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70

《重生回七零,卖惨》青春校园小说_七月犁

    第66章


    “二姐, 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周继磊又搬出他那副阴狠样,从地上站了起来,像是看生死仇人一样看着周继娜。


    跟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姐弟, 周继娜从前只知道这是头狼,发生了那件事之后, 才算真正看透。这不仅是头恶狼, 还是头饿了会吃同胞姐姐的恶狼。


    “怎么, 你想对我动手?”


    周继磊扯出个笑:“我是你亲弟弟,怎么会打你?弟弟只是想跟姐姐关起门来说几句贴心话,姐姐难道也不愿意吗?”


    “不愿意。”周继娜现在不会跟他们任何一个人关起门来独处, 她转身就想跟王小红走。


    见状,周继磊跨步上前, 就要去抓他的好二姐。


    王小红逮着眼, 一个穿·插,在那只手碰到自己的瞬间,她立马尖叫:“非礼啊非礼啊,革委会的人非礼良家妇女了……”


    那声音比哨子吹出来的还要尖, 刺得靠得近的几个人耳膜都受不了。


    展琳看周继磊想甩开王大嫂子, 却被王大嫂子顺势缠上, 在心里大叫,别只缠着呀,两手呢,您那指甲留那么尖干嘛的?抓,往他脸上抓,反正他臭不要脸。


    一见周继磊被个女人缠上了,周家在的三个儿媳妇一拥而上。


    王小红虽然是个乡下人,没什么文化, 但她从小就爱听村里的老头谈打仗的事儿。


    不管来多少人扒拉她,她两手就是紧紧揪着周继磊,嘴里还在嚎:“大家伙都来看啊,周家欺负孤儿寡妇了……我不活了,大家伙快看啊,看她们的手往哪掐我啊……我没脸活了……”


    周继娜看着拦着她的周继杰:“怎么你也有话要跟我这个二姐说?”


    “二姐,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不要做太绝。”周继杰是对这个二姐有怨的,大哥和小弟,她都给安排好了。剩下两弟弟,人是一点不管,至多平时手指缝漏点给他们。


    可他跟三哥,也不是要饭的呀。


    “好……你们都很好!”周继娜望望还被樊二柱挡着的周继业,再瞧瞧被王大嫂子扯破领口的周继磊,“都说我把事做绝了,”目光再次回到周继杰身上,这个弟弟,她从小没少带,就连娶媳妇的钱,都是她掏的,“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把事做绝了。”


    说实话,周继杰从心底里有点看不起这个二姐,她心太软了。做绝,她能把事做多绝?最后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二姐,你就别闹了。”


    “二柱兄弟别拦着了,让周继业过来。”周继娜两眼红着,却笑靥如花。


    樊二柱有点不乐意,周继娜不会是后悔了吧?


    “你放心,”周继娜似看出了樊二柱的焦虑:“今天这房子肯定卖给你家。”


    展琳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她两眼盯着周继娜。虽然周继娜现在瞅着好像很平静,但平静下的疯往往才是真疯。跟展珂对了个眼神,让边上三个老太太往后退退,把陈越扯到她们前面来。


    “要出事。”郑奶奶看着周继业跑到周继娜面前哈下腰就流泪,小声呸了口。


    班姥姥:“早该出点事了。”


    “别哭别哭,你哭我也想哭。”周继娜耷拉下好看的眉头,两手捂在心口,做出难受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跟着来搬家的那几个壮劳力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周继业余光瞥见那幕,心叫不好:“二妹,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周继娜情绪再次爆发,美目瞪圆了,盯着周继业:“王大嫂子,您松开周继磊,我自家人我自己收拾。”


    听到这话,王小红立时不嚎了,指头一松返身就扯住周家大儿媳的头发,另一只手胡乱挥使。


    察觉情况不对,吴盼儿也不追阴全福了,往女儿身边去:“娜娜,你别吓娘……娜娜,咱们一家……”


    “给我打,”周继娜指向那三兄弟,吼道:“给我往死里打。”


    她话音一落,几个青壮动了。周继业没想到她真敢,张嘴还想说什么,一拳已经打到他脸上了。


    “你们干什么你们住手……”吴盼儿被吓得老脸都没了血色,她去撕扯打老五的那贱种,不想手才碰到人,就被对方回身一推,推出几步远跌了个大屁股墩。


    听着拳打脚踢的声儿,她顾不得疼手脚并用爬向闺女:“娜娜,你不要这样,你以后还要指望他们给你撑腰啊……”


    是她想这样的吗?周继娜看着那三个被摁在地上打,心里竟生出一丝痛快:“今天我这房子是肯定要卖,你们阻拦我,我就打到你们阻拦不了。”


    “娜娜……当娘求你了。”吴盼儿开始一个头接着一个头磕。周继娜就站着受着,梗着脖子不去看她。


    事情闹成这样,赵俊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主要是她不觉得周继娜有做错什么。周继娜考进电厂财务科,又申请到了房子,实打实的双喜临门,这事要搁别人家不得摆上两桌。


    就周家不放人,父母兄弟都想把周继娜死死攥在手里,哪有这样的?


    周继娜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28岁了,有自主选择的权力。


    无论是站在同为女人的份上,还是站在公道上,赵俊英都说不出周继娜自保有什么不对。


    周继业、周继杰、周继磊刚对周继娜的态度,在场的都看在眼里,他们被打纯属活该。


    唐平安见不得媳妇愁:“英子,这事儿咱管不了,你跟开阔兄弟商量一下,还是去叫街道来调解吧。”


    打,打重点,展琳苦周家很久了,她没想到今天周继娜竟硬气了一回。就这几个畜生兄弟,换她,她天天雇人给他们套麻袋。


    没等街道的人来,周继娜就让几个壮劳力,把周家倒了的都送往医院。她则带着阴全福、樊二柱去找人办房屋过户手续了。


    聚集在正院的人,还不想散。


    二院朱胜德手往身后一背:“周继娜这做的不对,怎么能让外人打自己的亲大哥亲弟弟?这让老爷们以后还怎么在外往来?”


    “三德子,你这话我不爱听。”站在一大妈家窗边的李冯氏,一手叉着腰:“咱们一个大院住了这么久,谁不知道她周继娜贴娘家贴得离婚七八年都没人敢娶?还不够吗?人不就是想搬到电厂家属院去住吗?错哪了?”


    “就是。”水媒婆给人做媒,最烦没底线扒着外嫁女的娘家,“刚你是没看到周继磊那样子吗?今天周继娜是带了人回来搬家的,她要一个人,你看她走不走得了?”


    朱胜德:“你们也说她离婚七八年了,要不是有娘家四个兄弟护着,她周继娜娘俩能安稳到现在?”


    “他们白护着的吗?周继娜没贴补他们吗?棉纺厂食堂哪回开荤,周继娜没带饭盒回来?”李冯氏今天也犟起来了。


    水媒婆笑笑:“还不如不护呢?他们那是护吗?周继娜缺人护吗?”


    她就没好说,66年,有个条件十分好的男同志找上她,说看上周继娜了。


    她是觉得周继娜跟了人家,以后日子不会比在元家差什么。元家以前是有钱,但那个男同志有权有技术。


    她特地找的周冠勇说这个事儿,周冠勇一问,知道男方可能要调到滨城,当时就给拒绝了。第二天一早上,吴盼儿又来找她,警告她不许去找周继娜谈这个事。


    也是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看错周冠勇、吴盼儿两口子了。这两口子瞧着好像很宠女儿,实际上还不比一些要高彩礼一锤子卖女儿的父母。


    不许去找周继娜,她就不去找。她手里又不是没有漂亮又懂事儿的姑娘,后来人男同志也高高兴兴地娶上媳妇了。


    只三四年时间,现在人家是什么身份?滨城红华船厂总工程师。他周冠勇拦着周继娜嫁远,不就是怕周继娜脱离掌控吗?


    要她说,周继娜早脱离娘家早逍遥快活。


    班姥姥也憋不住了:“他们护哪了?抄家那天,他们怎么没护着?周继业、周继磊转头进了区革委会,不去找棉纺厂那个方耀华的茬儿,带人回咱大院耀武扬威圈地来了。”


    “还想把周继娜的家一块给圈了。”尤韶春补了一句。


    “你们就说这算不算兄弟妹阋墙?”朱胜德争强好胜的心气也上头了:“大家大口谁不忌讳这种兄弟姐妹内斗?”


    曲丰红瞥了一眼朱胜德,作为卫洋市市妇联主任,她一点不含糊:“今天这事就是街道来,也没什么可调解,周继娜没错。”


    “事情很分明,周继娜和她女儿元圆是单独的户口本,她有权决定是不是要搬走。那一间半耳房,属于周继娜个人所有,她也有权决定卖还是不卖。”


    啥有权不有权的?娘老子就是权。朱胜德还想再辩上几句,只是不等张嘴便被他媳妇强行拉走了。


    褚梅花是喜欢看热闹,蛐蛐别人,但不代表她喜欢看自家的热闹,听别人蛐蛐她。


    还有,刚冒头的几个老娘们,哪个是好惹的?她回头又瞪了一眼老朱。


    “你还来劲儿是吗?”朱胜德很不高兴,这死婆娘是不是忘了这家里谁做主?一个自结婚到现在,没给家里添上一个子儿的女人,还敢给老爷们甩脸子,她是不是欠抽?


    褚梅花笑笑:“别的男同志都没长嘴,就你长嘴了。你是不是怕大伙儿忘了你那点子事儿,想他们再想起来?”


    “……”朱胜德一噎,一时大意,竟把那茬给忘了。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之前还没觉得,这会儿他都感觉背后有人在看他。他想回头望望,但又怕真有人在笑话他。


    是有人在笑话他,还是以嘴毒著称的唐一生。


    “也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还兄弟阋墙?他不多余操这心吗?反正他屋里头肯定不会发生孩子阋墙的事儿,他压根就不会有孩子。这就是从根源上……”


    “爹,您今天怎么没去香樟坊那转转?”唐平安这一生最怕的就是他爹那张嘴,人心情不好了,张嘴唾沫星子都能让一大片人跟着心情不好。


    “你放这屁真讨人嫌。”唐一生转身回家,他要关上门,好好悼念他又一场死去的爱情。


    展琳和她奶还背着行李,正院没了热闹,她们就不在这杵着了。跟陈越并排走着的展珂,看着前方的奶奶和姐姐,头偏向旁。


    一见她这动作,陈越就自动凑过耳朵。


    展珂抬手挡着嘴,声音很小:“你们大院比我们胡同还热闹,怎么办,我都想早点嫁进来了?”


    “你是想早点嫁进来,不是想早点嫁给我吗?”陈越好笑,他还比不上他们大院的是非。


    “陈越哥哥,你的自信躲哪去了?”展珂说着就要动手给他找找。


    陈越忙抓住她的手:“别,你不怕奶奶,我还想在奶奶这保持好形象。”


    “行吧,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再敢怀疑我对你的真心,我再老账新账一块算。”


    进了家门,展琳就换上拖鞋换身衣服,到院子里洗了手脸,她要上炕躺会儿。


    展珂不客气,也跟着上炕了:“姐,青武县那里情况怎么样?”


    “生活上要比我们大院便利,你姐夫分到的房子,厨房、厕所都在家里。他们县委大院食堂也搞得挺像样,只要有钱有票,就可以找大师傅开小灶。”


    “没人管吗?”


    “谁管?大师傅是县革委副主任家亲戚。”展琳手摸着自己的肚皮,快三个月了,感觉变化不大,“你准备跟陈越什么时候办事儿?”


    展珂嘿嘿:“我跟他说好了,我过了生日,他就上门提亲。我们先办结婚证,然后再挑日子办席。”


    “那大年初一,我们可以互相拜年了。”展琳转头看向妹妹:“你真的认定陈越了?”


    她姐在问什么惊悚的问题?展珂委屈:“我真的只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她不认定陈越,就不会允许陈越打恋爱报告。不打恋爱报告,陈越可不会让她亲近。


    展琳呵呵:“对,单纯但理论经验丰富。”


    “对了……”展珂一骨碌爬起来下炕:“我爸车队有人去了南边,带了不少香蕉回来。我们家买了十多斤,你二婶让我给你这和陈越家送一些。你这的那份还放在陈越家,我去拿来。”


    倒也不用这么急,展琳连身都没翻,就斜眼看着她。


    呜呜,展珂后悔了,她就不该在她姐跟前大放厥词,现在这坎算是过不去了。


    “姐,你不会把我说的那些胡话告诉姐夫吧?”


    “不会。”


    “那你还是我亲姐。”


    “香蕉有熟的吗?”展琳突然有点想吃。


    展珂立正:“有,你要哪种熟?是黄皮还是黄皮上带点儿的?”


    “黄皮上带点的好吃。”


    “行,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展珂出堂屋就见郑奶奶和她奶一起进来院门,她奶手里拎着一挂香蕉,两老太太正商量晚上是烧鱼汤还是炖鱼贴饼子。


    晚饭时候,三院又吵了起来。周继娜到底是把房子卖给了樊二柱,阴全福一回来就带着王小红和两孩子搬来正院。


    周冠勇在知道房子已经过户后,那面相立时就变了:“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


    “我可不就是您的好女儿?”周继娜的家具已经装车,她牵着女儿准备离开:“没有我,您那四个宝贝蛋能都娶上媳妇,能都混上份工作?”


