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棠烨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刺目的白。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灯,输液管悬在头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软管流进他的身体。
他眨了眨眼, 迟缓地转动脖子。
宋意趴在他床边, 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
棠烨盯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几秒, 意识才慢慢回笼。
电话,车祸, 血,还有……那个白色的通道, 十五岁的宋意, 那声轻得像叹息的“回你的世界”。
他抬起手, 手背上的针头扯动了一下, 有些疼。指尖轻轻落在宋意发顶,触感柔软, 带着真实的温度。
察觉动静,宋意抬起头。
那张脸撞进眼帘的瞬间, 棠烨心脏狠狠地一抽。宋意的眼眶通红,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蔫蔫的。
宋意也愣了。
他抖着唇,一把攥紧棠烨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棠烨, 眼眶里蓄着的泪,不堪重负地滚落,一滴,两滴, 砸在棠烨手背上,滚烫。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又滴落在洁白的被子上。
棠烨心里像被人狠拧了一把。拇指轻轻去擦那些眼泪,指尖抚过宋意干裂的唇,在呼吸罩下,哑着声说:“别哭。”
宋意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他顾不上什么总裁形象,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蹭得眼眶更红。
他站起来,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我去……喊医生。”
医生来得很快。一系列检查做完,头发花白的老主任盯着仪器上的数据,反复确认了三遍,最后摘下眼镜,啧啧称奇:
“真是奇迹。送进来的时候失血那么多,快要失去生命体征了,这才一周,各项指标居然都恢复正常了?”
棠烨靠在床头,听后弯了弯嘴角:“大概是运气好。”
“运气?”老主任摇摇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上天眷顾你吧。再观察半个月,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他合上病历,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还带着不可思议。
等门关上,棠烨视线转向床边的宋意。从医生进门到离开,宋意一直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怕眨一下眼,床上的人就会消失似的。
棠烨朝他伸出手:“上来,我抱着你。”
“你伤还没好。”宋意摇头。
“没听医生说,我都恢复了?”棠烨的手固执地伸着,弯了弯手指,邀请他,“宋意,我想你了。”
最后几个字,重重砸在宋意心口。他抿了抿唇,没再拒绝,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侧身躺进棠烨怀里。
棠烨的手臂环上来,温热的掌心钻进他衣服下摆,贴上隆起的小腹。掌心下,一个小小的生命轻轻跳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棠烨悬了不知多久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还好,宋意和儿子都在。
他下巴抵在宋意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白桃香,声音闷闷的:“信息素试剂注射了没?这几天有没有因为缺信息素难受?”
怀里的人身体微微僵住。
下一秒,棠烨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湿意。宋意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手指死死揪着他的衣襟,攥得骨节泛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意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从腺体抽过信息素?”
棠烨一愣。
“沈宴抽的时候疼成那样……”宋意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嘴唇颤抖着。
“你抽的时候……难道不疼吗?”
棠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尖像被人用钝刀子来回割。他抬手,轻轻擦掉宋意脸上的泪,声音放得很柔:
“好了,别哭。真不疼。叶曦找的医疗团队很靠谱,没什么感觉。”
宋意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怎么擦都擦不完。
棠烨不知道他昏迷的这一个星期,宋意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把人搂得更紧,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试剂呢?”他问。
宋意睫毛颤了颤。
“宋意,”棠烨低头看他,目光很认真,“我现在没事了。你需要信息素。听话。”
宋意看了他半晌,摸进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冷藏盒。棠烨接过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支浓缩试剂。
他叹了口气,取出一支,用针管抽取好,抬头看向宋意:“打这个,还会怕吗?”
宋意看着那根细细的针头,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可他的目光落在棠烨脸上,Alpha正温柔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满满的心疼和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白皙的小臂。
“我会努力的。嗯,我会努力克服。”
他看着棠烨,眼巴巴说:“你别……离开我。”
棠烨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近乎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那股疼意更浓了。他放下针管,俯身,在他红肿的眼皮落下一个吻。
“不会离开你。”他的唇贴着那薄薄的皮肤,一字一句,“摩天轮上答应过你的。”
宋意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眼底的泪光晃得人心碎:“真的吗?哪怕我……做了错事?对你做了错事?”
棠烨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抬手,用指腹蹭了蹭宋意哭红的脸颊:
“你对我做了什么错事?是指醉酒易感期那晚,用信息素诱导我的事?”
宋意的眼睛睁大,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你……知道了?”
棠烨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我是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选择不追究。因为我知道——”他收紧了手臂,“我老婆是爱我的。”
宋意身体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把脸埋进棠烨颈窝,死死咬着嘴唇,却还是漏出压抑的呜咽。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浸湿了棠烨的衣领。
棠烨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吻着他的发顶,吻着他的眼角,吻着他不断涌出的泪。那些眼泪咸涩,烫得他心口发疼。
“宋总,”他在吻的间隙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怎么这么容易掉小珍珠了?以前冷着脸训人的宋总去哪儿了?”
宋意不说话,只是哭。
棠烨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瘦了。
他捧着宋意的脸,亲了亲他红肿的眼皮:“想道歉的话,就把试剂打了,把身体养好。嗯?”
宋意看着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打。我会好好养身体。”
棠烨重新拿起针管,拇指轻轻抚过他要注射的那块皮肤。宋意看着那根针,眼睛都不眨了。
棠烨挑眉,动作顿了顿:“怎么突然这么勇敢?”
宋意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你在我身边。我不怕了。”
棠烨愣了愣,随即弯起嘴角。他低下头,专注地把试剂推进去,动作轻得几乎没让宋意感觉到疼。
“那回去奖励你糖吃。”注射完毕,他抬手揉了揉宋意的头发。
他看着宋意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宋意垂着眼,没说话。
棠烨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他抬手,手指蹭过宋意脸颊,指尖的温热停留着。
“宋意。”他喊他名字,声音低缓,带着点哄劝,“我饿了。你陪我吃会儿饭,好不好?”
宋意抬眸看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像被什么轻轻揉散了。他点头,从他怀里撑起身,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将两份餐食放在床架的桌板上。宋意的那份丰富些,荤素搭配,冒着热气,是按照孕期营养标准配的。棠烨的是一碗汤羹,清淡。
宋意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他吃得慢,睫毛垂着,落下一小片阴影。视线却时不时飘向棠烨。
那目光轻得像风,拂一下就移开,过一会儿又拂过来。
棠烨似有所觉,抬头,正对上那双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睛。他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宋意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胸腔里那股盘踞了好几天的焦躁和不安,像被温水慢慢熨平的褶皱,一点点舒展开来。信息素浓缩试剂在血管里静静流淌,带来源源不断的属于棠烨的气息。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松了。
踏实。满满的,沉甸甸的踏实。
他又抬眼,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喝汤的人。
棠烨感觉到了,再次抬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大,很亮,让人移不开眼。
宋意收回视线,继续喝粥。粥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窗外的天色。
愿一切安好。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医院的特护病房宽敞得像间公寓,落地窗外是整片天空,角落里甚至还摆着几台康复器材。棠烨每天遵医嘱慢慢复健,宋意就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养胎。
两人最喜欢窝在软绵绵的沙发里晒太阳。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两个人晒得暖烘烘的。两人各处理各的公务,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棠烨伸手揉揉宋意隆起的小腹。
当然,晒着晒着,也会擦枪走火。
比如现在。
宋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笔记本推到了一边,整个人凑过来,先是亲了亲棠烨的下巴,然后顺着脖颈往下,嘴唇贴上那微微滚动的喉结,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棠烨呼吸一紧,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静音了没?”
宋意眨眨眼,伸手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点点头。
棠烨这才放心,扣住他的后脑吻了上去。两人唇舌纠缠,难舍难分,室内响起细微的水声和急促的喘息。
“……棠总,宋总?”
陈鸣的声音从笔记本扬声器里突兀地响起,“财务部准备汇报了,请问可以开始吗?”
棠烨浑身一僵,推了推搂住自己脖子的人。他清了清嗓子,打开话筒:“咳,孕夫刚才……尿频了。请继续。”
宋意瞪他,眼尾的红还没褪。棠烨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宋意恼羞成怒,直接凑上去,用嘴堵住了他的笑。
两人又在沙发上黏黏糊糊了。
陈鸣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传来:“棠总,宋总,财务部汇报……已经结束了。”
宋意被吻得迷迷糊糊,挣扎着从棠烨唇齿间脱身,关闭静音:“又……又尿频了。继续。”
一个本来十几分钟的短会,因为尿频事故,暂停了两次。
等真到了卫生间,棠烨发现,这次车祸醒来,宋意越来越黏人了。
黏到什么程度?
比如,此刻他上个厕所,宋意都要跟着一起守在卫生间里,睁着那双凤眼盯着他看。
棠烨站在在马桶前,对着那两道灼热的视线,眉头拧成麻花。
……出不来。
宋意眨巴眨巴眼,认真地问:“不会……坏了吧?”
棠烨:“……”
宋意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干脆凑得更近了些,目光直直地盯着,语气委屈巴巴的:
“你车祸醒来,我都没试过它了……它怎么就成这样了?我给你预约个男科检查吧。”
棠烨额角青筋直跳:“老婆,你闭上眼。被人盯着我出不来。”
宋意哼了一声,撇撇嘴:“小气鬼。亲都亲过了,无情渣吊。”
棠烨:“……”
到了晚上,棠烨要洗澡。刚打开浴室门,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看见宋意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眼神无辜。
棠烨耐着性子解释:“浴室地滑。你不要进去了,我洗澡顾不上你,万一摔着了呢?”
宋意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打视频电话吧。”
棠烨:“……”
三分钟后。
宋意窝在床上,怀里抱着平板,眼睛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他看着画面里热气氤氲中的人影,声音都亮了几分:“老公,你靠得再近一点——对对对!”
