会。”
展文斌懵懵地接过:“你给宁耘书打电话了?”
展琳:“是他给我打,”把包放到沙发上,“哥, 以后清清要是瞒着你在外找个女婿,你会是什么反应?”
展文斌知道宁耘书为什么突然来这出了, 他笑笑:“我会打断她的腿。”
展琳:“清清的吗?”
“不然呢, 我打断野女婿的腿,好让我女儿跟我翻脸,跑去照顾野女婿,接着越陷越深?”展文斌没好气。
“你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脸上了。”展琳转身去厨房:“洪惠英同志还没回来?”
“估计也快回来了。”朱红玫端着一盘韭菜炒鸡蛋出去。
展琳伸头看看锅里的鱼:“小姑, 你手艺不错呀, 这鱼煎得皮都没破。”
“我特地学过的。”展淑萍今天心情很好。大侄女之前交给她的那块洋表, 组织上已经确定是65年的新表,而且那块表上被打了标记。
那个标记,就隐藏在做旧工艺里,跟上面近几年追踪的一宗案子有关。因为她提议了另外一个追查思路,现在她也有份参与那起案子了。
下午,表又回到了她的手上,她带着表去了趟医院,探望何正红、何正丽。她跟她的好姐姐说, 在展琳家捡到了一块表,她很喜欢。
她的好姐姐立马就把表送给了她,毫不犹豫。
可见何正红知道那表是好东西,但并不知道它的特别之处。
此时此刻,表就戴在她的手腕上。她爸爸的那块表,暂时先放起来。
那个案子的线,就是像表、钢笔之类的小件贵重标记物。这类贵重物品几乎都是名品,当然全部被做旧了。
做旧后的名品,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普通工人群众可得不到。像何正红那样的棉纺厂工会管福利的干事,也就勉勉强强够着个边儿 。
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大多很识货。同样这类人群所代表的权力,也是非一般。
她现在就是饵,钓鱼的饵。
展文斌在五斗柜里找到一个水果罐头一个肉罐头,他把这两个都带上了,提着网兜:“小姑,一会你们先吃,我去市革会一趟。”
“你去吧,我们不急着吃晚饭。”展淑萍见大侄女捏了一块黄瓜进嘴,脱口就问:“你是不是给过我一块表?”
冷不防的,展琳一愣,刚想说有可对上她小姑炯炯有神的眼睛,她立马做出茫然样:“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展淑萍笑了,很肯定地说:“是我记错了,表是我在你家捡的。”
那表还真有问题,至于什么问题,展琳不想知道。她现在只想知道洪惠英女士今天忙啥,这么晚还不回来?
正想着人呢,人就回来了。
洪惠英开门进屋:“今晚烧鱼了?”
“对。”朱红玫问:“您在楼下看到斌子没有?”
“看到了,正好我今天买了一斤葱油饼干,让他都给你们爸带去了。”洪惠英从包里掏出两张票,递给儿媳妇:“我下午去糖厂谈联谊会的事儿,跟人换的。”
朱红玫接过票,脸上顿时有了笑:“谢谢妈?”她闺女又能晚点断奶了。
洪惠英:“最近我看看能不能再给你们换几张。”
“那就劳烦您了。”朱红玫是真心希望婆婆以后不要再犯糊涂了,瞧瞧现在,这不挺清楚哪是里哪是外吗?
展琳倚靠在厨房门口:“您今天走了几家厂子?”
“3家。”洪惠英倒了杯水:“我想赶在下批知青定下前,先办一场联谊会。8月15左右再办一场,那一场我打算往大里办。明天我要去找一趟你们主任,两个街道联合办,压力会小一点。”
“我们主任应该会同意。”展琳也希望这两场联谊会能多成几对:“您知道潜山路守电话亭的方大红吗?”
洪惠英喝了口水:“知道。”手点点脑子,“她这里有问题的,不过不刺激到她,一点事儿都没。人还挺爽气,做事也认真,守了几年电话亭,没出过错误。你怎么问起她?”
展琳:“卢家要给她外甥女报名下乡,被我拦了。我们主任说,那两家要是闹起来,让我去调解。我就想多了解一些情况。”
“让白家那妮儿下乡?”洪惠英蹙眉:“白妮儿她妈不是有留下一份工作吗?”
展琳:“现在那份工作被卢国荣的大闺女卢小露占着。今天先是卢小露冒充白妮儿,来报名下乡,被我拆穿了。下午我们都要下班了,卢国荣媳妇又来,我就让人去把方大红叫来了。”
“那我知道了。”洪惠英想起来一个事:“卢小露谈了个对象,你晓得是谁吗?”
展琳意外:“您认识卢小露?”
“穿衣服很合身的那个小露嘛。”
“对,就是她。”
“她去年跟我们街道办宣传科的程正虎相亲处了几天,不合适又分了。程正虎说是不喜欢她的穿衣风格。”洪惠英太了解男人了,程正虎哪里是不喜欢卢小露的穿衣风格,他是怕卢小露身后的那一家子。
“卢小露现在的对象,你也认识。”
展琳:“谁呀?”
“陈诗情她二哥陈显川。”洪惠英很不喜欢这个陈诗情,总觉得这个陈诗情跟她是一类人。事实证明,她也没看错。要不是那丫头给琳琳写信,琳琳哪会跑去黔省?
“陈家什么家庭?陈良峰,咱们卫洋市总工会副主席。陈诗情她大哥陈显山,跟你大哥前后脚进的市政工程局。”
“陈显川虽然差点,只是个公交司机,但卢小露能扒上他,已经是顶了天了。卢小露有什么?没家世没背景,她目前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有个工作。要是这工作再没了,那她就只剩人了。”
原来症结在这,展琳:“卢小露要结婚了?”
“两家见过面了。”洪惠英茶杯到嘴边又放下:“我今天还看见陈诗情她妈了。我跟你说啊,你对陈诗情这个朋友,要留两个心眼。她写信告诉你宁耘书近况,没安什么好心。”
这个展琳知道,她跟陈诗情关系本来也说不上有多好。
陈诗情很有一种喜欢自我奉献的高尚感,就三年前,陈家不是弄不到工作,是陈诗情自己坚持要下乡,坚持要她爸以身作则。
陈良峰以身作则,积极配合国家政策,把水灵灵的女儿送下乡,很快就升了总工会副主席。
展琳对自己认知很清晰,她跟陈诗情就不是一路人。
“我估计陈家也快要把陈诗情弄回来了。”洪惠英喝了两口水:“陈诗情在下乡的大队救了两个溺水的孩子,受到表彰了。”
展琳轻眨了下眼,凝望着洪惠英女士。她妈明明是个感知很敏锐的人,可为什么会走了那么久的错路?陈诗情的确快回来了,比宁耘书还早半个月。
“方大红娘家是不是在邮电局有点关系?”
“不然呢?”洪惠英扭扭僵硬的脖子:“新华路那么多老弱病残,就方大红能守电话亭吗?实话告诉你,没方大红,就没潜山路电话亭。”
展琳不明白了:“既然方大红娘家关系这么硬,怎么会由着卢家这么多年不放白妮儿户口?”
问到点上了,洪惠英:“方大红的爹是入赘的,方大红她妈就生她一个。她姥姥姥爷她妈都过世了,爹早另娶了,她就还有两个舅舅。”
“那两舅舅跟她妈不是一个娘生的,对方大红有照顾,但并不亲近。而且卢家也不傻,他们就是拿方大红精神有问题做说头,才守住白妮儿户口。”
展琳都被逗着了:“方大红精神有问题,所以不能把白妮儿户口给她,但能把白妮儿给她养是吗?”