    今天她也不吐不快:“您和娘在我跟前装了二十八年的慈爱父母,也该累了。以后我不在这碍眼,你们就坦坦荡荡地爱你们的儿子。”


    四儿一女,身为那“一女”,曾经她也以为她是家里的宝儿,得尽了父母的偏爱。因为这,她对她四个兄弟都抱着点歉疚,总想着补贴他们拉拔他们。


    她天真啊,从来都没怀疑过她爹娘对她的心,即便是被周继业、周继磊卖给方耀华糟蹋,她也都只恨周继业、周继磊,没有怪爹妈半分。


    发现她爹娘更偏重儿子后,她也只是觉得她的爹娘变了。直到上周三,她去电厂考试,因为突然来了月事,晚走了几分钟,无意中听到电厂厂革委韩副主任和他的助手说的话,她才知道她爹娘对她多狠。


    原来在过去的几年里,不是没有条件十分好的看上她,想正经娶她,是她爹娘一直在作梗。


    他们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毁了她一次又一次。她真的想问问,她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韩副主任还说,周继业、周继磊之所以能顺利进入区革委混上个小头头当,是因为他们帮张拥军撕毁了她的刚烈。原来,张拥军在她还是元家大少奶奶的时候,就看上她了。


    说厂长常玉山可怜她,给了她工作,希望她能立起来,不要再傻下去,好好为自己活一活。


    她不傻,她只是太相信她的爹娘了。


    她很感谢常厂长,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她的住房申请上签了字,让她有了逃离娘家的底气。


    周冠勇没想到她还敢顶嘴:“你给老子滚,以后你就是烂在大街上,老子都不会管你。”


    “那真是谢谢爹了。”周继娜下跪,对着周冠勇和躲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的吴盼儿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便拉着女儿决绝地走了。


    从此以后,她跟他们真就是两家人了。周继业、周继磊欺她的,她一定要加倍为自己讨回来。


    他们吵不吵的,一点不影响阴全福、王小红搬家。两大人带两孩子忙里忙外,欢喜乐笑。樊二柱将架子床拆了送过来:“娘,在里屋盘个炕怎么样?这样您冬天也不会冷。”


    没等阴全福回答,王小红就先出声了:“可以,今年冬天咱得多备些柴。”说完她探出头看向全被周家占了的巷道,高兴的心情有点回落,“这家人真是占便宜没够,改天二弟你得去找街道说道说道,这巷道该有咱家一半。”


    阴全福早想这事了:“是该去找街道说说。”


    “行,我明天请一小时假去趟街道。”樊二柱没有一点过去的阴郁,这房子落的是他的名,虽然住不着,但他忙得高兴。


    周继娜真走了,李冯氏心里怪难受,不过还是祝福那孩子,希望她以后少点磨难。跟端碗站在巷道里的老郑、老斑还有新加进来的老苏叹了一声气,侧头后瞥向家门紧闭的周家,呸了一口。


    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后有周冠勇、吴盼儿后悔的时候。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展琳一早神清气爽地到街道办,一脚都跨进政工组办公室了,又后仰身体回头望向主任办公室。


    确定不是自己眼睛花了,她既惊讶又诧异,小董怎么顶着鸡窝头,端着缸子蹲在主任办公室外的树下刷牙?


    政工组办公室,甄壮已经在了,手里拿着报纸在看:“别盯着了,你星期六走得早,错过好戏了。”


    “什么好戏?”展琳见小董抬头朝她瞪来,立马进办公室。


    “江虹绸来我们街道办,当众犯恶心干呕,说身体不舒服,她心里怕,来找小董陪她去医院看看。”甄壮一想到小董当时那见鬼样,就忍不住发笑。


    天爷哎,展琳拉了椅子坐到了甄壮对面:“那去了没有?”


    “去什么?小董骂她脑子灌水了。她这不是才出院没几天吗?”在街道办待久了,甄壮说起这些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真要怀上了,医院会不知道,知道会不告诉她?”


    江虹绸应该是吃上苦头了,展琳:“她住院,医院得用药,肯定要问清楚,给她做个简单的检查。”


    甄壮放下报纸:“所以小董觉得江虹绸是要骗他回去,他怕死了,赶走了江虹绸后,硬拉着我和花满青去招待所,帮他把行李搬到了他办公室。他还去找了一张行军床,这两晚他都在他办公室睡的。”


    “小董受苦了。”都被逼成这样了,展琳也不想着再挽留他,见甄壮两眼下挂着小袋子:“你这两天也没睡好。”


    “能睡得好吗?”甄壮苦笑:“小董不敢一个人睡街道办,拿推荐信贿赂我,让我在他办公室打地铺。”


    展琳两眼张大:“同意,必须同意。”


    “我同意了。”有机会,谁不想往上爬?甄壮笑笑:“你能告诉我,咱们街道办下任主任是谁吗?也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这个我还不能确定,但是成主任给我透了个消息,有人盯上咱们街道和新华路街道的头把交椅了。”展琳是觉得甄壮沉稳,往上走一走应该。


    甄壮还是想问:“谁盯上了,是跟你有过节,还是那人十分不着调?”


    “不是不着调,是……”展琳在脑子里搜寻着合适的词,搜寻了半天都没搜寻到,“你以后见了就晓得了,当然人家也不一定会来我们这。”


    “别不一定了。”董志强梳着头走进来:“陈诗情那个什么小姑父已经在给她走关系,可能这几天就要去新华路街道办报道,先任新华路居委会主任,十之八·九一年后来这。”


    展琳明白了:“新华路街道办主任,她够不着。”


    董志强还想说啥,通话室来人:“小展,你男人给你打电话。”


    第67章


    通话室里, 展琳手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小宁同志的关心,心里叫苦。


    昨天下午她没到家的时候, 是想着把行李送到家后,就立马去邮局给小宁同志打电话报平安的, 这不是被周家内战吸了神儿, 一时把事儿给忘了吗?


    之后她也是真累了, 才在晚饭后陈越、展珂要出门散步的时候,请他俩代为打个电话到青武县。


    “你怎么不说话?”宁耘书声音温柔似水:“是我太唠叨了吗?”


    别,您别这样。展琳态度端正:“我在反省。我已经是个20岁的大人了, 竟然还让你操这么多心,这说明我身上存在很大的问题。”


    然后呢?宁耘书等了几秒, 没听到她继续, 不由弯唇:“所以你身上有什么问题?”


    “……”展琳还没考虑到这,请容她想想:“生活有点散漫,常常不按规划走。”


    宁耘书:“规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的生活哪里会一成不变, 不按规划走, 灵活应变, 这没什么错。”


    多谢您替我狡辩,但真的不用。展琳愁眉,她从头到脚这么多优点,缺点还真没几个:“我还喜欢凑热闹。”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这也没什么错。”


    “我因为凑热闹耗费太多精力,回家就上炕了,晚饭吃到一半犯起困,才想着让陈越和珂珂给你打电话报平安的。”


    “你以为我生气了?”


    “没有, 你一直很大度,你宰相肚里能撑船。”


    宁耘书低笑:“多谢小展同志的夸奖,我给你打电话并不是要质问,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也少多心,我不会因为不是你给我报平安就会生你的气,这个很无理。”


    呃?展琳听着怎么感觉不对,微蹙眉头:“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发生什么事儿,就是刚给黄裕打完电话,顺便再给你也打一个。昨天大院里什么热闹?陈越就只给我报了平安,热闹的事一句都没提。”


    “周继娜考进电厂财务科,搬去电厂家属院了。”


    “那这确实很闹。”宁耘书刚也听靳冬阳提了,周继娜可不是搬去电厂家属院那么简单,她是搬进了二道口23号小洋楼车库改建的那房子里,那原来是张德润的家。


    展琳啧啧两声:“那你是没看到啊,周继娜让人打了周继业、周继杰、周继磊三个,吴盼儿都给周继娜磕头了。”


    “好遗憾,我竟然不在家。”宁耘书对周家的热闹不感兴趣,但他很喜欢陪小展同志一起凑热闹。


    门口响起敲门声,赵姐喊道:“小展,十分钟后开会。”


    “好。”展琳不知道又是有什么事儿,但也清楚现在的小董没事不会开会:“那我先挂了?”


    宁耘书:“中午给你爸爸打个电话。”


    心一沉,展琳手不由自主地抓紧话筒:“我爸怎么了?”


    “误食了毒菇子,人没事。”宁耘书似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说了:“确实是误食,菇子还是他自己跟徒弟去采的。他们误食的是一种跟草菇极为相似的毒菇,那菇子毒性非常强。好在他汤炖好后心里不安稳,就只尝了一小口。”


    展琳都快被吓死了:“就他没事儿吗,他徒弟呢?”


    “徒弟也跟他一样,嘴肿舌头麻。”宁耘书都庆幸:“原本他徒弟还想把汤里鸡肉捞出来吃了,万幸爸给阻止了。”


    “都没事就好。”她就说宁耘书有点不对劲,展琳:“你还有别的事儿要交代吗?”


    “没有了,你挂电话吧。”


    “好,你在那边也不要随便乱吃东西。”


    “放心。”


    结束通话后,宁耘书靠在椅背上,神色晦暗不明。靳冬阳的话还在耳边,展国成很确定他和他徒弟就采了三朵草菇,但鸡汤里却找出了四朵。


    两人中途因为宿舍停电有离开过十多分钟,这十多分钟里门虽然锁着,但鸡汤确实没人守着。


    展国成不想让家里知道,可他既然晓得了却是不能隐瞒展琳。


    三花果街道会议室,董志强翻着笔记本,等着人员到齐。展琳这会儿已经坐在了花满青和甄壮中间,三人都有点不在状态。


    笔记本上其实没什么好翻的,董志强就是没事找点事干。


    时间一到,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今天开这个会,是要跟大家说一下接下来二轮、三轮排查的安排。”


    花满青看着讲台,身子往好搭档那边倾斜,嘴都不带动地念叨:“小董真的是越来越像个领导了。”


    “再像他也待不了几天了。”展琳心里还记挂着她爸。就她爸那性子竟然会误食毒菇子,她怎么就不信呢?


    那两个是不是在非议他?董志强真想拍桌子让他们端正坐好:“昨天大家放假的时候,我跟石家统和通河路两街道的主任碰了个面,他们有意二轮、三轮排查换区走访。这个我没意见,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提了,就不换区走访了吗?甄壮往展琳那靠了靠:“我认识陈诗情。”


    展琳眨了下眼睛:“你怎么会认识陈诗情?”


    “我小舅子跟陈诗情高中同班了两年,还暗恋了她两年。”要不是今天小董提起陈诗情,甄壮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小舅子的事儿。


    实在是那小舅子一点不省心,67年家里已经给他买了工作了,人看陈诗情去下乡,就偷摸卖了工作也报了名去黔省支援乡村。家里知道的时候,他都卷了行李上火车了。


    那小子大概也清楚自己做的过分,下乡三年除了写信回来报平安,一个电话都没敢往家里打。


    现在陈诗情回城了,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能回?


    有同志举手:“主任,我们对石家统和通河路两街道路熟,但群众情况陌生得很,这样换区走访会不会被有心的人钻了空子?”


    “这个问题提得很好。”董志强也不想换区走访,但另两个区都来找他了,还说得头头是道,他也不好拒绝:“我们有考虑到这个事。”


    “片区一轮排查,基本情况记录本上都有记录,二轮、三轮走访你们就根据记录本走,这样被钻空子的可能很小。”


    谭晓云举手:“要是一轮排查就有人没上心呢?”


    “那换区走访就对了。”董志强合上笔记本:“我是很相信我们街道的同志,所以跟另外两个街道的主任都约定好了,片区走访发现一个问题,该片区的主任就要拿出一块钱奖励给发现问题的同志。”


    有这事,你早说呀。大家立时斗志昂扬。


    就知道这群人需要根萝卜在前吊着,董志强心里哼哼:“没别的问题,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俯身从桌下提上来一个纸箱子,“现在抓阄,每个小组派一个人上来。”


    花满青轻轻拐了下展琳,展琳又轻轻拐了下甄壮:“你去。”


    甄壮起身,去讲台那抓了一个,看都没看,就示意花满青和展琳回去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花满青就让甄壮看看他抓到哪了。甄壮把小纸团扒开:“祁连路。”


    “靠棉纺厂、制衣厂那片。”展琳去棉纺厂的时候,有经过那里:“不错,那地方不复杂。”


    知道要走访哪,三人先去看看能不能找张地图。地图没找到,拉了个住那片的同事过来,画了张简易的小地图。


    对着几根线,展琳心里空茫茫:“小董不是说有相关记录本吗?”


    “给你们送来了。”董志强进门,把一个装订本往桌上一丢,转头看向甄壮:“那个推荐信你写还是我写?”不给甄壮回答的机会,“我觉得还是你自己写比较好。写好了,我照着誊抄一份。”


    “……”甄壮木了,这东西还要他来写?


    展琳拿过装订本:“我也觉得还是你自己写比较好,小董写的自我检讨书,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一语惊醒梦中人,甄壮正声:“你什么时候要?”差点忘了这位的水平了,这事关乎他前程,不能出差池。


    “这周五给我。”董志强想想,又添了一句:“不要写太长,最多五六百字。”


    “好。”


    甄壮见他事说完还不走,不禁问:“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走访?”