他舔舔嘴唇,伸手够过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指挥道:“老公,你换个姿势。现在这个角度……不够翘。”
浴室里,被迫当鸭子的棠烨面无表情地冲掉身上的泡沫,十分钟结束战斗。
他裹着浴巾走出来,迎上宋意的目光。
那眼神,简直要冒火了。
宋意把平板往旁边一扔,抬手就把睡衣扯开了。扣子崩落的声音清脆,他直勾勾地盯着棠烨,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老公,给我揉胸。”
他顿了顿,补充两个字:
“用嘴。”
棠烨刚洗完澡,又喝了满满一肚子的温热。
宋意孕后期的日子,那味道一天比一天甜。虽然还是清清淡淡的质地,奶香味道却已经足得很。
挤的时候,棠烨模样认真得像个在做功课的学生。
工序完成,自然轮到下一道。
奶油白白滑滑的,从裱花袋里慢悠悠冒出来,形状好看得很。棠糕点师懂得节约,从来不浪费一点一滴的食材,当即就用新鲜的奶油来装点眼前的小蛋糕。
云朵一样的蛋糕,质地柔软,白嫩嫩的,又弹又滑。他轻轻一碰,蛋糕泛起浅浅的涟漪,悠悠晃了下,泛着奶香。
棠糕点师的手艺向来不错。
两枚小蛋糕被装点得诱人极了,奶油铺得厚厚一层,上面还点缀着两颗红艳艳的小樱桃,被奶油铺满,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
成品完成,接下来该做奶油泡芙了。
棠烨把瘫软在床的人捞起来,让他背对自己坐好。宋意软得坐不住,他就一手箍着那截细腰。
泡芙胚子早就准备好了,软乎乎的,面向棠糕点师。
棠糕点师懂得如何做出丝滑绵稠的奶油。一阵阵搅拌后,将储备好的奶油利用裱花袋,对着泡芙胚口,慢慢地填,一波波灌。
棠糕点师在做奶油泡芙上有自己的见解。他填得仔细,也填得满,馅料多得溢出来。而宋同学却是个贪甜的主,不仅要求定制奶油泡芙,还爱偷吃溢出来的边角料奶油。
吃多了,他消化不好,肚子隐隐发酸地喊“好撑”。
棠糕点见他嘴馋,连忙将奶油泡芙填好,鼓鼓囊囊的,不停地夸奖“可爱”。
宋同学本人喜极而泣,声音都颤了,差点昏过去。
不过显然,棠糕点师更喜欢精益求精。他准备为客户定制更多奶油泡芙。
他换了制作手法,给泡芙胚子翻了个面。
他给宋同学制作了更稠密的馅料,搅起来都沉甸甸的。看着制作过程,宋同学激动得声音拔高,像是偷吃到糖果的小孩。
棠糕点师忙活之余,不忘欣赏已是成品的小蛋糕,内心自得,他忍不住低头偷咬一口小蛋糕上的红樱桃。
眼见红樱桃被偷咬,宋同学浑身颤抖了,立即要求棠糕点师制作更多的奶油,赔偿他。
棠糕点师慢悠悠说:“喊声爸爸。”
宋同学为了吃到更好的新鲜奶油,喊了好多声“爸爸”,还得到棠糕点师的一番夸奖,棠糕点师继续制作奶油,最后把成品奶油灌入泡芙胚子。定制的泡芙终于完成,宋同学欢快地喊出声。
夜已很深。
二人躺在床上。棠烨看着宋意眉眼那点慵懒风情,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宋意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头,蹭了蹭,没吭声。
棠烨察觉到宋意有点心不在焉,抬手,轻轻摩挲过宋意眉心那道细微的折痕:
“怎么了?又有心事?”
他知道宋意这个人,习惯把很多事都压在心底,自己扛。
宋意沉默了几秒,开口:“当初散布我们离婚消息、操控棠氏和遇知股价的幕后黑手,有眉目了。”
棠烨一愣,随即笑起来:“这不是好事吗?查出来了,该高兴啊。”
他记得宋意跟他说过,那个“娱乐先锋”的记者是拿钱办事,背后有人故意针对他们俩。当时他还纳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会儿跟宋意闹得正僵,得罪的人似乎也只有宋意了,怎么就有人想搞他们?
“是啊,好事。”宋意应着,不像高兴的样子,声音沉沉的。
棠烨心里咯噔一下,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孕夫最忌讳胡思乱想,想想儿子,好好休息,嗯?”
“……好。”
接下来几天,棠烨发现宋意明显忙了起来。总是在接电话,有时候一接就是十几分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凑过去想听,宋意就侧过身避开。
棠烨没追问,但心里那根弦绷着。他担心宋意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走路都费劲,万一接电话分神摔着怎么办?于是偷偷摸摸跟了几回,远远缀在后面,像个小尾巴。
每次看到宋意只是跟陈鸣在角落里交代事情,心才放回肚子里。
等医生最后一次检查完,确认棠烨身体彻底没事,两人终于出院。
宋意给他重新提了辆车,最新款的,还带自动驾驶。棠烨坐进驾驶座,摸着崭新的方向盘,乐了,调侃道:“我还能运气差到再出车祸?”
话一出口,就见宋意瞪过来,眼眶有些泛红。
棠烨心尖一疼,连忙举手投降,凑过去哄:“口误口误!不会有事,绝对不会有事的!等儿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要来医院了,行不行?”
宋意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停在遇知科技门口。宋意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棠烨拉住他的手。
“我陪你上去吧。”
宋意眼睫轻轻颤了颤,垂下眼:“我约的人已经到了。”
棠烨看了他几秒,没再坚持,只是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指:“好。那晚上我来接你。”
“好。”
宋意从口袋里拿出那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再抬眼时,那双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意,眉眼间带着疏离的凌厉。即使肚子已经八个月,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依旧在。
遇知科技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A城辽阔的天际线,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
秦究。他的师兄。面容清俊,笑意温和,一身深色西装,仿佛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宋意在会议室门口站着,目光越过长桌,落在他身上。
“秦师兄,”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好久不见。”
秦究看着他从门口一步步走近,目光在他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笑意不变:“好久不见,小意。”
“小意”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宋意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秦究走到会议桌旁,拉开一把椅子,他没坐,手搭在椅背上,言语温和得像聊家常:
“我这个做师兄的,该随份子了。”
宋意没接他的话茬,与秦究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他望着对方,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
“秦师兄该知道,我们今天见面的原因。”
秦究看着他,笑容不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他叹了口气,无奈道:
“宋总手段确实高明,派了不少人跟着我吧。”他顿了顿,“那现在,可以把那本笔记给我了吗?”
宋意盯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慢慢攥紧。
“秦师兄,你欠我一个解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秦究眉梢微挑,看着他。
宋意走到会议桌前,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安静的会议室:
“为什么以我和棠烨的婚姻,操纵棠氏和遇知的股价?”
“为什么买通记者偷拍、散布我们离婚的消息?”
宋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
“为什么给我下Omega信息素诱导剂,让我的信息素异构症病发?”
秦究脸上的笑容像一张揭不下来的面具,温和地看他。
宋意盯着那张脸,目光一寸寸冷下去。他再次开口,声音透着一股凛冽寒意:
“秦究,这些——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秦究依旧没说话。他看着宋意,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
宋意的凤眼冷冷锁住他,一字一顿:
“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次,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怒意根本压不住:
“棠烨这场车祸的现场,为什么会有你!”-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到校园线了。保证甜甜的[比心]
【作话小剧场】:关于到底虐不虐这件事?
宋意刷到评论,看向棠烨:“他们说,我们的剧情要虐了。”
棠烨一把搂住他,深情款款:“虐?怎么可能!我对老婆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宋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背完了一整部《小鸟格格》台词。
棠烨说完喘了口气,警惕地看着他:“难道你要虐我?”
宋意哼了一声:“虐你怎么了?谁让你忘了我,忘了我们的过去,忘了我们曾经一起看雪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棠烨:“……够了啊,再背就没完了。”
宋意继续哼:“反正你要被虐。”
棠烨盯着他看,忽然笑了:“明明是你忘记了长嘴。”
宋意一愣:“什么?”
“长嘴。”棠烨点了点他的嘴唇,“有什么话要说出来,你偏不说,怪我忘了你?”
宋意沉默两秒,忽然开口:“我长嘴了。”
“嗯?”
“还长了两张。上下各一张。””
棠烨:“……”
宋意:“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不打算虐你了。”
棠烨眼睛一亮:“我就知道老婆肯定舍不得——”
“嗯。我决定骑你。”
棠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宋意:“这也是一种虐。”
棠烨:“……”
这种虐,不妨多来点。
第72章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秦究看着他, 温和的表象终于一点一点收敛了。
“宋总调查得果然很仔细。”
他轻笑了一下,笑意没达眼底。
“看来,你是来找我对质的。”他看着宋意, 目光里有什么在翻涌, “所以……你不打算把那本笔记给我了?”
宋意也笑了, 笑容冷而淡。他不紧不慢落座在会议桌前, 即使鼓着肚子也背脊挺直,手指搭在桌面, 神色淡淡地看向秦究。
“师兄愿意告诉我真相吗?”
“那本笔记的主人……到底是谁?”
他盯着秦究,一字一句:
“你为什么要为了他, 去做出这些伤害我们的事?”
秦究静静地望着宋意, 轻叹了口气:“小意, 你实在太聪明了。”
宋意眉梢微挑, 眼神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冰。冰面之下, 是深不见底的锐利。
“秦师兄一向醉心科研,我不认为你有能力直接操控棠氏和遇知的股价。定有其他人操盘, 而这人对股票金融的运作,得心应手。”
秦究笑了,笑容里带着欣赏:“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那本笔记的?”
宋意目光稳稳落在秦究脸上:“那本笔记看着寻常,可师兄每天都带在身上,宝贝得很。偏偏,你从没在上面记过任何一个字。”
他顿了顿, “那不是你的笔记。”
秦究闻言,笑容加深:“小意,话可不能说太绝。”
宋意没理会他的调侃,一脸笃定:
“因为, 我查得足够仔细。”
秦究闻言,眼神变了。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俯身平视宋意,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少有的认真:
“那你又是怎么查出,这本笔记的主人,和我做过的事有关系?”
