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半路被劫了2块钱带一斤粮票,张德润好了一夜的心情都没了。别看他当时给得爽快,实则肉疼得很。谁家一顿早饭造两块钱,一个月才挣几个子儿?
拐进二道口,他家虽然住的也是小洋楼,但被分到的是车库。当然四年前以他的级别,要不是车库,还轮不到他家搬进这地界。
院门合着,张德润轻轻推开一扇,不着痕迹地扫过几面朝东的窗户。很好,窗帘都拉着。
现在将将六点出,楼里各家也该快起了。他是算好时间回的,只是今天在路上耽搁了两三分钟,他这心里有点悬。
自行车没放车棚,张德润直接推到他家门外的葡萄架下。拿了公文包,他钥匙才碰到锁孔,门就从里拉开了。
穿着碎花长裙的史兰花,挂拉着脸:“你还知道回来?”
“你这说的什么话?”张德润挤开她,进屋将公文包搁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咕噜干掉,打了个嗝,“给我烧壶水,我要洗个澡。”
史兰花门关上,两手抱臂:“你还没说你昨夜去哪了?”
“我能去哪?”张德润往沙发上一摊:“昨夜去了展国成家,就跟卫民找了个地方坐下聊厂里的事。厂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你不是知道吗?这一聊,卫民跟我都忘了时间。”
史兰花不太信,慢条条地走到沙发边,不等张德润反应就跟猛虎扑食一样,扑到张德润身上使劲闻。
“你干什么?”张德润到底是个男人,劲儿大,一把就将百十斤的史兰花推开。
“你还想骗我。”史兰花伸手便要去挠他:“我都闻到那骚狐狸的味儿了。”
下巴被史兰花的指甲盖抓破皮,张德润变脸,兜头给了那老娘们一下子:“够了,老子现在没心情跟你疯。”
史兰花被喝住,两只眼泪蒙蒙,满含幽怨地看着死男人,抽噎了起来。
张德润摸上下巴,生疼生疼。他张嘴正要再说史兰花两句,儿子从房间出来了。
就穿了件裤头的张力和,手里夹着根烟:“爸,您昨晚说那话啥意思?是要我下乡吗?”
“我原本没这个打算,但展国成被抓了,现在大家都盯着电厂,尤其是我们这些领导。”
张德润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三个姐姐虽然嫁人了,但你毕竟不是独生子女。未免被谁拿住话柄,我想你先去老家大队待两年。两年后,我有法子让你回城。”
张力和抽口烟,慢慢吁出,看向他妈:“您咋说?”
对这个,史兰花是没意见的:“你爸考虑得对。”
“那行吧。”回老家大队下乡,张力和一点不担心会受什么罪:“妈,你给我拿一百块钱,我准备下乡的东西。”
史兰花炸毛:“我前儿个刚给了你二十,你就花完了?”
张力和:“二十够干什么?”
“够买二十八斤半肉。”史兰花没好气:“你要钱是准备下乡的东西,还是想拿去给那个叫岑今的浪蹄子花?”
“我倒想她是浪蹄子呢。”张力和催促:“快点,我一会还要出门。”
“你这么早出去做什么?”史兰花在沙发上没动:“我跟你讲明,你跟那浪蹄子玩玩可以,但不要有其他想法,过几天你赶紧给我下乡去。”
张力和不屑:“我能有什么想法,娶她?她什么出身?您以为我是真的因为喜欢她才这么追着她?训狗您知不知道?我耗这么长时间弄她,就是在驯服。等驯服她,我就带她去陪石达隆,老熊那一直想进港口运外航线。”
“你心里有成算就行。”张德润起身去厨房,指望老娘们是不成了,还得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
这边展琳在她哥家吃好早饭,也没久留,她还想回去看看洪惠英女士。
洪惠英女士那脸,可被何正丽打得不轻。何正丽的为人,展琳上辈子见识了不少,那就是个毒xie子,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不过这只毒xie子心机不深,好对付,难对付的是何正红。何正红除了好卫民那口外,完完全全就是张玉凤的翻版。
别人个嘴甜是小嘴抹了蜜,她何正红是张嘴就吐蜜。卫俊毅亲妈都能被她发展成资源库,可想而知这人多会交际。
回到家里,展琳进屋就见洪惠英女士手里拿着存折。
“你去哪了?”洪惠英脸上拾掇过了,虽然还肿着,但看不太出巴掌印了。
展琳将钥匙放到茶几上:“我去我哥家了。”
“昨夜张德润来过的事,你也知道。”洪惠英不敢跟女儿对视,低着头盯着存折:“你那留点应急的钱,其他都取出来吧。”
终究她还是做了跟上辈子一样的选择,展琳:“好,我下午去取。”
洪惠英抽了下堵塞的鼻子:“你有空的话,去跟你哥也说一声。还有你爸要给你奶的钱,你们给了没?”
展琳:“还没去取。”
“那就别给你奶了,先救你爸。”洪惠英嘴上说得平缓,但这会她心揪得快要死了。
她这算是亲手抛弃了她的孩子吗?
怎么办?卫洋市这个地方,她真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了。
她想快快逃离,她不想去面对展国成的死,她害怕面对展琳害怕见到文斌。
她真的真的好恨自己。
半个小时前,她在她跟展国成的卧室,刀都抵上脖子的大动脉了,可就是……就是下不去手。
“知道了。”展琳问:“您今天还要去上班吗?”
“要,我要去上班的。我不去上班,外面的人会以为我们家天塌了。”洪惠英抬头找包,眼神躲避着女儿:“我得去上班了。”
当家里只剩展琳一个人后,她打着哈切回房。连着两天夜里没睡好,现在大石头砸下来了,她必须得先睡会,不然心口总紧紧绷着。
洪惠英到新华路街道办,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组织人员开了个短会,就骑车往越秀老城。
今天苏老太太心里也在犯嘀咕,她一早起来右眼皮就跳个不停,跟老二媳妇说,老二媳妇讲她是最近没睡好。
她是焦心老大,几天没睡好,但以前逃难的时候,连着多少日子哪天睡好过,她怎么不见眼皮这样跳法?
回屋眯了一会,不顶用,还是跳,闭着眼眼皮都抽抽。
老太太又起来,她得找点事做。淑敏上月拿了几斤羊毛线过来,她看看是不是给文星、文雪他们四个一人织一件毛衣。
这才把毛线针拿出来,出门宣扬搞破鞋真相的老二媳妇,领着个人回来了。
老眼微眯看清来人,她心一提,来了来了。她就说今天有灾,老大媳妇十多年没踏她这门槛了。
还真叫老婆婆说着了,马艳玲此刻也吊着胆:“大嫂,我们家没啥好茶,就给你冲碗麦乳精吧?”
“不用了,我说完事就走。”洪惠英架好自行车,看向老太太:“妈。”
“哎,”苏老太太应声:“咱们到屋里说话。”
跟着进了堂屋,洪惠英也不拖沓,开门见山:“昨夜里卫民领着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来了我们家。张德润带了一沓单据,都是国成签的。他说咱们要补16700块,才能把那些都填补平。”
什么?苏老太太头发晕。
“不可能。”站在门口的马艳玲一步跨了进来:“大哥做事我是见过的,一板一眼,不会行差踏错。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稳住身子,苏老太太说:“老大他不敢。”儿子是她生的,她清楚。国成不像国立,国立气性上头不怕死,国成怕事也最怕死。
“他不敢?”洪惠英眼泪来了:“他有什么不敢?你以为你多了解你儿子,你知道……”看了眼杵着的马艳玲,欲言又止。
马艳玲不想走:“你有什么话就说,我还分得清里外。”不像有些人,结婚二十多年了,还稀里糊涂。
既然如此,洪惠英也就没什么顾忌了:“宁则钊被举报,就是你儿子写的举报信。”这一句话说出来,她都能听到自己跟两孩子的血缘线断裂的声音。
“妈……”马艳玲还没回过味来,就见婆婆身子晃荡着向后倒去,一个大跨步过去把人抱住,“妈,您怎么了?您您……我这就送您去医院。”
苏老太太抓住老二家的手:“我没事。”强撑着站起来,她看向在洪惠英,“你说的是真的?”
洪惠英眼泪像流不尽一样,大滴大滴地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种事情,我能说假话吗?他被抓的前一天夜里,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吵架的。他怪我没教好展琳,我说他作孽害惨了闺女。他叫我想办法让展琳尽快离婚。”
这都什么事呀?马艳玲头也快炸了。
沉默了很久,苏老太太最终还是问了句:“你那还差多少钱?”
洪惠英:“一万。”
一万块啊!马艳玲牢牢扶着婆婆,老太太要在她眼面前出个啥事儿,她没法跟当家的交代。
苏老太太心里盘算了一圈,还是点下了头:“好,我知道了。”
洪惠英:“等这件事处理好,我会申请离婚。”
“这个我尊重你。”苏老太太没啥好说的,问:“那钱什么时候要?”
“三天。”
洪惠英从进门到离开,用了不到十分钟。马艳玲将婆婆安顿上床,确定人没事儿,立马骑上自行车就往运输队去。天爷唉,这日子还能将就过不?
她家折子上才2100块。虽然她家当家的握方向盘,但以前孩子小,她又没上班,即使有公婆补贴,他们也没存下多少钱。
这几年孩子大了,他们才存下些。去年秋天老大在部队结婚,三转一响带彩礼,一下子又花去一千四。老大倒是想还给他们的,但她和当家的都觉得,这钱是他们当娘老子的心意。
现在她想追回这心意,也不晓得会不会惹儿媳妇嫌弃?关键展文耀那瘪犊子只是个文艺兵,啥啥都不如他媳妇,连岁数都比他媳妇小四岁。
不能多想,一想马艳玲就满心觉得,关晓那姑娘,正经的大学生,一个部队特招的技术工程师,实打实的聪明人,看男人的眼光不太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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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展琳一觉睡到快11点, 醒来还有点懵懵的,但心口处是一点都不绷了。起床洗漱后,她到厨房, 煤炉子已经凉了。翻了翻,洗了两个鸡蛋, 放到煤气灶上煮。
这煤气灶很便利, 就是现在能用上的人家不多。他们家平时用得也很节省, 主要气不比炭好买。
客厅五斗柜里还有几块桃酥,她又冲一碗麦乳精。
中饭就这样垫吧一口,吃完了, 展琳拿上包出门。今天运道不佳,她才下了步梯, 就看到史兰花大摇大摆地进了他们院子。
“你今天又没去上班呀?”史兰花装作很吃惊的样子, 那声音生怕方圆五里地听不着。
院子里,朱晓荷一手拉着想要跑出院子玩的女儿,一手里拿着个鸡蛋黄。
“兰花婶子,您这个点怎么有空过来?”
史兰花:“赵主任家让我在百货大楼帮忙留意三大件, 我是紧着中午吃饭时间跑一趟来告诉一声, 过两天会有一批沪市的缝纫机到, 他家想买的话,得早点去订。”
展琳推着自行车往院门口,史兰花站的那位置本来碍不着,无奈人想找事,她故意往后退了一步,正正好挡在自行车车头前。
“兰花婶子,您让让。”
跟朱晓荷又说了两句,史兰花才转过身:“小展啊, 你家现在不同过去了,就算你妈还是新华路街道办主任,你也得懂点事儿。好好的工作,多少人想都想不着,你怎么就不珍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们人民群众都看在眼里。”
“您能看在眼里就好。”都找上门欺负她了,展琳可不会忍气吞声:“我68年7月1号进入三花果街道办工作,到今年7月1号满两年,这两年里我没有一次迟到早退。”
“平时帮扶群众、调解邻里纠葛、协助抗险救灾、走街串巷宣传国家政策等等,我都坚持在一线。经过组织重重考验,去年我被评为先进个人。”
“这次我出差回来,本来就有休假,加上周末,你告诉我我缺了几天班?”
“我上班两年,帮同事顶过19天班,自己从来没请过哪怕一小时的假。这次我家里有事,我身心都劳累,请了几天假,在你眼里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那每年您和您男人别请假回老家探亲了呗,反正你公婆都不在了。”
没想到这丫头嘴还挺厉害,史兰花两手叉腰:“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我刚讲的那话也是为你好。你爸都被抓了,你们家现在就是那……啥啥啥可危,你还一点不知道收敛。”
“岌岌可危。”朱晓荷在旁边插了一嘴。
“对,就是岌岌可危。”史兰花一脸不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都庆幸我们家没让你进门。”
“还好人心呢?您不就是想落井下石吗?”展琳不给史兰花反驳的机会:“不过您确实该谢谢我看不上您家那街溜子,不然我爸被抓,您家还得绞尽脑汁想法子跟我划清界限,得多难呀!”