    “不然呢?”董志强现在是一点都不想一个人待着:“我能落单吗,万一被江虹绸那女人抓住怎么办?”


    花满青:“不至于吧?光天化日的。”


    “怎么不至于了?”董志强斜眼看了下展琳:“光天化日,她跟董紫娟没找人勾引良家妇女吗?她俩路子野,要真找人绑了我,我还有活路吗?”


    “不至于没活路。”展琳翻着记录本,嘴角扬着:“但清白八成是难守住了,说不准到时候就又有媳妇了。”


    这祖宗姐又咒他,董志强掏掏耳朵,把刚刚听进去的都掏出来:“你跟陈诗情是不是有过节?”


    展琳抬头:“怎么问这个?”


    “你突然挽留我,我就知道有鬼,找人打听了一下,打听到了陈诗情身上。”董志强把手背到身后:“要不是因为她可能要来三花果街道,你会突然发现我的好?”


    小董还挺有自知之明,展琳微笑:“我跟她没过节,就是不投气而已。”


    “不是简单的不投气吧?”董志强可打听到不少事儿:“你家小宁67年春去了黔省贵仁县,她67年7月立马报名去贵仁县下乡。今年你家小宁回来,她又立马跟着回来。你家小宁原本要进卫洋市农工部,她也要去农工部。你家小宁被安排到青武县,她跟着就不去农工部了。”


    “等等,小宁同志不是比陈诗情后回来吗?”花满青记得上月15号大剧院联谊会上见过陈诗情,小宁同志是这月才从黔省回来。


    董志强今天很有耐心:“小宁同志这样的调任,不是临时决定的,他将要被调到哪担任什么职务,有些人会提前知道。譬如他将要被调到卫洋市农工部,那卫洋市市委办公室领导,肯定会提前得到点信儿。”


    小董路子是真广啊!展琳试探:“那你怎么知道陈诗情就一定能回城?”


    回头看看门口,董志强抬手捂住嘴喃喃:“穷乡僻壤的地方,骗个表彰很难吗?”


    啥?甄壮、花满青目光在小展和小董之间来回转,陈诗情骗表彰?


    展琳凑头过去:“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也只是就这么一说。”董志强手里确实没有证据,但陈诗情骗表彰的事儿八·九不离十。


    花满青:“没证据的事儿,你就这么跟我们说?”


    “……”董志强见三人不满地瞪着他,他好想给自己一巴掌,干嘛要跟他们多嘴,就该让他们蒙鼓里被陈诗情欺负。


    展琳之前是挺不想陈诗情来三花果街道,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很多问题想找陈诗情解答,陈诗情来三花果街道简直就是便利了她。


    “已经八点半了,我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该怎么走访?”


    “记录本上有要重点关注的对象吗?”甄壮问。


    展琳已经大概翻过了记录本,摇了摇头:“没有,都是普通记载,没有看到打加重符号的地方。”


    “那这个就烦了。”花满青不清楚通河路街道是怎么排查的,但那么长的一条路上,住了好几百户人家,一个重点关注对象都没,这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负责祁连路一轮排查的是谁?”


    展琳看封面:“徐友亮、张茹婷、陈利国。”


    “徐友亮?”花满青立时就不得劲了,甄壮跟他差不多表情。


    展琳见他们这样就开始努力地想,徐友亮是哪个?徐友亮徐友亮……嗨,还真叫她想起来一点,这人原来在三花果街道办,跟她表过白。


    应该说,这位徐友亮同志跟很多家庭条件好的女同志都表过白。


    她那会刚来三花果街道办,脸皮还薄,头回被人表白有点无措,就没直白拒绝,而是委婉地说自己年纪还小,家里不同意这么早处对象。


    人家直接听成了她同意先处两年对象再结婚,当天下午下班就要骑她的自行车送她回家,吓了她一大跳。


    因为这个事,洪惠英女士找了成思,成思就找了机会把他调到了通河路街道办。


    花满青:“琳琳,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是很美好的事儿?”


    “想起了一点。”展琳呵呵:“徐友亮结婚了吗?”


    甄壮撇嘴:“还没,最近正在追求我们后巷子的姑娘苏梦。”


    花满青:“苏梦条件很好吗?”


    “整体不错。”甄壮细说:“苏梦今年26,20岁当嫁人的时候,养父母出意外走了,她就退掉了婚事,领着一双弟妹过。”


    “前年她弟弟高中毕业后,就顶了亲爹留下的工作,进了卷烟厂。今年她小妹考上了卫校,她才找媒婆说亲。她自己是个厨子,就在我们那的国营饭店工作。”


    “这姑娘除了岁数大点,条件很好了。”董志强没见过徐友亮,但从三人的反应看,就知道这个徐友亮人品一般。


    “就是因为条件好,才遭人惦记。”甄壮冷嗤一笑:“苏梦之前那门亲事,男方很想娶她,因为她养父母是在公交车上见义勇为死的,两人工作厂里都有保留。”


    “男方一边哄她说会跟她一起照顾弟妹,一边又给她分析,讲什么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两个工作没人顶着,时间长了,不定就没了,提出让自家人先接手工作干着,等以后她弟妹长大了,再把工作还给他们。”


    花满青:“妈呀,这盘算打得二里地外都听得见响。”


    “更倒胃口的还在后面呢,男方被退亲后很快就结婚了,娶的是个性子很软的姑娘。他也不跟人家好好过日子,三天两头去找前未婚妻,不是送这就是送那。虽然每次都没能送出去,但苏梦的名声被他毁得彻彻底底。”


    甄壮不喜欢背后说人长短,不过他一旦说了,那必定是极其厌恶一个人:“前年男方媳妇在家上吊,被邻居发现救了下来。那小媳妇醒了,不管谁问,她都不说为什么要自杀。”


    “最后这罪过又归到了苏梦身上,那小媳妇的娘家人还跑到苏梦家闹,一张嘴就要苏梦养母留下的工作。好在苏梦常年颠勺,手上有力气,把菜刀舞的虎虎生威,吓退了那群人。”


    “这件事,从始至终,男方都没露面说一句话。今年苏梦妹妹考上卫校,家里办席,大伙儿正吃得热闹,那个小媳妇突然哭哭啼啼跑到苏梦家。一院子人,她啪地给苏梦跪下,求苏梦别跟她抢男人,说什么她男人要跟她离婚。”


    “气得苏梦弟妹一个拿刀一个拿铁锨,要打死那小媳妇。苏梦怕弟妹伤人,就死死拖着他们。”


    展琳叹气:“人家就是看准了苏梦有一双弟妹要照顾,有顾忌,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才敢这样闹她。”


    花满青被气得牙根都痒:“苏梦养母的工作没卖掉吗?”


    “她小妹录取通知书一拿到,她就偷摸找我妈帮他们卖掉了。”甄壮虽然跟苏梦差不多大,但苏梦被领养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那是个非常懂事的姑娘。


    当然人家养父母品性也很好,即便后来有了亲生的孩子,对她还是一如既往。


    董志强现在对那什么徐友亮不感兴趣了,他倒是想见见贱男人:“那男的住哪个片区?”


    “不在咱们要走访的祁连路上,不过他们家就在丰和坊。”甄壮手点小地图的北边空白处。


    展琳知道丰和坊:“跟祁连路就隔了个公园。”


    “走访走访,边走边访。”董志强决定了:“我们就从丰和坊那往祁连路推进。公园在哪?”


    甄壮移动手指:“大概在这个位置。”


    “公园里什么人最多?老头老太,这些人活得久知道的也多,我们就从他们下手。”董志强不废话了:“收拾收拾出发,我还是坐甄壮同志的自行车。”


    祁连路离三花果街道办可不近,骑车要半小时。到了红琴公园,已经过九点。一眼看去,公园里落叶不少,有几个清洁工在扫。除了清洁工,也就远处林荫道上有零星几个人。


    展琳看向有点傻了的小董:“还要进吗?”


    “进去转一圈吧,咱们也不用找很多人打听事,只要遇上一两个知道……”说到这,董志强才发现他还不知道贱男人的名字:“甄壮,苏梦前未婚夫叫什么?”


    甄壮:“蔡绍兴。”


    蔡绍兴?展琳想到石晶晶男人蔡绍宗:“他有兄弟姐妹吗?”


    甄壮:“一哥一弟,没有姐妹。”


    那不是,展琳别的不是很清楚,但石晶晶有个相当厉害的小姑子,大院都知道。


    自行车不能骑进公园,他们寄放在公园门口的修车亭。四人也不分开走,溜溜达达地往公园深处。


    公园深处有河,几个大爷坐在岸边,一人一根鱼竿。董志强还走过去看看,四只水桶凑不够半斤鱼。得,就这战况,他喘气都不敢用嘴,就怕嘴一张,钓不到鱼全怪他声大。


    麻溜地跑离河岸,回归组织,让他们赶紧去别处。


    沿着路又走了两三分钟,展琳目光在不远处的斜坡银杏林里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打扮,黑白格子长袖裙,头上罩着宽大的丝巾。她对面还站着一人,那人两手拎着只包半隐在一棵银杏树后。


    “等等。”


    “怎么了?”花满青顺着好搭档的视线看去:“那蒙头女的身形,瞧着有点眼熟。”


    甄壮认出来了:“许承锋游街那天,有个丝巾扎头的女的,砸了许承锋好几块大土块,是不是她?”


    花满青:“像,打扮也像。”


    “这里是棉纺厂附近。”董志强想起成思描述的那个给她塞信的女人,拐了下展琳:“你认识?”


    展琳:“黑白格子长袖裙,我见洪健宁和陈诗情穿过。看身形,蒙头女不是陈诗情,至于是不是洪健宁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许承锋游街那天,用大土块砸许承锋的是谁。”


    三男齐声:“谁?”


    “洪莹然,洪健宁的小姑。”展琳直觉斜坡上的两人她都认识,一个九成五是洪莹然,另一个……她脑子里浮现一张两眼红红的脸,谈向晴。


    她还没忘记之前她们向成思告密时,岑今同学套用的是谁的身份。


    谈向晴因为元向安和许承锋调包孩子的事,不仅工作没了,还被婆家反感。她要是知道那封告密信的内容,肯定会怀疑上洪莹然。


    洪莹然、洪健宁?董志强漂亮的桃花眼一眯,别人也就算了,但这俩里无论哪个他都不想算,谁叫董紫娟恶心他没够?


    “你们一会儿在这弄出点声响,吸引一下她们的注意力,我去去就回。”


    花满青一把拉住要走的小董:“你……”


    “不要阻拦我,那俩女的就是发现我了又怎么样,我还能打不过她们?”董志强拍打花满青抓着他的那只手:“放开放开,时间不等人,一会儿她们就说完了。”


    花满青笑笑:“我没打算拦你,你等一下。”松开手立马将自己脑袋上的帽子,卡到小董头上,脱下身上洗得有点褪色的草绿褂子,递过去,“你穿上这个,到她们后方好隐蔽。”


    三人看着小董一溜烟地跑向斜坡大后方,他们也开始转动脑筋想怎么吸引注意力。


    展琳挠头,那俩谁挑的说话地方?斜坡上的银杏林,既好隐藏又占据高点,反侦察能力杠杠的。


    快两分钟过去了,三人还你看我我看你,关键时候三个大妈从他们来的那条路过来。


    “快快,”花满青不知道要快啥,一脸急切地望着好搭档。


    甄壮想说要不要演一个,就见小展两手抓乱发,嗷的一声眼泪出来,冲他们吼到,“你们批判够了吗?我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不爱我的人,我又没去打搅他和他的家庭呜呜我伤天害理了吗,你们还是我哥吗?”


    那声音,别说三位大妈被震着了,就连银杏林里的鸟都被惊飞了一片。


    “跟你讲道理就不是你哥了?”花满青声音也尖:“是你哥,就得顺着你,让你继续犯傻?你说给你时间忘掉那人,我们给了你多少时间了,你忘掉了吗?”


    “那你们也不能骗我来相亲。”展琳两手捂着脸,呜呜哭。


    银杏林里,谈向晴和洪莹然也被下方小道上的三人吸引了目光。看了一会,洪莹然出声:“跟我闲话了那么多,该进正题了。”


    沉静几秒,谈向晴眼里生水雾,也不去看边上的人:“莹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做什么了?”洪莹然问完,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蓦然笑了:“你说的是元向安联合许承锋调换成思孩子的事儿?”


    谈向晴一滴眼泪滚落眼眶:“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这世上又有两个畜生遭到报应了,我不该笑吗?”洪莹然知道谈向晴在质问什么,她也不否认。为什么要否认?她高兴得很:“听说你嫁人了?”


    “是,我结婚了。”


    “你这么好,婆家应该很满意你吧?”