宋意的手搭在桌面,镜片后的凤眼眯起,笑了。
“秦师兄还是老样子。什么事情都喜欢刨根问底。”
秦究眉头微动。
宋意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笑意越来越深:“其实我不知道。”
秦究一愣。
“刚才是诈你的。”
秦究:“……”
他盯着宋意看了许久,眼底复杂。
“小意,你想要的真相,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从没想要伤害你和棠烨。”
宋意闻言眯起眼,半晌,他扶着肚子,撑着桌沿站起身。
“既然如此,秦师兄,你走吧。”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半张侧脸落在阳光里,线条冷,眼神更冷。
“请你离我们远点。你的所作所为,我已经收集了足够的证据,准备走法律程序。”
他顿了顿。
“至于那本笔记——恕不奉还。”话音落下,人离开了会议室。
秦究站在窗前。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大。
他看着那片雪,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留下这本笔记……到底是福,还是祸。”
傍晚,雪下得很密了,遇知科技的小广场被白雪覆盖。
棠烨停好车,坐电梯来到宋意的办公室,室内的灯亮着。宋意似乎刚忙完,摘了眼镜,正在揉眉心,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棠烨笑着几步上前,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本想蜻蜓点水,宋意却搂住他的脖子,将这个吻加深。
棠烨顺势托住他的腰,将人抱了起来。宋意双腿自然地缠上他的腰,手臂环紧他的肩颈。两人中间圆滚滚的肚子格外显眼,亲吻都变得有些费劲。
棠烨索性将人小心地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自己欺身,俯下身。吻了很久,才挪开,眉梢弯着温柔的弧度。
“老婆的吻技真是越来越好了,都快把我魂勾走了。”
“贫……贫嘴。”宋意头埋进他肩窝,带着尚未平复的轻喘。手臂软软地搭在他肩上,整个人像被亲软了骨头,赖在他怀里不肯动。
棠烨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走,我们回家。”
宋意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好。”
棠烨帮宋意收拾东西。保温杯,耳机,几样孕夫专用的护理小物,一件一件塞进包里。宋意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也塞进了包。棠烨没在意,拉上拉链。
宋意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彩虹色的,正是棠烨送的。他拆开包装,咬住糖球。
棠烨看见,忍不住笑了:“哟,平日见你藏着掖着舍不得吃,怎么今天拿出来了?”
宋意含着糖,嘴角上扬:“吃颗糖……心里会甜一些。”
棠烨故意哼了一声,凑近些问:“怎么,看见老公,心里不甜?”
宋意被他逗笑,棠烨也笑起来。他轻轻捏了捏宋意脸颊的软肉,认真地看他:
“老婆,有心事可以跟你老公说的。你不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又移回他脸上,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你有我。也有儿子。”
宋意看着他。
窗外是纷扬的雪,窗内是暖黄的灯。眼前这个人,眉眼认真,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他弯了弯眼睛,笑得很好看:“好。”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坠落。
宋意穿了件浅色风衣,宽大衣摆恰好遮住隆起的小腹,身形线条利落干净。棠烨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米白色围巾,绕在他颈间,低头仔细系好。
宋意任他摆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
棠烨穿着黑色修身羽绒服,灰色工装裤,裤脚微收,衬得双腿愈发修长。肩背宽阔,站在那儿像一株挺拔的松。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眼底盛着柔软的笑意,像是藏了一整个春天。
宋意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眼睫。几颗雪水凝成的小珠被拭去。棠烨愣了一下,笑起来。
他握住宋意的手,拢在掌心里,低头问:“冷吗?”
宋意摇摇头:“不冷。”棠烨点头,撑开伞,拉开玻璃门。
冷风裹着雪粒涌进来,他侧过身,把伞往宋意那边倾了倾。门外,是一个纯白的世界。
城市的楼宇隐在纷扬的雪幕里,轮廓模糊,只余一片深深浅浅的白。小广场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平整得像一张没有落笔的画纸。雪花簌簌地落着,无声无息,天地间只剩这片安静的白。
宋意看着这片雪白,又看向身边的人,心里满满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塞得严严实实。
棠烨牵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老婆,一会儿你拉紧我的手。踩着我的脚印走,就没那么滑了。”
宋意还没反应过来,棠烨已经一手撑开黑色的大伞,罩在两人头顶。他后退一步,踩进雪里,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踩着我的脚印走。”他笑着说。
宋意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觉得有些幼稚,他顺从地抬起脚,踩进棠烨的脚印里。
棠烨挪的步子不大,刚好适合宋意的步幅,他一手稳稳撑着伞,一手紧紧牵着他,力道恰到好处,宋意走得稳稳妥妥,半点不费力气,没觉得累。
一人后退,踩出大脚印,一人上前,落下小脚印,小小的脚印与宽大的脚印层层重叠,在纯白的雪地上,一步步向前延伸。
两人慢吞吞走到车旁,棠烨收了伞,看向身后的路。那一串重叠的脚印,从大门一直延伸到车边,整整齐齐,只有一行。
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欢喜与珍视。宋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笑了,自己也弯了眼。
夜色渐深,灰白别墅里,卧室暖黄的灯光柔柔地铺了一地。
棠烨蹲在床边,把宋意的脚从泡脚桶里轻轻托出来,脚背泛着微微的粉色。他用毛巾裹住,一点点吸干水珠,动作小心。
脚踝明显有些浮肿,原本清晰的踝骨只剩下一个隐约的弧度,脚背也微微鼓起,按压下去会有浅浅的指印。棠烨盯着看了几秒,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他把那双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搓热了药膏,从脚踝开始,一下一下,力道均匀地向上推按。指腹碾过微微肿胀的皮肤,带着安抚的温度。
宋意靠在床头,垂眼看着他。
灯光落在棠烨低垂的侧脸上,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褪去张扬,只有专注和温柔。心里忽然热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可那视线落在自己脚踝上时,眉头又皱了一下。
宋意的目光在那道折痕上停了一秒,开口:“我现在这样……是有些难看吧。”
棠烨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这位孕夫又在敏感什么。他失笑:“不难看。”
“哼。”宋意偏过头,唇角抿着,“你不用哄我。我知道我胖了。”
棠烨:“……”
他瞪大眼睛,一脸荒谬:“谁说的?!你哪儿胖了?”
他把按完的脚轻轻放下,换另一只,语气认真:“是你以前太瘦了,营养都跟不上,现在这样正正好。抱起来软软的,还有一股……奶香味。”
宋意垂着眼,没看他,声音更低了些:“身材都走形了。还浮肿。”
棠烨手上按摩的动作不停,抬眼看他。目光从低垂的睫毛一路扫过他全身。他心想,哪里走形了,屁股和胸变大了,很带劲。
他说:“腰还是细的,就是肚子大了。浮肿嘛,每晚给你揉,第二天就消了。”
“皮肤颜色也不好看了。”宋意继续说。
棠烨差点笑出来:“哪儿不好了?还是那么白。而且……”
他伸手,在宋意小腿上轻轻摸了一把,“整天抹那些瓶瓶罐罐的,比之前还滑溜。”
宋意终于抬脸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夸人?”
棠烨挑眉,这语气似乎不太对。
宋意凉凉地问:“那你刚才看着我的腿,皱什么眉?”
棠烨一愣。
合着拐弯抹角,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棠烨手指轻轻挠了挠宋意的脚心,惹得他缩了一下,眼里无奈。
“还不是看着你腰酸浮肿的,心疼你。幸好你妊娠反应没那么重。不然我得心疼死。”
他继续揉按,嘴里嘀咕:“等这小子出来,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把他爸折腾成这样。”
棠烨车祸住院那会儿,宋意又去做了胎检,确认是个男孩,Alpha的概率很高。但要准确判断ABO性别,得做羊水穿刺。当时棠烨一听,当场就否了。
宋意听着,他垂眼看向低着脑袋的人,看他浓密的发旋,看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他自己念叨时嘴角那点不自觉的弧度。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涌上来,温热,绵密,像潮水漫过沙滩。
“老公。”
棠烨手上动作没停,抬眼瞥他一下:“怎么了?喊得这么情意绵绵。”
宋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他,瞳孔里映着床头的暖光。
“想喊喊你。”
棠烨愣了一下,眉梢挑起:“呦,宋总,该不会又想招我吧?”
宋意轻轻哼了一声,脚丫子一抬,不轻不重地踢在他小腹上。棠烨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那只作乱的脚,大手一合,脚踝就被他整个圈住了。
“按摩呢,不许闹。”
宋意果然不动了。脚就那么任由他握着,目光依旧黏在棠烨脸上,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棠烨被他这么盯着,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往外冒,等着按完,把脚放好,洗了手回来,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来,”他蹭了蹭宋意的发顶,声音带着笑,“给香香老婆涂香膏。”
宋意靠在他胸膛上,顺从地解开睡衣扣子。丝滑的衣料向两侧滑开,露出圆润隆起的肚子。
灯光下,皮肤白得像羊脂玉,还泛着温润的光。肚子已经很有规模,肚脐冒出小小的一个尖,像熟透的果实顶端翘起的一点蒂,可爱得紧。
棠烨挖了一坨药膏,在掌心搓热,掌心贴上那圆鼓鼓的肚皮,从下往上,画圈似的按摩。
温热透过皮肤渗进去,舒服得让人叹气。
宋意半眯着眼,从床头摸过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随意地看着。这是他让人从秦究那里偷来的,但这本笔记里没有记录任何东西,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格子页。
棠烨下巴搁在他肩头,一边揉肚子一边凑过去看。鼻尖刚靠近那本子,忽然吸了吸。
“这本子洒过牛奶?”他嗅了嗅,“怎么一股牛奶味?”