史兰花恼了,腿杵到展琳自行车车轱辘上:“你说谁是街溜子?”
“您想的是谁就是谁呗。”展琳摇了摇车龙头,车轱辘在史兰花那碎花裙上一顿乱蹭:“您赶紧把路让开,我看在张叔今早请了我两块钱早饭的份上,不跟您计较。”
“什么两块钱早饭?”史兰花一把摁住乱蹭的车轱辘:“你给我说清楚。”
展琳得意洋洋:“张叔回家没跟您讲吗?我今早去我哥家,忘带钱票了。我张叔从黄山西路那过来,看到我,特地停下来请我吃了早饭。”
黄山西路,那不就是从城西回来?史兰花就知道死鬼昨夜又去找冯玉环那臭婊子了。
朱晓荷就像猫闻到腥一样,见史兰花不说话,她忙开口问:“你今早去你哥家挺早的吧,我7点起来就没看到车棚有你的自行车。”
也不是她有意盯着展琳,是展琳那辆墨绿色二六女士自行车,这一片的大姑娘小媳妇谁不羡慕?
“是挺早,还没六点。”展琳老实回答。
朱晓荷斜眼看向史兰花:“张科长五点多从城西回来?”
“不跟你们在这瞎扯了,我还得回去为人民服务。”史兰花脸阴沉沉的,转身就快步离开。
没人挡路了,展琳推着车继续走。朱晓荷牵着女儿跟上:“张德润昨夜是不是没回家?我看史兰花那反应就不对。”
“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展琳出了院门,便骑上车跑了。她去元钱胡同,拿上她手抄的账本,收拾了一身换洗衣服,带上户口本和几张新华路街道的空白介绍信,就往越秀老城。
黄梨胡同展家,今天午饭都没心思煮。
苏老太太坐在堂屋主位上,展淑敏眼睛有点红,在劝着她娘:“您放宽心,能用钱把事儿给平了,说明情况还不算糟糕。其他的事儿,等咱们能见着大哥了再问。”
展国立跟文红军站在一道,两人脸都板着,一言不发。
“要不……”马艳玲想了又想,还是开口了:“当家的,咱们给老大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能不能先挪出来点?娘京市那四合院现在卖肯定好卖,但以后想再买回来就难了。”
“不要给文耀打电话。”苏老太太已经做了决定:“京市小四门胡同那房子,我们也住不着,卖就卖了吧。老二,你一会帮我去给志国同志打个电话,问问他要不要买那院子?”
“志国家里的情况,十之七八是拿不出那个钱。”展国立手抓后脑勺:“而且他有打算外放去南边。”
苏老太太:“那就找别人。文耀跟关晓结婚还没有一年,咱们能不去打扰就别去打扰他们小两口。”
“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展国立不认同:“文耀能进部队文工团,还是大哥弄来的名额。现在他大伯有难了,他付出点不该吗?我不同意您卖那四合院。”
文红军:“主要您这急卖,也卖不上什么好价。我刚在心里算过了,一万块咱们凑凑,也就还差两千一二。”
“怎么就差两千一二了?”苏老太太冷声:“你们是不是把老头子给孩子的嫁妆钱都算上了,别打这心思,孩子的钱不许动。”
展淑敏:“妈,事急从权,现在我们先不要去考虑那些好吗?孩子的钱,算我们跟孩子借的。这又不是……”
“我说了不行就不行。”苏老太太都算好了,房子卖了,加上她的体己,应该能有个4000块。老二家折子上拿2000 块,淑敏那也可以挪出2000块,她再想想法子把展知博留给她的黄金换出去,就能凑够数了。
麻烦的是,房子跟金子短时间里都不太好找买家。
“奶,”展文凯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文斌哥和嫂子来了。”
展文斌进门,见一屋子的愁云,就知道是在为钱愁。他让媳妇把从国营饭店打的饭菜摆上桌:“我妹不在这?”
“琳琳今天还是没有去上班?”苏老太太现在对这个孙女是真心疼,老大那个绝怂,不做人。
展文斌:“我妈给她请了几天假。”他来之前回了一趟七骨巷,家里没人,还以为小妹在奶这。
展淑敏去厨房拿了几副碗筷:“是不是去了元钱胡同?”
“应该是。”展文斌扶起他奶到桌边坐下:“先吃饭。昨晚上张德润和何二姑父去我们家,我小妹就在边上。她今天一早跑我那去,说让我别担心钱的事,她知道我们家钱在哪。”
“你家什么钱?”展国立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哪弄钱。
展文斌:“我也不知道。她一会肯定过来,到时我们再问问。”
要是能从别的地方弄出钱来,文红军是一点都不希望老丈母娘把京市那套四合院卖了。
那四合院的位置实在是太好了,就在首都广场附近,而且保留得非常完整。
如果就这样卖了,以后肯定要后悔死。
他们饭吃一半,展琳来了。院门闩着,她在门外喊人。展文凯含着一条鱼尾巴,去给她开门。
展琳车篮子里装得都快往外冒了,进了院子,就打开车篮的锁扣,让堂弟把两斤鸡蛋糕拎上。
到屋里见大姑、大姑父也在,她便知道她妈已经来过奶这了。
苏老太太:“你午饭吃了没?”
不等侄女回话,马艳玲就站起身:“我去给你拿碗筷。”
“我吃过了。”展琳拉住二婶,她嘴里还有麦乳精的奶香味,是一点都不饿:“您坐着吃饭,别管我。吃完了,我有事要说。”
听这话,大家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三两分钟,桌上的饭菜就被扫光了。展文凯快手快脚地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给每人倒了碗白开水。
展琳从包里掏了账本出来,往桌上一放,示意她哥先看。展文斌瞅了瞅奶奶和二叔,拿起桌上的本子。才翻开看了两秒,他脸就冷得要掉冰凌子。
朱红梅凑过去瞄了两眼,顿时火气冲上脑门,新长的那些小碎发全竖了起来。
见一个两个都这样,展国立耐不住,没等大侄子看完,就伸手抽走了本子。他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红军站起来走到二舅哥身后,一看那纸上的一行行字,转头就跟老丈母娘说:“您把您的老底儿收起来,用不着您的钱,大哥家钱全存在京市呢。”
快速翻完账本,展国立虎着脸问侄子侄女:“你们什么打算?”
“我已经让我哥请假了,明天就去京市拿钱。”展琳都计划好了:“二叔,您跟我们一起。去找完张玉凤,我还要到京市军区找许粮。钱跟何正丽难要,但找许粮就不一样了。等从京市回来,再去一趟市公安局,找卫民他大哥。”
文红军喜欢大侄女这性子:“你豁得出去?”
展琳苦笑:“我现在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她看向她奶,“我妈跟您要钱您就给啊?她都跟您说什么了?”
上辈子她还单纯,很多事看不透。但这辈子,她心眼明亮。
苏老太太:“……”
马艳玲嘴也闭得紧紧的,那事怎么说?
一屋子人,就展文斌两口子在等老太太喂答案。
展琳:“她是不是跟您说宁家的事儿了?”
“你知道?”马艳玲错愕。
“他们那晚吵架的时候,我上厕所听了几句。”展琳端起桌上的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头低着:“你们也别担心我,我跟宁耘书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最近她闲下来就在想辙,宁耘书那个人吧,很讲理。上辈子,她小产后,人家还带着他三姐来医院开导她,说她爸那封举报信虽然致使了宁则钊同志被抓,但宁则钊同志的死跟那封举报信并没有直接关系。
人真的善变。
以前她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想起这些话都觉得宁耘书虚伪。
现在,宁耘书大大的好人呀!
但她也知道,这辈子跟上辈子情况不一样。上辈子她小产后人都快废了,受不得刺激。一日夫妻百日恩,宁耘书不会真的想她死。
这辈子,她吃嘛嘛香还沾床就睡,身体倍儿棒。她也不知道再见宁耘书,那人会不会要折腾她?
“宁家什么事儿?”展文斌有点猜着了,但不太敢相信。
马艳玲:“你爸举报的宁则钊。”
轰隆一声,展文斌脑子跟被雷劈了一样:“他……他举报宁伯伯干啥?”
苏老太太:“个糟心玩意,谁知道呢?”
“现在先不说这个,”展国立着急啊:“琳琳,你算过没,咱们要是明天去京市,一天根本回不来。”
展琳一想,还真是。现在不是90年代,从卫洋市坐火车去京市,得要四个小时多,那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将近一个白天。
文红军:“我记得下午两点二十有一班火车,要经过卫洋市往京市。”
“我去厂里打两个电话。”展国立站起身:“文凯,你去火车站找你妹妹,看下午往京市的火车还有没有票,有的话就让她留三张。”
“好。”展文凯丢下账本就出门,事关22000块钱,他这趟必须给弄回来三张去京市的火车票。
他姐算账是真会算,利滚利,吓人得很。工作名额,1300一个,价虽然偏高,但还算合理。毕竟大伯娘给出去的那几个工作,都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好工作。
二叔走了,朱红玫推了推她还在发呆的男人:“我下午帮你请个假,明天你们回来前,给我打个电话,我让我爹开车去车站接你们。”
不算何正红的账,光张玉凤和何正丽两笔,就16000块。这如果能要回来,她都不敢想那钱摞起来得有多高。
“行,今天晚上你让岳母就别回去了。”展文斌心里难受极了,他爸怎么能举报宁伯伯,转头看向他妹,“你跟宁耘书怎么办?”
“凉拌。”展琳还没想到招,不过不着急,9月初宁耘书才会回卫洋市。她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展文斌:“要不还是离婚吧?”
展琳:“好啊,你去跟宁耘书谈,我没那勇气。”
“你离婚我这个做哥哥的……”
“你闭嘴。”朱红玫从后抱住小姑子:“别听你哥的,宁耘书在黔省那老远的地方,咱们暂时就这么过着。他要是叫你去黔省,你别过去,就好好待在卫洋市等他回来。”
主意是个好主意,但在她这不管用。不过展琳还是点点头:“哥,你们单位那个小明有孩子了没?”
“还没有,你怎么知道小明?”展文斌好奇,他正常不在家说单位的事。
“我们街道办的,啥不知道点。”展琳见她奶翻过几页账本又返回头看,知道老太太这是瞧出异样了。
苏老太太确实在对比何正丽、何正红的账,1958年9月、10月、11月,这时间对她来说太难忘了。
人老成精,老太太一下子就想到了何正丽的工作。那年她就觉得洪惠英的肚子不太对,按理怀孕四个多月,胎早坐稳了。她那一肘子,又不是故意冲着谁去的,力道一点不大。
只是没有证据,她不能随意把屎往自己儿子头上栽。
展国立出去一趟回来,就让他婆娘和面烙点饼子:“我刚顺便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她说下午两点二十去京市的火车还有票,她给留着。一会我们带了户口本、介绍信到火车站找她拿。”
说起介绍信,展文斌不再坐着了:“二叔,我们两点在火车站碰头。”
“行,带身换洗衣服。”展国立叮嘱:“别过了时间。”
朱红玫:“放心,我送他去火车站。”
马艳玲舀了一盆面:“文凯都去了火车站找珂珂了,你怎么还花钱给孩子打电话?”
“我现在在意那块八毛的吗?”展国立一想到一万块不用他们掏家底来凑,就浑身是劲儿,走到大侄女跟前:“你妈今天走运,我要是昨天看到这账本,今天她上门,就不是走着出这门的。”
他娘的,说她洪惠英吃里扒外都是客气。
苏老太太:“琳琳,你在哪发现的账本?”就记录的账来看,很明显这账是洪惠英本人记的。
展琳也不隐瞒:“我出差回来,打扫我那小院子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我也没告诉我妈,也没问她。就想着找一天,去把钱要回来。”
“对,必须要回来,别傻。”文红军没吃饱,拿了块鸡蛋糕:“钱要回来,就是你一家四口分,一人也能分不少。给了那三个,整一个在养狼。狼养肥了,迟早要回头咬咱们。”
不是迟早,是已经来咬人了。展琳看向她奶:“我爸还有1600块私房钱,交代了要给您养老。我哥怕您多想,就让我先别给您,等爸这事有说法了再给您送过来。”
“这个大孝子……”她都快要被他孝死了,苏老太太知道她养出来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等能探视的,我必须去问问他,宁则钊怎么他了,他要举报人家?”