    “你说呢?”谈向晴突然变脸,转身抬手扭过洪莹然的脸,两人目光相撞,火光四溅。与此同时,距离她们不远的草丛,一小坨生物正在悄无声息地缓慢挪动。


    我能说什么?洪莹然对着这张皮肤暗黄但却没有疤的脸,心里的嫉妒翻腾:“恭喜你啊,未来的电厂副厂长夫人。”


    “你是在挖苦我吗?”谈向晴收紧掐着洪莹然下巴的手,要是可以,她更想掐的是洪莹然的脖子。


    “副厂长夫人,斜坡下还有人呢,你可得注意自己的身份,不然保不准又会有什么话要传到七骨巷。”洪莹然一点不惧怕谈向晴。


    她昨天刚从方耀华那里拿到了一张水红菱和傅晋的照片,水红菱和傅晋的模样现在就在她脑子里。


    要不是为了更细致地比对谈向晴和那对母子的长相,她今天压根就不会来这赴约。


    第68章


    谈向晴眼珠子稍稍右转, 瞟了眼下方小道上的几人,到底是有些顾忌,但要她就这样放过洪莹然又实在憋气, 掐着洪莹然下巴的手陡然用力,只是在听到一声闷哼后便松开了。


    “生气了?”洪莹然抬手轻抚她被捏疼的下颌。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后, 她发现自己的脾气真的是平和了太多。


    要换作以往, 今天谈向晴这样对她, 她回礼至少两巴掌。


    “莹然,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们是姐妹这一点无法更改。”谈向晴哽咽:“我知道你恨我, 但你不能因为恨我就去……”


    “就去什么?”洪莹然笑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谈向晴有些语塞, 这要她怎么说?说洪莹然不应该向成思揭发吗?


    “原来你也知道调换别人的孩子是不对的呀?”洪莹然声音嗲嗲的:“那你这个英雄遗孤怎么就做了呢?”


    “调换孩子的事跟我无关, 这案子公安那里已经结了。”谈向晴深吸口气:“我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洪莹然声音更嗲了:“那请问你付出了什么代价?离开工作繁重的医院,嫁给邹兆年,从甘省回到卫洋市,做电厂副厂长太太的代价吗?”


    她就只看到这些吗?谈向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我的工作没了, 没有重大贡献, 我这辈子不会被任何一家医院录用。你知道的, 我从小的愿望……”


    “我不知道你从小的愿望是什么,我跟你又不是生活在一个家里。”洪莹然浅浅笑着:“你工作没了前途没了,你伤心难受。那成思女儿被你们调换到甘省去吃苦受罪,就不伤心不痛吗?”


    “所以你就去告诉成思她孩子被调换了?”谈向晴见她说不通,也有点不想演了,过去怎么没发现这蠢货还有这聪明劲儿:“你是怎么知道调换孩子的事的?”


    洪莹然不知道调换孩子的事,要知道,她早就去举报了:“你是觉得不该告诉成思吗?”


    “告诉成思对你有什么好处?”谈向晴今天约她出来, 就是想动之以情再用利诱,劝她以后少干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成思会感谢你吗?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谁。”


    “你晓得这个事,你完全可以找我谈。你想要什么,就算我满足不了你,你大姐也一定想办法满足你。”


    哦,原来元家还没弹尽粮绝呢。洪莹然心里又开始犯堵:“我跟你们谈什么?我有工作也不缺钱,我只想这个世界上所有抛弃自己孩子的父母,所有调换别人孩子的人,都遭到十倍百倍的报应。”


    “你为什么就不理解呢,爸妈他们没有抛弃你,他们只是……”


    “被抛弃的人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轻松地替我原谅。可我凭什么原谅?他们不是抛弃我一次,他们是抛弃了我一次又一次。”


    谈向晴:“那是你以为,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根本看不到爸妈哥姐对你的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我出生就没了爹娘,爸妈对我看似疼爱,其实这里面更多的是客气和责任。他们对你呢,是牵肠挂肚。”


    还想糊弄她,真要牵肠挂肚,怎么会把她送到别人家养?反正她是没见过,谁会把自己的心肝放在别人手里的。真要舍不下她,元家要去港城怎么不带上她?


    洪莹然就这么看着谈向晴,她很早就怀疑谈向晴不是什么英雄遗孤了,不过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后来这直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她想要去查。


    68年5月,制衣厂车间冯主任,找她给待嫁的女儿做身结婚穿的裙子。


    她上门量尺寸,冯主任家住在月河街槐柳巷。在那天之前,她从来不知道洪家在槐柳巷还有一套院子。


    院子里还住了个叫汪喜凤的女人,那女人的男人早几年死了,便被婆家赶了出来。


    她那天一到槐柳巷,就觉得那巷子很清幽,所以给人量完尺寸,也没急着离开。独自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漫步在巷子的石板路上。


    走着走着,她就跟一个身段玲珑的女人对上了眼。


    她不认识汪喜凤,但汪喜凤认识她。就这么偶遇了,对方笑盈盈的,好像很友好,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笑里的鄙夷与不屑。


    她这人心眼比针尖麦芒还小,被个不认识的女人轻视,她总要晓得那女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她?


    打听起来也不难,不过还真叫她打听出事儿了。原来人叫汪喜凤,跟市革会主任有点不清不楚。更叫她意外的是,汪喜凤住的院子,是她的名。


    这她就不乐意了,回去就找洪启明,说要卖房,而且还要以非常高的价卖。洪启明跟她解释半天,她左耳进右耳出,还是坚持要卖房。


    最后房子被汪喜凤买了,她拿了3000块钱。


    那院子卖了,她对洪启明、董紫娟的感情也变了,变得不再信任他们。把登记在她名下的房子,给一个娼·妇住,他们有考虑过她的名声吗?那当然是没有啦。


    68年7月底,卫洋市最是炎热的时候,她在槐柳巷见到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董紫娟。那是一个午后,烈日炎炎,槐柳巷都没什么人。董紫娟戴着大草帽,打扮得很老妇女。


    她从公共厕所出来,逮着眼就认出来是谁了。都看着人进了汪喜凤家了,让她转头离开,那不可能。


    她绕到汪喜凤家院子的东墙,也是她运道好,沿着墙才走到院子的西南角,就听到隐隐的说话声。


    循着声,她侧身贴着汪喜凤家的西墙一点一点地往声源处挪。


    汪喜凤家的西墙,和隔壁西场街道育红班围墙,之间只有不到一尺宽的空隙。


    挪到能听清楚谈话的地方,她就停了下来。谈话的人有两个,女声是董紫娟,另一个男声她没听过。


    谈话声不大,好在隔壁育红班在放假,周围除了几声知了叫,没有其他干扰。


    董紫娟:“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你也不要跟我说那么多溢美之词,我只想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男声:“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


    董紫娟:“那是你以为错了,我也请你以后懂点礼貌,不要擅自闯入别人家里,还药倒主人家。”


    男声:“这是我的错,你放心,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董紫娟:“你这样的说话不算话,我很难放得下心。”


    男声:“那这就是你的事情了。”


    董紫娟:“你……”


    男声:“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女婴,现在在哪吗?”


    董紫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男声:“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那个女孩已经长大了,而且离你不远。”


    很久的沉默后,董紫娟再次开口:“直说吧,你又有什么事?”


    男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的时候受过大罪,之前没觉得有什么,这两三年我觉察出不对了,总是害病,这不就研究起了中医药吗?我听说你有个亲戚家祖上出过两任太医院院判?”


    董紫娟:“那已经不是我亲戚了。”


    男声:“怎么会不是亲戚呢?她跟傅嵘昀虽然离婚了,但有两个孩子在,这关系怎么也断不了。”


    董紫娟:“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男声:“你别紧张,我就是想要几张调理身体的药方罢了。这个不难吧?”


    董紫娟:“你想要药方就去医院找人开。”


    男声:“你该知道的,我要的不是那些。”


    董紫娟:“别说我跟水红菱早就没有往来了,就算是有往来,水家也不会把祖传的药方随便给一个外人。”


    男声:“办法总比困难多,不给,你就想办法让水家给。”


    董紫娟:“我没办法,你以为傅嵘昀是吃素的吗?我要真把手伸到水红菱身上去,你觉得他会放过我?”


    男声:“你竟然会怕傅嵘昀?不会吧,你怕傅嵘昀会********”


    董紫娟:“你闭嘴。”


    男声:“我闭不闭嘴,就要看你事情办得漂不漂亮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董紫娟:“那个女孩现在在哪?”


    男声:“她的生活离你很近,成长得也很好。虽然没受她亲生母亲的熏陶,但她还是随了她的母亲。”


    董紫娟:“是谁?”


    男声:“这个我就不告诉你了,你慢慢去发现吧。时间不早了,我也该离开了。药方,我这不急,你一年内拿到就行。”


    谈向晴见洪莹然似透着她在看别的人,心不由发紧,想撇过脸,只是脸刚动,下巴就被扼住了。


    “你干什么?”


    “别动。”洪莹然死死地盯着谈向晴的五官,除了鼻头都有肉,别的一点都不像。


    她琢磨了董紫娟跟那陌生男人的对话琢磨了两年多,虽然有一句关键话语没听到,但也琢磨出三个重点。


    一、董紫娟有一个致命的把柄在那陌生男人手里,这个把柄有关一个女婴。二、这个女婴很可能跟傅嵘昀有关系。三、女婴长大后的发展,随了她亲生母亲。


    因为董紫娟的关系,傅嵘昀丢了一个女儿的事儿,她也知道。而董紫娟的生活里,不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却是医生,年龄还在21岁的,就只有谈向晴。


    谈向晴冷声:“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在心虚什么?”洪莹然竭尽全力在找谈向晴跟水红菱、傅晋长相上的不同。


    谈向晴怎么可能会是傅嵘昀的女儿?她拒绝接受。所以即使是怀疑谈向晴不是英雄遗孤,她也不愿去揭露。


    但是现在的她无路可走了,她想帮傅嵘昀和水红菱找到亲生女儿,她想要京市傅家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谈向晴用力扯开洪莹然掐着她下巴的手:“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希望你好好思量思量。你得罪的人够多了,别再继续错下去。”


    “我问你在心虚什么?”洪莹然逼近谈向晴。


    谈向晴:“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告诉我在心虚什么?”


    洪莹然盯着她的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心像坠崖一样,谈向晴眼神震荡了下,强作镇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身世我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不清楚吗?”


    她捕捉到了,洪莹然唇角一点一点地扬起,看谈向晴的目光都逐渐温暖了起来:“我清楚啊,但我怕你忘了。”


    谈向晴:“元家的恩情,我永远铭记。”


    “记着就好。”洪莹然欣赏着谈向晴脸上的紧绷:“也请你记着你16岁之前的美好生活,是侵占的我的。”


    这是你以为的罢了,她16岁之前的生活,是她亲生母亲一步一步为她筹谋来的。谈向晴面上不显:“你不要再去找方耀华了,那不是个好人。周继娜已经报复过你,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她跟你说的,她不会再找我麻烦了?”洪莹然抬手轻抚脸上的那道疤,心里在想着,谈向晴肯定是知道自己的身世,只是她知道的身世八成跟傅嵘昀不搭边,不然她该早认爹去了。


    可是,谈向晴到底是不是傅嵘昀的女儿?如果不是,那她又是谁的女儿?


    “这倒没有,但我找过她,也试探过她。”谈向晴已经想走人了:“你不要总把人往坏处想,她没你想的那么坏。”


    “是啊,她没有想的那么坏。”洪莹然仰头侧脸,把自己脸上的疤杵到她眼前:“只是我把她得罪死了,她也把我的人生毁完了,我跟她这辈子注定不死不休。”


    谈向晴无力:“董嫂子不是说会给你找祛疤膏吗?没找到?”


    “找了,效果不大。”


    斜坡下,花满青和甄壮虽然跟三个大妈聊得火热,但一直都有留意银杏林,在扫见银杏林里那俩往斜坡背阴走,不由提气,她们不会发现小董吧?


    展琳坐在自己的布包上,两手抱着腿,脸埋在腿面上抽噎着。


    大妈一:“那男的再好,人成家了,咱就别惦记。我一个老姐妹,年轻时候也跟你们家妹子一样,惦记上一个有家有室的男同志,惦记到她嫁人了还放不下。”


    “后来那男同志媳妇死了,自己也生了痨病,临了了找了我老姐妹过去,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我老姐妹。”


    啥?花满青一下子被拉回了神:“你老姐妹接收了?”


    大妈一:“接收了,人待那两孩子比自己亲生的还要好上几倍。她男人忍了她两年,实在忍不了了,就把她跟那两孩子赶出了门。”


    “她拼死拼活养大了那两孩子,两孩子成家后都嫌弃她这病那病的,她亲生的孩子也不管她。跟我们差不多岁数,现在就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


    展琳抽噎声都停了,这世上是真不缺奇葩人奇葩事。


    斜坡上没什么不对的动静,甄壮掌握时候差不多了,就转头冷瞥了一眼展琳:“您还别说,有那么一些男同志心是真坏。咱远的不提,就那边丰和坊的蔡绍兴。”问三位大妈,“您三位认识吗?”


    “那咋可能不认识?”大妈二嫌弃都溢出二里地:“蔡绍兴跟他媳妇,当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别看那小媳妇柔柔软软,说话细声细气,嗨,心眼多着呢。”


    大妈三:“心眼不多,能进门三月就让蔡老根查吕招福的账?查完账,蔡绍兴的工资就归她管了。吕招福绝食几天,差点饿死,当儿媳妇的只动动嘴皮子劝,饭是一口不给端。闹到最后,还是吕招福自己爬起来冲了一碗糖水喝。”


    没想到三位大妈会都认识蔡绍兴,甄壮赶紧再拉个话头:“那小媳妇的娘家也厉害,惦记蔡家屋里头那点也就算了,竟还惦记上蔡绍兴前对象家里的工作。”


    大妈一:“蔡绍兴前头那对象结婚没?”