“卢国荣三婚娶的是个乡下人,又生了三个儿子,得要吃饭吧。他们霸着白妮儿户口一天,就能少买一个人的高价粮。”
洪惠英坐下揉腿:“白家是新华路老坐地户了,白妮儿她妈当年嫁给卢国荣前就把话说定了,头胎跟卢家姓,二胎跟娘家姓。结果头胎生了个闺女,卢家开始礼让,让跟白家姓。后来白妮儿她妈死了,卢家就不想要那孩子了。”
“闺女在那些人家里,就是赔钱货。不过白妮儿那小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出生到现在,可以说是一口苦都没吃过。”
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展琳见鱼出锅,她立马去端盘。
展淑萍听她娘俩说了这么久,出来总结了一下:“白妮儿已经长大了,要能立得起来,那她跟她舅舅舅妈的日子还会一直好下去。”
“就怕拎不清。”朱红玫在婆婆看不见的地方,跟小姑子挤眉弄眼。
四人围着桌子,等了没多久,展文斌就回来了:“不是让你们先吃吗?”
洪惠英:“见到你爸没?”
“没有。”展文斌去厨房洗了手:“但黄柏山那个姓吕的助手跟我说,我爸情况挺好的,还有书看。”
“那就好。”朱红玫发筷子:“吃饭吃饭。”
展文斌喝了口水:“我在市革会门口等吕助理的时候,还见到靳冬阳了。他从市革会出来,看我那眼神要笑不笑的,我被他看得脚底板都冒寒气。”
“你就没跟他打个招呼吗?”展琳问。
展文斌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打了,还发了根烟给他。他叼着烟,也不点火,我就给他点上了。”
洪惠英:“没为难你就好。”
第二天一早,展琳踩着点到三花果街道办,刚坐下,主任就让人通知她去煤炭厂家属院。方大红带刀,把卢家一家子堵在家里。
花满青紧紧抱住自己:“我的妈呀!找你干啥,报公安呀。”
“不找她找谁?”陈庆临后仰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枕到脑后:“她多能耐,把方大红招来咱们街道办打人。咱们街道办的颜面都被她踩脚底了,一点威严都没。以后谁手痒了,也不用去别的地方,就来咱这院子里切磋。”
展琳瞟了他一眼,拿上包跟着两个同事,一块骑车往煤炭厂家属院。
他们到的时候,煤炭厂家属楼下站的都是人。几个公安还在楼栋口拉了线,让看热闹的百姓注意安全,都不要越过线。
展琳三人,把工作证给公安查看后,就上了楼。
筒子楼的楼梯道,本来也就一米多宽,还被各种各样的杂物占了三分之一多。不过好在杂物摆放得挺整齐,不然上下楼都糟心。
卢国荣家住在4楼,4楼走道这时候没有闲杂人,但四楼各家门口、窗户口挤的全是脑袋,个个伸长脖子往卢国荣家看。
方大红就横刀堵在卢国荣家门口,她那刀得有一尺半长,刀刃磨得都闪光。
两个新华路街道办的干事,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劝方大红放下刀。方大红边上还站着她男人,两口子把闺女护在身后。
“那工作本来就是我妹子的,是我妹子用命换来的。”老实巴交的男人脸烧红:“他们当初跟我拍胸脯保证,只是让卢小露那姑娘干几年,等我家妮儿能接班了,卢小露也到岁数嫁人了。”
“我是看卢小露是个丫头的份上,我才同意的。她要是个小子,能吃苦,我都不会同意把工作借给她。她倒好,恩将仇报。”
方大红:“我不管,今天卢家要不把工作交出来,他们谁也不能走出这门。”
展琳喊人:“大红嫂子。”
方大红循声看过去,见到人立马扬笑:“小展干事,您咋来了?”
“我来调解。”展琳见她情绪还可以,就摆摆手:“把刀放下,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我昨晚上已经具体了解了下你们家的事情,还请你跟白师傅放心,今天这事我一定替你们跟卢家掰扯清楚,怎么样?”
“您怎么说,我就怎么着。”方大红十分利索地将那把刀放地上:“我听您的,您是个好干部好同志。要不是您,我跟我男人现在哭都没地儿去哭。”
公安见她放下刀,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挡着嘴小声跟展琳讲:“她裤腰后还别着一把菜刀。”
有备而来呀,展琳朝方大红招招手:“您过来,我有话要悄悄问你。”
“行。”方大红把地上的刀又捡起来,塞到她男人手里,才大大咧咧地跟着小展干事去到公用厕所那。
展琳手半捂着嘴,凑到她耳边:“您和白师傅咋打算的?”
方大红一听这话,左右看看,又往厕所里望望,确定没人偷听,温柔地扯过小展干事,套她耳朵上说:“我和我男人今天来也不是非要工作,但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咬死要工作,是怕卢家还想霸着妮儿户口。”
“妮儿户口,我们今天一定一定要迁走。妮儿工作,我们不急,我大舅在帮忙问。我和我男人都不太想让妮儿去接她妈那个班,她妈就死在那厂里,我们心里多少有点不太放心。”
怪不得白妮儿毕业一个月了,她两口子也不急着要工作。展琳心里有谱了:“工作不要,那你们是想拿钱吗?”
方大红两眼一亮:“能拿到就更好。”
展琳:“行,我尽量。”拉着大红嫂子,“走吧,我们请公安同志帮我们把卢家门叫开。”
提到这个,方大红就忍不住气愤,跟小展干事告起状:“狗日的,昨晚我一家三口来找他们,在他们家门口站了三个多小时,他们连门都没给开。我想好好跟他们谈的,是他们不跟我谈。”
“那是他们不对。”展琳很公正。
新华路街道办的同志,都认识展琳,十分客气地打了招呼。
“白师傅,”展琳还是牵着大红嫂子:“您和妮儿挪开点,让我们公安同志叫门。”
方大红招手,让她男人和姑娘都过来:“我们不砸他家门,让公安砸,公安砸不用赔钱。”
门让开了,公安跟展琳对视了一下,就去叫门。对这大红嫂子,他们也得顺着毛,没办法,人家是真有病。关键闹到现在,人家两口子有理有据,也没伤人,就吓唬威吓了卢家人。
“卢国荣开门,我们是红杉派出所的。”
门里一点动静没有,公安再次敲门:“不开门,我们就自己进去了。”
听到这话,门里不安静了,很快展琳他们就听到搬挪重物的声音。门悄悄开了条缝,鼻青脸肿的妇女透过缝隙看向楼道,紧张得上下牙都打颤。
公安都没眼看,既然知道怕,那还惹她干啥?
展琳微笑着,门打开,她总算是见到卢国荣本人了。
卢国荣头发还挺茂盛,不像方大红骂的那样,没秃也没斑。卢小露今天的穿着,依旧贴身。三个半大小子,一个挨着一个,都挤在他们爹身后。
家里地方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打了隔断,摆上饭桌还有点余地可以坐。
展琳让三个小子出去,实在是空间有限。新华路街道出一个干事,公安也要在场,再加上方大红一家三口和她,卢家小客厅装不下了。
卢国荣还要脸,让卢小露把门关上。
“在调解之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展琳,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市公安局副局长,是我家亲戚。市革会副主任,我不熟悉,但我男人很熟悉。”
屋里一个个都看着这小展干事,她在干啥?