展琳:“您问吧,我也挺想知道的。”
文红军:“你们两点二十的火车,要是火车不晚点,天没黑就能到京市。七八点钟,住在机关大院的人,该回家的差不多都回了,是要钱的好时候。”
“要是淑萍在家,那这钱就是张玉凤不想给,淑萍也会给你们拿。”一码归一码,苏老太太不喜欢张玉凤,但淑萍跟国盛两孩子品性还是很好的。
展国立:“刚我打过电话到她报社了,她不在京市。人民报社最近开了个专栏,报道三线建设。她5月份就去西北走访了。”
展琳对小姑展淑萍和小叔展国盛,没有任何意见,只有佩服。因为这两位,都是英雄。
上辈子,小叔展国盛84年牺牲在南边边境战役,小姑展淑萍85年牺牲在闽省。直到家里接到通知,他们才知道展淑萍同志除了记者身份,还有另一重身份,国an。
她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说展淑萍是最像他的人。
确实像,展淑萍同志不仅像老展同志,还追随了他的脚步。
十二点四十,展文凯回来了,满头大汗:“爸,票已经打出来了,就在小妹那。我钱给了,小妹胆子小,没见着介绍信,不敢给我拿走。”
展淑敏:“珂珂这可不是胆子小,是照章办事。她才进铁路局,谁知道有没有人看不顺眼她?谨慎点不坏事。”
“说得对。”马艳玲现在就怕听到“举报”两个字:“小心驶得万年船。”
事都定下来了,展国立就开始撵人:“红军、淑敏,你们也该去上班了,家里四个孩子不用养了?”
文红军也觉这里没他两口子发光发热的地儿:“那妈、二哥二嫂,我们就先走了。”
“走走走,再晚你俩都得迟到。”苏老太太合上账本,起身送他们:“明晚过来吃饭。”
展淑敏:“别明晚了,今晚我都住您这。”今天二嫂去找她,真是吓到她了。爹走了,她可就剩这么个老娘了。
苏老太太:“行,随你。”
一点半,展国立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大挎包,骑着大侄女的二六自行车,载着大侄女,在老娘和媳妇儿子的目送下,往火车站去。
叔侄两个到火车站刚好两点,展文斌已经在展珂售票窗口那等着了。
展珂看到他们来,忙把火车票拿出来:“快快,介绍信、户口本,这趟车到现在还没发通知,肯定是准点到站。”
被她说着了,这边他们刚拿了车票,那边喇叭就通知检票。展琳把车钥匙留给展珂:“晚上骑回去哈。”
“好。”展珂摆摆手,跟他们再见:“一切顺利!”
卫洋市是个大站,上下火车的人都多。三个人,展国立走在最前,展文斌跟在最后,将展琳护在中间。
他们找到12车厢,在站台口排队进行二次检票。检完票,上火车。大夏天,车厢即使开着窗,味道也难闻。
展琳一时有点不适应,胃里直往上反酸水,想吐但想到吐后那味道更销魂,就硬生生地把嘴里的酸水咽下肚了。
好容易挤到他们的座位,展国立一看这位置,心里像灌了一大瓶蜜,他闺女有用了。
“琳琳,你坐里面。”
展琳这会不敢开口,她怕一开口就吐出来。坐到窗边,她立马把窗子开大点,换口气。
“这位置选的好。”展文斌按票上的座位号,坐到了他妹对面。
确实选的好,他们座位就挨着乘警、乘务员休息室。展琳呼吸到新鲜空气,舒服多了:“哥,给我倒杯水。”
“你没事吧?”展文斌从身上取下水壶:“你这样上回是怎么挨到黔省的?”瞧他妹那脸色,跟晕了几小时的车似的。
展琳:“我们去黔省坐的是卧铺。”
“忘了。”展文斌给她倒了一水壶盖的水:“小心点,还烫着。”
展国立把他的大挎包放到台子上,掏出一把橘子糖:“你吃一块。”
“谢谢二叔。”展琳接过,留下一块,其余收进包里。
没多大会,火车开了。展琳他们这的两排位置,六个座就坐了他们三个。乘警就在休息室门口站着,也没人跑来这里乱坐。
4个多小时的行程,不算长。展琳看了一个小时的风景,就泛起困。趴在二叔的大挎包上,很快睡着了。
再等醒来,他们已经到了京市地界。
展国立湿张帕子,递给大侄女:“还有半小时就进站了。”
“一会还是像我们上火车时那样走。”展文斌见他妹脸色恢复了红润,提着的心也放下了。
“趁现在有空,咱们把饼先吃掉。”展琳也饿了:“我都怕把它们捂馊了。”
展国立:“成。”
他们饼吃完,乘务员拿着个喇叭开始叫:“火车即将到站,前方车站京市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京市火车站比卫洋市的要大不少,人挤人。好在这回下车,展琳三人可以直接走13车厢的门下,就几步远。
下了火车,展国立领着侄子侄女熟门熟路地出了站,眼神扫过一圈,找到停在路对面的吉普,笑了。
没等叔侄三人走到车边,吉普车上就下来一位很老干部的大叔。大叔一开口,金陵腔就溢出来了:“我还怕你们找不着。”
“朱伯伯,”展文斌给他妹介绍:“这是咱爷的老同事……”
“是老部下。”朱志国一手搭着展国立:“小丫头一晃都这么大了,离开京市时你还要人抱着呢。”
展琳知道这位老干部是谁了,借住在她奶奶四合院的朱大伯,京市公安局副局。
他一家之所以没住分的家属院,是因为朱大伯的大女儿小时候被坏分子绑架过,伤了头,智商停留在孩童时期,受不得大声音刺激。
“朱伯伯好。”
朱志国:“你也好。”
“我这回来可是给你带了好东西。”展国立把大挎包往老友手里一塞,直接上了驾驶座。
“那我得好好谢谢你。”朱志国招呼展琳、展文斌:“你们也上车,咱们去吃饭。”
“别,我们在火车上吃过了。”展国立发动车子,等他们都坐好了,就放了刹车。
朱志国不高兴了:“看不起老哥哥了?”
“我看不起你?你开啥玩笑。”展国立注意着路:“我们这次来是有事,时间也紧张,不然我也不会惊动你还跟你借车。”
朱志国:“国成的事儿?”
“是也不是。”展国立不好说家里的丑事,啧了下嘴,丢了个眼神给老友:“我们一会要去机关大院。”
去找张玉凤,朱志国就不再追问了,手从大挎包里掏出一条子中华,眼都笑眯了:“给我的?”
“还有一条大前门。”展国立拍拍包:“衣服里裹着一瓶好酒,你先收着,等我下次来京市喝。”
别人送,朱志国不敢收。但自家兄弟带给他的,他就不客气了。把酒摸出来,他惊喜:“那你不要让我久等,不然我铁定给你上二锅头。”
“二锅头也行。”
将人送到小四门胡同,展国立下车,跟朱志国避到一边去说话。车里兄妹俩大眼瞪小眼,带上二叔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五六分钟,展国立回来了:“咱们现在就去定永门,要是顺利晚上就不在城里住了,直接开到部队招待所。”
“好。”兄妹异口同声,
也就七八分钟,车子就到了定永门。距离机关大院越近,路上人越少。大院门口岗亭拦车,展国立把三人的户口本、介绍信从车窗递了出去。
他们虽然不常来这,但这里都有他们的记录。就是老爷子走了,张玉凤也不好交代门岗亭不给他们进,他们的身份机关大院都晓得。
车子开进大院,朝独栋小楼去,停在了5号楼外。现在七点四十八,天还没黑透,楼里灯亮着。
展琳:“二叔、哥,你们在车里等着,我去要。”
展国立、展文斌:“成。”
下了车,展琳叫门。
“来了来了,”一个系着围裙的大脸盘妇女跑出小楼,门打开,她明显一愣:“小琳同志?”
“很久不见了,花大嫂子。”展琳微笑,也不用人请,自己就从她边上进了院子,走到大门口,便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金丝眼镜看书的张玉凤。
嗯,很优雅!
“大姐,小琳同志来了。”花大嫂子出声提醒。
张玉凤这才抬头,看到展琳,她笑得非常大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人仍然慵懒地坐在沙发上,“快进来。”
这表现看似亲和,但展琳只感觉到冷漠。不过她也不是来跟谁拉关系套近乎的,走进客厅到张玉凤边上的那张单人沙发坐下。
花大嫂子端来两杯茶:“小琳同志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展琳让花大嫂子出门转一圈。花大嫂子看向主家,虽然对外她是玉凤姐的表亲,但自家事自家清楚。
张玉凤放下书:“出去转一圈吧。”等人走了,她转头望向展琳,“你有几年没来我这了。”
“是自打我爷爷走了,我就没来过。”展琳不跟她浪费时间,从包里拿出账本,直接放到茶几上,推到她面前:“您大概已经知道我爸被抓的事了。”
“你妈打电话给我了,哭了一通。”张玉凤没去拿茶几上的本子,合上书,丢到一边:“你爸爸这事做的,我都替他觉得没脸。”
展琳笑了:“您这话一说出来,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张玉凤怎么感觉这丫头怪怪的,话里带刺。
展琳:“放心您还有道德。”
屋里静下来,张玉凤打量着展琳,心里也清楚了,来者不善。
“您不用盯着我。”展琳手指点了点账本:“您先看看这个,等看完了,我们再继续说。”
张玉凤拿起本子,翻开就见到纸上写的是什么,脸立时垮了,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上,端了茶来喝。
展琳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我妈今天有给您打电话吗?”等了几秒,见张玉凤不理她,她也不计较,接着往下说,“昨夜我何二姑父领着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来我家,讲我爸签字的一些单据存在很大的问题,要16700块才能把那账给平了。”
“我家折子上只有不到1500块,我们也是没办法了,这就不想着将我妈存在您这的钱拿回去。”
张玉凤品了一口茶,悠悠然地说:“你妈没存钱在我这,她给的那些是为了还我养大她的恩情。”
“您的意思就是不还吗?”展琳看在小姑小叔的面子上,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张玉凤把茶杯搁到茶几上:“要钱可以,让你妈自己来。”
好吧,她给了机会的,是张玉凤同志自己不珍惜。展琳下巴微抬:“我妈不会来的,她也不知道我们来了您这。我劝您一句,您现在把这钱还了,您在我这个小辈面前,还能保有两分体面。”
张玉凤笑了:“你还是回去让你妈来吧。”
“你知道我爸57年就不能生了吗?”展琳冷眼看着张玉凤脸上的笑僵住,她轻嗤一声,“你以为我来这是来求你还钱的吗?”
57年就不能生了?张玉凤吞咽了下,眼珠子移向展琳:“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不是很清楚吗?”展琳竖起了全身的刺:“不止你清楚,何正红、何正丽也清楚。我也不怕告诉你,我给沪市银行宋玙禾打过电话。”
张玉凤心一下子死了,这丫头连宋玙禾都知道。
“你现在该替谁没脸了?”展琳一点不留余地地讽刺:“您,先夫何旺人还没下葬,就开始找下家。您大女儿何正红,对离了婚的卫民一见钟情,死皮赖脸地要嫁给人家。”
“您二女儿就更厉害了,17岁给个丧妻的军官下药,生米煮成熟饭,逼着人家娶她。人家要不是看在我爷爷的份上,会娶她吗?给军官投·毒,送她进监狱还差不多。”
“至于洪惠英女士,我就不好多说了。您不用替我爸感到没脸,您先看看您自己和您教养长大的那三位吧。”
“洪惠英不是我生的,她结婚都二十多年了,我可管不着她。”张玉凤调整了心绪:“你妈做下的事,你回去找她谈,跟我说不着。”
话都这样说了,展琳也干脆,拿了账本站起:“只需要两个小时,我就能让整个机关大院都见过这本账本。用不了一天,您就能闻名京市。但愿您明天早上起床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从从容容。”说完就走,一点不带慢的。
看她这样决绝,张玉凤慌了:“你站住。”见人没停,她忙起身,“我让你站住。”
展琳忽地转过身:“张玉凤,我不是来求你还钱的。你要明白一点,现在你是穿鞋的,我两脚光着。我妈做出那样的事,我爸也已经被看关起来了,你以为我还在乎脸面、名声吗?”眼神跟狼一样,“今天这个钱你不给我,我出了这个门,就让小姑小叔回来给你搬家。”
好好好,张玉凤认得她狠了:“把账本给我。”
展琳站着不动,直接将账本丢过去。
这么多年了,张玉凤早已经习惯了外甥女的孝敬,心里也知道自己收的不在小数。只是当看到那个数字时,她还是被惊到了:“8000块?”
“很多吧?”展琳笑道:“我从来不知道我妈这么慷慨?”