宋意一愣,把本子凑到鼻尖,仔细闻。
果然。
很淡,若有若无,但确实是牛奶的味道,或者说,是某种带着奶香的气息。
他看向棠烨,目光里带着探究:“这么淡的味道,你怎么闻出来的?”
棠烨理所当然:“天生鼻子灵。”
“哦。”宋意弯了弯嘴角,“小狗。”
棠烨眯起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手探到他腰侧轻轻挠起来。
宋意猝不及防,整个人像被扔进油锅的大虾,猛地一弹,又蜷缩起来,腰侧软肉根本受不住这袭击,他一边躲一边笑,气息都乱了:“棠烨……!别闹……哈哈……”
笑声断断续续,眼角都逼出生理性的泪花。
灯光正好落进他眼底,晃得那双眼眸亮晶晶的,水光潋滟。他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忽然,笑容凝固了。
棠烨见他忽然不动了,停下作乱的手,凑近看他:“怎么了这是?”
宋意从他怀里慢慢撑起身,脸上那点笑意还没完全褪,却多了几分若有所思。他翻开笔记的第一页,将空白的纸面对准灯光。
白纸在光下透出细腻的纹理,空无一字。
宋意边翻边开口,自言自语:“这笔记……或许真洒过牛奶。”他合上本子,回身搂住棠烨的脖子。两人之间隔着隆起的孕肚,棠烨下意识伸手,掌心稳稳托住那抹圆润。
宋意学着棠烨平时亲他的样子,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他脸颊上:
“老公,谢谢你的鼻子。”
棠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逗笑,挑眉:“哼,就谢鼻子?我可不止鼻子厉害。”
宋意弯起眼睛,配合地接话:“是呢。你嘴巴厉害,手也厉害——”说着,膝盖轻轻蹭了蹭棠烨腰侧,眼尾上挑,“上下都厉害。”
棠烨看着他,喉结滚了滚,无奈地笑着摇头:“行了啊,别招我了。好好休息。”
月份大了,他不敢胡作非为,生怕出点什么意外。以前每天一次的频率,硬生生压成了三天一次。当然,这个一次,说的是他一次,宋意次数太多了。
宋意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了蹭。棠烨手一探,摸到一片湿意。
他低头,轻轻咬住宋意后颈的腺体,注入信息素,做了个临时标记。安抚的气息丝丝缕缕渗进去,怀里的人身体软了软,可腿还在若有若无地动。
棠烨抬头:“又怎么了?”
“想你。”宋意看着他。
棠烨失笑:“说好的,明天。”
“明天更想。”宋意盯着他,一字一顿,“想你让我呻吟,让我流泪,让我战栗,让我泛——”
“行了行了,不许说了。”棠烨耳根热地连忙捂住他的嘴。他家这位,总能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让人浑身发烫的混账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燥意,说:“我让手贵妃伺候你,行不行?”
宋意眨了眨眼,虽然不太乐意,但好歹能解一时之渴。很快,他就哼哼唧唧地软在了棠烨身上,像只餍足的猫。
***
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铺满书房,暖融融的。积雪在光里慢慢融化,顺着玻璃滑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休息日,两人窝在书房里晒太阳。棠烨用平板处理工作邮件,大多是集团的流程审批、会签。宋意身子犯懒,棠烨索性连他遇知科技的事务一并揽过来处理。
他盯了会儿屏幕,抬眼去找人。
宋意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逆光的侧影被镀上一层暖边。他把牛皮笔记的纸面摊开对着阳光。
棠烨笑着起身走过去:“这是做什么?”
“晒书。”宋意头也没抬。
棠烨一听就知道他撒谎,伸手捏了捏他鼻子。宋意作势张嘴要咬他,两人闹了一小下。
然后,宋意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纸面上,顿住了。
白纸上,慢慢浮现出浅浅的字迹。
他扶着肚子慢悠悠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让阳光更充足地照在纸面上。
第一页的记录很简单,只有四个字:观察记录。
他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
【试验体身体数据:身高193cm,体重82kg,28岁。】
【试验体意识已安全着床。基于主意识体的内心需求,试验体身体各项指标状况良好。可执行计划。】
宋意眉头微微蹙起。
这感觉……像是在做什么试验。但有一个词,他再熟悉不过。
主意识体。
遇知科技的核心业务之一,就是利用超算辅助治疗脑部疾病。在超算模拟治疗方案时,尤其是针对植物人苏醒或人格分裂患者,他们需要将患者的意识进行划分、建模。“主意识体”这个词,是这种划分中的一种专业术语。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了?”棠烨凑过来,见他蹙眉,探头去看。看到上面清秀的字,他笑了笑:“呦,宋总的字这么好看。”
宋意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夸你字好看啊。”棠烨一脸诚恳,眼神坦荡,“真心实意的,没拍马屁。”
宋意合上笔记,目光定在他脸上:“我可没告诉过你,这是我写的字。”
棠烨被他问得一愣,理所当然道:“这不是你的笔记本吗?”
宋意挑眉,没接话。
棠烨继续道:“你左手写的字,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大学时,他为了赢宋意一次,什么幼稚的方法都试过。有一天突发奇想,约战比左手写字。他琢磨着,正常人左手写字都像狗爬,难看得要命,就算赢不了宋意,能拍到一张他出丑的“狗爬字”,也算扳回一城,够他笑三年。
结果呢?
宋意左手写出来的字,比右手还漂亮。
棠烨当时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这、这怎么可能?!”
宋意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瞥他:“左手写字,是我的潜意识。”
“潜意识?”
“当然。就像婴儿刚出生就知道吸奶嘴,小羊生下来就会站起来走路,鸟类不需要学习就能筑巢。人的潜意识里,藏着很多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顿了顿:“右手会做的事,左手在潜意识里,都会做。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成左撇子。”
那是宋意第一次和他说这么一大堆话,棠烨听得一愣一愣的,还不仅感叹这人脑子构造绝对不简单,不愧是学神。
想到这儿,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宋意手里的笔记不知何时滑落,掉在地上。他就那么站着,怔怔地看着棠烨,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怎么了?”棠烨心里一紧,弯腰捡起笔记,塞回他手里。
宋意接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他声音有点干:“刚才……儿子踢了我一下。”他顿了顿,“老公,能帮我倒杯水吗?热的。”
棠烨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我下楼给你倒。”
宋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缓缓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
他明明……从没用左手写过字。
可他忽然想起,刚才接棠烨给的笔记时,他下意识用的是左手。
落地窗前,阳光斜斜铺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意继续翻看,字迹挨张挨张地显现,像某种隐秘的编码被光线唤醒。
第三页:
【试验体对主意识体极为排斥,为避免影响治疗,建议干预。】
【干预一:操纵双方公司股价,强绑二人商业联姻。】
宋意的指节微微收紧。
第四页:
【试验体与主意识体处于离婚边缘,主意识体刻意隐瞒怀孕,建议强烈干预。】
【一、给主意识体下信息素诱导剂,诱发其病症。】
【二、利用记者的跟踪偷拍,散布离婚消息,利用股价,强绑联姻。】
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每一页,记录的都是“试验体意识状况良好,待继续观察”。
宋意站在光里,却觉得周身发冷。
他已经明白。他和棠烨,从头到尾,都卷入了一群人的计划里。这本笔记里的“试验体”和“主意识体”,指的就是他和棠烨。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是“主意识体”?
直到再翻,宋意的视线落在纸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牛皮纸的边缘被他捏得变了形。
【试验成功,执行第二计划——】
【试验体意外死亡。】-
作者有话说:
【作话小剧场】关于儿子的名字。
宋意靠在棠烨怀里,手里拿着一本《诗经》,翻了两页,又合上。八个月的肚子顶在两人之间,像个柔软的靠枕。
“起名字?”棠烨低头看他。
“嗯。”宋意把书往旁边一放,“儿子快出来了,名字还没着落。”
棠烨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我有几个想法。”
宋意挑眉:“说来听听。”
“棠爱宋。简单直白,寓意明确。”
宋意:“……”
“不喜欢?”棠烨又凑近一点,“那棠念宋?棠思宋?这个好,思念的思,一听就有文化底蕴。”
宋意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是想起一套家族族谱,还是想起一套情诗合集?”
“这不一样表达我对你的爱意吗?”
“儿子以后上学,老师点名:棠爱宋。全班哄堂大笑。”宋意面无表情,“你想过这个画面吗?”
棠烨不死心:“那棠慕宋呢?慕,仰慕的慕,这个文雅了吧?”
宋意抬手捏了捏眉心:“你怎么不干脆叫棠只爱宋一个?”
“这个名字太长了吧……”
“我在讽刺你。”
“哦。”
棠烨又说:“那你说一个?”
宋意垂下眼,缓缓开口:
“棠炒宋。”
棠烨:“…………”
“你认真的?”
“嗯。”
“咱儿子以后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棠炒宋。”棠烨的声音都飘了,“人家问:哪个炒?爆炒的炒?”
宋意:“对。还可以叫小炒、炒炒、小炒肉。”
棠烨:“…………”
后来,儿子小名,小炒肉。
第73章
意外死亡?
宋意呼吸一滞, 手指僵硬地继续往后翻。
【B城会展中心绑架枪击事件,引导主意识体遭遇绑架。】
他眯起眼,眸光沉了下去。原来那场差点要了棠烨命的绑架, 也不是意外。每一步, 都被人算好了。
【主意识体已成变量!无关边缘人物出现!失败。】
变量?他成为变量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翻。
【试验体与主意识体过于黏糊, 暂无有利时机。】
【试验体与主意识体还是黏糊, 暂无有利时机。】
……
【黏糊,暂无有利时机。】
……
【黏糊!】
【腻歪!】
【20+cm……主意识体吃得真好。】
宋意:“…………”
你几个意思?