展琳继续扯虎皮:“我嫂子她爸爸市武装部的,我还有个外八路的姑父是师长。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在场的各位,一会这里要是起了什么摩擦,请不要动我,不然我会没完没了的。”
“来头不小呀,小展干事。”方大红笑呵呵的:“放心,我护着你。”
“那先谢谢您。”展琳看向卢国荣:“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卢国荣先看看她垂下脑袋的大闺女,转头苦着脸向二闺女求道:“妮儿,就当爹求你了,这个工作给你大姐。你户口,我同意你迁去你舅舅家。”
“不行。”白妮儿人如其名,皮肤白得透亮,长得十分秀气,声音清清脆脆:“我也叫您声爹。那工作是我妈用命换来的,你们哪怕养过我一年两年,我都不会开口要这个工作。”
“你们一天没养过我,还占了我户口定量17年,我要是还把工作给卢小露,别说跟我妈了,就是跟我自己都交代不过去。”
还算清醒,展琳放下心了,她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妹妹,我给你跪下。”卢小露说跪就跪,双膝头抵地仰起头,泪眼冲着白妮儿:“你把这个工作给我,我记着你的恩情。等我以后好了,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恩情?”白妮儿可不敢想:“你昨天早上干什么去了?你的恩情我可不敢要。”
卢小露:“妹妹,我给你磕头。”
“别,”白妮儿躲到她舅妈身后:“你磕再多头,我都一定要把工作要回来。”
不管白妮儿的拒绝,卢小露就要磕头。展琳看不成样子了,直接跟边上的公安说:“你们去个人到市总工会找陈良峰。”
卢小露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展琳。
公安迟疑,要不要去找人?方大红就问出口了:“陈良峰是谁?”
“陈良峰啊……”展琳对着卢小露的怒目,不躲不避,微笑着说:“要是磕几个头就能拿到一份正式工,那满大街都是磕头的人。你想要工作,拿出诚意来。”
卢小露站起来了:“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是来调解的。”展琳转头看向大红嫂子:“卢小露问您想怎么样?”
方大红大大方方:“妮儿既然跟我家姓白,那我跟我男人养她应当应分。这十七年,被卢家吃掉的定量,就当我们妮儿还卢国荣生恩。户口,今天就要迁走。工作你们不想给,我也体量,2000块钱。”
“2000块?”卢小露都被惊着了,有2000块,她早自己卖了。
卢国荣也跟着咽了口口水。他媳妇眼珠子乱转,一会瞄一下卢小露一会又瞄一下白妮儿。
方大红:“你昨天没去知青办给我妮儿报名下乡,这钱还能少1000块。”
卢小露一噎,对这点,她还真没法给自己辩几句,她愣愣地看向展琳:“你跟陈良峰家认识?”
展琳:“认识,但不熟。”
卢小露目光下垂,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浓密的眼睫毛才慢慢抬起,看向方大红:“你和我来,我想私下跟你说两句话。”
“走,”方大红不怕,雄赳赳地跟着卢小露进了她的房间。也就两三分钟,她硬板着脸出来了,拉着小展干事到卢小露房间门口,身体挡着客厅,手在小展干事掌心画字。
展琳盯着自己的掌心,辨别:“卢小露给我一斤黄金,我感觉可以。她说这是她姥姥临死前给她的,就只有这些了。她还要我们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她要嫁人了。”
当事人同意,展琳当然不会有意见。
见小展干事点头,方大红两眼雪亮。她可不傻,现在金子是不好卖,但那可是黄金。她也读过历史,不管哪朝哪代,那都是顶贵的东西。
卢小露出来跟她爹说,方大红同意把工作给她,但2000块钱要她在两年之内还清,不然就去跟她婆家要。
她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欠条。
展琳看了欠条,欠条上写的是,今天卢小露本人承诺在两年之内还妹妹2000元整,底下两方签名。
这欠条也就能糊弄糊弄卢国荣两口子,稍微懂点的就知道是废纸一张。
事情调解完,展琳没急着回街道办,这里离新华路西不远,她准备去瞧瞧岑今同学。
新华路西招待所,两层楼,两面临街,房间还不少。招待所白天没什么人,展琳跟前台的招待员说找岑今。招待员就指路,让她上二楼。到了财务室门外,她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不是岑今,但门一开,岑今就看到她了。
“你怎么来了?”岑今欢喜,跟同事说了一声,就拉着人到走廊尽头。
展琳:“我去煤炭厂家属院调解群众纠纷,调解完,这不想到你在这,就来看看。”
岑今倚靠着墙:“我原本打算周末去找你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先请你吃一块。”
“谢谢。”展琳剥了糖,放嘴里:“你在这怎么样,还适应吗?”
“太适应了。”岑今望着小公主:“我跟我弟弟已经跟那家子闹翻了,我找了工会找了我们那的街道还找了他们厂里的领导,硬是要了点钱到手。”
展琳:“应该要的,他们顶了你父母两份工作,都没好好养你跟你弟弟。”
“我们一搬出来,我就带我弟去了学校。我弟弟昨天已经上学了。”岑今眼里的光比过往都盛:“展琳,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觉得我的野心变大了。”
“这不是坏事。”展琳嗦着糖上弥散的奶香。
岑今:“你不知道这两天我有多吃香,办公室的同事要给我介绍对象,我租住的那一片好几个大妈也要给我介绍,还有男同志直接找上我,要跟我谈对象。”
展琳:“你不要急,慢慢找,找合适的。”
“我已经有目标了。”
“我跟你才几天没见,你就有目标了?”展琳抬起手张开,掰指头数给她看。
岑今让展琳凑近点:“我一眼就相中了他。”
展琳真的很好奇,岑今这样的聪明人,会看上什么样的男人?
“谁呀,我认识吗?”
“你肯定听说过他。”
第24章
“谁?”展琳虽然已经在问了, 但脑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排查她听说过的成年男性。她听说过但不认识的,最近恰好有一个,不会吧?
岑今矜持了会儿, 看小公主好像猜到了,便无声喊出人名。
展琳对照着口型发音:“靳冬阳?”刺激啊, 还真是他, “他多少岁来着?”
“30岁。”岑今一点不嫌他老:“比我大一轮, 但凤老婆子对他的身体状况评价很高,说他火气特别旺,绝对是很顶的男人。”
旺啥旺?展琳:“他30岁没结婚, 你不觉得他多少有点问题吗?”
“他是没结婚,但他有过未婚妻。”岑今都找人打听过了, 靳冬阳的有些事情也不难打听, “他未婚妻跟了别人。”
展琳:“他连未婚妻都没留住,你不觉得他多少有点问题吗?”
“这个也不能怪他吧,他的未婚妻嫁的是大学同学。”岑今见小公主这样反应,心里还挺开心:“这几年社会风气看似很正, 但你在街道办应该清楚, 男女间的那点子事从来就没有清静的时候。但靳冬阳身边还挺干净。”
展琳:“他30岁了, 又处在那个位置上那个环境里,男女事情上还干干净净,你不觉得他多少有点问题吗?”
岑今笑了,笑得很明媚:“听你这么三说,好像有点道理。”
何止有点道理,展琳:“虽然我很想以后再出去调解群众纠纷,跟大家自我介绍时,说市革会的某某某, 他媳妇是我生死之交。但岑今同学,那个某某某真不好惹,你要三思三思再三思。”
岑今:“那你说迟了,他已经盯上我了。”
啥?展琳与岑今对视着,心里有个猜测:“你是……扮作猎物的猎人?”
岑今刚想说啥,听到下班钟声,伸手挽住小公主:“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吃饭的好地方。”
展琳跟她去办公室拿了包,下楼:“远吗?远的话你骑车载我。”
“离这三四里,骑车吧,我还没骑过二六。”岑今把包放到车篮里,扣上锁扣。展琳开了锁,直接一屁股坐到后车座上。
载着小公主,岑今稳稳地骑着车,速度不快。中午就算是下班点,路上人也不是很多。
经过国营饭店,展琳见岑今没停,就知道她们要去的地方应该是私人小饭馆。瞧瞧人家这门路,现在的私人小饭馆可不是啥人都接待,一般都要熟人带熟人。
而且这个年代,敢开私人小饭馆,还能开得起来的,那背景必定深厚。
六七分钟后,岑今拐进锣鼓胡同,骑了两三百米左拐,又骑了两分钟,到地儿了。
展琳都惊奇:“这里是石羊巷吧?”新华路街道跟三花果街道的交界线上。
“对。”岑今就知道小公主没来过这地儿:“你推着车,我去敲门。”
长见识了长见识了,展琳接过自行车前后望望,这会儿巷子里除了她俩,没别人了。
岑今敲了三下门,在心里数了四声接着又敲了四下门。门吱呀一声就从里拉开条缝,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仔细打量了来人,问:“你们瞧着脸生,找谁?”