张玉凤:“我没有这么多。”
“行啊,您剩下的账,我找我小姑和小叔要,母债子偿,天经地义。”展琳不逼她。
“你……”张玉凤看她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也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她咬咬牙,放下账本上楼。
展琳站在客厅里,欣赏着自己饱满红润的指甲盖,心里在数着数,数到一百二的时候,楼上的人下来了。
张玉凤端着个小梳妆盒走到茶几边:“钱我家里只有4600块,”她把盒子打开,“剩下的3400,用金子抵行吗?”
“行啊。”展琳走过去,拿起盒子里的钱就数。460张,一张不少。她把钱放进包里,梳妆盒里还有4条大黄鱼。一条大黄鱼算它310克,四条就是1240克。
够数了,她检查了一下大黄鱼,确定没问题,就连着账本都收进了包里。
“二叔和我哥还在车里等我,我就不打搅了。”
张玉凤现在知道客气了:“老二他们来了,怎么不进来坐?”
“为了给您留点体面。”展琳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妈应该跟您透露过,宁耘书他爸会被抓是我爸举报的。”
张玉凤没否认,也不敢再多嘴说谁的不是。
展琳:“我跟您说这个,只是想告诉您,我都嫁给宁耘书了,我这辈子是活一天赚一天。”不是不是,她只是想小小再撂两句狠话,“你们安安分分,让我舒舒坦坦的,我就让你们好好过。你们要还是没完没了地算计我们家,让我不快活,那我就让你们通通陪着我熬。”
第18章
“琳琳进去有十分钟了。”坐在车上的展国立第三次报时。
后座展文斌也看了一下手表:“应该快出来了, 我听到她说话了。”
“出来了。”展国立立时推开车门,下车去迎。他也不避讳,没等走到大侄女跟前, 就问:“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张玉凤站在小楼门檐下,隔着个小小的园子, 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展琳帮张玉凤带上院门, 将包给二叔:“钱要到了。”
“上车说话。”展文斌给他妹开车门。
两分钟, 吉普出了机关大院。展琳让她哥给她倒杯水:“4600现金+4根大黄鱼,没少给。”
有了这,之后两笔就算讨不到, 他们也不用费脑子凑钱。展国立大松口气:“她这么爽快,没跟你叽歪?”
“怎么可能?”展琳靠着窗, 小风呼呼地往她脸上吹, “不肯给的,让我妈过来要。我说你不给,我就让全京市都知道你张玉凤,叫小姑小叔回来给你搬家。她不废话了。”
展文斌倒好水, 让小妹自己端着。他则倾身从副驾驶拿了他小妹的包, 缩到前后座的空档里将钱掏出来。虽然天已经黑了, 但一点不影响他数钱。
开着车的展国立,听着数钱声,扬着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没错,是460张。”大黄鱼展文斌没拿出包,就在包里用指甲盖使劲儿掐。
出了城区,路就不是很平了。不过老司机开车,还是十分稳当的。展琳没感觉多颠簸,下午在火车上睡足了, 这会精神头挺好。
今晚她不回家,不知道洪惠英女士会不会发现?
照早上洪惠英女士连看都不敢看她的样子,下班后人大概率是直接回卧室待着,能不面对她就不面对她。
不过也说不定,毕竟她跟她哥的钱还没掏出来上交。
都这地步了,展琳也无所谓了。最迟明早张玉凤还不打电话去卫洋市吗,到时就不知道她妈会是个什么反应?
开了三个半小时,车子终于抵达军区附近的招待所。都快十二点了,他们也没急着去找许粮。开了两间房,展琳把包里的钱跟大黄鱼放到她二叔那,就回212她的房间。
不多会,展文斌拿了个新瓷盆,打了两瓶热水,送到212室:“夜里有事就拍墙。”
展琳:“知道了。”
第二天4:30,部队起床号呜呜响了。招待所离军区还有点距离,但也能听到。
211室,展国立和展文斌一夜都没咋敢合眼,包里又是钱又是大黄鱼,他们说好一人守三小时,只是说归说,两人压根睡不着。
倒是展琳没负担,觉睡得香,连起床号都没叫醒她。六点,展文斌来敲门,喊她吃早饭,她才起床。
早饭吃好,他们退了房,开车去军营。
“一会到地方,二叔您去卫兵室,登记找许粮。见到许粮,还是我去跟他要钱。”张玉凤的账已经收回来了,展琳拿着账本在考虑要不要把她的账撕下来。
展国立听大侄女的:“成。”
考虑来考虑去,展琳把账本收回包里,撕啥,许粮又不是外人。家丑而已,家人们都好好瞧瞧。
到了军区外,展文斌抱着包,没跟着他二叔一块下车。展国立和站岗的哨兵说了两句话,就被请进卫兵室。一分钟,人就出来了。
没到一刻钟,一辆军用吉普靠边停在卫兵室五六米外。身穿草绿色训练服的黝黑中年,下了车,见到站在军区栏杆外的展国立,咧开嘴露出满口大白牙:“二哥,您怎么来了?刚哨兵去训练场找我,我还有点不信。”
展国立过去跟许粮基本没啥接触,现在看人这么热络,他手脚都有点不知道往哪放。
“我也不想来打扰你,这不是有事儿嘛。”
“事儿先放一边,我先带你们做个登记。”许粮掏出自己的证件出来,交给卫兵。
要进军区,人跟车必须要接受检查。展国立去探望过大儿子,知道规矩,所以就回头喊展琳:“你跟你三姑父去吧。”
展琳已经做好准备了,下车。许粮不是张玉凤,就冲许粮那身衣服,她都会予以最大程度的敬重。
“二哥,您几个意思?您跟文斌都到我这了,不上我那认认门?”许粮是军人,十分敏锐,他还没下吉普,两眼就已经捕捉到坐在车里的展琳和展文斌了。
展国立:“下次,今天找你是真有事。”
“还不是好事儿,”展琳走到卫兵室外,直面这位曾经的兵王,现在的许师长。
展琳,展国成的女儿,展老的大孙女。许粮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跟何正丽结婚那天。
那时候小姑娘才六七岁,很白很干净,举止文文静静,吃东西也细嚼慢咽,不像他家燕来跟个刺猬似的。
展国立看着大侄女做了登记,接受了检查,才跟她说:“我们在这等你。”
“好。”
展琳上了许粮的车:“今天来是为了私事,您看是去您办公室谈还是去您家里?”
“你早饭吃了吗?”许粮发动车子。
展琳:“已经吃过了。”
“那现在去我办公室。”许粮心里都在打鼓了,能让他们连个电话都不打就直接找来军区,事情肯定不小。但愿何正丽那女人,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
许粮的办公室不算宽敞但很亮堂,而且一走进就清新扑面。展琳见许粮把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好意提醒:“还是关上吧,家丑不外扬。”
听人劝吃饱饭,许粮把门关上,转身去给她倒水,还从柜子里找了一把五花八门的糖出来:“坐。”
展琳拉椅子坐下,拿了账本出来。
许粮屁股才沾着椅子,一个本子就被推到他面前。不用小姑娘开口,他拿起来翻开。
看他面不改色地一张一张翻着账本,展琳保持着微笑。也就五分钟,对面就翻完了账本。她直截了当:“我是来要钱的。”
“我得谢谢你,让我把门关上。”许粮是真没想到张玉凤、何正红、何正丽这娘三个胃口这么好,洪惠英跟她们可不是普通亲戚,那是打断骨头了还连着筋的亲属。
展琳:“那倒不用谢,我也觉得挺丢人。”
“不管你信不信,何正丽对你母亲做的事,我之前不知道。”许粮想说他很抱歉,但话没出口就被小姑娘抬手制止了。
“不要说这些官话,我怕我听了会管不住自己的嘴。”展琳直视着她的何三姑父:“您是一个优秀的军人,您跟何正丽两地分居,您可以说您不知道她干了什么事儿。但您家里的变化呢,您也没有察觉吗?”
他好像刺激到小姑娘了,许粮这回不敢说他很少回卫洋老家了:“对不住。”
展琳眸子里泛着浅浅的水光:“您儿子许晋一的感情生活,您这个当爹的肯定去了解过。”
“他的事我知道。”许粮对儿女的婚事追求不高,只要对方人品没问题,家世清白就可以。
展琳:“他们婚后生活,您关注过吗?”
许粮:“会过问,但不会过多插手。”
“过问了就好。”展琳开始摆事实:“许晋一媳妇狄盼儿婚后三个月,就得了一份百货大楼销售员的工作,您问过这工作是怎么来的吗?去年,狄盼儿百货大楼的工作给了她娘,她又去了你们家所在的东昌区妇联做干事。还有前些年,您小妹子的工作。”
“这三个都是买不着的好工作,您真的一点都没意识到问题吗?您是没意识到,还是知道他们没有拿您的名头去弄这些工作?”
许粮没法为自己辩驳,其实在他小妹许麦进入糖厂做质检员的时候,他就察觉不对了。家里爹娘说,是何正丽托人给小妹找的工作,他就没再多问。
“我很抱歉。我也请展琳同志放心,账本上的8000块钱,我一分都不会少给。”
展琳:“什么时候给?”
许粮起身:“你在这坐一会,最多半个小时,我把钱给你拿来。”
“好。”展琳端起茶杯喝水。
许粮动作很快,回住处取了存折,到后勤找老梁主任,将存折押在后勤,调了8000块钱。
拿到钱,展琳数完确定数目对,就把钱收进包里准备走了。不过看在这位通情达理的份上,她还是打算稍微提醒一下:“何正丽干的坏事儿,可不止我账本上这点儿。”
许粮:“你还知道什么?”
展琳:“我爸爸7月20那天,搞破鞋被抓了。他人刚关进去,就有匿名信举报电厂账目不对。前天夜里卫民领着电厂财务科科长来我家,说要16700块给我爸平账。”
“昨儿个天还没亮,我妈就去找了何正丽。两人在医院停车场大吵,何正丽很凶的,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打我妈。我妈找过她之后,就去跟我奶要钱。”
许粮腮边肌肉鼓动了下,他盯着展琳:“你看到她们吵架,那有听到她们吵什么吗?”
“她们吵架的声音很小,我一句都没听到。”展琳提包:“电厂的账确实有问题,但我了解我爸。我哥在我爸没被看管起来之前,见了他一面。”
“我爸的私房钱,只有1600块。16700块,我们尽所能地凑。但您说,我们钱给了,会有机会跟我爸对账吗?”
许粮两手不自觉地叉上腰:“我知道了,谢谢展琳同志告诉我这些。你们先回去,我这处理一下事情,也会回去一趟。”
“那最好不过,再见。”展琳开门。
“等等。”许粮都被气糊涂了:“我开车送你到卫兵室那。”
展琳三人离开京市军区,就直奔市里。七点半,他们车在路上跑着,卫洋市那洪惠英吃好早饭,也在准备上班。
闺女房门紧闭,她看了几眼还是走过去敲门:“琳琳,你醒了吗?”屋里静悄悄的,她还以为人没醒,又加大力道敲了几下,“妈妈昨天交代你的事,你跟你哥说了没有?”
还是没有应答,洪惠英摁门把开门。屋里没人,床上薄被子折得好好的,压在凉枕下。
人呢?昨晚她睡得很早,今天三点半就醒了,能肯定三点半到六点半之间,没人进出她家。难道琳琳昨夜没回来?
最近家里就没一件好事,洪惠英难免会往坏处想,转身想去车棚看看,只是家门一开,迎面就撞上何正丽那张愤怒至极的脸,冷不丁的,吓得她心口都疼。
“展琳那个死丫头呢?”何正丽两眉倒吊,口气冲得跟要吃人似的。
洪惠英不知道她又发什么疯:“展琳怎么你了?”
“怎么我了?”何正丽此刻真的想杀人,将洪惠英推攘进屋,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你个没用的东西,很会教嘛,教出来个有种的女儿。她拿着本破账本,跑到京市我妈那要钱,说是不是你指使的?”