他面无表情地又翻了一页, 耳根却有点发烫。
【雪天意外交通事故,试验体意识脱落失败。】
【关键记录:主意识体已能基于内心需求, 影响试验体身体的恢复值。】
他还想再看, 身后传来动静。
棠烨端着热气腾腾的玻璃杯走了进来, 杯口飘着袅袅白雾。宋意手指一动, 合上笔记,掩住眼底所有翻涌的神色。
“怎么了?”棠烨走过来, 把水杯递给他,眉头微挑, “不是要喝热水吗?”
宋意接过杯子,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熨过喉咙。棠烨站在他面前,冲他笑,眉眼弯弯,桃花眼里盛满柔软。
宋意静静地看着他, 也弯起眼睛,回了他一个浅淡的笑。
绝不能让棠烨受到伤害。谁都不行。
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水。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棠烨递杯子时自己伸手的动作,他下意识想用左手接。莫名地, 他对棠烨提过自己用左手写字的事格外在意。现在想来,他下意识想用左手……已经出现过两次了。
“怎么突然安静了?”棠烨凑近,轻轻摩挲他的脸,带着紧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宋意摇头,撒娇地看他,“想要老公的信息素。”
棠烨一愣,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又纵容。他伸手揽过宋意的肩膀,带着人一起窝进宽大的沙发里,收紧手臂,宋意整个人被圈入宽阔的胸膛。
薄荷味的Alpha信息素丝丝缕缕释放出来,清冽的气息包裹住两人。宋意把头靠在他肩头,鼻尖蹭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那点躁动不安的情绪,在这熟悉的气息里渐渐沉淀下来,心里安定许多。
棠烨见他有点困,伸手想去拿他怀里还抱着的那本笔记。
指尖刚碰到封皮,宋意猛地睁开眼,手臂下意识一紧,将笔记护在胸前。
棠烨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调侃着:“这玩意儿这么重要?连睡觉都要抱着?”
宋意抬眼看他,目光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注视。
“没有。”他轻声说,一字一句,“没有老公重要。一切都比不上老公。”
棠烨怔了怔,笑起来,眉梢眼角都藏不住愉悦:“宋意,你怎么嘴越来越甜了?是不是又要招我了?”
宋意没说话,抬手,轻轻抚上棠烨的脸。
棠烨的眉眼生得好,轮廓清晰,英挺硬朗。桃花眼形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弯成月牙,漆黑眼仁里盛着他的模样。鼻梁高挺,微翘的鼻尖有颗浅色小痣,唇形薄,但吻他的时候很软,抿着嘴时下颌锋利,又拽得不行。
棠烨长得是真的好看,可宋意清楚,他喜欢的从来不是这张脸。他喜欢棠烨的莽撞与细心,喜欢他的宠溺与担当,喜欢他挡在自己身前时宽阔的背,喜欢他半夜把自己圈进怀里时身上熟悉的气息。
喜欢他,甚至成了一种习惯。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思考,自然而然。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棠烨的脸,静静地看他:“我很认真。”
棠烨愣了愣。
棠烨见过宋意说过许多情话,撩拨时带着钩子的,一本正经时有点好笑的,撒娇缠人时黏糊糊的,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眼底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深情,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珍视,说得认真,郑重,烫得他心口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开花。
棠烨忽然笑了,笑得纯粹,又温柔。他抬手,轻轻摘下宋意的眼镜,放在茶几上。
“宋意。”他看着他的眼睛,低哑着说,“我想亲你。”
宋意没应声,直接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唇瓣相贴的瞬间,所有的言语都失去了意义。
唇齿纠缠、厮磨,交换着滚烫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棠烨先挪开唇,气息不稳地抵着他额头:
“好了……见识到老婆的吻技了,再来就等不及晚上了。”
宋意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那就现在。”
“不闹了。”棠烨想退开。宋意直接又吻住他,吻得又凶又烈。
棠烨被吻得有点迷糊,眼睛半阖,等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被压到沙发上,他挪开唇,“不闹,唔——”
又被吻住。
等他再次勉强挪开,衣领已经被宋意解开,颈间传来热乎乎的疼,宋意咬了他一口。
“不,唔——”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时,宋意已经跨坐在他腿上,微凉手指正在试图解开他的家居服系带。
棠烨:“……”
宋意眉眼泛红,眼尾带着未散的情潮,套着一件宽松的羊绒家居服上衣,白嫩的双腿搭在他身侧。他俯身,额头抵着棠烨的额头。
“老公。”他喊他,声音低低的,“我想你。”
棠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缴械投降。
顾忌着儿子,二人滚到了沙发前铺着的厚绒毯上。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下,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明亮里。
棠烨从背后拥住宋意,唇瓣落在他后颈的腺体上,轻轻舔舐、厮磨。身前的人轻轻颤着,时不时发出细碎的闷哼。薄荷味的信息素和白桃香在阳光里交融,分不清彼此。
胡闹完,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收拾一番,棠烨起身去做饭,临走前在宋意额角落下一个吻。
宋意坐在绒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笔记,打开电脑。
他搜索了很多关于“主意识体”的资料。从学术论文到医疗期刊,从心理学研究到神经科学的前沿成果。他发现,这些关于主意识体的研究里,竟然频繁出现一个名字:秦究。
他想起来,秦究之前在遇知科技做过一次公开讲座。当时因为棠烨来遇知科技给他送饭,后来就没听完。他点开讲座的录播视频。
视频里,秦究站在讲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滚动着复杂的脑部扫描图。他正在给遇知科技的技术员们讲解植物人大脑的神经活动机制。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宋意早已烂熟于心。
他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快进。
画面一闪一闪,秦究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直到视频里传来一个提问的声音。
“秦老师,主意识体为什么叫‘主’,难道还有次意识体吗?”
秦究笑了笑:“问得很好。我有一个朋友,他正在做一项相关的试验研究。他认为,人的大脑除了主意识体,还存在潜意识体。”
“潜意识体是什么?难道在植物人的大脑里,还会同时存在两种意识?”
秦究:“潜意识,就像人天生具备的本能。人的大脑平日由主意识控制,思考、学习、辨识、决策,这些都是主意识的功能。我们平时不会留意到潜意识的存在。”
“但潜意识是与生俱来的,它支配着我们很多本能的能力,呼吸、心跳、应激反应,还有那些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动作。”他顿了顿,“而且,潜意识会引导主意识体,做出一些它认为理所应当下意识的反应。”
宋意的目光定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
下意识。
他想起棠烨递给自己笔记时,他下意识想用左手接。接过水杯时,指尖先动的也是左手。刚才挪动鼠标,又是下意识伸出了左手。这些他从未在意的细节,此刻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拼凑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半晌。他翻开笔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左手握笔。
没有丝毫生疏,反而异常轻松,仿佛他一直都是用左手写字。
写完的瞬间,他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那字迹,和笔记上记录者的字迹,一模一样!
震惊裹挟着疑惑,他猛地抬眼,目光投向落地窗。冬日午后的阳光透亮,玻璃上映出他清晰的倒影——
白衬衫,戴眼镜,十五岁的少年。
眉眼青涩,却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轮廓。
他再眨眼。
少年消失了。
玻璃上只剩他自己,二十五岁的宋意,穿着家居服,坐在书桌前,面色苍白。
宋意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心底的迷雾渐渐散开,一些之前无法解释的事情,此刻都有了答案。
那个能同时操纵棠氏和遇知两家公司股市的人,因为他本身就懂金融。
那个知道自己有信息素异构症、又能给自己下诱导剂的人,因为他了解自己。
那个能催眠记者、让记者散布离婚消息的人,因为他懂心理学。
那个能随时观察他与棠烨生活的人。
那个能引导自己介入绑架枪击事件的人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答案,那个策划了一切的人,就是他自己。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针对棠烨?为什么笔记里写着“试验体意外死亡”?他为什么想要杀死棠烨?!
他猛地攥紧笔尖,指腹泛白,心神恍惚间,手指不小心敲到了键盘的空格键。暂停的视频再次播放,秦究的声音从电脑里传来。
有人提问:“秦老师,在植物人的大脑领域,主意识体和潜意识体,会不会出现相互排斥、打架的情况?”
秦究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命题,目前学术界还没有相关的深入探讨。”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如果主意识体发现了潜意识体的存在,两者产生排斥,相互对抗,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什么?”
“关闭意识。”
宋意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一楼,饭菜摆上桌,棠烨解下围裙,看了眼腕上的表,刚好十二点。他上楼,推开书房的门。
宋意趴在书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间,睡着了。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睫毛都染着暖光。
书桌一片狼藉。
几本厚重的书摊开着,《神经科学原理》《意识与大脑》《植物人促醒治疗临床路径》……棠烨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书名,眉头微微蹙起。
那本宋意很在意的笔记,不见了。
他没多想,上前轻轻将人抱起。熟悉的重量落入怀里,宋意的头习惯性地往他胸口埋了埋,迷糊地睁开眼,瞳仁里还蒙着惺忪的水汽。
“……棠烨。”
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心尖。
棠烨轻轻“嗯”了一声,抱着他往外走:“先吃饭,吃完了再睡。”
宋意打着哈欠,眼神湿漉漉地看他,棠烨心里软成一团。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口。
宋意立刻搂住他的脖子,追着那点温热往上凑,含住他的唇,轻轻地吮。
两人亲了一会儿,棠烨偏开头,声音哑了几分:“好了。”
宋意这次很听话,没再闹,只是轻轻喊了他一声:“棠烨。”
“嗯?”