“风大娘告诉我说您家是祖传的木匠手艺,我想来看看柜子。”头回听到这暗语,岑今只想说啥乱七八糟的,来过一回才知道看门的老头还真就是个老木匠,手艺一般,但对“祖传木匠”尤其执着。
老木匠:“哪个风大娘?”
岑今:“祖传陈木匠家风大娘。”
“进来吧。”老木匠让开门。
展琳推车跟着岑今进了院子,前院堆放的到处都是木头,长的短的粗的细的,这边一块那边一根,完全没归整。看得她都想给它们全捡回去,劈劈当柴烧。
大门右边的门房,专门放自行车。展琳数了数,竟然有八辆自行车。
锁好自行车,两人跟着老木匠到垂花门。垂花门没有暗语,但守门的会问是谁介绍过来的。
岑今拉着展琳笑着回:“南菜市口凤老婆子。”
啥?展琳再次刷新了对岑今同学的认知,她跟凤老婆子都这么熟了?二婶不是说,凤老婆子怀疑她跟时向赢居心不良吗?
“原来是那个馋嘴老婆子。”守门姑娘笑得嘎嘎的,领她们去包房。
进到后院,展琳以为会大不一样,她错了,后院风格跟前院没差啥,也到处都是木头,就是没有木屑木皮。
沿着长廊,她们被安排到东厢房的一个小包房里。包房里也简简单单,除了桌椅和一个挂衣服的架子,没其他的了。
两人坐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端来茶水。
岑今:“今天店里有什么菜?”
小姑娘软糯糯地回:“今天你们可是赶上了,咱们店里上午刚卤了一锅牛肉,现在就还剩两块。”
卤牛肉,展琳喜欢:“一块大概多重?”
小姑娘:“一斤到一斤半。”
“那就来一块。”都叫她遇上了,展琳自然不会放过:“还有别的菜吗?”
小姑娘:“今天的小河虾也很不错,比前几天来的那一批要大一些,而且只只活蹦乱跳。”
“半斤小河虾,”岑今看向展琳:“再来一道油渣炒白菜,一个鱼头豆腐汤?”
展琳点头:“可以。”小姑娘一离开,她就把椅子挪到岑今身边,“感谢岑今同学带我见世面。”
岑今:“只要你别说今天这顿你请,我就接受你的感谢。”
“今天这顿你请,下次来我请。”展琳尊重岑今:“咱们也算是守过彼此后背的朋友了,来日长着呢。”
岑今端茶:“敬你。”
“敬我们。”展琳跟她碰杯。
岑今是真的真的很感激小公主,要不是小公主给了她个希望,她很可能会被逼得走极端,那就没有现在的日子了。
喝了半杯茶,展琳趴到桌上看岑今,声音压得低低的:“快说说,你跟凤老婆子是怎么回事?”
岑今也学她趴到桌上,小小声:“你不是想再劝劝我放弃靳冬阳吗?”
“我还没想到怎么劝你,你先说说凤老婆子。”展琳好奇死了。
岑今:“不是你让我一定一定要小心吗?我账建好后,思来想起还是决定安全为上,就半夜把我弟弟叫起来,背上口粮,摸去了南菜市口凤老婆子家买药。”
“买药?”展琳不懂:“又买什么药?”
又?岑今笑了:“这次买安神药。凤老婆子一开始并不想卖,我掏出二十块钱,她才松口收留我和我弟弟五天。”
展琳:“这就是你想跟凤老婆子买的安神药?”
岑今:“对呀,凤老婆子那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而且,我还需要她帮我送账本给靳冬阳。”
展琳:“账本是凤老婆子帮你送的?”
“送个账本二十块钱!”岑今竖着两指头:“机械厂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18块。不过这钱,后来被我在这吃了4块回来哈哈……”
“凤老婆子本事这么大,能替你把账本送到靳冬阳手里?她认识靳冬阳?”展琳不替她肉疼,有命活着,赚钱的日子很长很长。
岑今摇头:“不认识,但她认识的人里有好几个能接触到靳冬阳。你应该让你家里人打听过凤老婆子,南菜市口那片儿,红小兵都怕她。”
“我把账本托付给她的时候,可是让她对着她闺女的小花包被发了誓,她要是骗我,就这辈子都找不到她闺女。”
狠!展琳端茶杯再次敬她:“恭喜岑今同学步入崭新的生活。”
“谢谢!”岑今仰头一口把杯子里的茶全吞了,咕咚咽下肚,喟叹一声。
展琳拎茶壶给她倒茶:“你现在住哪?”
岑今:“就住在朗山口12号院西南角上的倒座,两间,还算清静,一个月6块钱。这还是凤老婆子介绍的,原本我是寻求街道办帮忙,可是你们街道办办事一点都不地道。”
“怎么了?”展琳想想,朗山口归三花果街道办管吗?不是吧,好像归西场那片管。
岑今:“我上午找街道办租房,他们带我去看的几处房子,环境都不能说是差,准确地说是极差、恶劣。我跟我弟住进那些地方,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一个五进大院,住了36户人,里面但凡有块巴掌大的地方都给搭上棚子。36户人家,16个光棍,29个成年男性没有工作。”
展琳皱眉:“那是不能住。”
在找房子这件事上,岑今是一肚子牢骚:“我以为街道办是真的没什么好房子在出租,就回凤老婆子那。下午凤老婆子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带我跟我弟弟去看房。在我们看的那个房子里,遇上了上午带我看房的那两个街道办干事。”
“人家户主房子十天前就报到街道办了,街道办有记录。更叫我气愤的是,最后我那房子还是要通过街道办租。”
“不气不气。”展琳就在街道办工作,自然是知道街道办有些同事的暗地操作。她自己是没有过这样的行为:“你怎么没在新华路街道租?”
岑今:“朗山口离招待所近,而且新华小学也在那一片。”
也是,展琳:“现在安顿下来就踏实了。”
包房门外,小姑娘叫上菜。岑今伸手把门打开,看到摆盘,露了笑回头跟展琳说:“他们家的大厨是京市过来的,据说以前在京市香满楼做掌勺。”
“这不是噱头,是真的。”小姑娘一本正经。
“闻着味道就知道好吃。”展琳等菜上桌,首先帮岑今盛了一碗鱼头豆腐汤。这汤炖得奶白奶白,光看着就很有食欲。
门一关上,岑今就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块豆腐入口:“好鲜,上次陪凤老婆子来,我就想喝这个鱼头汤了。”
“这个牛肉卤的也正好,不是太烂乎。”展琳连吃了三块,又试试小河虾。
哄了肚子,岑今说起了昨天发生的一起事:“朗山口19号院,昨天早上死人了,你听说没?”
“啊?”展琳还真没听说:“发生什么事儿了?”
岑今夹了鱼嘴到碗里:“19号院有个姑娘今年刚满十八,家里是想让她下乡的,没想那姑娘自己出息,从老师那得了个考试名额,擦边考进了日化厂。”
“她也聪明,瞒着家里办了入职手续又把户口迁到了厂里,才跟家里说。家里人都很高兴,但高兴之后就要她把工作让出来,给她大嫂。”
“姑娘不乐意,跟家里大吵了一架。她大嫂一开始很坚持要工作,还闹着回了娘家。姑娘都想好要申请厂里宿舍了,不想她大嫂隔天就回来换了口风,不要工作了,还跟她掏心掏肺,让她好好在家里住着。”
“那个姑娘也是单纯,没防备。前天晚上她大嫂的弟弟来家里吃饭,多喝了两杯,就在她家打地铺了,也不知道怎么的两人半夜就滚到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被人堵在被窝里,那姑娘接受不了,当时就一头撞上墙。听去看的人说,墙都被撞出裂缝了,人死了。”
沉默一阵,展琳:“她应该报公安。”
“是啊,死都不怕了,还奈何不了谁?”跟小公主谈心,岑今觉得很舒服,大概是她们的思想在一个平面层,“要换我,我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做垫背。”
展琳:“你最近也被打搅到了?”