账本?洪惠英脸刷的白了,想到她的那些事被儿女知道,人就支撑不住发瘫,但她不能瘫。
“你好笔头,这么多年,我们用你的一分一厘,都被你记得清清楚楚。你是真的想拉着我们一起死啊。”何正丽压不住火,冲上去抡起拳头就想锤她个白眼狼。
洪惠英看都没看她,眼里全是无望,一把推开挡在她跟前的何正丽,东倒西歪地走到门口。
推的力道不大,但何正丽左脚拌右脚,斜倒磕在了茶几上,疼得嗷嗷叫:“我的腰我腰……”
洪惠英现在完全听不进声音,她只有一个想法,去元钱胡同。开了门,两手扶着栏杆软趴趴地下了步梯,发现没拿包,又手脚并用地爬上步梯,回家拿包。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元钱胡同,进了6号院,她也不管有没有人在看,连自行车都来不及架,就打开院门冲进屋里到炕灶间,瘫坐地上,手抖着拉开木柜柜门。
两摞书还好好的码着,但她一眼就知道她藏的那两本不见了。眼珠子上翻,一口气提不上来,人软倒向柜子。
完了,这回真的没脸再活下去了。
隔壁两位老太太,帮忙把倒在小院门口的自行车扶起来,架好。没经允许,她们也不好就这么进人家家里,站在门口喊:“洪主任,您没事吧?”
喊了几声,没把洪惠英喊出来。两老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人没事还好,万一有个什么事,那不就坏菜了?
何正丽左手扶着腰,右手推着自行车来了。
没等进门,她就开始骂:“洪惠英,你个白眼狼给我出来。敢推我,我看你是饭吃撑了想找死。老杂种生的狗杂种,就她长腿了,还敢跑去京市找我妈。我等着,小杂种回来,老娘就打断她的腿……”
声音尖利,骂的又脏,短短几分钟展琳小院门口就挤满了人。屋里洪惠英两手撑地试了几回才勉强爬站起,一步一步往外踱。
她踱出了里间,见何正丽手里拿着根手臂粗的棍正准备打砸,喝道:“你干什么?”
“狗杂种小婊子敢给我跑京市去,我让你去……”何正丽连个眼神都没给洪惠英,她现在眼里全是那些家具,棍抽向边柜。
“你骂谁狗杂种?”洪惠英几乎是嘶吼出声,她站都站不稳,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炮弹一样撞向何正丽。两人把实木小圆桌都撞得向旁边挪了两寸。
“洪惠英你个老杂种,敢打我?我们家的饭全是喂了狗了。”何正丽翻身就要骑上洪惠英。
洪惠英一把抓住她的辫子,将她脑袋摁到地上,用膝盖压住她一条胳膊,大嘴巴一个接一个地抽起来。
“你骂谁狗杂种?展琳是我生的,你是杂种她都不是。小婊子,你在骂你自己吗?谁婊得过你,17岁就知道给人下药爬床了。你才婊子。”
只几下子,何正丽就感觉脸不是自己的了,头被摁住了,挣脱不了,两腿在地上乱蹬。
叫声太惨,门口围观的一众都惊呆了。这两位他们都认识,一个是街道办主任一个是妇幼医院医生。她们不是嫡亲表姐妹吗?
“让让,请让让。”戴着无框眼镜的妇女,油亮的头发贴头皮扎低马尾,一副知识分子模样,使劲往里挤。
“你谁呀,看热闹也有个先来后到。”尤韶春还想着屋里两人要是打狠了,她得去拉一下架。背后衣服被扯着,她不高兴地甩了甩。
妇女推了推被挤歪的眼镜:“我是何正红,这是我表姐的家。”
住隔壁的陈老爷子纠正:“这是展琳的房子,洪主任住小洋楼。”
不理这群渣渣,何正红插个缝挤进了门。她老远就听到丽丽的惨叫了,跑进屋里两手去扯洪惠英。
只是洪惠英手死死抓着何正丽的头发不放,何正红一扯,连带着把何正丽也拖了半尺远。
何正丽脸都看不出原来的秀丽了:“姐嘟嘟喔嘟嘟屋……疼嘶了……”
“快放手。”何正红去掰洪惠英的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看你们成什么样子?”
有人帮忙了,何正丽头发得到解脱,她一个猛虎翻身就扑向被她姐抓着手的洪惠英:“烂婊子,我打死你。”
洪惠英想抽回自己的手,何正红却不让。手不能动,她动腿。得亏了何正丽是扑过来的,她一脚就踹向何正丽的胸。
“啊……”
何正丽要害被踹了个正着,痛得在地上打滚。何正红红眼了,腾出一只手,兜头就打洪惠英。
也是姓何的姐妹今天倒霉,洪惠英正跟何正红撕扯,马艳玲来了。
她是昨晚忙完了,今早爬起来才想到没让人去七骨巷告诉一声,展琳晚上不回家。这不早饭碗一放下,她就赶去新华路街道办。
街道办说,今天洪主任还没来上班。她沿着新华路骑,看能不能遇上洪惠英。洪惠英没遇上,发现不少人往元钱胡同来。
她就顺道跟着来了,进了小门,便看到琳琳家门口全是人。锁上自行车,挤进去。她瞧见了啥,二打一吗?
马艳玲撸起袖子,冲上去一把揪住何正红的低马尾,将人扯到院子里。新仇加旧恨,她逮着一脚是一脚,能捣一拳是一拳,两分钟就打得何正红哭爹喊娘。
这边人脑袋都打成狗脑袋了,展琳他们一无所知。白天开车要比晚上安全不少,也要快很多。9点出,车就进了城区。
展国立直接开到京市公安局,朱志国正等着他们。展文斌知道十点三十六分有火车要走卫洋市过,他借了公安局的电话给他媳妇打去。
叔侄三人喝了杯水,便要走。朱志国带着助手,开车送他们到火车站,亲自把他们安排上火车,再三交代乘警多照顾,才放心离开。
乘警收了三人的票,将他们领到休息室,说到了叫他们。
展文斌紧紧抱着怀里的包:“真的,我家清晴都快一岁了,我都没这么抱过她。”
展琳想让她哥放松点,但想想还是算了,她哥不会放松的。现在那包,就是展文斌同志的命根子。
中午饭点,乘警送了四个饭盒过来:“怕你们不够吃,我就多要了一个。今天菜很好,有两个大荤。你们吃完了,把饭盒放在架子上就行。”
“感谢感谢。”展国立算了饭钱,又掏了一包大前门,一并塞给乘警。
这趟火车比昨天那趟要快,将将4个小时,就进卫洋站了。朱红玫领着她总是笑呵呵的爹,在站台上望眼欲穿,可算把人等到了。
单看她男人抱包的姿势,她就知道这趟准了。
朱满义跟展国立半包着展文斌走,展琳跟她嫂子手挽着手,走在最前面。出站上了车,几个人都一脑门汗。
“去市公安局?”霸了驾驶座的展国立,回头问他大侄女。
展琳:“去,不能张玉凤和何正丽的账都要了,单漏了何正红的。”
闺女这小姑子厉害,坐在副驾驶的朱满义叉着两手:“我也有一个多月没见着卫国了,等会我们一块进去。”
展琳:“行的,我估计卫副局长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去京市要账的事了。”
“不知道才怪。”朱红玫压不住笑:“今早元钱胡同,就在你家,咱妈跟咱二婶把何正红、何正丽姐妹打的屎尿都漏出来了。派出所来了好几个公安。”
“几人到派出所,公安问话,都一声不吭。咱奶接到市局电话,去派出所将人捞了出来。何正丽满嘴血,牙都被打掉两颗。”
展国立:“打赢了就好。”
“我妈会打何正丽、何正红?”展文斌都不敢想那盛况。
朱红玫:“我中午过去元钱胡同,听6号院的邻居说,是何正丽拿棍要砸琳琳家,嘴里还不住喷粪。咱妈才跟何正丽打起来。然后何正红找了过来,拉偏架。姐妹合起伙来打咱妈。正好被二婶碰到了,就开始四人混战。”
那场面一定很精彩,展琳:“我家没事吧?”
“没事。”朱红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带被扯坏的表:“你家是真能捡到好东西。”
展琳伸手拿过那只表,看完表盘看表盖。百达翡丽经典款35系列,虽然换了表带还做旧了,但这款表她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65年推出的。
别问她怎么知道的,上辈子这牌子的表,她有9块。65年,国内什么环境?谁本事这么大,能弄来这表?
“知道是谁的吗?”
“何正红的,这两年她都戴的这。”朱红玫啧啧两声:“我以前是有眼不识泰山,一点看不上这等旧货,但今天拿到手里一摸,感觉到值钱了。”
这可不是旧货,是被故意做旧的。展琳把表收进包里:“我欠你一块表。”
“就等你这话呢。”朱红玫乐开花:“等我家清清长大了,你必须给买块好的。”
“那肯定。”展琳许诺:“必须跟这块差不多的。”
到了市公安局,都不用他们进去找人。国字脸卫国,两手插裤兜就等在小广场,见到展琳来,颠颠地跑近,伸出一只手:“把账本给我瞅瞅。”
要瞅就瞅吧,展琳将账本给他:“谁给您打的电话?”
“你小姑。”
展琳讶异:“我小姑?”
卫国:“她凌晨3点到的京市,没着家,去了一个发小家里休息。她妈就是去她发小家里借的电话。”
“打电话的时候,她正睡在通话室隔壁的书房。两间屋子没砌墙,直接打的书架子做的隔断。她妈打完电话,出来就被她领回家审问了两小时。”
是她小姑的作风,展琳:“这么说你钱已经准备好了?”
大略翻了一下账本,卫国没得抵赖:“我倒是不想准备,但你小姑说了,她和许粮下午就到卫洋市。”把账本还给她,“走,跟我拿钱去吧,让苏老太太晚上多煮两碗饭,我也过去吃饭。”
展琳:“可以,我会帮您转告我奶的。”
离开市公安局,车子就往越秀老城开。路过二道口,朱满义看到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不乐呵了:“那是靳冬阳的用车,他来二道口干什么?”
听到这话,展琳赶紧朝二道口看过去,只是二道口很长一条路,张德润家不在口子上。她想看到的,是一点看不着。
朱满义:“国立,咱们前面拐弯,走二道口那兜一圈。”
“好,”展国立知道老朱在紧张什么,二道口住了不少高级工程师。车子拐道,转到二道口。离很远,他们就看到一群人围着。
“你们住手,不许动我家东西。”史兰花哭喊着,拦不住这个也拦不住那个。
人群外,路道边,穿着黑衬衫黑裤子的靳冬阳左手插着兜,右手夹着烟,低头踢着小石子玩。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他扭过头,见是武装部的车,浅笑着让开路,做出请的手势。
“抄的是张德润家吗?”朱红玫扒着前座位,往楼里望:“我听到史兰花的大嗓门了。”
展琳也听到了,心嘭嘭嘭跳,肯定是岑今出手了。她余光偷偷瞄着那位传说中的靳主任,好斯文败类的长相,要是把张玉凤的金丝眼镜戴他脸上,那都不能让何正红瞅见。
不过要论俊,他还差点,宁耘书才是真绝。
张德润家门口,一个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安慰史兰花:“你也别哭,冯玉环家也被抄了。要不是我们靳主任下手快,你男人就带着电厂的十二万块钱跑了。是我们靳主任足智多谋,在银行摁住了他。你应该知道是谁给他通风报的信,那人也被我们控制住了。”
史兰花哭的更凶了:“那我怎么办?我还有个儿子没成家。”
男人:“这你不用操心,你儿子也被我们逮住了。”
第19章
车子出了二道口, 展琳想了想还是让二叔走元钱胡同那绕个路,也就多花个十分钟,她怕岑今去找她。
岑今还真就在元钱胡同, 要不是车来得快,她都准备去七骨巷碰碰运气。见到小公主从车上下来, 她笑着把眼泪淌了。
“你把我说的话都记在心里了。”
“那当然。”展琳知道她迫切想要上岗, 领人回了6号院, 进了自家院门就小声在她耳边说:“我刚从二道口那过来,看到抄家了。”
“我忍了这么久,总算是天亮了。张力和也被抓了。”不然她都不敢露头, 岑今推推小公主,催促:“快把工作介绍信拿给我, 我花了1毛钱借了自行车, 现在时间还够,我要去办入职手续和迁移户口。”
“你等我两分钟。”展琳也替她高兴。
拿到工作介绍信,岑今一秒都不愿多留:“有空我再跟你约,咱们好好聊聊。”她有一肚子的事, 要告诉小公主。
“行, 你快去吧。”
岑今走了, 展琳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除了地上有几处被打扫过的血污,旁的都没啥问题。把门锁好,赶紧走。
小姑子一回到车上,朱红玫就问道:“家里没什么损坏吧?”虽然她中午打扫的时候检查过了,但那毕竟不是她家,具体情况,还得要小姑子自己查看。
展琳:“没有。”
“刚跟你一块进6号院的小姑娘是叫岑今吧?”朱满义回过头问。
展琳意外:“您认识她?”