    甄壮眨眨眼:“好像还没对象。”


    大妈二:“我听吕招福说,那姑娘还惦记着蔡绍兴呢?”


    “放屁。”花满青不屑:“人是惦记她儿子吗?人家是有两个弟妹没拉拔上岸才没考虑个人问题。今年人家妹子考上了中专,肩头上没了负担,不就开始找对象了。”


    大妈三:“蔡绍兴也不是什么上品人儿,比他小叔家的蔡绍宗差远了。不过蔡绍宗没他好运,娶的媳妇一言难尽。”


    蔡绍宗、蔡绍兴堂兄弟?展琳好想问问石晶晶怎么个一言难尽了?


    甄壮:“别看咱这一片靠厂区,条件好,居民素质高,但也有好几个臭名在外,蔡绍兴算一个,还有祁连路那边那个啥来着……”嘴念念,似一时想不起来名,转眼看向花满青,“就那个个子没我高的,叫啥来着?”


    “杨二锤。”大妈三吐出个人名。


    花满青记性算好的,他今早上在记录本上翻到过杨二锤这个小名:“对,就他,大名叫杨放,还挺好听,但人呵呵……”


    “那人我是真有点怵。”大妈三不愿多说,仰头看看天:“呦,时候不早了,该回去收拾收拾做午饭了。”


    大妈一、大妈二转头看已经不再哭了的小姑娘,又劝了两句就和老姐妹一起离开了。


    过了一分多钟,花满青小咳一声:“可以起来了。”


    “哎妈呀,”展琳抬头从地上爬起来,捡了包拍拍灰,就望向斜坡:“那俩什么时候走的,小董怎么还没回来?”


    甄壮看了下手表:“我们过去瞅瞅。”


    三人到斜坡下,正要上去,就见小董一手撑着腰,一瘸一瘸地从斜坡上下来了。


    “你怎么了?”花满青赶紧迎上去扶一把。


    董志强伤心:“我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跌回地上,被个土块给硌着了。”


    “这给你算工伤,一会我们陪你去医院找个大夫帮你揉揉。”展琳迫不及待,等人一走近,就问:“快说说那俩是不是谈向晴和洪莹然?”


    一下子抓住重点,董志强:“你知道洪莹然我不奇怪,但你是怎么知道跟洪莹然一起的是谈向晴?”


    “就你会找人打听事儿,我不会吗?”展琳哼哼:“上周六下午,我不是跟你请了两小时假提前回家了吗?然后我在我们胡同里遇见了黄裕跟谈向晴在等人,等的还是我家隔壁的老爷子。你猜,他们找我家隔壁的老爷子是为啥?”


    董志强头一昂:“我不猜,我回去找人问。”


    展琳继续秀:“我不仅知道洪莹然为什么会跟谈向晴一块,我还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


    “我也知道。”董志强不甘示弱:“那你知道今天是洪莹然找的谈向晴,还是谈向晴找的洪莹然?”


    “呵呵,这个就不用问了吧,谈向晴都恨死洪莹然了,她不得找洪莹然撒撒气?”展琳瞟了小董一眼。


    董志强:“找确实是谈向晴找的洪莹然,但她找洪莹然不是为了撒气,而是在劝。”


    劝?展琳一想就通了:“她怕洪莹然搅和她和邹家?”


    董志强:“你知道的还挺多。”


    “能不知道吗?邹兆年接的可是我爸之前的位置,这事儿就算我不去打听,也有人会把话传到我这。”展琳矫情地叹了一声气。


    “等一下,”花满青听出意思了:“谈向晴是那个包庇许承锋和元向安的谈向晴吗?”见小董睨他,他了然了,接着问,“谈向晴跟邹兆年搭伙了?”见小董不语,他心里又有数了,“邹兆年要上任电厂副厂长了?”


    甄壮见小董跟小展一起点下脑袋,正想说天道不公,就听花满青尖声,“凭什么?”


    问得好,展琳也想知道凭什么?


    “你小声一点。”董志强真是怕了这哥了,两眼将四周扫了一圈:“咱们谈论的是买几斤大白菜的事吗?”


    花满青压低声:“我就是不忿,那个谈向晴她就该跟许承锋、元向安一样下农场改造个十年二十年。凭什么她犯了事,日子一点没受影响,还越过越得意了?”


    “你不忿有个鸟用,她就是有那本事,你能怎么办?”董志强也心疼成思家小宝,但有时候形势不利,人就该看开点,“是成思自己放弃追究的。”


    花满青:“成主任不放弃追究能怎么着?人家都电厂副厂长了。”


    “你消消气,邹兆年这空降官也不好当,人还没来,电厂就把财务科大换血。”展琳微笑:“还是常厂长亲自主持的招工考试。”


    甄壮诧异:“电厂招工了?”


    “招了,但这个事我也是招工结束后才知道。”展琳眼珠子转向小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董志强挠挠下巴:“我也是电厂招工考之后知道的,我表弟傅晋考进去了。”说起这个,他还想起一件事,“你们谁要买工作?我表弟邮政局那工作要卖。”


    邮政局的工作吗?展琳想到展珂那夜班:“你帮我留一下,我回去问问我堂妹要不要换工作?”


    “好。”下了斜坡,董志强轻轻转了转腰踢了踢腿,问题不大。


    花满青:“小董,你都听到她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关键事,就是那个谈向晴真不是个东西,一点都没认识到自己的错。”有她对比,董志强现在对洪莹然观感都好了一点:“她还劝洪莹然以后再有什么事可以找她谈,她满足不了的,元向安肯定能满足。”


    “这话不对吧。”甄壮蹙眉:“意思是元家还有底子没有被抄出来?”


    董志强都不想跟这些单蠢的人说话:“就元家那种体量,不藏着点可能吗?”大环境是一下子就不好的吗?元家也许存在判断失误,但绝对不傻,说不准人不止在国内藏了,国外还有户头呢。


    “你们忘了葫芦巷被抄的那宅子了?”没有利图,展琳可不相信谈向晴会这么记恩:“没听到点别的吗?”


    别的?董志强一把抓过花满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啥?”花满青都傻了:“什么意思,我不是我爸妈生的?”难道他还有什么惊人的身世?不对呀,他长得跟他奶像了大概,“不可能,我要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我奶会把她那小宅子给我?”


    “说的不是你。”董志强将花满青推远远的,看向展琳:“就这句话的调儿听着最奇怪了。虽然两人问答对得上,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当然不对了,展琳:“我们还要在公园转吗?要不要去打听一下杨二锤?”


    董志强:“杨二锤是谁?”


    甄壮:“刚跟三个遛弯的大妈打听到的一个人。”


    “这人有什么问题吗?”董志强心里还惦记着找蔡绍兴的茬。


    “问题可能还不小。”花满青从包里拿出记录本,循着记忆找到杨放:“能叫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妈们都忌惮的人,咱们走访可得小心一点。”


    展琳走到花满青身边,一起看有关杨二锤的记录:“杨放,男,32岁,小名杨二锤,家住祁连路231号,机修厂六级维修电工。媳妇孟馨话,24岁,棉纺厂小学老师。夫妻目前育有一子,杨远川,小名小山川。”


    “孟馨话?”一长串话,董志强就对这三字印象最深,一脸复杂地看向小展。


    展琳莫名:“看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


    “你不认识,但你那个姓岑的好姐妹,应该要认识一下。”董志强扯唇龇牙嘿嘿两声:“靳冬阳有个没能成婚的未婚妻,你知道吗?”


    知道,展琳:“我不关心别的男人,我只知道我家小宁除了我之外没别人。”


    董志强闭上眼,不想看她:“靳冬阳的那个前未婚妻,跟这个孟馨话是表姐妹。记录本上,孟馨话的成分是不是一点问题都没?”


    展琳:“不知道,记录本上就我刚读的那点内容。”


    董志强:“孟馨话的成分是有问题的。”


    第69章


    甄壮看着小董跟小展这一来一去的, 是真心觉得小董在离开卫洋市前,该好好的像模像样地摆桌席请小展坐主位。就他刚上任那气势,没有小展给他镇压下去, 他以后不知道要劳累他姐多少。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孟馨话成分有问题的?”


    董志强有点不太想说,但都讲到这了, 不说也不是个事儿。他抓抓鼻子又去挠后脑勺, 发现花满青的帽子还在他脑袋上, 立马摘了还回去。


    “你们还记得我跟江虹绸离婚那天,拿的什么话堵董紫娟的嘴吗?”


    孟馨话,孟……展琳一下子就想到了:“棉纺厂小学孟啥啥?”


    她不提, 甄壮跟花满青只想到拉皮条,她这一提, 两人都张大了眼, 不会吧?


    董志强:“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个孟啥啥叫什么名字,因为我m……我朋友跟我讲的就是孟啥啥、王啥啥,”槐柳巷那个汪啥啥,他是知道的, 汪喜凤, “在听我朋友说的时候, 我也没想到董紫娟会阻挠我跟江虹绸离婚。要是那会儿就晓得她这么喜欢给人当姐,我一定问清楚。”


    “跟江虹绸离了婚后,我这心里还是堵,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就找了我在卫洋市市政的一个朋友,用了两包烟,请人帮忙打听了下。”


    “这个孟馨话祖上记录的是开茶花楼,事实上, 应该去掉个头。”


    茶花楼,花楼?展琳抬眉:“她家没少使劲儿。”茶花楼跟花楼定性可完完全全不一样,花楼是剥削妇女、摧残女性,纯纯的坏分子,必是要被揪·斗抄家的。


    但茶花楼不一样,那是正经生意,属于工商业、小业主。


    他就知道展琳脑筋转得快,董志强睨着还有点懵的花满青。花满青不满:“你不要这么看我,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


    甄壮:“请小董同志继续。”


    董志强接着往下说:“孟家晚清时候,在卫洋市、京市都有茶花楼,只是规模不大。到了民国时期,他们家换了个当家人。那当家人接手生意没多久,就染上了大·烟跟赌。有这两样,啥家底够败?没几年,茶花楼就被败完了,那当家人也完了。”


    “建国后,49年到52年,全国禁娼。他们家因为楼没了,算是逃过一劫。但楼没了,不代表被他们家剥削过的妇女都没了。”


    “孟家夹着尾巴过了十多年,到底是被人举报了。那时候孟馨话18岁,刚进入棉纺厂小学任教。”


    “孟家为了平事把棺材本都掏了,也没多大用。之后就有了董紫娟和洪启明牵线的事儿了,孟馨话没有别的选择。”


    花满青:“他们没去找靳副主任吗?”


    “孟家肯定不是近两三年被举报的,”甄壮是觉得别说那时候靳副主任还没拿住多大权,就是能管得着,也最好不要去沾这茬事儿。


    果然是他看重的人,脑子不糊涂。董志强有点自得:“孟馨话她表姐章娴,可比孟馨话要聪明多了,考上大学后,主动发展了一个军政家庭出身的好朋友。那好朋友62年大学没读完就入伍了,两人63年结的婚。靳冬阳没去喝喜酒,但有上礼金。”


    “这么大度?”花满青不懂,也理解不了:“那孟家被举报的时候,就没去找章娴吗?”


    董志强:“遇上这种事,章娴恨不能全天下的人都忘了孟家是她外家。”


    甄壮:“那章娴她妈……”


    董志强:“说是去世很多年了,章娴是她爸带着长大的,她爸就她一个,也没再娶。”


    花满青:“去世就去世,怎么还说是,是还有其他说法吗?”


    挺能刨根究底,董志强扯唇:“还有个流言,说章娴她妈跟姘头跑了,有人看到她和一个男人上了南下的火车。但章娴她爸坚持,章娴她妈就是死了。”


    “这是能坚持的事吗?死总要见尸吧。”花满青讲完,就见小董掐了个七,瞬间懂了,“章娴现在多大?”


    董志强:“29,她七岁,她妈就不在了。你算算时间,那是什么时候?”


    展琳其实挺好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全面?”


    “这就叫全面了?”董志强哼哼:“我还知道孟馨话不止一个孩子,她给某某某生了一个,被某某某媳妇抱回去养了。”


    啧啧啧,展琳瞧他那嘚瑟样儿:“某某某是谁呀?”


    “我不告诉你,你自己去问。”董志强看了下表:“这都过十点奔十一点了,我们去丰和坊转转吧。”


    展琳嘻嘻:“你都跟谁打听的?”


    那可多了,他妈、他姐的助手、他小舅的助手,靳冬阳的事,他是直接问的他小舅,不过他没在他小舅跟前说半个字靳冬阳的坏话。


    董志强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丢给花满青:“我一块长大的哥们,有几个在卫洋市安了家,我找他们就行了。”就是找他们打听事,他们总问他要烟要酒。给钱还不行,烦得很。


    “丰和坊不在祁连路上。”甄壮不是很想去,一会再碰上那三个大妈,身份要是被识破了,那得多尴尬?


    董志强:“不在祁连路上,不是挨着祁连路吗?”


    “小董,你都打听孟馨话打听得这么细致了,就没连带着打听下她嫁的人?”花满青问。


    “我朋友只说了一句,她跟她男人是洪启明做的媒。”话虽然没说的太直白,但意思已经到位了。董志强看向花满青:“你听出话音没?”