轻轻嗯了一声,岑今放下筷子:“以前我没工作的时候,就是一个长得出色的小姑娘。但现在,我可是有着一份好工作还长得出色的小姑娘。”
“我上头没爹妈,只有一个拖油瓶弟弟。这样的我,你说好不好拿捏好不好算计?”
确实,岑今拖着个弟弟,背后空无一人。展琳:“随便一个男的,往你屋里一拱,你就解释不清了。”
岑今唇角上扬:“虽然目前我的生活还不够殷实,但我每天都在努力向上。我不想在我努力的时候,有鬼成天盯着我,想敲我闷棍。”
“我不想担心受怕,我要一劳永逸。靳冬阳生命力旺盛,能力优秀,长得也好还无父无母。他很合适我。而且,我将来还要生孩子,我现在不仅仅是在择偶,同时也是在给我的孩子选父亲。”
“继续吃呀。”展琳给她夹了两块牛肉:“你什么时候看中靳冬阳的?”
岑今:“在他盯上我的时候,我相中了他。我估计他已经知道我现在的工作,是你给的。”
“不是我给的。”展琳严词纠正:“是新华路街道办秉着负责任的态度,替招待所选择了你。以你的专业能力,任何单位财会岗都不会舍得拒绝你。”
“对。”岑今端了鱼汤:“咱们再干一碗。”
展琳先把鱼肉捞出了吃了,才跟岑今碰碗:“干了。”
她死前,靳冬阳跟宁耘书是平级。岑今如果真的跟了靳冬阳,至少不会被拖累。
两人吃饱喝足,摊在椅子上休息。看着桌上的空盘空碗,岑今抚着凸起的肚子:“我以为我已经很能吃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能吃。”
展琳:“这里的菜比国营饭店的好吃。”吃的太撑,她都想上厕所。
“我去结账。”岑今站起身:“结完账,咱们去趟厕所。”
展琳:“你也要去厕所吗?”
“对。”
一顿吃了七块钱,但岑今付钱付得很满足。她在初一的时候,就想请小公主大吃一顿了,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那个条件。
今天,她终于实现了:“走,上厕所。”
展琳跟着岑今去到个角落:“这里还有第三进院?”
“第三进院应该是后来加盖的,很窄,除了男女厕所,就两间杂物房。”岑今推开小铁门:“小心脚下。”
夏天厕所的味儿,冲鼻得很。展琳离老远就听到绿头苍蝇的嗡嗡声。岑今让展琳先方便,她肚子有点疼。
展琳方便完,提着两人的包到屋后檐下阴凉处等着。一开始她还悠闲地荡着包玩儿,但渐渐地就没了自在,身子侧弯,耳朵往靠窗的地方贴近。
“哥,你能不能别再说陈越了?我昨天下午见过人了,长得是不错,但我还看到了他爷爷。那老头满头满脸的烧伤,左手只有三个指头,我看着都觉得恶心。像这样的老不死,他家有四个。我嫁给他,那日子能过吗?你那就没有别的目标了吗?”
娇俏的女声,满含委屈。但展琳从她话里已经确定,他们在讲的陈越,就是她认识的那个陈越。
她不是有意偷听的,是声音自己钻进她耳朵里的。这点那些在厕所外嗡嗡的绿头苍蝇,可以为她作证。
“莹莹,陈越已经是哥哥能帮你找到的最合适你的人了。你不喜欢他家的老人,等你跟他结婚了,可以要求陈越申请家属住房。军校是会给老师分配住房的。”
“可是万一他不肯呢?让我天天对着那手那脸吃饭,我会吐的。”
“你别嫌弃啊,陈越爷爷的身份就是陈家的保障,是你将来最好的保障。国家每月给老头子的补贴,都顶得上我现在的工资。你不要总盯着他的残缺,你得看你能拿到什么好处。”
“他们家老人是多,但都不用陈越养。陈越父亲右胳膊也是为国家和人民丢的,人家生活能自理,不止看病不要钱,将来伤病复发都有国家管。他现在在废品站,一个月也不少拿。”
“他奶奶市文化局退休干部,他姥姥以前在咱们市的报社工作,现在还时不时地发表文章。”
“陈越母亲那就更没得说了,虽然留过洋但人死了,是死在特务手里的功勋军医。你嫁进他们家,就算哪天谁提起你亲生父母是资本家,也没人敢动你。哥跟你说,咱们不要盯着老家伙的手脸。”
“陈越家现在虽然是住在大杂院,但哥都帮你查过,他们家在京市有房子。还有三道街那边粮管局在用的13号洋楼,在他姥姥的名下。你看有谁盯着他们家吗?”
“他爷爷他爸爸他妈妈,就是他们家的护身符。他自己还是解放军军大毕业,要不是他母亲死了,他是不会在军校教书的,他会进入部队发光发热。”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可是……”
“别可是了,陈越年纪摆在那,说不定哪天人家就有对象了。你现在还占一个优势,你那个嫂子就住在他们大院。有这个便利,以你的相貌接近他,十拿九稳。”
岑今一脸轻松地从厕所出来,就看到展琳侧身贴在墙上,瞬间便知道人在干啥。她也不过去打搅,放轻脚步往小门那。
嫂子住在他们大院?展琳怎么听着这话有点别扭,她哥是不住他们大院吗?嫂子和哥分开,那是离婚还是丧偶还是两地分离?
他们大院离婚的女人有尤韶春、朱招娣、正院的周继娜。还有个没离婚但带着丈夫孩子在娘家住的崔佳音,这个好像也有点符合他们刚那语境。
至于守寡的有正院李冯氏,二院高月桂。
李冯氏都快六十了,可能吗?展琳想想,还是可能的,这女的亲生父母是资本家。资本家老头七十岁纳个十八九岁小姑娘,再生个崽,在建国前不是没有。
而且李冯氏死了的四个男人里,好像有个条件很不错。
只是相较于李冯氏,展琳更偏向周继娜。
周继娜的前夫祖上是大资本家,富了好几代,就近几十年才没落。周继娜跟前夫,是在运动没开始前就离婚了,她带孩子另过。两人离婚后两三年,前夫那一家子就全都被下放了。
“哥,你再帮我找找其他的,我这也先试着接触陈越。”
“可以是可以,但我还是觉得陈越这样的难找了。”
这都什么人呀?展琳在心里骂骂咧咧,还敢嫌弃陈老爷子,她是从哪家厕所跑出来的绿头苍蝇?
等着,都给她等着,她今晚回去就告诉陈越哥。
不过,展琳还得感谢屋里那对男女,要不是他们在这叭叭,勾起了她的一些记忆,她都想不起来陈越哥上辈子是英年早逝。
依稀记得,上辈子珂珂在信里有提到过一嘴,说她家隔壁的哥哥为了救对男女,被人一砖头拍碎了头……头盖骨吧。
那对男女然后天天跑到隔壁伺候陈家几个老的,要给几个老的养老送终啥的。
具体她也记不清了,因为她从西北回来的时候,陈家都已经从大院搬走了。她只记得她收到珂珂的信是在72年正月十五,因为那封信是宁耘书去西北探亲时,顺道带给她的。
那天宁耘书还赖在她那吃了汤圆,晚上也没走。
屋里说话没再继续,展琳挪步子往小门。岑今打开小门,两人弓着腰鬼鬼祟祟地从三进院到二进院,抬头目光就跟在院子里抽烟的靳冬阳撞上。
他要笑不笑,就那样大喇喇地欣赏着她们的窘态。
展文斌同志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人凉飕飕的。展琳胳膊上寒毛都竖起来了,轻轻碰了下岑今,你不是相中他了吗?