“不认识, 但5月初我在卫国办公室见过她的资料,卫洋财会向市局推荐的。”朱满义可惜:“要不是革委会那有人使坏,市公安局就把人录了,财会技术岗。”
不怪岑今跟张力和玩命,展琳在心里把那混蛋父子俩从头到尾鞭了一顿。市公安局财会技术岗,这已经不是铁饭碗了,是金饭碗。即使改革开放,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就以岑今的能力,说不准还能被重用。
朱红玫:“不知道这回张家会是个什么下场?”
“好不了。靳冬阳那家伙,不常出手,但一出手基本不会留余地。”朱满义抽了根烟出来叼嘴上,他洋火还没掏出来,后座闺女的眼刀子就唰唰甩过来。
看她爸没把烟点着,朱红玫重重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态度是明摆着了。
车子开到越秀老城,离黄梨胡同还有段距离,他们就看到站在胡同口的展文凯。
展文凯听到喇叭声,就往车边跑:“你们回吧,家里一屋人。”
“你今天没上班?”展国立问。
展文凯:“我上午上班了,下午我倒是想去,但不得守着家里的伤员和老胳膊老腿吗?”那两位要真被人在家里给打了,他爸回来不剥了他的皮才怪。
车子进了黄梨胡同,靠边停在17号院旁。几人下车,展琳拿走她哥抱着的包。
展国立将车锁好,钥匙给了老朱。两人并排走在前,朱满义今天来就是为他闺女站个岗。
跟着二叔他们进了院子,展琳扫了眼院子里的几辆自行车,心里有数了,何正红、何正丽婆家都来人了。
堂屋里,苏老太太坐在老位置上,展淑敏和文红军两口子护法一样守在边上。
四方桌上摆了七八杯水和四盘糖果点心。
洪惠英、马艳玲站着,脸上都有伤,但不重,还眉清目秀。今天上晚班的展珂,杵在她妈妈身后,两眼亮晶晶,那蠢蠢欲动的劲儿有一股摩拳擦掌的意思。
“妈,我们回来了。”展国立跨进门槛。
坐椅子上哭着的这两个是谁?
展国立确定他老娘和媳妇都还好,就看向她们。要不是那穿着打扮和头发,他还真认不出左边椅子上是何正丽,右边椅子上是何正红。两姐妹哪还有个人样?
苏老太太扯了扯嘴角:“都回来就好。你们午饭有吃吗?”
“在火车上吃过了。”展文斌经过一天多的缓和,该想通的,他都想通了。想不通的,他看在钱都要回来的份上,也不再为难自己去想通。
再见到他妈,他心紧揪揪的。他该拿什么态度,面对他的母亲?
展琳没想到今天卫民他爹卫双喜,许粮爹娘许大连、林小珍都来了。她叫来堂弟:“把桌子收拾了。”
好嘞,展文凯飞奔去拿了瓷盆过来,将桌上的茶杯放进盆里。朱红玫把四盘点心端到碗柜里放着。展文斌搬了条板凳,让他老丈人坐。
展琳从包里掏出一沓一沓的钱,码在桌上。屋里除了洪惠英把头埋得低低的,其他人都在看着。掏到最后,她直接将包底朝上,四条大黄鱼嗙嗙掉桌上。
“我cao你妈!”何正丽跳起就冲向姓展的死丫头。
展珂早就警惕着了,哪容得这伥鬼在她眼面前放肆,拦下人便是一个绊腿摔。
许大连、林小珍连喊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有话好好说。
何正红想站起来去帮手,目光撞上了她公公那双老眼,立时又规规矩矩缩回去。
何正丽嘴里还不干不净。展珂把她反剪在地上,警告:“你再骂一句,我就拿鞋底子抽你,把你一嘴牙全抽没了。”
“何正丽,你也别疯了。”展琳转身看向卫民:“我们回来的时候经过二道口,张德润家被抄了。”
卫民像见鬼似的两眼瞪大大,一脸惊悚地木在那。卫双喜一开始还听不明白是咋个事,看卫民那样子,他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这个死老二怎么就不消停?
张德润家被抄了?何正丽也傻眼。何正红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展琳拉起展珂,正要说什么,就听院门啪啪响。
站在门槛外的展文凯,大跨步去开门:“谁呀?”
“展淑萍。”一道温和但有力的女声自院门外传来。
“小姑?”展文凯撤了门闩,见门外还不止他小姑,何三姑父和卫民他大哥也在,忙侧身让开路。
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展淑萍,虽然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材也高挑,但长相跟她的声音很像,柳眉杏眼,笑不笑唇角都自然上扬。
她进了院子,到堂屋也不去看别的人,目光直接落到主位:“大娘,我好久没来看您了。”
苏老太太已经站起来:“你怎么又黑了?听你二哥说,你去西北了?”
展淑萍:“嗯,今天刚到京市。”
相较展淑萍,许粮和卫国神色都不是很好。两人进了堂屋,先和苏老太太问声好,就让各自的长辈回家。
有大儿子在,卫双喜没什么不放心,跟苏老太太打了招呼就走。倒是许大连和林小珍有点不甘不愿,他们很久没见着儿子了。许粮脸一板,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去推自行车。
展文凯送走三老,把院门闩上,回到堂屋。
气氛不对,原本还趴地上的何正丽悄默声地爬了起来,不敢抬头看许粮。许粮也没看她,望着那一桌子的钱,现在这个事复杂了。
展淑萍走到桌子边,拿起一沓大黑石,捻了捻又放回桌子上,转身向展琳:“把账本给我看看。”
展琳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本子,双手递过去。
也就这时候,洪惠英才稍稍抬了点头,她也看向了那账本。展淑萍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看得很仔细。何正红、何正丽规规矩矩,大气都不敢出。
卫国背着两手,来到卫民跟前:“张德润被抓了,靳冬阳亲自去抓的人。你现在该想想吃木仓子的时候,要配啥断头饭?”
“大大……大哥,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卫民膝盖都弯下去了。
卫国:“这话你去跟靳冬阳说,看靳冬阳信不信你?他要信你,我就信。”
一字不落地听全了,苏老太太也不糊涂,但心里没个准。倒是文红军觉出味了,卫民不会是联合了张德润一起坑骗他们老展家这一串吧?
要真是这样,那他就太不是东西了。
展淑萍看完了账本,走到何正红面前,把账本送到她两眼前,问:“认吗?”
何正红眼不敢抬,坐在椅子上打着颤,跟身处寒冬腊月似的。在展淑萍这,沉默就是默认,她把账本又拿去给何正丽看:“你认吗?”
何正丽还算有点骨气,但不多,缩着脖子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不是还钱了吗?”
“还钱?”展淑萍把账本一合,丢去桌上:“昨天早上,你跟大嫂在阁穗妇幼医院停车场吵的什么?”
这一问把何正丽眼都问大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洪惠英。洪惠英现在已经躺平等死,她知道自己压根没的翻身。
何正丽:“我我们……”
“想好了再说。”展淑萍眼就盯着她:“你知道我的脾气,不要骗我。”
那些怎么能说?何正丽把嘴闭紧,往后退,想离她小妹远点。可是屋子就这么大,也没多少地方可以给她退。
“你不说。”
展淑萍掐住何正红的脖子,让她把头抬起来,目光对上:“你也不说。”
她觉得好笑,“那我来问你们来答。你们不想开口,点头摇头也可以。要是既不开口也不动作,那我就当你们是默认。”说完,还放软语气问,“你们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何正红、何正丽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厉声:“话听明白了没有?”
那两姐妹被吓得,齐声答:“听明白了。”
许粮、卫国两人尴尬地对望,展淑萍不愧是展知博同志亲手教出来的,那说话的语调,动怒的样子简直跟她爹一模一样。
展淑萍:“展国成被陷害通·奸,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没有,”何正丽开口,何正红摇头。
展淑萍:“通·奸被举报,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何正丽、何正红:“没有。”
展淑萍:“你们认不认识宋玙禾?”
两姐妹听得很认真,就怕错听,但这个……她们真想错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展琳想到卫国的话,小姑审了张玉凤两小时。她想转身去瞅瞅洪惠英女士,但想想还是算了。
洪惠英没有任何表露,她躺平等死是真的,儿女都在,她不会替自己做任何辩驳,也辩驳不了。事都是她做下的,她认。
不回答就是默认,展淑萍:“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宋玙禾的?是1957年吗?”见两人摇头,她继续,“1958年?”两人又摇头,那她知道了,“1957年前?”
这次何正红、何正丽又没反应了。
展文斌好像已经有点意识到了,看向他妈。其他几个不知情的,也跟着他看向洪惠英。
展淑萍:“大嫂会认识宋玙禾,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这个何正丽抢答:“洪惠……”话在小妹那尖刀一样的眼神下,她改了口,“大嫂原本就是沪市人,她家跟宋玙禾家是楼上楼下的邻居。”
展淑萍知道了:“大嫂11岁之后,跟宋玙禾也一直有联系吗?”
何正红摇头:“没有。”
展淑萍:“他们断联后又再次联系上,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何正丽:“我们都不认识宋玙禾,哪里会帮忙联系?”
展淑萍:“那他们再次遇上后,你们有没有促进他们的关系?”
一下子,两人又闷了。
很好,展淑萍眼尾泛起潮红,这些问题,在京市她也同样问过张玉凤同志。她不知道这三人是怎么想的,要表姐嫁给大哥的是她们,不让洪惠英跟展国成好好过日子的也是她们。
她们就这么见不得人好吗?
苏老太太老眼流泪,展淑敏、展国立脸都气得胀红。展文斌低着头,很平静,脑子里全是那年他去给他妈送狮子头看到的画面。
那时候的他很小,还不懂男女感情,当时只觉得妈妈在那个叔叔面前笑得很好看,比面对爸爸时要漂亮很多。
朱满义想出去抽根烟,这些事他就算作为亲家也不好多听,但是卫国和许粮没动。
展淑萍不想再多问了,直切要点:“这次的16700块钱是真的要填电厂的账吗?”
何正红、何正丽:“……”
展淑萍接着问:“是你们主动找的张德润吗?”
何正红、何正丽摇头。
展淑萍:“是张德润主动找的你们吗?”两人不动,她知道了,“是卫民找的张德润吗?”两人又不动,“是你们跟卫民想的主意,然后卫民又跟张德润一拍即合是吗?”
何正红、何正丽想摇头但不敢,她们感觉小妹的火已经快冲到天灵盖了。
展淑萍眼里都冒火花子:“你们打算拿了钱之后,怎么让展国成认了?是要挟还是让他永远闭嘴?”
一众都盯着那两姐妹,等着答案。这两人胆子咋长的,比一般二般人都大。
沉默了半分钟,展淑萍转头看向卫国和许粮:“我先把我的态度摆出来,可以吗?”
卫国、许粮没迟疑:“可以。”
大家还没转过弯来,展淑萍已经一脚踹向站着的何正丽。咚的一声,何正丽背重重撞在墙上,整个人被力道反弹跌趴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展淑萍勾来一条小板凳,抡起就砸向何正丽的右腿。毫不夸张,何正丽的惨叫一里地外都能听到。
展家老少,包括展琳,都被震住了。这场面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还没等他们定下神,展淑萍拎着沾血的小板凳转身,看向已经被吓尿的何正红。
滚烫的尿液顺着裤管滴啦滴啦地滴到地上,何正红呜呜哭:“我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妹妹。”
展淑萍抹掉脸颊上的两粒血珠子:“是,你们是我姐姐,我是你们妹妹。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跟展国成一个爹,他也是我亲大哥,他是我爹展知博的儿子。”
她揪住何正红领口,把人拉离椅子,扔到何正丽那边,毫不犹豫地抬手砸向那条右腿。
接连的惨叫,已经引来不少人,但没人去拍门。因为展家院子外停着两辆车,都是军车。有军人在的地方,能出啥事?出事也能妥当解决。
何正丽真皮实,何正红腿断了人也被疼晕了,她呢,嗷嗷哭。
展淑萍扔掉小板凳,走向洪惠英:“从我出生,到51年你跟着我大哥离开京市前,我几乎都是你在带。”
“我在心里把你当半个妈,每次见面我都会问你一句,你好不好?你总说你很好。你很好在哪?你告诉我你怎么过的日子?”