“有你在真好。”
棠烨低头看他。
宋意顿了顿,又说:“真好。”他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些,“所以……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棠烨闻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那双凤眼,此刻像一汪深潭,藏着他说不清的情绪。他笑了笑,把人搂紧了些,边往外走边说:
“得,宋总这么夸小的,小的一会儿尽心尽力伺候宋总吃饭。”
他的笑容张扬又灿烂,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毫无阴霾。
宋意看着他,心中那点茫然、无助又莫名的恐惧,忽然就散了。
“好。”
两人吃完饭,棠烨照例给宋意轻轻揉肚子。宋意搂着他脖子,靠在他肩头,眼皮越来越重。棠烨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低头轻轻亲了亲。
宋意撩起眼皮看他,鼻尖蹭了蹭他的脸,又趴回他怀里,很快没了声响。
孕期犯懒、疲倦、嗜睡,棠烨都知道。但宋意今天似乎格外累。
预产期还有不到一个月,棠烨心里犯嘀咕,担心是营养跟不上。他翻出老宅送来的各种补品,变着法子炖汤煲粥。宋意每次都乖乖吃完,精神确实好了些,尤其晚上,精力旺盛得过分,每次都要缠着他闹很久。
“说好的,只有一次。”棠烨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试图讨价还价。
宋意搂着他脖子,眼巴巴地喊:“老公……想你。”
“给你点信息素?”
宋意看着他。
“临时标记?”
宋意还看着他。
棠烨咬牙:“……手贵妃?”
宋意直接抬屁股:“我自己来。”
棠烨连忙按住他:“好好好,我来,我来。”
他把人抱进怀里,卖力伺候。
卖着卖着,低头一看,宋意睡着了。
棠烨:“……”
给人清理时,他心想,这么累吗?
渐渐地,他发现宋意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
吃饭时打哈欠,一碗汤没喝完,人已经趴在桌上,眼睛半阖着,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棠烨微微蹙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胎检的时候,他顺便挂了神经科、睡眠科的号,全套检查做下来,医生说一切正常。
回到家,宋意靠在他怀里,声音懒懒的:“就是有些累……老公抱抱我就好。”
棠烨心疼,揉了揉他的头发:“是不是这小子在折腾你?”
宋意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棠烨,你的味道真好闻。”
棠烨无奈地笑,觉得孕夫在说傻话。他亲了亲他发顶:“你的味道才好闻。”
阳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笼着沙发上相拥的两个人。宋意没了声响,只有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
棠烨把他抱到床上,刚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抓着。他顺势躺下,把人揽进怀里。
“睡吧。”
他闭上眼,也沉沉睡去。
梦里,他正开着车,给人打电话。
“喂,宋意,你到西操场篮球场了?我告诉你,说好的今天篮球场上定胜负,你可不许耍赖!”
电话那头,宋意的声音淡淡的,带着点嫌弃:“棠烨,你打电话影响到我学习了。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棠烨顿时来气了:“爷只是提醒你,别忘记时间!”
他踩下油门,语气张扬:“给爷等着,爷回去非虐得你痛哭流涕——”
砰——!剧烈的撞击声刺穿耳膜。
剧烈的天旋地转。
玻璃破碎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嘶鸣。
棠烨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翻滚,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
宋意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慌张,变得遥远,像隔着水雾喊他:
“棠烨……棠烨!”
棠烨猛地惊醒。
他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身侧,宋意安静地侧躺着,肚子隆起,呼吸平稳。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
棠烨松了口气。他伸手,理了理宋意额前的碎发,轻声喊:
“宋意,醒醒吧。”
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宋意?”
依旧安静。
棠烨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他撑起身,凑近去看,宋意阖着眼,睫毛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睡着,又像不是。
“宋意!”他声音大了些,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没有反应。
棠烨的手开始抖。他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划了好几下才解开锁,找到叶曦的号码,拨出去。
“叶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宋意昏过去了,叫不醒……你快来……快!”
医院的白墙,白灯,白的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走廊里,棠烨靠着墙,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醒来,也是这样的白墙、白灯、医院的味道。
医院对他和宋意来说,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叶曦匆匆赶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是遇知科技投资的最好医院,设备顶尖,等等结果。”
棠烨没说话,只是盯着急诊室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目光落在棠烨脸上,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棠先生,宋总他……”医生顿了顿,“他目前的状况,符合植物人的临床诊断标准。”
棠烨愣住了。
“……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不可能。”他摇头,声音开始发飘,“他只是最近犯懒,只是睡得多,他又没受过伤,怎么可能是植物人?!”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是怜悯。
那种怜悯,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棠烨心上。
“再查!”他抓住医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微微皱眉。
“一定是搞错了!再查一遍!你们这些仪器是不是有问题?!”
叶曦连忙上前,掰开他的手,按着他的肩膀:“棠烨!冷静!我们再观察观察,也许……也许是搞错了。”
可他们找遍了医院最好的专家,做了无数次检查。
每一个医生的答案都一样。
植物人。
棠烨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隔着那扇玻璃,他看见宋意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有节奏地跳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一只沉睡的蝶。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是,肚子还隆起着。
棠烨站在那儿,一步都迈不动。
不是不想过去,是迈不动。腿像灌了铅,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些管线,盯着那台机器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过了很久,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宋意的手。那只手有些凉,软软地摊在那儿,没有回握他。
“宋意。”他喊了一声。
没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宋意。”
还是没回应。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只手,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咬着牙,拼命压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着,看向叶曦。
“植物人不是可以治疗吗?对不对?遇知科技不是就在研究植物人的脑部治疗吗?”
叶曦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顿了一下说:“据我所知,基于脑科研中心的理论,目前只是初步试验,还没有正式进入临床阶段。”
棠烨的目光顿住了。
脑科研中心?莫名地,他想起了秦究曾递给他的那张名片。
他攥紧了宋意的手。
“叶曦。”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把脑科研中心所有资料调给我。还有秦究的所有信息。现在。”
叶曦看着他,这个Alpha眼眶还红着,眼底却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那不是崩溃,不是绝望,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好。”叶曦点头,“我马上去办。”
陈鸣接到电话时,正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电话那头只有一句话:“上来。现在。”
是棠烨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这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他脊背莫名一紧。他连咖啡都没拿,转身就往回跑。
病房门虚掩着。
陈鸣推开门,脚步顿在门口。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棠烨坐在床边,他正微微俯身,一只手握着宋意苍白的手,另一只手在一下一下地揉捏着小腿的肌肉,动作温柔,耐心。
听见动静,他侧过头。那一眼扫过来,陈鸣呼吸一窒。
还是那张脸,眼眶还泛着没褪净的红,眼底却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光太沉、太烈,像淬了火的刀刃,冷而锋利,却又滚烫得能灼伤人。
陈鸣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敢动。
棠烨收回了视线,说:“进来。把门关上。”
陈鸣下意识照做。他站在门边,看着那个俯身揉腿的男人,喉结滚了滚。
棠烨没抬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无形的压力沉沉罩过来:“这些天,宋意做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陈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看向病床上安静躺着的人,又看向棠烨。
“棠总……”
“说。”
一个字,不重,却让陈鸣心头一颤。
他深吸口气,闭眼豁出去了:“宋总他……背着您,一直在调查一个人。”
棠烨揉捏的动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谁?”
“秦究。国家脑科研中心的秦研究员。”陈鸣语速加快,像怕一停就不敢再说,“他调了秦究所有的资料,从履历到项目,还让人去查他的行踪、人际关系。这事他一直瞒着您,不让任何人告诉您……”
棠烨没说话。
陈鸣硬着头皮继续,把知道的、听到的、猜到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说到最后,他嗓子发干,嘴唇都有点黏。
棠烨始终没有看他。
视线落在宋意安静的睡脸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许久,他才开口:“好了。知道了。”
陈鸣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样退出了病房。门合上的瞬间,他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个Alpha,变了。以前的棠烨看着和善,对谁都笑得张扬,眼底的锋芒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可现在……他整个人内敛了,沉默了,周身的气场却沉得吓人。
不声不响。不怒不威。
像一头随时会暴起撕碎猎物的野兽。
深夜。脑科研中心地下车库。
秦究和最后一位研究人员道别,朝自己的车走去。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着他略显疲惫的脚步声。
身后忽然一阵风。
他还来不及回头,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一条手臂从后勒住他的脖子,力道精准而狠辣,像拖猎物一样将他拖进旁边光线照不到的消防通道拐角。
“唔——!”
秦究眼镜歪斜,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后背被狠狠抵在冰冷的墙上,那手臂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秦究。”
黑暗中,一张脸逼近。近在咫尺的桃花眼冷得像淬冰,眼底烧着暗红的火,在幽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宋意会昏迷不醒?”
秦究被捂住嘴,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眼睛瞪得极大。
“唔——他、他怎么会昏迷……”他挣扎着想说话。
棠烨手松了一寸,让他能发出声音,手臂却依旧死死箍着他的脖子,像一道随时会收紧的绞索。
秦究喘了口气,忽然脸色大变:“坏了!他是不是看笔记了?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棠烨眯起眼,眼底的冷光更甚,手臂骤然收紧:“什么意思?难道这一切不是你搞的鬼?”
“不是!”秦究被他勒得脸涨红,拼命拍他手臂。
“我们没想害你们!是好心!真的是好心!”
“我们?”棠烨捕捉到这个词,目光陡然锐利,他将秦究往墙上一推,空着的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好说。”
秦究被掐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还是拼命摇头:“不能说……世界的设定……有规则……”
“世界?”棠烨眉头拧紧,“什么意思?”
秦究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忽然问:“棠烨,你一直以为你是穿越到了十年后,对吗?”
棠烨掐着他脖子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僵。
“可你有没有想过,”秦究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如果这里是真实的世界……为什么你车祸后身体恢复得那么快?三个月昏迷,醒来后,各项指标都完美得不像话……你一点疑惑都没有吗?”
棠烨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秦究,那目光像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你到底要说什么?”
秦究被掐得难受,却还是挤出一句话:“我没有权限说太多……但有个人,可以告诉你。”
“谁?”
秦究看着他,一字一顿。
“宋意。”-
作者有话说:
【作话小剧场】关于虐这件小事(callback 71章小剧场)
棠烨一脸幽怨地看宋意:
“你好狠得心!居然变成植物人虐我!虐得我心痛!虐得我流泪!陈鸣都说我变了!他说我现在沉默了,内敛了,成长了!”