他也来这里吃饭?岑今清了清嗓子,小声问边上的人:“你有看到什么吗?”
展琳:“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也什么都没看到。”岑今抓住展琳的胳膊肘:“你不是说要看看凳子吗?老木匠做的凳子很好的。”
瞧她这怂了吧唧的样儿,展琳:“对对,我差点忘了。”顺着力道跟着走,“这人怀孕了就是容易忘事,我要买两个小木椅子两个小板凳两个小木桌。”
啥?岑今两眼大张,目光下移看向她的肚子:“你怀孕了?”
展琳:“不知道,但我感觉我好像怀了。”
“你没去医院查过吗?”
“日子还浅呢,等过段时间再去医院检查。我想一次生两个,这样以后就不用再生了。”
靳冬阳愣在了院子里,烟烧到滤嘴烫到手了,他才回过神。转身看向通往前院的垂花门,一脸的复杂,他刚没听错,宁耘书媳妇怀孕了?
这事宁耘书知道吗?
宁耘书才几岁,这都要当爹了?
第25章
到了前院, 展琳拍开岑今抓着她胳膊的手,打趣:“同学,我还以为你多勇呢?原来你也不行啊!”
岑今也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让您见笑。第一次,我还没有经验。等我有空的, 我再去找凤老婆子讨教讨教。”
两人去拿了自行车, 啥板凳椅子的全忘脑后了, 先跑了再说。
出了石羊巷子,展琳搂着岑今的小腰:“他怎么会来这吃饭,那小饭馆背后老板不会就他吧?”
知道小公主有可能怀孕了, 岑今骑车更是小心,握车把手的力道都大了不少:“我不知道呀, 但老板应该不是他。我听凤老婆子说, 这店好像是谁小舅老爷开的。他哪来的小舅老爷?”
送岑今到招待所,展琳就打算回三花果街道办了:“我现在晚上都住在元钱胡同,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那找我。”
“成。”岑今叮嘱:“你骑车慢点。”
展琳:“好。”
石羊巷小饭馆后院,靳冬阳也不怕晒, 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在想是不是应该见见展国成了?自打人被抓, 到现在,无论是先前的康大年,还是他,都没有审问过展国成。
展国成的身份特殊,现在展琳又有可能怀孕了,他是不是该跟宁耘书那打个招呼?
猛吸了一口烟,靳冬阳仰首,两眼被太阳刺得睁不开。他给展国成机会, 希望展国成能开口说点他不知道的。让他满意了,他也不是不能看在展琳怀上宁耘书孩子的份上,松点手缝。
想得正入神,身后正房东耳房门开了。
靳冬阳扭头看去,没想到从房里走出的两人,还是他眼熟的。
“靳主任?”梳着三七分的中年男人很是惊喜,快步上前,掏出一包大前门,微微躬身两手递烟:“很久没见您,您贵人事多,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棉纺厂小学的教务主任,洪启明。”
靳冬阳记得洪启明,这人跟张拥军藏在槐柳巷的姘头,有点沾亲带故。不过,槐柳巷的姘头,张拥军也快腻了,最近那老狗往市革会招了一对双胞胎。那对双胞胎每回去主任办公室,一待就是半天,出来时那眉眼间全是骚……
文雅点,是情潮。
再忍忍,对付张拥军,他必须一击即中,伸手接过烟:“你好。”感觉到一道放肆的目光,不在意地瞥了一眼。
“您好,靳主任,我是洪莹然。”纤细雪白的手伸出,姑娘穿着宝蓝色布拉吉,将姣好的身姿优美的体态展现无余。
“你好。”靳冬阳手里拿着烟,意思意思地碰了下洪莹然的指尖,不料刚要收回手,他的手就被人握住了,一双浓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纤长的眼睫毛下落,遮住眼里闪过的寒芒。
洪莹然:“莹然久仰您大名,今天能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靳冬阳抽回手:“洪同志说笑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在卫洋市这地界,有很多很多人并不想见到我,这是事实。”就譬如刚刚那两个,他就站在她们面前,她们完全没看到。
“那是他们,不是我。”洪莹然毫不掩饰眼里的灼热。
靳冬阳笑开,但愿吧。之前那俩丫头贼头贼脑很心虚的样子,她们干什么了?
铁门过去就是厕所,还有正房后墙后窗。她们除了上厕所,不会还偷听了吧?
偷听完,蹑手蹑脚地离开。
一旁的洪启明虽然不了解这位靳副主任,但到底比洪莹然多吃了十多年的饭,再加上近几年的谨小慎微,早练就了一双利眼。
这位靳副主任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高兴,他立马拉上妹妹:“靳主任应该还有事,我们就不打搅您了。改天我做东,叫上张主任,咱们再聚。”
靳冬阳颔首:“好。”
“再见,靳先生。”洪莹然微微鞠了一躬,随她哥哥离开,走到垂花门还回头摆摆手。
看不见人了,靳冬阳丢了手里的烟,用脚碾灭烟头,连带着那支整根烟也被碾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细细地擦拭刚刚被冒犯的手。
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自来熟,这会让他产生一种被侵犯的不适感。
展琳回到三花果街道办,抬手看了下时间,才一点四十。临时办公室里没人,她拉开椅子坐下,拿了今早上带来的蒲扇扇风。
一点五十五,她起身往主任办公室。成思也才到,头发汗湿湿的:“上午的调解工作完成得不错,中午红杉派出所所长特地来我家,跟我夸奖你。”
展琳:“是大红嫂子一家比较明理,我就是个敲边鼓的。”
“你不用谦虚。”成思让她坐:“今天上午你妈过来跟我说了想联合办联谊会的事儿,你有什么看法?”
展琳也实诚:“我想多成几对,能少一个下乡就少一个下乡。”
“这话出了门,你可不要再说。”成思自己也有两个将要成年的孩子,她也不想孩子下乡,但心里想归想,到时候该送下乡还是得遵循政策送下乡。
好在她家那两个是小子,不是闺女。
“我是这样打算的,你们这几天也不能就坐在办公室等人来报名下乡。四个人,留两人在办公室,另外两人出去跑跑,顺便宣传一下联谊会的事。决定下乡的,就赶紧报名。还摇摆不定的,那就让他们再争取一下。”
回到办公室,展琳见只有花满青在,问:“那两位下午也迟到?”
“陈庆临来过了,又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谭姐上午下班前打过招呼,下午她有事会晚到几分钟。”花满青伸拳头到展琳跟前,张开露出掌心的一颗大白兔奶糖:“给你。”
展琳拿过糖:“谢谢。”
花满青:“上午那事结果怎么样?”
“解决了。”展琳走到自己的座位:“大红嫂子家没要回工作,但卢小露要付大红嫂子2000块。为防卢家反悔,我和公安还有新华路街道办的同志,一起陪着白妮儿去迁了户口。卢国荣见卢家户口本上白妮儿那页作废了,还淌了几滴眼泪,说对不住白妮儿妈。”
“可算了吧。”花满青靠着椅背:“户口迁了就好了。这下子白妮儿就是没工作,也不用下乡了。”
展琳:“你家是不是住在新华小学那?”
“是啊,怎么了?”
“你妈还在新华小学教书吗?”
“昨天还在,今天不在。她昨天去学校办了交接,把工作给了我大妹。”对这,花满青也没有什么不满。虽然他大妹从小劲头就大,但皮子随爸,黑。这要是再下乡吹几年,那还能嫁得出去吗?
他现在都有点担心那虎姑找不着对象。
展琳拎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们家附近昨天早上是不是死人了?”