    花满青点头:“杨放是孟馨话那某某某给选的。”


    还有救,董志强转身一瘸一瘸地往公园大门的方向走:“别耽搁时间了。”


    丰和坊没什么四合院,全是两层、三层的楼。在外看,墙面还成。进去楼里了,就会发现环境跟大杂院差不多,不过空间上跟大杂院没得比。


    展琳四人都是生面孔,一块进楼里肯定不成,太显眼了。


    “你就盯上蔡绍兴了是吗?”花满青在脑子里想着辙。


    董志强揉着左腰侧:“你们听苏梦的事,不气愤吗?我就没见过这么贱的男人,欺负人爹妈不在了,欺负人有弟妹要顾。这就是典型的欺凌弱小,正好我最近憋闷缺乐子,也想干点欺凌弱小的事儿。”


    “要不还是我去吧?”展琳已经有谱了,拍拍自己的包:“我带了水果糖,进楼里,就说有人给我一个亲戚说亲,说的是苏梦,想打听打听苏梦前头那对象,看两人退亲,错在谁。”


    甄壮:“这理由好。”


    祖宗姐就是祖宗姐,眼睛珠子一转一主意。董志强也大气:“你去,消耗几颗水果糖,我还你几颗大白兔。”


    展琳乐了:“你要这么说,那我现在再去称两斤水果糖。”


    “大白天的,少干这种缺德事儿。”董志强怕她真去,赶紧催她行动:“争取十一点半前出来,出来就散,各回各家。”


    靠着街道的一排连楼得有几十米长,门十几二十扇。这排楼后面还有楼,他们也不知道蔡绍兴家住哪栋,从哪个门进去。展琳也不为难自己,挑了个门敞着的,就进去了。


    这人一进门,便闻到了烟火气。白天楼道里灯没开,有点暗,静悄悄的。她扶着栏杆,脚踩上老旧的木质楼梯,发生轻微的吱声。上到二楼,二楼最里的那家,碳炉子放到了门外,老太太正在往锅里加水。


    “您老忙着呢?”


    老太太回头,眯着老眼:“瞧着您眼生,您不是我们楼里的,要找谁呀?”


    “您眼神好,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你们楼里的。”人老太太一身防备,展琳也不急着过去:“我姓洪,家住七骨巷,今天来是想打听个事儿。”


    盖上锅盖,老太太放下暖水壶,拿起锅铲:“七骨巷子口的国营饭店去年弄的那虾酱鲜灵,不知道今年还卖不卖?”


    展琳蹙眉:“您记错了吧,我们那国营饭店不卖虾酱,想吃大师傅做的虾酱,只能在店里吃。”


    “不卖吗?”老太太也不纠结:“那是我记错了,你要打听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我堂哥最近有人给说了门亲,对象年纪大了我堂哥一岁,前面退过一门亲。”展琳笑笑:“家里就想察听察听那姑娘前面那门亲,是因为什么退的。”


    老太太很淡定:“你想要打听谁,我心里有底了,是不是姓蔡?”


    “对。”展琳走近点,声音小小:“叫蔡绍兴。”说着话,就掏了几颗水果糖递过去,“听您这意思,是知道他?”


    “能不知道吗?”老太太不客气地接过糖,转头往后努了下嘴:“就住后面那排。”


    展琳大喜:“那麻烦您老给我说说,我那堂哥之前被小姑娘骗过,家里是真怕了。”


    “成,我去给你搬条板凳出来。”


    “不用不用,我就站会儿。”


    “还是坐着说吧,他家的事一时半会讲不完。”


    “那……那成,听您的。”


    老太太板凳一搬出来,不等坐下就开口了:“蔡绍兴前头那对象,人不错的。你堂哥做什么工作?”


    “在工程局。”


    “一听你说家里是住在七骨巷,我就知道你家里条件差不了。”


    “人家苏梦条件也好,年纪轻轻就在国营饭店做掌勺,比我堂哥出息。”展琳又掏了两颗水果糖出来,一颗给了老太太,一颗剥了自己吃。


    老太太态度比之前柔和太多了,剥了糖也放到了嘴里:“你家是看中苏梦那姑娘了?”


    “瞧您说的,不看中能来打听吗?”


    “不嫌弃苏梦年纪大?”


    “才多大呀,就年纪大了?”


    “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才26,怎么就年纪大了?一个个的,自己不咋样,还挑人家姑娘年纪。怎么的,就允许他们老爷们找水灵灵的小姑娘,不允许姑娘们找个小几岁的壮小伙?”


    “我大堂哥就比我大堂嫂小四岁,两人过得可好了。我大伯娘一直觉得我大堂哥是走了大运了,才娶着那么好的媳妇。”


    “你家里人肯定都读过书,思想上就开明。”


    “您过奖了。我听您说话,觉得您老眼界也宽着呢,不是一般人。”这话展琳可不仅仅是奉承,人这老太太确实不差。


    老太太声音放小了:“我跟你说,苏梦错过蔡绍兴,那就是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家。蔡绍兴跟现在这媳妇,就两字,绝配。”


    “他这都娶上媳妇五六年了,怎么就还不放过苏梦呢?我不清楚您知不知道,前阵子苏梦小妹考上中专,家里摆席。蔡绍兴他媳妇就跑去给苏梦跪下,一院子的人,您说那场面多难看?”


    “这事我们这片都知道,背后没少议论他两口子。可人家闹过苏梦之后,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跟没事人一样。”


    “他家图啥呀?这样闹是想苏梦一直给蔡绍兴守着呀?”


    “我琢磨着,应该是苏梦当初退婚的时候,没给蔡绍兴留脸。这蔡绍兴记恨,你苏梦不是不嫁我吗?那你就别想嫁到好人家。”


    “苏梦会退婚,是不是因为蔡家打上不该打的主意?”展琳没忘记自己找的借口。


    老太太嗤笑:“两个工作呀,一份在卷烟厂一份在市政公交。蔡家打的好主意,要苏梦带着两份工作嫁进来,苏梦自己还有工作。这么一算,就是三个工作。你说他蔡绍兴配吗?”


    “这也太贪了。”展琳做出一副恶心样:“他被退婚不是应该的吗?他哪来的脸去败坏苏梦?”


    “怎么没脸了?蔡绍兴家以前跟他小叔家好得跟什么似的,现在不也不往来了。”


    “为什么?”


    “蔡绍兴干的好事儿,他跟他堂弟蔡绍宗年纪就差一岁,两家住的又不远,左邻右舍都爱拿他俩比较。蔡绍兴那啥心眼,就给他堂弟算计了门好婚事。他小婶差点被气死过去,他还不承认。”


    “蔡绍宗跟蔡绍兴是堂兄弟啊?”


    “你认识?”


    “我不但认识,我还知道蔡绍宗媳妇石晶晶。那女同志是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现在给人做媒,做的都是……”


    老太太见小姑娘吐不出口的样子,就明白了:“石晶晶没结婚前就不干人事儿了。她有个乡下亲戚,长相很不错的一个男同志,她带着人替长相差的男的去相亲,骗了好几个女同志。有两个都闹到派出所了,她滚刀肉一块,也不怕公安,还劝女同志认命。”


    “蔡绍宗管不了吗?”


    “管什么?蔡绍宗工作七年,没往家里交过生活费。他妈见阻止不了石晶晶进门,就一次跟他要了7年的生活费。婚后,他每月还得给他妈二十块。石晶晶手里没握蔡绍宗的钱,你说蔡绍宗怎么管她?人家也懒得管。”


    “那石晶晶是怎么嫁给蔡绍宗的?”


    “石晶晶想嫁的也不是蔡绍宗,这不是她算计人,反被蔡绍兴算计给了蔡绍宗。”


    原来是这样子的,展琳两眼雪亮:“石晶晶想嫁的是谁呀?”


    “祁连路杨二锤,这个你应该不认识。”


    “杨二锤,杨放吗?我知道他媳妇孟馨话,棉纺厂小学教书。”


    老太太一听说她知道孟馨话,心里就有了猜想:“你是怎么知道孟馨话的?”


    展琳呵呵呵:“就……就听人说了些事儿。”她可没撒谎,“杨放也不是善茬,石晶晶怎么想嫁给他?”


    “杨二锤虽然整天笑呵呵的,看着好像很和气,但确实不是善茬。我跟你讲,这人啊,小时候就恶的,长大了本性难改。”


    “您是说杨放?”


    “杨二锤七八岁的时候打弹弓就打得很准,九岁那年一弹弓把个拉黄包车的小伙子眼给打瞎了,还笑哈哈。这是我和我那死老头子亲眼所见。他爸那时候给人当打手,这一片没人敢惹。没几天,那小伙子的姐姐为了救弟弟,就把自己卖进了舞厅。”


    “后来呢?”


    “那个姑娘也是个有福气的人,进舞厅第一天就被个大老板看中带走了。建国后,姐弟跟着一道去了港城。”


    这些老事,老太太很多年不去回忆了:“石晶晶想嫁杨二锤,是因为杨二锤能挣钱,而且家里也干净,上没老下没小,一个哥哥前些年还病死了。她那名声,也就适合嫁杨二锤这样光杆的。”


    炭炉上锅开了,咕噜咕噜。展琳都有点不好意思再留了:“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动动嘴皮子的事儿,不算麻烦。”老太太还有事要说:“你堂哥要是有意苏梦,就尽快把人娶了,打她主意的人不少,没几个好东西。”


    展琳顺嘴:“咋了?”


    “你不知道呀?”


    “如果您说的是有人正追求苏梦,这个事我知道。那人我还打听过,就通河路街道办的,叫徐友亮。”


    “知道你还问我?”老太太掀开锅盖,铲了两下锅底:“我在家没事,喜欢出去溜达,前后看到过两回徐友亮和蔡绍兴凑一块了。”


    “前一次,两人凑一块抽烟,没几天蔡绍兴媳妇就闹了苏梦家的席。后一回,就中秋那天中午,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俩是在打配合?”


    “谁知道呢?”


    “行,您老说的,我回去跟家里反应一下,让我堂哥尽快。”展琳起身,准备走了:“也请您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透露是您告诉的我这些。”


    老太太笑笑:“我可不怕,我儿子是南桥公安局局长。他平时虽然不在这住,但一周要往我这跑四·五趟。”


    南桥公安局局长……展琳看着老太太:“您认识凤老婆子吗?”


    “南菜市口那个卖药的凤老婆子?”


    “对。”


    老太太真诧异了:“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她?”她不仅认识,跟老凤还是好姐妹。


    好巧!!!展琳:“就听说凤老婆子大年三十晚上,跑到某位公安局局长家里,跟局长老娘抱在一起哭了。”离南菜市口最近的公安局,可不就是南桥公安局?那一片的治安,也归南桥公安局管。


    “是我。”老太太叹气:“也不知道老凤这辈子还能不能找着闺女?”


    展琳也不知道,但嘴上坚定:“一定能找到的。”


    “但愿吧。”


    “那您忙着,我就不打搅您了。”


    “好,你下楼慢点。”老太太送她:“既然都认识,那你以后有空可以常来找我聊天。我平时一般都是住在这里,逢年过节会住我儿子那。”


    “您留步,我这就到楼下了。”


    “行。”


    下了楼梯,走出门,展琳长舒口气。等以后有机会的,她一定请岑同学帮她跟凤老婆子牵个线,再重新认识一下刚那位老太太,跟人道个歉。


    等在三岔路口的甄壮三人,就盯着门,见到展琳出来,他们忙摆手。等人走近,董志强立马问:“怎么样?”


    “很顺利。”展琳缓口气:“我还打听到蔡绍兴跟徐友亮有接触。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凑到一块的,反正在一次接触后,蔡绍兴媳妇就去给苏梦跪了。最近两人又碰了一次头,估计是又有什么事儿。”


    甄壮黑脸:“肯定没好事。”


    “让我捋捋。”董志强伸出只手:“蔡绍兴一再地纠缠苏梦,败坏苏梦名声,迫使苏梦急切地想找对象结婚。徐友亮趁机表明心意,追求苏梦。”


    花满青:“他们这是在把猪往屠宰场赶。”


    “你会不会比喻?”董志强斜了他一眼,放下手:“准了,他们八成是已经联手。”


    展琳比较果断:“甄壮,你可以将事跟苏梦说一声,让她有个防范。”


    “成,中午我回去就带我媳妇去国营饭店吃饭。”不过甄壮觉得就算是将事情告诉苏梦,苏梦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法子反击,“你们身边有没有靠谱的男同志,帮忙介绍一下,苏梦真不错,长相也有七八分,还有一手好厨艺。”


    董志强:“我认识的人里倒是有靠谱的,但是他们家里对他们的婚事都有各种各样考量,不适合苏梦。”


    “我身边暂时没有。”展琳明白甄壮的意思,苏梦有太多要顾虑,豁不出去,目前最好的应对就是嫁人。


    “万莉一次能谈几个,苏梦怎么就……”董志强都想找万莉给苏梦上上课了,就教怎么玩弄贱男人。


    花满青举手:“我这有一个,就是他情况比较特殊。”


    甄壮:“怎么个特殊法?”