宋意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是吗?我怎么没感觉?每天晚上不都骑你吗?”宋意语气平平,“也没见你成长啊。”
说完,目光往下瞄了瞄。
棠烨:“……?”
宋意收回目光,一脸笃定:“我的眼睛就是尺。”
棠烨:“……”
说的是同一种虐吗?!
【小剧场2】河神来了。
小棠烨牵着小宋意的手过河。
小宋意走得小心翼翼,小短腿颤颤巍巍,结果脚底一滑——
“扑通!”
人没了。
小棠烨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就要往河里跳。
就在这时,河面波光一闪,一个白发飘飘的老头冒了出来,手里还托着两个小人儿。
“年轻的少年啊——”河神一脸慈祥,“你掉的是这个十五岁的宋意?”
左边飘着一个清冷少年,眉目初成。
“还是这个二十五岁的宋意?”
右边飘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霸总,金丝眼镜闪闪发光。
小棠烨看都不看一眼,扯着嗓子喊:
“还我小糖豆!!!”
河神愣了一下,随即摸着胡子笑了。
“小糖豆啊……”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下一章就出来了。”
小棠烨:“???”
第74章
棠烨闻言, 瞳孔骤然收缩。
手机在这时响了。他盯着秦究两秒,松开了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陈鸣”两个字。
“……说。”
电话里传来陈鸣急促的声音:“棠总, 遇知科技刚接到医院通知。宋总之前拟过一份转赠协议, 如果他出现不测, 遇知科技由您全权接管。法务部需要您尽快过来签字。”
棠烨握着手机的手, 骨节泛白。
秦究靠在墙上,揉着脖子喘气, 却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抬眼看向棠烨,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棠烨抬眸。
“我们现在就去遇知科技。”
遇知科技十层, 里面是一个挑高的圆形空间, 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银色立方体, 那是遇知科技的量子超算核心。
无数蓝色的光纤从天花板垂落, 像某种精密而优雅的神经束,连接着立方体表面密密麻麻的接口。墙壁上是整面整面的数据屏, 字符如瀑布般飞速流淌,映得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层幽蓝的光晕里。
几个穿工作服的技术员在操作台前忙碌, 低声交换着数据。
秦究径直走向主控台,手指在触控屏上飞速滑动,调出一串串复杂的参数界面。他一边调整,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棠烨说:
“这是天枢超算,量子计算峰值达到百亿亿次。关于植物人脑部治疗的试验,也是天枢执行的, 用它来连接宋意的大脑信号……绝对可行。”
棠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一个位置。
那里,一张银白色的医疗床上,宋意躺在上面, 身上盖着一层极薄的恒温被,面色苍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的太阳穴两侧贴着小巧的银色贴片,无数根比发丝还细的光纤从贴片延伸出来,汇聚成束,向上连接着天枢垂落的蓝色光缆。
棠烨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凸起的骨节。他看了很久,才将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身后,秦究的声音响起:“棠烨。”他转身。秦究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头环,环内侧布满精密排布的柔性电极,在蓝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神经信号接入器。”秦究递过来,“戴上它,天枢会帮你读取宋意的记忆。”
棠烨没有接。他盯着秦究的眼睛,那目光沉得能压死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秦究迎着他的视线,沉默了一秒,苦笑了一下:“放心,不会害你们。”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想要的真相……都在他那里。”
棠烨看了他很久。他接过那个头环,戴在了自己头上。
秦究回到主控台,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确认键上。
“开始了。”
按键落下的一瞬——
棠烨感觉整个世界被抽空。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重力。身体像是被卷入一道无形的漩涡,无数模糊的光影从身侧呼啸而过,快得抓不住。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去哪。
一切静止。
他睁开眼。
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老旧的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扇叶搅动着黏稠的空气。窗帘拉得很紧,透进来的光泛着昏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棠烨低头,看见自己站在一张小床边。
床单洗得发白,床头柜上堆着几个空掉的针剂盒,垃圾桶里塞满了用过的注射器,针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门关着。但门板挡不住外面的声音。
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哭喊,一声比一声尖锐。
“求求你……别再给小意打针了……他是Omega,他没办法变成beta的!”
“都是你这个贱女人骗我!”
男人的声音粗哑暴戾,“你是隐性Omega,骗我说是beta!儿子变成这样全是你的错!你知道老子买这些抑制试剂花了多少钱吗?只要一直打针,他一定能变成beta!”
“那些药有副作用!会毁了小意的!他才八岁!你每天逼着他只吃无糖物,他的身体已经比同龄人发育不良,再打这些针,他要被毁了——”
“起开!毁也是你毁的!”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还有沉闷的击打声,一下,一下。
棠烨皱紧眉头。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只想见宋意。
他目光扫过房间,衣柜旁边的矮柜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钢铁战士模型从柜门缝隙滚落出来。然后,一只小手伸出来,把模型捡了回去。
那只手臂很细,皮肤上遍布着青紫的针眼,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棠烨走过去,蹲下身,看见了柜子里的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宋意。
男孩蜷缩在狭小的柜子里,把钢铁战士紧紧抱在怀里。他穿着一件短袖T恤,露出的两条细小胳膊上全是针眼。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被汗水濡湿了几缕。
他长得很瘦,瘦得颧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但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是宋意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低垂着,睫毛一动不动。
门外的哭喊声、击打声还在继续。男孩把钢铁战士抱得更紧了些。
棠烨看出来了,他在害怕。
他很害怕,害怕得缩在最角落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把唯一的小小玩偶搂在怀里,像是在搂着自己。
棠烨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蹲下身,伸手想去拍拍男孩的肩膀。
手指穿了过去。
他愣住了。又喊了一声:“宋意?”
男孩一动不动。
“宋意!”他加大了声音,“宋意!”
没有回应。男孩听不见。
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女人踉跄着冲进来,额头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顾不上擦,扑到矮柜前,把男孩从里面抱出来。
“小意,我们离开这里。”她声音发抖,紧紧搂住他。
男孩很安静,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女人肩头。
就在女人抱着他转身的瞬间,男孩抬起眼,朝棠烨的方向,轻轻眨了一下。
四目相对。
棠烨浑身一震。他看见了,宋意在看他,可那一眼太短,短得像是错觉。宋意已经收回目光,搂紧了女人的脖子。女人抱着他,踉跄着冲出了门。
棠烨一路跟着他们。
女人带着宋意坐车来到一家商场。她给他换了一身粉嫩的小裙子,领口缀着蕾丝边。她给他扎了两个小辫子,系上粉色的蝴蝶结。
宋意乖乖坐着,一动不动。他的长相随了母亲,五官精致漂亮。小裙子穿在身上,辫子扎起来,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个女孩子。
棠烨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小小的脸。
穿着粉裙子,扎着小辫子,瘦瘦小小的,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可宋意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哭,不笑,不闹。
女人蹲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眼眶红着,却挤出一个笑:
“小意,妈妈带你去姥姥家,我们不再回家了。”
宋意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他紧紧抱住女人,点了点头。
玉泉村山清水秀,空气里都是草木的清香。
棠烨跟着女人和宋意穿过村道,来到山凹处一座老房子前。青砖黛瓦,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木雕。
他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恍惚。
熟悉的门槛,熟悉的石阶,熟悉的老槐树。一切都在瞬间将他拉回当初和宋意在玉泉村的时光。那些日子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却温暖。
宋意姥姥是个和蔼的老人,说话慢声细语,是村里退休的老教师。她搂着宋意,心疼地摸了摸他瘦削的脸,转头就让村长帮忙,把孩子送进了村里的小学。
母子俩在村子里安顿下来。女人出去做工,男孩去上学。
日子像山凹里的小溪,平静地流着。
直到一天。
傍晚,宋意做完作业,坐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夕阳把池塘的水面染成橘红色,几阶石阶向下延伸,没入水中。他抱着钢铁战士,望着池塘对岸的小路。
女人每天放工回来,会从那条路出现,走过石桥,绕过池塘,第一眼就能看见坐在青石板上的他。
他等啊等。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橘红变成暗紫,又变成灰蓝。女人还没回来。
棠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草丛里忽然一阵窸窣响动。
宋意愣神,手一松,钢铁战士从怀里滑落,骨碌碌滚下石阶,“扑通”一声,掉进了池塘。
他眼巴巴看着那个小小的玩具在水面晃了晃,慢慢往下沉。他皱了皱鼻子,站起身,踩着石阶往下走。
水没过了脚踝。
棠烨吓得大叫:“宋意!别下去!”
宋意听不见,继续往下走。石阶长满了青苔,他脚底一滑。
“扑通!”小小的身影没入水中。
棠烨想都没想,纵身跳了进去。水灌进他的口鼻,他拼命往前游,伸手去抓,手指穿过那具小小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男孩在水中沉浮,越沉越深。
忽然,又一声“扑通”。
一抹亮黄色的身影从岸上跃入水中,奋力游向那个下沉的小小身体。片刻后,那抹黄色托着脸色苍白的男孩上了岸。
黄色身影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水,仰面倒在草丛里喘气。夕阳光落在他脸上,露出眉眼——
棠烨瞪大眼睛。
一张他太熟悉的脸。
十一二岁的模样,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那股张扬的劲儿已经写在脸上。亮黄的卫衣,牛仔裤,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是他自己。
他小时候就认识宋意?
棠烨瞪着眼,看着那个小号的自己喘匀了气,爬起来凑到宋意身边。小棠烨看见宋意湿透的粉色小裙子,猛地跳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居然是女生?!”
他唰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可不是故意要摸你的!也不是故意要看你的!刚才在水里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棠烨:“…………”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背对着宋意、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小屁孩,好像回炉重造。
小棠烨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他半眯着眼偷偷转回来,看见宋意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脸色越来越青,嘴唇泛着紫。
他慌了。
他蹲下来,伸手拍拍宋意的脸,又急又怕:“喂!醒醒!喂!”