“你都听说了?”见展琳点头,花满青啧啧两声:“死的那姑娘,还是我大妹的同班同学。人都死了,她家里还想息事宁人,但公安不让。那姑娘大嫂的弟弟都傻了,就不知道是不是装的?更绝的是,日化厂在知道姑娘是自杀死的后,直接补录了一名,杜绝了那家争工作的心思。”
干得好,展琳:“才18岁,人生刚刚开始就落幕了。”
花满青感叹:“前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大妹还在说她这个同学厉害,以后必成大器。没想到才过去一天,人就没了。”
下午四点,后院来人通知开会。展琳没去,留守知青办。等人都走了,她打开抽屉,见昨天那沓申请表已经不在了,便知道是上交去复审了。
今天上午,一共四人报名下乡。她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纸张上都没有问题。
会开的不长,也就半个小时。花满青满面红光,进到办公室就说他要给他大妹报名联谊会。
陈庆临又开始猪哼:“你怎么不给你自己先报个名?”
“我的个人问题我不担心。我家邻居工作一般嘴又臭,还喜欢指手画脚,一家十几口挤在不到六十平的房子里,都有女同志瞎了眼看上他。我怕啥?”
花满青妖妖娆娆:“我有工作有房子性格又好家庭成员还简单,女同志也不全都是瞎子。”
展琳弯唇,花满青家邻居怎么跟陈庆临那么像?
“琳琳啊,”谭晓云端着杯茶靠到展琳办公桌边:“向你打听个人呗。”
莫名的,展琳一下子就提高了警惕:“谁呀?”
谭晓云从裤兜里掏了一把花生,放到展琳面前:“就你一个大院的,韩致。”
“韩科长?”展琳心里有底了,但一点不敢去动那花生:“你要打听什么?”
谭晓云拉了椅子坐下:“他家里什么情况?”
“韩科长才搬到我们大院不久,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他是从部队转业到粮管局的,老家就在咱们市的西郊村里。家里兄弟两个,他是老二,爹娘都健在。”
“他那个老娘来城里住有一年了吧,是什么打算?不准备回老家了?”
这问题问得也太冒犯了,展琳:“韩大娘来城里,是为了给韩科长娶媳妇。至于两老人以后跟谁养老,这个我不清楚。”
谭晓云向展琳那挨近一点:“你帮姐搭个线呗,我有个表姐,家虽然是下面公社的,但她在公社做会计,今年26岁,去年男人跟村里小寡妇混上了,日子过不下去离了,孩子归男人。”
她咋好意思的?展琳自觉是个小心眼的人:“你那姐姐几个孩子?”
谭晓云:“3个。”
三个孩子,一个都没带走,展琳几乎敢肯定都是儿子。她笑笑:“晓云姐,您跟您那姐是真亲,这算盘珠子都打到我脸上了。你姐姐有三孩子在前夫身边养着,会一心一意跟韩科长过日子吗?”
谭晓云:“这你就多虑了。我那前姐夫跟寡妇闹在一块,三小子一个都不心疼他们妈,我姐姐都被伤透心了。再说,我姐姐能连着生三个儿子,准准的会生儿子,别人想都想不着。”
展琳把花生推给她:“你还是找别人给你搭线吧。”韩致也才32,粮管局管储运的科长,又没结婚过,她可不敢随随便便给人家做媒。
“别人不是没你就便吗?”谭晓云轻轻推了推展琳的胳膊:“你就给搭个线,之后看他们自己聊。”
展琳往边上挪了挪:“别,我没那么大的脸也不就便,你还是找媒人吧。”
三个儿子!一个儿子的,多尔衮都没搞定。
谭晓云见展琳一再地拒绝,脸上也不好看,又在她桌边靠了一会,便抓了花生回了自己的工位。
“那个韩致多大了?”陈庆临突然问这一嘴。
展琳没理,谭晓云嗤笑:“32了,婚都没结过,谁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毛病,有些人还当个宝。”
嚯的一声,展琳站起来:“照你这么说,那市革会靳冬阳也是身体出了毛病,毕竟他今年也30了,也还单着呢。”
“你胡嘞嘞什么,我说的是韩致,你扯市革会靳副主任干什么?”谭晓云胆都快被吓破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她还能落着个好?
展琳凶巴巴的:“不是你说的吗?32岁还没结婚,身体不定出了什么毛病。他身体出了毛病,你还死追着想给你姐介绍,你安的什么心?”
“你刚跟我讲你姐情况时,怎么只说你姐离婚,孩子归男方?怎么不明说,你姐三个儿子归男方?你自己心里一肚子数,还在这忽悠我,我是傻子吗?”
“最后,也请你端正态度,尊重韩致同志。他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他曾经是个军人。以后国家有难,他也永远都会比你我先奔赴前线。”
啪啪啪……
门外传来拍掌声,成思走了进来:“展琳同志说的很对。”
谭晓云站起,很识时务地埋头做出一副悔改样:“主任,是我错了。”
成思:“你确实错了。不止在行为上,思想上的问题更大。你要好好反省,我等你的检讨。检讨不合格,我会将这如实记入你的考评。”
这个就严重了,连陈庆临都把脚收一收,立正。
成思:“我来就是看看你们的工作做得怎么样?明天开始你们就要有一组到片区走访,组分好了吗?”
花满青:“我跟展琳同志一组,明天先去走访。”
成思:“可以,出去走访要注意安全,两个人不要分开行动。”
下午下班,展琳一点不乱跑,直接回了家。到家后,她一边做饭一边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眼看天快黑了,陈越人还没回来,她就拿盘盛了饭,将番茄炒鸡蛋直接扣在饭上,端到院门口吃。
一盘饭进肚一半了,陈越才推着车进了小门,身后跟着陈大叔。
展琳没等人走近,只对上眼神,她就用筷子指指边上的墙根:“哥,我有事儿跟你说。”
“去吧去吧,”陈大叔笑呵呵的,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陈越长得跟他爸有六分像,都是窄脸,棱角分明,硬朗中带着点柔和,不笑的时候很有距离感,但笑起来又很阳光。
“咱们小展干事可是难得有事找我。”
“这不是平时没大事儿吗?”展琳看着陈越把自行车交给陈大叔,两人走向墙根那。说之前,她还转头望望陈家门口,见没人偷听才放低声,把今天中午听到的那些一点没漏地告诉陈越。
陈越依旧面带微笑:“谢谢小展干事了,我会小心。”
“那人名字里带个ying,嫂子住在咱们大院,你回去也让班姥姥、郑奶奶她们留意着点。”展琳很郑重:“说陈爷爷的那话,你可一个字都别往外吐。我怕老人听了,心里不好受。”
陈越:“放心。”看向她盘里的饭,“伙食不错,我今天中午拿了一些桃子回来,几十年的老树上摘下来的,很甜,给你拿几个。”
展琳不客气:“我喜欢吃软的。”
“就没有脆的。”家里老人多,他也不可能买硬桃子。
得了桃子,展琳吃完饭就来了一个,真的很甜,尤其是红红的桃尖那块,一口下去,汁水往外爆。
一个提醒了,她要不要再去提醒一下韩大娘?
思来想去,展琳还是决定走一趟,万一谭晓云不做人呢?提醒过了,以后要再出了啥岔子,那就一点怪不着她了。
韩大娘正准备洗澡,见到小展来,十分热情:“自打我住到这,你还没上门过,快进屋快进屋坐。你韩…韩老哥在楼上,没事不会下来,咱们好好唠唠。”
跟着进了屋,展琳还没坐下,手里就被塞了个青苹果:“您太客气了,我来是想跟您通声气,您也坐呀。”
“好好好,我坐。”韩大娘搬了凳子,到展琳对面坐。
倒也不用这么面对面,展琳有点脸红:“今天下午我们办公室一个大姐说要给韩致哥做媒……”
“行啊。”韩大娘大腿拍得啪啪响,激动地说:“大娘先谢谢你,你韩老哥要是结婚,一定让你坐主桌。”
“我给拒绝了。”展琳见韩大娘那兴奋劲一下熄火了,赶紧挑重点:“对方离婚,三儿子归婆家。”
“那不成。”韩大娘又活过来了:“你拒绝的对。”
展琳松了口气:“大娘您也别急,新华路街道这一月要办两场联谊会,韩致哥正缘肯定在来的路上了。”
韩大娘认同:“咱家老二除了黑了点,没有一点毛病。”
“是是,韩致哥走出来那身条那气势,就知道不是一般二般人。”展琳也纳闷,韩致、陈越怎么就剩下来了?还有朱宝珍,要样子有样子要工作有工作,相了3年亲,愣是还单着。
要不是现在不允许,她都想找人来改改风水。
韩大娘:“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去剪个头发,再买个新发箍,从头开始重振旗鼓重整精神面貌,这次一定抓住机会,给老二相个知冷知热的媳妇,不然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啊?展琳都呆了一下,现在不是才7月吗?