哭了很多天了,洪惠英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过成了这样。”她慢慢抬起头,凄然一笑,“过去无数个日夜,我都在怕,怕今天的到来。但真到了今天,我发现……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恐怖。所有丑陋、难堪都被揭露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对着这张脸,展淑萍没办法像治何正红、何正丽那样治她:“希望你真如你所说,你可以解脱。”
“会的。”洪惠英感觉现在的自己很轻松,不用去想什么,只要平静地等着结局就行。
展淑萍左手从裤腰侧边,抽了一把三寸长的小匕首出来。
洪惠英看到那把匕首,以为自己的结局要来了,闭上眼。
“淑萍,你不要胡来。”展淑敏走过去想夺刀。展淑萍避开:“大姐,你相信我,我有分寸。”说完她就看向了卫民,“轮到你了。”
卫民吓死,抬腿就想往他大哥身后躲。卫国把人直接推向展淑萍:“留条命就行,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好的。”展淑萍下手利索,十七刀,刀刀整入刀刀不致命。卫民鬼哭狼嚎,喊他大哥救命。
卫国连看都不看他,跟许粮说:“就这样的怂货还敢谋财害命,算计人命?谁给他的勇气?老子当年剿匪的时候,枪林弹雨,眼都不眨一下就冲,够胆肥吧?可我马上五十岁了,从不敢做亏心事,他凭啥?”
许粮:“凭他没长脑子凭他蠢。”跟张德润合谋,张德润把他们几个卖了,估计他们都还在高高兴兴地给人数钱。
何正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卫民的求救,竟然睁开了眼,不过看到她小妹在擦匕首上的血,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展淑萍把匕首收回裤腰里侧,来到苏老太太跟前就跪了下去。
苏老太太一惊,忙去拉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大娘,您不用拉我。”展淑萍也哭了:“我能打断何正红、何正丽的腿,但我不能打断我妈的腿。不过我以我的信仰向您保证,我回去就立马带她搬出机关大院。我会给她找事做,让她没时间去琢磨这个琢磨那个。”
“快起来。”展淑敏帮她娘把淑萍拖起来:“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将我跟我二哥的份都做了。你也不用自责,你很好真的很好。”
苏老太太拿帕子给她擦眼泪:“你和国盛都是好孩子,我眼又不瞎,别哭快别哭……”
止住了眼泪,展淑萍跟地上的三人说:“你们可以去报公安抓我,随时都可以。将来你们也可以报复我,只要你们有那个本事。”
何正丽连看她都不敢看,对着地哭求:“小妹呜呜让他们送我去医院,我要死了我再也不敢了……”
展琳都佩服,这位是真的真的皮实。
“大哥大哥救……救救我……”卫民气弱得已经撑不起一句完整的话。
苏老太太支使许粮和卫国:“赶紧送医院。”
许粮和卫国还真不想送,就想由着三人死了算了。三人活着,之后还有一摊子糟事要处理。
看他们要走,展琳出声:“等等。”叫住人,她从桌上拿了7沓钱,将钱放到朱满义对着的那只桌角。
“我妈利用职务便利,给何正红、何正丽弄了5个工作名额。一个工作我算1300块,5个6500块。这里是7000块,朱大伯这钱您帮忙收着,就当是我妈把工作卖了,卖的钱补贴伤残兵员。”说完转头问她哥,“你没意见吧?”
展文斌,我在哪我是谁?他妹说的啥话,他能有什么意见?
朱红玫推了下他:“你再不说你没意见,我爹就要抽你了。”她爸在武装部管的就是退役兵员安置。
“我完全没意见。”展文斌看向他老丈人:“爸,您相信我,我一直都支持您的工作,以您为荣。”
这还差不多,朱满义冲展琳竖起大拇指,保证:“你放心这7000块,每一分都会用到伤残兵员身上。”
“我放心。”展琳看向许粮、卫国:“你们算是帮着做了见证,现在可以送人去医院了。”
许粮、卫国立正,敬礼!
“好孩子!”展淑萍一把搂住她大侄女,非常非常欣慰,另一只手在大侄子头上一通乱揉。
展文斌:“小姑您这只手,刚刚是不是才捅过卫民?”
展淑萍:“对,还没洗手。”
没有等到结局,洪惠英有点迷茫。不过她也没迷茫多久,展淑萍洗了手就说今晚跟她回七骨巷住。
马艳玲:“你们晚上不在这吃饭吗?”
“不了。”展淑萍在小菜园摘了根黄瓜:“今晚我跟表姐一起吃饭,顺便再聊点事儿。”
展琳扬眉,小姑都不叫洪惠英女士大嫂了。不过说到事儿,她从包里摸出那块百达翡丽,揣进口袋。
“哥,你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
展文斌:“好。”
经过洪惠英女士时,展琳停下,“妈,那个新华路西招待所会计出纳员的工作,我给我同学了。她是今年卫洋财会成绩最好的毕业生。”
洪惠英看着女儿,情真意切:“那她很适合这个工作。妈妈谢谢你。”
不知道怎么回应,展琳干脆不回应,出了堂屋,走向蹲在小菜园边啃黄瓜的小姑,掏了手表握在手里,挨着她蹲下,“这个给您。”
展淑萍:“什么?”
“何正红的。”展琳把手打开,让她小姑看清楚,“您知道这个牌子吗?”
“知道。”展淑萍左手一伸,将掩在袖子里的表露出来:“这是你爷爷的战利品,临终前他亲手帮我戴上的。”确切的说,是在她被编入国an那天,她爸帮她戴上的。
展琳:“这块表被做旧了,手艺还不错。”
“您怎么知道表被做旧过?”展淑萍好奇。
展琳:“我有个师父,叫秦贤芝,她喜欢画画喜欢雕刻和仿古。我跟着她虽然没学到什么,但见识了不少。”
“表给了我,可能就回不到你手里了。”展淑萍也不隐瞒:“据我所知,这个洋牌子很贵。”
展琳笑了:“这表是我大嫂在我家捡的,我一点不心疼。”
“那好。”展淑萍拿了表收起来:“表的事我会请人查,你就别惦记了。查完要是何正红不做人,我接着收拾她。”
展淑萍同志可是经过国家认证的好同志,展琳信任她:“爷爷在世时就说了,您最像他也随他。”
展淑萍转眼看向大侄女,有点意味深长,这大侄女是不是知道啥?
“你爸那,我会盯着。”
“好。”展琳听小姑咔咔吃黄瓜,她也有点嘴馋。
展淑萍:“你跟宁耘书,你打算怎么办?”
“您有好的意见吗?”展琳眼巴巴望着她。
“我能有啥好意见?”展淑萍咬了一口黄瓜,嚼嚼嚼:“实在不行,我给你找个人,你跟着练几年拳脚。等宁耘书回来,你文武总得占一个。”
展琳挠头:“昨天上火车,我胃里一顿反酸,我怀疑我怀孕了。”
“噗……”一粒小黄瓜籽从展淑萍的鼻孔冲出,她被呛得咳个不停:“你啥?”
展琳:“我只是怀疑,您也不用这么激动。”
好容易缓过劲儿,展淑萍:“你是打算携孩崽子以令宁耘书?”
还别说,这个主意不错哈!展琳笑哈哈:“我试试。”实在不行,上辈子她挺惨的时候,宁耘书挺会做人。这辈子她也不是不能“惨”,就是有点考验她的演技。
第20章
五点, 马艳玲都已经开始忙晚饭了,苏老太太再三挽留,展淑萍还是让洪惠英骑自行车载着她离开了。
人一走, 展珂就大舒口气:“妈呀,小姑太吓人了!”她现在都有点无法面对自家那只小板凳了, 那可是一只六条腿的小板凳。
“吓啥人?”马艳玲这会心气儿才顺畅了些:“不给他们些罪受, 光关起门来口头上算算账, 一点不惩不罚,他们根本不会怕。下次逮着机会,他们还敢。”
苏老太太:“是这个理。”
“小姑不会有事儿吧?”展珂有点担心:“那三个被送去医院, 医院会不会报公安啊?”
展琳洗了两根黄瓜,递了一根给二叔:“不会。他们三个不傻, 医院真要问起来, 他们说是自己发病自己打自己,都不会敢提一句展淑萍。提了,医院报公安,公安还得问他们为什么被打?他们怎么答, 答完了去跟张德润团圆吗?”
“也是哈。”展珂放心了。
展文凯:“关起门, 这是家事。出了门他们要还敢瞎嚷嚷, 那16700块绝对够他们死一回了。”
展珂明白了:“这事算是到此为止了?”
“我们这是可以过了,就等你大伯回来再说旁的。”马艳玲掐着豆角:“但是卫国和许粮那还没给咱家个交代,之后咱看他们咋收场。”
“奶,这个给您。”展文斌拿着两沓钱,走出堂屋:“爸让给您的。”
“先别给我。”苏老太太把钱推开:“要给让你爸自己给,你给我不要。”
朱红玫劝道:“您拿着吧,我们都数出来了。”她爸今天是高兴了,之前送人离开的时候, 人家还说他们觉悟上比琳琳差十万八千里,还让他们两口子自我检讨。
检讨,他们现在就检讨,就从尊老爱幼开始,一定不扯展琳同志后腿。
苏老太太也很坚持:“我说了,让你们爸给。”
“文斌,”展国立出声:“你先把钱收起来,啥事都等你爸回来再说。”
既然二叔都这样讲了,展文斌看向他妹:“现在那一包东西怎么办?”
怎么办?展琳眨巴了下眼睛,在心里算了下,4600+8000+6000-7000=11600,再给她奶一份养老钱,那就还剩一万块。
“哥,咱妈跟咱爸肯定是要离婚的,要不咱俩现在把家分了?”
展文斌笑了,很温柔地问:“你是不是想找打?”
“不是。”展琳直接说了自己的意思:“钱,你都留着,从现在开始爸妈那归你沟通。我下周一肯定是要上班,到时就没多少精力了。大黄鱼,我们一人两条。”看向她嫂子,“可以不?”
朱红玫:“我可以呀,但你钱一分不要,就拿两条大黄鱼?”
您高看我了,展琳笑说:“你是不是忘了,爸私房钱还在我这。”还有洪惠英女士的钱和金子,她也不会拿出来的。
展文斌看他妹那样子,就知道她是来真的,转头望向二叔。
“这是你们兄妹的事,我跟你们爸都分家二十多年了。”展国立把一点黄瓜屁股丢进嘴里,两手插兜,跟媳妇说,“我去国营饭店看看打两菜回来。”
马艳玲:“行,去吧。”
苏老太太见大孙子朝她这看,脚跟一转:“我去掐两把小葱,咱们炖碗鸡蛋羹吃。”
吃完晚饭,展文斌载着媳妇,展文凯载着他妹,四人一起护送展琳回元钱胡同。展琳包里沉甸甸,她要两条大黄鱼,她哥非要多给她一条。
那是大黄鱼啊,310g一条的大黄鱼啊!
她要。她哥嫂给她,她就要。
“姐,等我下月发工资,我们一起去逛百货大楼。”之前大伯出事,展珂都没心思想这些。现在大伯那问题不大了,她想到用自己的钱逛百货大楼就兴奋得想尖叫。只是这会路上人多,她怕给哥姐们丢人。
“好,”展琳看小堂妹摇头晃脑的,不禁弯唇:“你们晚班忙吗?”
展珂:“那肯定比白班要轻松一些,就是有点熬人。”
“熬人你也得撑起眼皮子。”朱红玫怕她小姑娘不上心:“火车站那一片人多又杂,来来往往,最是容易出事。晚上非必要不要离开工位,更不要单独出火车站。上厕所,也最好是结伴。”
这些话,家里都叮嘱过不下十遍。展珂每条都牢记在心里:“我知道的,我上班第一天就找了个搭子。她比我还高半头,她爸妈弟弟都在屠宰场,老厉害了。”
朱红玫:“那最好了,你去逛百货大楼,也可以叫上你搭子。只要人品还成,平时多走动走动。当然人品不好的,咱们要懂得拒绝,拒绝不了就回家叫人,千万不要忍。忍一次,对方就会让你忍无数次。我们不要对坏人抱有任何侥幸心理,更不要幻想坏人会变好。”
“好。”这都是人生经验,展珂疯狂吸吸吸。
到了元钱胡同6号院小门,展文凯就调转车头:“哥嫂子、姐,我送我妹去火车站了。”
“好,路上慢点。”三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兄妹拐入新华路,才进去院子。
这会儿的6号院,烟火气正旺。后罩院住着的五家条件都很好,还没小娃子,算清静。但三进院也就是正院,住着的人口多孩子也多,吵得很。
展琳虽然自她师父过世,就极少在这过夜,但对杂居大院的环境,她很适应。
毕竟他们家刚到卫洋市的时候,就租住在她师父家。她师父则是住在制衣厂分给她的单人宿舍。
66年,她师父大腿骨头坏死,才从制衣厂筒子楼搬回来。没几个月,她爸升了副厂长,他们家搬进了小洋楼。之后的日子,她就是七骨巷、元钱胡同两地跑。
67年,她师父病情恶化,行动不便,她晚上基本都是留宿在这照顾,直至68年冬师父离开。
现在,她又搬回来了:“韩大娘,吃饭呢?”