    花满青:“他左耳朵受过伤,听力有点受损,但右耳一点问题没有。他还会唇语,今年25岁,现在卫洋市海关管档案。苏梦本人跟她的家庭经得起政审吧?”


    “这不废话吗?”甄壮又问:“他家庭情况怎么样?”


    “他爸早年间牺牲了,他妈改嫁了,家里就还剩一个奶奶,奶奶不用他养,有退休金。”


    “行,那你联系一下,我这边也跟苏梦说一下,看能不能安排个时间见一面?”


    “好。”


    看他们商定好,董志强拍拍手:“那今天上午的工作,咱们就先到这。我坐花满青同志的车。”


    花满青没意见,甄壮虽然跟他们一个方向,但到不了新华路。小董肯定要到新华路东国营饭店吃饭,正好他回家要经过那。


    骑上自行车,展琳:“那就这么放过徐友亮和蔡绍兴了?”


    “怎么可能?”董志强都想好怎么欺凌弱小了:“这个事你们就不用管了。”


    没有小董在后压着,甄壮觉得自行车轻了好多:“你先跟我们通个气。”


    “对付贱人,尤其是贱男人,你跟他们讲道理没有用,唯一有用的就是武力。”董志强表情严肃认真:“也不用武力制服他们,只要打到他们疼就行。”


    “蔡绍兴的媳妇,不是很会找上门闹吗?让她找,敢上门闹就立马给她报公安。反正人又不是苏梦打的,让公安去问蔡绍兴和徐友亮在外都得罪了什么人。”


    “你们要清楚一点,但凡心思不正的人,都怕见到正道的光。那俩自己干过什么自己没数吗?他们不敢追究。”


    展琳:“怎么办小董,我都对你刮目相看了。”


    “这是迟早的事儿。”董志强扬起下巴,两手抱臂,只是神气不过三秒,自行车一个晃荡差点把他晃下车,他大惊失色忙抓住坐凳,安稳坐好。


    回到元钱胡同还不到十二点,展琳到家洗了手脸,就跟她奶说邮政局工作的事。


    “只管汇款跟兑付吗?”苏老太太得问清楚。


    展琳拿了个馅饼:“对,不用四处跑给人送信。”


    “那这工作好。一会吃完午饭了,我跟亲家借个自行车,去火车站问问她的意思,要是想换,那就尽快。”


    “好。”


    “夜班熬人,前两天你郑奶奶还问我珂珂有没有什么爱好?我听她的意思,是想给珂珂换个工作。我这心里欢喜,却不踏实,主要是两孩子都还只是处对象。现在你这有门了,咱自己家给她换。”


    “这样对。”


    吃完饭,苏老太太将锅碗留给大孙女洗,拎上自己的小包便出门了。展琳刷完锅碗上炕,一觉醒来,就见展珂坐在缝纫机边数钱。


    “你要买工作?”


    展珂点头,嘴里念出声:“61、62、63……”一百五十张没错,这钱是她奶借给她的,“姐,够不够?”


    “够了。”展琳起身:“我洗个脸,就带你去找董志强。奶去吗?你跟二婶说过没?”


    “奶去找我的时候,我妈就在。她中午给我送饭,跟我一道在食堂吃饭。刚她回去,户口本都给我拿来了。”展珂把钱收到她姐包里:“奶一会跟我们一块去,还有郑奶奶。”


    展琳:“二婶不去吗?”


    “不去,她下午有事。”


    “你火车站那个工作是准备卖还是怎么着?”


    “卖。我妈都给我找好买家了。”展珂笑嘻嘻,卖了工作,她就有钱还她奶了。


    第70章


    站在香樟坊邮局外, 展琳有点意外:“小董,您没带错地方吧?”这里离元钱胡同也就两里路,她还以为傅晋工作的邮局会处城西。


    “没带错地方。”董志强明白展琳的意思, 自己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小表弟就在这工作,真真是灯下黑, “他家以前是住城西, 但不代表他就要考城西的邮局。”


    “城南挨着城西, 离得也不远。”郑奶奶最是高兴,珂珂在这上班好,便利。“董同志, 那就麻烦您了。”


    “您老客气了。”


    董志强进去叫人,很快就带着个比他高了一头带半个脖子的青年出来了。


    这就是小董的小表弟?展琳都心疼小董了, 瞧瞧这小表弟的个子瞧瞧这小表弟长相, 皮肤比很多姑娘都要好上不少。浓眉星目,唇红齿白,笑起来左脸颊还有个酒窝。


    老天不公,小董该告上天庭啊!他们可是嫡亲表兄弟。


    董志强抬手做介绍:“这是我表弟, 傅晋。”


    “你们好。”傅晋弯唇, 左脸上的酒窝更深了些。


    “你好, ”苏老太太很慈和:“小伙子长得真俊。”转身给人介绍,“这是我大孙女展琳,跟你表哥是同事。这是我小孙女展珂。”


    “你好。”展珂的眼睛虽然也盯着傅晋,但她很确定自个心里想的是傅晋的工作,边上这位怎么回事?


    傅晋轻轻点了下头:“你好,”知道这位就是要买工作的人,他也不绕弯子,“你证件带了吗?”


    “带了。”展珂拐了下她姐。展琳的目光终于离开了小董的小表弟, 从包里拿了展珂的证件出来,看向小董,意思明显。


    董志强比了个十二:“不多吧?”


    是1200吗?展珂转头跟她姐确认。展琳则小声地问傅晋:“1200?”


    傅晋嗯了一声:“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先去办手续,手续办好了,我带展珂同志熟悉一下工作内容跟流程,明天我就不来这上班了。”


    “可以。”展琳让两位奶奶陪展珂一块进去办手续,她叫了小董到一边去。


    一刻钟后,两位老太太先出了邮局。董志强一手撑着鼓囊囊的腰,知道手续办好了,便进了邮局。


    “你也赶紧去上班。”苏老太太盯着时间呢,这马上就两点二十了。


    “行。”展琳将剩下的钱偷渡到她奶口袋里:“您注意点。”看向郑奶奶,“那我走啦。”


    郑奶奶:“好,路上慢点骑。”


    今天晚了,展琳骑车稍微快了点,虽然小董那个三花果街道办主任还耗在邮局,但她不是小董呀。迟到半个小时,等到街道办,她得补张假条,免得被谁抓着了说嘴。


    只是叫展琳没想到的是,三花果街道办的大门竟被人给堵了。一群破衣烂衫的老弱妇孺占着门,不让出也不让进。


    “你们什么意思?”


    “俺们没别的意思,把俺们家房子还回来,俺们就打哪来回哪去。”带着一群孩子坐在门外的妇女,草鞋脱了,手在抓着脚底板。


    门里的甄壮,摆摆手让展琳离开:“你去把董主任找回来,这个事得他出面。”他们已经试过跟这些人讲理了,这些人一句也听不进去,只认房子。


    展琳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十分听话,调转车头就去找小董。车子才上新华路,她就看到一个雄赳赳的身影,快骑过去。


    “怎么就你一个人,甄壮和花满青呢?”董志强还以为她是要往祁连路:“他们没等我们?”


    “他们都出不了街道办了。”展琳扣刹车,从车上下来:“咱们街道办被人攻占了。”


    董志强沉脸:“说人话。”


    展琳:“你还记得田孝娣吗?就钱福来三婚娶的那个小媳妇。”


    “记得,她怎么了?”董志强皱眉,想起一件事,通话室有提交过报告,说石晶晶借了通话室的电话,给青武县什么公社什么大队打过一个电话,要田孝娣家人来帮田孝娣要房子。


    “没怎么,今天攻占我们街道办的人,就是田孝娣的娘家人。”


    “石晶晶在吗?”


    “我没看到她,”展琳刚还在人群里找了,没找着:“田孝娣在。”


    董志强继续走,同时吩咐道:“你去派出所报个案,然后再把房管所的人叫来。”


    “成。”


    展琳再次回到三花果街道办,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三花果街道办外,围了得有一两百号人。为了看热闹爬树的爬树,爬房顶的爬房顶。包围圈里哭声震天,要死要活。


    “你们不要拉她,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死?跟她说了一遍又一遍,钱大柜一家干的是什么行当,钱哪来的房子哪来的,她是听不懂话吗?她听得懂,她就是想要钱大柜家贩卖人口挣来的黑·钱。”


    董志强嗓子虽然哑了,但一点没降调。他就是要让在场的群众都知道,他们三花果街道办在片区排查中有功无错。


    “俺不管,俺只知道俺闺女跟钱福来是领了结婚证的。俺知道你们就认这证。现在钱大柜一家没人了,他家的房子必须是俺闺女的。主席说了,你们不能拿人民群众一根针一根线。你们还俺们的房子啊……”


    “那房子是你们的吗?就拿你们线拿你们针了?你要清楚一点,你家田孝娣之所以能被放出来,是因为她没有参与钱家贩卖人口的事,她没有享受到钱家的黑·钱。你要真拿了钱家的房子,田孝娣就得进去。”


    “那你们把她抓去啊,你们抓赶紧抓。”


    听着这些话,跟展琳一块来的两个房管局的干事,驻足不前。他俩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看向叫他们来的人。


    展琳朝那女同志勾勾手,示意她过来,带人凑近了,她小声说:“钱大柜家房子肯定不能给田孝娣,但田孝娣跟钱福来这亲事是石晶晶做的媒。”


    “石晶晶有房有钱,让他们找石晶晶赔。钱大柜家那名声,这一大片都没人给钱福来说亲,就石晶晶最能,把自己家亲戚往火坑里推。”


    女同志立时就明白意思了:“祸水东引。”


    “这怎么是祸水东引呢,这事本来就该找石晶晶。人也是她叫来的,她不得招待?”展琳可不允许那人置身事外,拨铃铛,向前面的群众喊道:“麻烦都让让,我们房管局的同志来了,让他们进去。”


    两房管局的干事,立时就紧张了起来。见前面人群往两边挪动,中间让出条道来,他们挺直腰杆踢腿走起。


    展琳推着自行车跟在他们后面,没等进到包围圈,她就看到街道办大门外躺得横七竖八,小董叉腰站在中央。


    “你以为我现在在这跟你讲理,是拿你们没办法,不得不跟你讲理是吗?你想多了,我在这劝你,是看在你那几个孩子的份上。你……”


    “那你就行行好,看在俺家几个娃可怜的份上,把俺家房子还给俺家吧,俺家日子也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妇女翻身爬起来拉着几个孩子跪下磕头。


    董志强忙大叉腿跨过两个人躲开:“公安同志,你们也看到了。我说不通,你们该抓抓该怎么怎么的,我们街道办还要工作。”


    分布站在几个点的公安,神色都不是很好。


    一个岁数大点的公安,比较老道,对躺在地上的一群人说:“把你们的介绍信、身份证明都拿出来。”


    这群人跟没听见似的,就躺着不动。公安大哥两眼一勒,厉声:“不拿出来,一律当盲流算。”踢踢脚边的一个半大小子,“快点拿出来。”


    躺在地上的人,到底只是普通群众,被公安这样吼,有几个明显犯怵。可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句,“房管局的人来了。”


    一群老弱妇孺像是得到了指令,利索翻身爬起来,一窝蜂地冲向将将走到包围圈边缘的两个干部穿着的男女,纷纷跪下哭诉着家里多苦孩子多饿……


    这么一来,就打断了公安查介绍信和身份证明。展琳看着人群里那个人高马大笑呵呵的男子,刚就是他喊的话,他身上还挂着个机修厂的电工包。


    笑呵呵、机修厂、电工包……这不会就是杨二锤吧?


    房管局的女同志高声:“大家先静静,听我说几句行不行?”


    老弱妇孺里,只有跪在最后的田孝娣闭上了嘴,抬头看着房管局的女同志。


    展琳见那群人哭声诉苦声越来越大,晓得房管局那俩是顶不上事儿了,清了清嗓子,冲田孝娣问道:“当初谁给你做的媒?”


    田孝娣一愣,但嘴还是张了,说了什么,全被周围的嘈杂给盖了。


    通话室的赵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冲到田孝娣身边,一把将她拉起来,耳朵杵到她嘴边:“你说,我给你转达,谁给你做的媒?”很快就有了答案,“她说是她表姐石晶晶。”


    很好,展琳继续:“石晶晶吗?石晶晶可就是咱这一片的,她应该知道钱大柜家什么情况,怎么把你说给钱福来了?”


    听着吵闹声小了点,她再接再厉,“你不信问问在场的,我们这一片哪个不知道钱家埋汰,钱福来跑了两媳妇?靠谱的媒婆,都绕着她家走。”


    “我就是当媒婆的,姓水。钱大柜家找过我不止一回,我就不敢接他们家的委托。”


    “我姓郭,城西那边的媒婆。他们家也找过我,我连着三天跑通湖巷那地儿,打听他家。打听完,我也不敢接这活儿,吓人哦,跑了两媳妇。谁知道是跑了还是死了?”


    “这还亲戚做的媒呢?”


    这一句那一句,证明展琳说的是实情。老弱妇孺声音渐渐小了。


    董志强见场面已经得到了点控制,招来甄壮:“你去给青武县那里打个电话,问问谁给他们开的介绍信,他们是以什么理由开的介绍信?”


    “我已经打过了,花满青正在通话室里等他们公社回电话。”甄壮被吵得脑壳子都疼。


    展琳:“石晶晶人呢?事情闹这么大,她这个做媒的人不得在场?”