楼上的韩致,两手撑着地面听着楼下的说话声,哭笑不得,他今天有点不想做俯卧撑了。
韩大娘送展琳出门:“琳琳呀,你是个实诚人。大娘也拜托你,要是见到合适的别忘了你韩老哥,他真不能再拖下去了。”
展琳:“行,我留意着,您也让韩致哥平时注意点,就怕遇着有心算计无心的。”
“对对对,这个我知道,前面赵大姐家老大不就是吗?”韩大娘痛心疾首:“好好一大小伙子,救人救出祸。那些丧良心的,真是要把以后人的路都给堵死了。总这样,将来谁还敢救人?”
一夜过去,展琳又是精神抖擞,今天她要跟花满青按照名单,一个一个上门劝导,也就是催下乡。吃完饭,把行军水壶灌满温开水,挎上包出门。
街道办,花满青已经到了,他戴了顶大草帽。
两人穿上街道办的马甲,拿了名单就出发,第一站就是糖厂家属院。
糖厂家属院一共六栋楼,每栋五层,是前两年新建的。街道办的马甲多醒目,他们一过门卫亭,便有人家立马把门关上了。
展琳无所谓,照着名单先到2栋105。
花满青敲门:“我们是三花果街道办的,我刚都看到你家关门了。”隔着门,扯着嗓子喊,“政策在这摆着,你们家里既然住这,那就该知道一直这么拖着没好处。拖到最后,通报到厂里,影响的是你们家人的工作,到时候又哭天抢地。最后该下乡不还得要下乡,何必呢?”
催下乡的话说完了,展琳开始:“就这几天,新华路街道办会办一场联谊会,你们有想法的,可以去问问。下个月中,还有一场大型联谊会,是由咱们街道和新华路街道联合办。”
花满青:“街道办联谊会,是为了给单身的同志们提供一个交流的契机。大家都要认真严谨地对待,顺利的话,以后还会办。如果有人动歪心思,那就没有以后了。”
一连走了七家,有三家开了门,有两家家里没人。走完名单上糖厂家属院所有的人家,花满青嗓子已经哑了一半。
他们又往下一处,中午也没回街道办,直接在国营饭店解决午饭。下午去林胡子胡同,那全是大杂院。
只是这里的大杂院环境,要比元钱胡同差多了,闲散人员也要比家属院多很多,家庭素质嘛那更是普遍偏低,当然也有很懂礼的,只是少。
“娘娘腔娘娘腔……”一群半大孩子堵着花满青,围成圈边转边唱。
花满青气得直跺脚,展琳望向站在屋檐下叼着烟斗的青年:“黄三千,你这样的行为,我们是可以进行通报的。”
黄三千一点不在意:“通报吧,反正老子不下乡。”大吸了一口空烟斗,故作潇洒地把头发往后耙,“嗨,你叫什么名字,搞对象吗?”
展琳:“我已经结婚了,你让这些孩子都散了,别耽误我们工作。”
“结婚又没事,搞对象而已,我又不跟你结婚。”黄三千龇着大牙,猥琐地盯着展琳的脸。
展琳脸冷下来:“我自我介绍一下,市公……”
她话才开个头,横来一颗小拇指节大的小石头,直击黄三千的膝盖骨。黄三千啊喔一声,龇牙咧嘴地抱着右腿在那独腿跳。
见着小石头,那群孩子一哄而散。
“快逃快逃,西二施从她姥姥家回来了。”
也就眨个眼的工夫,展琳发现黄三千也不见了,他躲哪去了?
花满青顺着小石头打来的方向,走到拐角口,就见到一个个子不高头发特长的姑娘两脚一蹬翻过了墙头。
好飒飒啊!他两眼星光闪闪,脸颊泛起红。
展琳扫过一圈,没找到黄三千,转身去看看花满青。
“琳琳,快……快把名单给我。”花满青肚里小鹿乱撞:“哥的春天来了。”
“你要找西二施。”展琳肯定,因为也没别的谁出现过了。
花满青:“对,我要找我的侠女。”
两人下午四点回到街道办,听说今天来报名下乡的人多了几个,倒是来打听联谊会的人络绎不绝,只觉得正常。
展琳有点累,嘴里含块糖,趴到桌上休息。
花满青也不在意谭晓云和陈庆临在不在,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放到他的好搭档面前:“接下来还请您多多关照。”主要是在他的好事没成前,先帮他保守秘密。
“好的好的,互相关照。”展琳懂,把嘴闭紧。
谭晓云虽然还在检讨,但也眼馋那一大把奶糖:“都是一个办公室的,我们没有吗?”
花满青:“不止你们没有,我也没有了。”啥人呀,就想吃他的糖。
两组轮换着跑,一组跑一天,效果还是不错的,至少这周报名下乡的比上周要多几个。
星期六下班,展琳骑车往新华路那家大点的供销社。洪惠英女士让人给她留了两斤碎麻花,她得去拿。
“小展干事?”
正称鸡蛋糕,展琳听到有人叫她,回头望去,弯唇:“你好,你也来买东西吗?”
白妮儿走近,把手里装满菜的的菜篮提高:“我已经买好了,您下班了?”
“对。”展琳付了钱,接过鸡蛋糕,同白妮儿出了供销社:“你最近还好吗?”
白妮儿:“我很好,真的要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家就完了。”她舅爸舅妈这几天都在寻摸好东西做谢礼,她也掏了钱请乡下的同学帮忙换两只老母鸡。
“怎么这么说?”展琳把麻花和鸡蛋糕放到车篮里,推着车慢走。
白妮儿与她同步,走离了密集的人群:“不骗您,我在迁好户口的当天夜里做了梦,梦里卢小露给我报名下乡的那天,您不在街道办。”
“我被迫下乡,没多久就被人拖进山沟里糟蹋。我很害怕,挣扎得很凶。那个畜生为了控制住我,死死地摁着我的脖子,我就那么没了。”
那股窒息感,很真实,真实得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我舅妈得知我的死讯,受不住刺激,拿刀冲进了你们街道办,砍死了人,还重伤了好几个。当初帮卢小露给我报名下乡的那个干事也在其中,他两只眼睛都破了口子。公安当场击毙了我舅妈。”
“我舅爸帮我和我舅妈收尸后,隐忍到春暖花开,在卢小露结婚的前一天夜里,把那一家灭门了。”
展琳心里惊涛骇浪,这应该是白妮儿一家上辈子的结局。
白妮儿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看着小展干事:“这几天,这个梦虽然在淡去,但我心还是很疼,也万分万分庆幸,这只是场梦。”
展琳从包里掏了张草纸给她:“你户口已经落到你舅爸舅妈名下,以后你们一家会和和美美。”
白妮儿擦着眼泪,重重点下头:“对,我们一家三口以后会一直在一起,我下周一就要去广播电台了,是临时工。我会好好学习播音,将来给我舅爸舅妈更好的生活。”
“你能行的。”这话展琳是发自内心:“第一次听你说话,我就觉得你的声音清清脆脆,很好听。”
白妮儿:“您说我行,那我就一定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