“哎哎,吃饭,你们吃过没有?”韩大娘端着碗,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展琳、展文斌:“吃过了。”
靠小门的这间后罩楼,以前里面吊死过人,空了七八年。韩大娘的儿子韩致从部队转业回来,他不忌讳,来看过一回就搬进来了。
展琳对这位邻居情况这么清楚,是因为咱们这位韩同志都上三十了,还没成家。他这样的,都是街道办重点关注对象。
韩致家过来就是肉联厂人事科主任朱招娣家,这位也是位十分清醒的独立大姐大。
朱招娣嫁人后,连生两个女儿,婆家不满要她让出工作,专心在家调理身体生儿子。姐直接掀桌子离婚,带着两个女儿先是搬到厂里宿舍,又机缘巧合买了这里的房子。
上下两间,母女三人住。
朱招娣家再过去,便是尤韶春家。尤姐家今天大门紧闭,人不在家。
他们这后罩院还有一个老大难,陈老爷子的孙子陈越,26岁,军校任职,也还没对象。
以前一二三进院那几个碎嘴老婆子,总聚在一起偷偷蛐蛐,说后罩院风水不好,家家都“婚事”不顺。展琳还嗤之以鼻,封建迷信。
现在,有些玄之又玄的学问,该信还是得信点。
到了自家门口,展琳掏钥匙开锁。
进了门,展文斌就上下检查门窗,确定门窗都结结实实才安心。
“妹,你家要不要装纱门纱窗?”
“要。”展琳正在想这个事:“哥,你有认识的师傅吗?”
展文斌:“有。拿团线给我,我量一下门窗。一会回家了我就去找他,让他尽快做好,最好这两天就能给你装起来。”
“你算是救了我老命了。”她特招蚊子,展琳去了里间,从炕柜抽屉里拿了一卷白线出来:“这个可以吗?”
展文斌:“可以。”
朱红玫走过来帮忙扯线头:“你量准了哈。”
他们量,展琳去厨房刷锅烧水。水还没烧好,她哥嫂就要走了。
“不坐下喝杯茶再走吗?”
“不了,孩子还在家,我们不能仗着有我妈帮忙,就把孩子全撂给我妈。”朱红玫带上厨房门,从包里拿了一沓大黑石:“这个给你,你留着用。”
展琳不要:“我有。”
“你有归你有。”朱红玫把钱塞她手里,搂着她头在她耳边小声说:“金子你藏藏好。家里的事,你该管的都管了,该出头的也都出头了,我和你哥心里都清醒着呢。”
“之后你就好好上班,顾好自己,有啥为难的事,尽管来找我们。我帮不了还有我爸,那7000块钱可不能让他白拿去给自己贴金哈哈哈……”
展琳把钱往口袋一揣:“行,我知道了。”
朱红玫:“那我们走了,你也洗洗早点休息。”
他们倒不担心小姑子一人在这住会不会不安全,主要小姑子家隔壁,老陈家一门两个战斗英雄。
陈老爷子打过鬼子走过长征,陈大叔上过朝鲜战场,他们虽然都伤退了,但警觉性不会丢。小陈陈越还是在军校上班,再加上个韩致,小姑子这里比他们住的二一六家属院都安全。
哥嫂走了,展琳就把院门给锁上。趁着烧水的空,她将三根大黄鱼放进了大锅灶洞下的坛子里。
灌了两暖水瓶热水,又烧了一锅水,用来洗头洗澡。
等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天也黑了。
厨房门一锁,展琳到客厅,带上大门,点了一盘蚊香拎包上楼。卧室窗户都关着,她将蚊香放到蚊香架子上,便退出来,拿把蒲扇去摇椅上躺会儿。
重生回来几天,她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悠闲。摇椅轻轻摇晃着,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好舒服!
展琳闭上眼睛,也不是想睡觉,就是想沉溺在此时此刻的松弛里,养养神。
卧室的蚊香燃尽了,大院也逐渐安静了下来。一家一家的灯火熄灭,月亮越走越高。
“要吗?”
“还要我吗?”
梦里,熟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这话,展琳逃不脱,只能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她气喘吁吁。跑不掉又不敢停,一停下来,那声音就到了她耳边,像鬼打墙一样。
“要吗……”
要什么呀?展琳气急败坏,一个不注意一脚踩进了黑洞里,身体失重,人一下子就醒了。
惊魂未定,看看自己待着的地方,她在摇椅上睡着了。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绕,天老爷唉,她怕宁耘书报复都怕到这程度了?
可是,她也没觉自己有多怕呀?
要吗要吗?这不是他们新婚夜那晚,两人躺床上,宁耘书问她的话吗?
展琳从摇椅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回去卧室,打开半扇窗,上床继续睡。要不要的,这种事情结婚前不都应该想清楚吗?
半夜三更,有人睡觉有人睡不着有人没的睡。
市革会黑灯瞎火,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黑暗里男人闲适地靠着椅背,薄唇微扬对着话筒说:“你7月8号和展琳办的结婚证,7月20号展国成通·奸被抓,你这婚没白结。”
“靳副主任是要向我宣传封建迷信吗?”电话那头声音清冽,即使语调和缓,依旧充满着冷感。
“没有。”靳冬阳手指在自己的大腿面上轻轻弹着:“耘书同志,我怎么听着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宁耘书:“我该高兴吗?现在是夜里11:20,这个点是睡觉时候。你自己睡不着,可以找点别的事做。下次约通话,只能白天,晚上9点后我要睡觉。”
“你媳妇又不在你那,你那么早睡干什么?”靳冬阳话说完,突然觉得听着有点不太对,赶紧找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宁耘书:“停,你直接说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儿?”
靳冬阳:“张德润被我抓了。”
“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
“对。”
“电厂的账出问题了?”
靳冬阳:“电厂的账还没开始查,但可以肯定是出了问题。”
宁耘书:“有人举报张德润?”
靳冬阳轻嗯了一声:“匿名举报,不过谁举报的,我现在这里已经有了准信。对方不是电厂的人,举报的是张家收入与支出出入巨大。张德润守着电厂的钱袋子,关系网铺的也大。”
“未免查他的时候,叫他跑了。我干脆让康大年手底下一个用的还算顺手的人,给张力和透了消息,就说我在查他爸,而且已经拿到了一些证据,让他们父子想办法赶紧离开卫洋市。”
“张力和不认识那人,但也没有怀疑什么,就急匆匆去找他爸了。找完他爸,他就回了家,把家里的钱财全部打包。中午,张德润找了个借口,拿走了电厂7万备用金,又带着条·子去银行取了5万。”
“父子两真是一路人,卷款潜逃时都没顾念史兰花。”
宁耘书:“他们是准备走港口远洋航线逃跑?”
“对,借着这次的事,我准备插两个人到远洋航线上。”靳冬阳起身,手插裤兜:“你岳父这次是走了大运。可我不是很高兴。”
“靳副主任是准备堕落了吗?”
“还没有,我还不想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你娶展琳真的不是为了报复展国成?”
“你以为呢?”
“那你为什么娶她?”
“因为我看过她洗澡。”
靳冬阳无语:“你不适合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不想看的,是她哥非拉着我去看。她哥说他妹妹很可爱长得很白,身上圆滚滚的,比养殖场里的小猪还胖。”
靳冬阳牙酸:“那个时候你几岁?”
“7岁,她一岁九个月。她奶奶把她脱光了,放在木盆里给她洗澡。她跟她哥说的一样,很白很胖,肚子上足足有三层肉。她哥让我摸,我就上手了,她大眼睛瞪着我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什么。”
“你就因为这个才跟她结婚?”
“我妈说了,男孩子看了女孩子的身体就要对人家负责。”
“你在说什么癫话?”
“不是你先问的癫问题吗?我早就说过,展国成的那封举报信,文笔很好,用词也精辟,就是通篇没有实质内容。举报信只是给了一个抓我爸的借口,跟我爸的死没有直接关系,最多算得上间接促成。”
“好吧,算我不对,那你为什么娶她,难道是因为喜欢?”
“我妈将家里唯一的一张‘蓝军邮’给了她,她那里还有很多我没有的邮票。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在跟我告白的时候,我对我们两人的未来抱有很美好的期待。”
靳冬阳细细品着这话:“你喜欢她?”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现在是我媳妇。娶到她,我对她对我自己都很满意。”
满意就好,靳冬阳自嘲:“看来真的是我太阴暗了。”
“不过我也不否认,娶展琳时,内心里确实存了一点额外的期望。我爸的死,也许跟展国成无关,但展国成的那封举报信绝对是整个事件里重要的一环。我爸死后,我们查了快三年,一切都指向是意外猝死。”
靳冬阳:“可是整个事件太过缜密,缜密得就不像是意外。”
“所以我想看看我和展琳结合了,展国成会是什么反应,会有什么举动?他一动,隐在暗处的黑手会不会也跟着动?”
“应该是动了。”靳冬阳道:“匿名举报张德润的人,我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查到了,但到今天举报展国成通·奸的那个人,我还没查到。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那就看好展国成,别让他像我爸那样出意外。”
“放心吧,康大年已经被我拉下来了,现在看守展国成的人,都换成了我的人,边上还有黄柏山盯着。黄柏山昨天给他爹娘,添了一台电视机。”
宁耘书:“挺孝顺。没什么事我就挂了,说了很久了。”
靳冬阳刚想说你挂吧,又突然想起来一个事:“今天上午,何正红、何正丽跟你丈母娘在展琳的房子里大打出手,进了一趟派出所,出来后她们都聚到了展琳奶奶家里。”
“下午四·五点钟吧,何正红、何正丽、卫民都进了医院。何正红、何正丽一人断了一条右腿,卫民被捅了17刀。当时卫国、许粮也在,医院报了公安,公安来问情况,你猜他们怎么说?”
他不想猜:“马上12点了。”
靳冬阳:“卫民说他跟何正红两口子吵架,何正丽嘴里对他不干不净,他们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他身上十七刀是何正丽捅的,他撑着口气拎小板凳把那姐俩腿给打断了。”
宁耘书:“有什么问题吗?何正丽是医生,她知道捅哪死不了人。”
靳冬阳:“公安问他们,边上没人拉架吗?卫民说他大哥和许粮没拉架,旁人也没敢拉。”
宁耘书:“很合理。”
“挂了吧。”靳冬阳不想跟睁眼说瞎话的人浪费时间,他还要回去睡觉。
月亮才偏西,元钱胡同这谁家鸡就喔握喔……
展琳感觉自己也就才闭个眼,天亮了吗?她翻个身左眼睁开条缝看了眼窗帘,见窗帘一点透光都没,就知道时间还很早。
鸡二遍、三遍打完鸣,大院终于有了响动。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自后罩院小门走出,在路边活动了腿脚,便开始沿着路道跑步。
两圈跑完,浮山路那的公共厕所已经排起了队。展琳拎着个大红牡丹痰盂也在其中,她打着哈切,双目无神,倒不是困就是精神不起来。
她昨夜被宁耘书的声音问要不要问了一夜,公鸡打鸣都没把这邪祟给镇下去,伤脑筋!
又是一个哈切,她嘴张得大大的,眼泪浮眼里,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头望过去,是她隔壁郑奶奶和班姥姥。
“您二位有事吗?”
二老头摇一半又摇回来,留着胡兰头的班姥姥问:“琳琳啊,西场那边的街道组织了几个厂办工会要办一场大型联谊会,咱们这片会办吗?”
这问一出,展琳感觉自己就像个聚光灯,好多目光都聚拢到她身上了。她一想,也就明白了。现在才7月底,知青下乡正如火如荼。
城市青年,非独生子女,年龄到了,不想下乡只有两条途径,一、工作,二、找个有工作的对象结婚。
工作不好找,可找个有工作又合得来的对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不过班姥姥问这个,不是她家里有谁要下乡,而是为了她外孙陈越。
他们6号院后罩楼,也是绝得没边了,就连朱招娣家大闺女朱宝珍,从18岁开始相亲,都是相一场黄一场。
别人一辈子遇不到的奇葩,他们6号院后罩楼能一天遇见三。
展琳理解大家的心情:“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郑奶奶忙说:“那你今天回家吗?回家就帮我们问问你妈。昨天你妈倒是在这……”在这打架,“只是当时她正忙着,我们也不好上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