    “麻烦公安同志去把石晶晶抓来。”董志强从小到大就没吵过今天这样的架:“她家住在元钱胡同6号院倒座房。”


    两个公安挤出人群,往元钱胡同去。


    房管局的男同志见人家街道办女同志都这样能耐了,觉得自己不能再怂,也扯开了嗓子:“钱大柜家的房子已经收归国有,无论你们怎么闹,都不可能给你们的,这就不合法不合规矩也不合理。”


    一听这话,才稳定下来的场面再度失控。


    房管局的男同志可不管,她们都嚎到现在了,嗓子还能比得上他这刚上场的响亮。


    “谁让你们来跟国家要房子的?钱大柜家那房子什么性质,你们清楚吗,就来要?就你们这群人,人家把你们拆了论斤卖了,你们还觉得人家是为你们好。这么好的事儿,她自己怎么不来?”


    董志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开始动歪心思了:“钱大柜家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给了50块钱媒人礼,你们知道吗?”


    “啥?”跪在最前的老太婆激动了:“什么50块钱媒人礼?给谁了?”


    群众里有人回她:“媒人礼当然是给媒人。”


    那群老弱妇孺彻底不哭了,董志强佯作好奇:“钱大柜家娶田孝娣,给了多少彩礼?”


    “给个屁的彩礼,那个石晶晶丧良心啊,她说把俺闺女说给城里人,让俺们别只盯着脚尖前的那两三寸地。说什么钱家就钱福来一个儿子,将来钱家的东西就都是俺闺女的。俺闺女的东西,就都是俺家的。”


    “一点彩礼没给吗?”


    “就给了八块钱,她自己拿了五十块钱谢媒礼。个挨千刀的,俺找她去。”田孝娣的娘说着就要爬起来。


    董志强有点明白这群人为啥闹这么厉害了:“你不用找她去,她一会就来。”石晶晶是真的狠,钱家竟然只花八块钱就娶了个媳妇。


    不可能只给了八块钱,展琳很肯定:“不对呀,我一次在国营饭店吃饭,听钱福来亲口说的,说他媳妇娘家太贪了,要了66块钱彩礼,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给他媳妇。”


    “什么66块?”田孝娣她娘两眼张老大:“她就给了俺家8块,一开始说钱家只愿意给6块。俺不同意,她说俺家孝娣不嫁,大队里有的是人家想把闺女嫁到卫洋市。”


    展琳举手做发誓状:“我敢保证,我没说一句谎。”至于小董有没有胡扯,那不关她的事,“我是真听钱福来亲口说的,给了66块,说是你们家要的66块。”


    “俺俺……”田孝娣她娘两眼翻白。


    边上的老太太,赶忙抱住人掐人中:“你可不能倒,等石晶晶那人贩子来,咱还得找她把钱要回来。”


    人群里议论开了。


    “说石晶晶是人贩子,一点不错。66块彩礼,扣下58块,再加上50块谢媒礼,她干一单抵得上别的媒婆干一年了。”


    “不怪她喜欢做那些缺德事,看来是真能挣到钱。”


    “今天要不是被捅开了,这些乡下人还不知道要被她骗多久。”


    董志强没想到吵到最后竟然吵出这么个结果,他准备做好事:“甄壮,你快去给他们公社打电话,告诉他们大队,石晶晶两头吃的事儿,不能让咱贫民老百姓受了她骗,还对她感恩戴德。”


    人群里,6号院的人也总算是知道,石晶晶为什么那么热衷把她乡下亲戚嫁进城了?说成一门亲挣上上百块,简直暴利。


    展琳余光一直留意着那个疑似杨二锤的男同志,发现人转身往人群外挤,就知道这是准备走了。


    可惜啊,她家小宁不在,不然铁定将那张脸画出来,然后交给岑同学去跟。


    元钱胡同6号院,石晶晶原本是想着就在家等消息,可不知道为啥心里莫名地发慌。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揣上钱,就打算出去避一避。只是刚走到大门口,便跟两位穿着公安服的男女撞见了。


    立马低下头,她想就这么闷声不吭走过去,但公安也不是傻子。


    “石晶晶?”女公安出声喊名。


    不是我不是我,石晶晶缩着肩快走。


    这还有什么可疑惑的,男公安三两步跟上,抓住人:“跟我们去一趟三花果街道办。”


    “我不是石晶晶。”


    “你是不是石晶晶,到了三花果街道办就知道了。”


    两公安将人带到地方,大家正等着他们,立马让出条道。石晶晶还没看清包围圈里什么情况,就听到嗷一声,往日里那些个在她跟前连背都挺不直的妇女朝她冲来,撕扯她。


    “还钱,你把俺家的钱还给俺。”


    石晶晶领口都快被撕开了:“什么钱,我看你们是想钱想疯了。”


    “钱福来家给了66块彩礼你认不认?”妇女见这人贩子眼神闪烁,就知道没冤枉她:“还钱,还有50谢媒礼。你黑了心了配拿谢媒礼吗?”


    “放开我。”石晶晶也不护着领口了,跟那群老娘们干了起来。让她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做梦,命给她们要不要?


    董志强看到这场面,舒心了,嗓子里都是一阵清凉。几个公安望天望地望手指尖儿,就是望不见打架。


    双拳难敌四手,没多大会石晶晶就被摁到了地上。田孝娣在石晶晶家住过两天,给石晶晶洗过衣服,也不管什么场合,手摸过石晶晶衣服的几个暗袋,直接探进了她裤腰。


    石晶晶啊啊尖叫,手脚被压制住,她眼睛跟淬了毒似的死死瞪着田孝娣。


    田孝娣害怕,不敢看石晶晶,但她一定要拿回石晶晶卖她的钱。


    “娘,俺找到了俺找到钱了。”


    “还给我,那是我的钱。”石晶晶歇斯底里:“你们这些强盗,我要报公安。公安,救命,她们抢钱了……”


    就在这时,花满青跑出街道办,大声:“董主任,青武县那边回电话过来了,说让我们摁住闹事的人,他们县委会过来人处理。”


    场面顿时静寂。还是公安反应迅速,立时出手按住带头的几个。


    其他人一看动真格的了,立时逃散。


    “你们都别反抗也别逃。”花满青两手放嘴边拢成喇叭状,喊:“青武县县委已经通知到你们所在的公社、大队,你们就是逃回去,公社和大队也要将你们押送到县里审查。”


    “所以,不要反抗,乖乖抱头蹲到地上。反抗只会罪加一等,你们的介绍信是怎么回事,青武县县委都问清楚了。你们公社和大队这次都要被你们害死了,他们不会包庇你们的。”


    胆小的都已经哭了,仓惶地看向被压在地上的几人。田孝娣这次却没哭,她死死抓着钱,慢慢蹲下身子。


    石晶晶得了解脱,爬起来就扑向田孝娣。只是才扑到田孝娣身上,她就听到一声暴喝,“都不许动,举起手。”


    市公安局的人来了,卫国带的队,治安科几乎全员出动。不怪他们动静大,青武县县委徐正涛亲自打电话到他们市公安局,说明的情况。


    十八个老弱妇孺,受人挑唆,以奔丧为借口在大队开了介绍信,徒步到卫洋市三花果街道办闹事,这个性质可以说是非常恶劣。


    卫国:“谁是石晶晶?”


    “她。”董志强指向还揪着田孝娣头发的石晶晶。石晶晶忙缩回手:“她她抢了我的钱。”


    卫国眼神冰冷:“铐了。”


    石晶晶惊悚,见公安走向她,她手往怀里藏:“我没犯事。”


    “放心,不会冤枉你,你自己先思量思量,一会到局里该怎么交代。”卫国两手叉腰,目光扫过蹲着的这群人:“你们简直无法无天,全部带走。”


    直到围在三花果街道办外的群众都散了,展琳一众心还怦怦快跳。


    董志强深吸慢吐深吸……慢吐,连续做了十几个深呼吸,心情才渐渐平复。今天这算是大场面,以后他回了京市,也有拿得出手的事可以吹了。


    “小展,等小宁同志回来,我请你两口子吃好的。到时候你带上你堂妹和你堂妹对象,我带上我小表弟。”


    展琳转头看向他:“怎么突然想请吃饭?”


    当然是因为他觉得今天的收尾小宁同志有出力呀,董志强微笑:“这不是我表弟刚挣了你们家1200块钱,我高兴了想花钱可以吗?”


    “可以。”展琳都有点累了:“下午我们还要出去走访吗?”


    董志强打了大大的哈欠:“不去。”叫来甄壮,“召集大家将咱们街道办里里外外打扫一下,”去去晦气,“我回办公室,打电话去青武县沟通一下,看怎么处理今天这个事。”


    “倒也不用跟我们说这么多,”花满青笑着,除非你想偷懒。


    下午下班,展琳出了街道办,就看到换上新工服的展珂:“怎么样,那工作复杂吗?”


    “一点都不复杂。”展珂是从元钱胡同6号院走过来的,上前接手她姐的自行车:“傅晋同志教得很认真,我半个小时就全部掌握了工作内容,之后还在窗口替工了一个小时,办理了一次汇款和两次兑付。”


    展琳坐上后车座:“能上手就好,你工作转出去了没?”


    “转出去了,1300块。”展珂嘿嘿:“我把奶奶的钱还了,剩下的一百,我、你、奶奶跟我妈,我们四人平分。今天一个下午的时间,我能顺利转换工作,你们都功不可没。”


    “我那份先存在你那,等哪天有空咱们带奶奶和二婶去小馆子吃饭。”展琳搂着珂珂的小腰,头靠在她背上。


    展珂两眼一亮:“小饭馆吗?”


    “去过没?”


    “去过两次,一次是我二哥带我去的石羊巷子,一次是最近陈越带我去的月河街那里。”


    “那下次我们叫上郑奶奶她们,去狼山道吃江淮菜。”


    “好,我决定了我的一百块不分了,改成请你们下馆子。”


    “这个主意好,奶奶和二婶都不缺你那二三十块,带她们出去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环境,她们可能还要高兴一些。”展琳也是跟奶奶去了一趟青武县后,才发现老太太的心活跃得很。


    展珂把话记在心里:“我以后就不用上夜班了。”一想到婚后,上下班路程只几分钟,她就快乐无比。“陈越让我们今晚煮点饭就行,他会带菜回来。”


    “庆祝你换工作吗?”


    “对。”


    两姐妹一进小门,就听一声喊,“蔡绍宗回来了。”


    原还在后院了解情况的一大妈,立马就甩开膀子往前院去。下午已经看过热闹的几个老太太没跟着一起,她们继续分析这次石晶晶还能不能回来,回来后蔡绍宗会不会跟她离婚等等等。


    水媒婆:“我以前还是低估她了,谁能想到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为了钱真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结婚后,蔡绍宗没给过她钱是不是真的?”李冯氏问。


    郑奶奶也不是很清楚:“我是听香樟坊那边的一个小媳妇说的,她娘家跟石晶晶娘家在一个巷子。蔡绍宗他娘在路上遇见亲家都不打招呼,石晶晶回门,蔡绍宗都没跟着一块。”


    李冯氏:“我还以为他俩挺好的,搬来这么久,也没见两人吵过架。”


    “好个啥,蔡绍宗都不怎么管石晶晶。”水媒婆心里舒坦归舒坦,但也讲情讲理:“石晶晶没工作,婚后蔡绍宗一点家用不给,这个不对。两人既然结婚了,不管合适不合适,怎么着也要努力努力看能不能过到一块去?像他们这样的,这不就奔着离婚去的吗?”


    阴全福:“我看石晶晶不会离婚,离婚也要等她找到下家。”


    青武县县委的人当天晚上到的卫洋市市公安局,第二天一早,来卫洋市闹市的那十八位就被带走了,只是石晶晶依旧被关着。


    “她这个已经不仅仅是骗钱、帮人骗婚的事了……”董志强说得唾沫横飞:“她还涉及煽动群众,冲击我们街道办和房管局的公信力。我都帮她问过了,她八成是看不到小展生孩子了。”


    “……”展琳都无语,她生孩子跟石晶晶有个什么关系。


    花满青震惊:“这么严重吗,要吃木仓子儿?”


    董志强晕头:“吃什么木仓子,是被关,关个一年半载。”跟有些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儿,“行了,苏梦的相亲你们安排得怎么样了?”


    甄壮:“我都跟苏梦说过了,苏梦问相亲地点能不能定在她工作的国营饭店?她很满意男方的各项条件,也很相信花满青同志的眼光,想露一手给自己争取一下。”


    “瞧这话说的,”花满青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可以,相亲时间呢?”


    “地点女方定了,时间就给男方定。”甄壮也是真希望这次能成。


    “行,我回去问问。”花满青转头:“小董,你那安排得怎么样?”


    董志强两手抱臂,头快昂到屋顶了:“一切妥当,你们静候佳音。”


    “这次要再有人闹上苏梦家,一定要让苏梦报公安。”展琳靠着椅背,嘴边还沾着饼干碎:“小董你好事做到底,跟公安那打声招呼,让他们好好审一审徐友亮和蔡绍兴。”


    “一个街道办的干事,这样算计人民群众,是不是该被开除?还有蔡绍兴,他是不是也应该受到该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