还是没有反应。
小棠烨咬着嘴唇,忽然想起电视里演的那些救人的画面。他脸更红了,嘟囔着:
“该不会……还要给你做人工呼吸吧?”
他看看宋意紧闭的眼睛,又看看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纠结得眉毛都拧成麻花。
“可是我的初吻就没了!”他对着空气争辩,“虽然你长得是挺好看的,但我还没打算和你交朋友呢!”
他深吸一口气,又憋回去,补充道:“我、我可是很有骨气的!绝对不会被美色迷倒!”
棠烨站在旁边,双手抱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在叽叽歪歪什么?!人命关天!
小棠烨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脸慢慢凑近——
棠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咳咳咳——”
宋意猛地咳嗽起来,水从嘴角溢出,睁开了眼。小棠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开,脸涨得通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棠烨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让宋意觉得,他小时候是个趁人之危,想亲人家嘴的小流氓。
小棠烨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醒了!刚才是我在草丛里……可能吓到你了。还好你没事。”
宋意没说话,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池塘。
小棠烨挠挠头,觉得这人怎么跟个小哑巴似的。他伸手在牛仔裤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几包花花绿绿的东西。
“喏,给你道歉的。”
宋意低头看过去。透明的塑料包装中,装着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小圆豆,红的绿的黄的橙的,像把彩虹装进了袋子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这是什么?”
“糖豆啊。”小棠烨歪着头看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你没吃过?”
宋意摇摇头。
小棠烨二话不说,撕开一包,倒出几颗,直接塞进宋意嘴里。
宋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无数朵小花同时绽放。他下意识嚼了嚼,眼睛弯起来。
好吃。
小棠烨盯着他的表情,忽然笑起来:“你是第一次吃啊?”
宋意点点头。
小棠烨把手里那几包全塞进他怀里,豪气万丈:“喏,都给你!就当赔礼道歉了!”
宋意抱着那几包糖豆,看了他一眼,又眼巴巴地望向池塘。
小棠烨眼珠子转了转,凑过去问:“你刚才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在水里?”
“钢铁战士。”宋意小声说,“妈妈买的。”
“那我明天给你买个新的!”小棠烨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咱俩就算扯平了,你可不许跟大人告状!”
宋意想了想,点点头。
小棠烨咧嘴笑了,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那说好了,明天傍晚,我还来找你!”
话音刚落,他眼睛忽然瞪得溜圆——
宋意当着他的面,伸手到背后,拉开裙子后面的拉链,把那件湿漉漉的粉色小裙子从肩头褪了下来。
小棠烨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你、你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脱衣服!!”
宋意淡定地继续脱裙子:“我要尿尿。”
小棠烨捂着眼睛,声音都劈叉了:“女生尿尿不都是蹲着吗?!撩开裙摆就行了啊!!”
棠烨:“…………”
你怎么知道女生怎么尿尿的?!你才多大?!
宋意已经把裙子褪到腰间,理所当然地说:“我习惯从上面脱。”
小棠烨捂着眼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好特别。”
棠烨:“……”
你好荡漾!!!
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过后,小棠烨才慢慢把手指张开一条缝,确认宋意已经把裙子穿好了,才敢转过身。他脸颊还红着,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宋意。
“你刚才……”他挠挠头,“怎么是站着尿的?”
那水声可响了。
宋意已经拉好了拉链,闻言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习惯了。”
小棠烨愣愣地看着他,脸又红了,眼睛里却闪着光。
“你真的……好特别。”
棠烨:“………………”
直到晚上,宋意也没等到那个女人。
姥姥说,她走了。
就这么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山凹里吹过的风,什么也没留下。宋意眨了眨眼,没哭,也没闹。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条通往村外的石板路,一直看到天黑。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学。
可村子太小,什么事都藏不住。就连学校里,都有明晃晃的视线,黏在他背上,甩不掉。
放学后,宋意独自走在回小山凹的青石板上。夕阳把石板晒得温热,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影子被挡住了。
两个同班男孩堵在他面前。一个又高又瘦,一个矮胖敦实,脸上挂着自以为很了不起的的笑。
“喂,宋意。”高个子男孩歪着头,“听说你妈丢下你自己跑了?你怎么不哭啊?一点表情都没有?”
棠烨站在一旁,皱起了眉头。
小屁孩。该打。
宋意垂着眼,轻声说:“我妈妈会回来的。请让开。”
他往旁边走了一步,想绕过去。胖男孩挪了挪肥硕的身子,再次堵住他。
“哎,别急着走啊。”胖男孩笑嘻嘻地凑近,鼻子动了动,“你身上怎么一点信息素味都没有?你明明是男孩子,怎么穿裙子啊?你到底是beta,还是Omega?”
宋意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抬起眼,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孩,声音很轻:“我是beta。请让开。”
高个子男孩嗤笑一声,眼珠子转了转:“让开可以啊。你学习那么好,帮我和胖子把这个暑假的作业写了呗?对我们来说头疼的事,对你来说不就是几分钟的事?”
宋意没说话。他转身就走。
“诶!”高个子男孩脸色一变,几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我说让你走了吗?”
宋意被扯得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放开那个女孩!!!”
一声暴喝,像凭空炸开的雷,把两个男孩吓得一哆嗦。
宋意愣了愣,抬起头。
一个男孩站在几步外,叉着腰,气呼呼地瞪着那只拉扯他的手。他比那两个男孩都高,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
是昨天遇见的男孩。
他穿了件带字母图样的白色卫衣,肩上挂在两个粉红的书包肩带。
小棠烨三步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扯开高个子男孩的手,挡在宋意身前,仰着头,凶巴巴地喊:“小小年纪搞霸凌?欺负女孩子,丢不丢人?!”
高个子男孩被他这气势震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涨红了脸:“你谁啊!多管闲事!他是男的!宋意是男的!”
“他是男是女,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小棠烨声音比他更大,硬生生把对方的气势压了下去。他身后,宋意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咬了咬嘴唇,忽然抬头,看着小棠烨的背影,嘴巴一撇,声音软软的:
“哥哥……他们说要掀我裙子。”
高个子男孩:“……”
胖男孩:“……”
他们看着宋意委屈巴巴的小脸,一时间瞪大眼睛。
小棠烨一听,怒目瞪圆。他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男孩:“打架,还是找大人告状?选一个。”
他顿了顿,说:“找大人告状的都是孬种,我先告诉你们。”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果断选择跑,溜得比兔子还快。
小棠烨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转过身,他咧开嘴,冲宋意笑了笑。
“喏,坏人吓跑了。”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别害怕了啊。”
夕阳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暖的光。
宋意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从小到大,除了妈妈,从来没有人这样挡在他身前过。
他眨了眨眼,忽然弯了弯唇角。
“谢谢。”
小棠烨看着他那双弯起来的眼睛,愣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瞄回来,最后干脆盯着地面,耳朵尖烧得通红。
“你……你别那么笑。”他小声嘟囔。
“怎么了?”宋意歪了歪头。
“太好看了。”小棠烨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傻了,脸更红了。
棠烨:“……”
小棠烨忽然想起什么,把身上粉红色的小书包拿下来,往宋意手里一塞。
“喏,给你的!”他指了指书包,“里面有个钢铁战士。以后把它放在书包里,就再也不会弄丢了。”
宋意低头,拉开书包拉链。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红色的崭新钢铁侠手办,漆面光亮,比妈妈买的更漂亮。
他抬起头,看着小棠烨。
“谢谢哥哥。”
小棠烨被他这软糯糯的一声“哥哥”喊得心尖一颤,连忙摆手:“不、不客气!说好的,给你道歉的礼物!”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包花花绿绿的糖豆,一股脑塞到宋意手里。
“喏,也给你。”他挠挠头,“我最近牙疼,不能吃甜的。扔了浪费,你吃吧。”
宋意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豆。夕阳把透明的包装袋染成暖金色,里面的彩色豆子亮晶晶的,像宝石一样。
他慢慢拆开一包,倒出一颗,对着夕阳举起来。那颗红色的糖豆在光里透出温润的光。
“真好看。”他轻轻说。
小棠烨看着他那副舍不得吃的样子,脱口而出:“你吃吧。明天我再来给你送!”
宋意偏过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谢谢哥哥。”
小棠烨又脸红了。他挠着后脑勺,傻乎乎地笑,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估计已经甩成了螺旋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气。
“我叫棠烨。”他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想和你做朋友。”
宋意愣住了。
朋友?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但从没有一次,是属于他的。以前他被爸爸嫌弃,邻居家的小孩都瞧不起他。来到村里后,学校的同学都说他是怪胎,他从来没有过朋友。
他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孩,那张认真的脸,那双清澈的、带着期待的眼睛。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小棠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右边脸颊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梨涡。
“你那么爱吃糖豆,”他笑呵呵地说,“我就叫你小糖豆吧!”
宋意看着他,唇角弯起来。
“……好。”
宋意有了一个秘密,也有了一个朋友。
每天傍晚,村头小学旁那棵老柳树下,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宋意总会提前到,小小的身影坐在粗糙的石凳上,两条腿悬空晃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棠烨会来的方向。
小棠烨每次来,手里都攥着花花绿绿的糖果,有时还会揣着几个小玩具、弹弓,或者漫画书。宋意就把这些宝贝一样一样装进粉红小书包里。
他得知小棠烨是跟着他小舅来山里参加什么“研学活动”的,不太懂什么意思,反正就是会在这里待一阵子。偶尔小棠烨也会背着书包过来,两人就趴在柳树下的石桌上,对着作业本发愁。
只是小棠烨愁是真的愁,咬着笔杆,薅头发,对着数学题瞪眼,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宋意凑过去看了看课本,又看了看他绞尽脑汁写下的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沉默地拿过他手里的笔,低头在空白处填了几行。
小棠烨眼睛唰地亮了,一把抢过本子:“对!就是这个答案!我刚才差点就想起来了!”他拿回笔,信誓旦旦,“你让我自己写,我肯定能写出来。”
他写了三秒,又开始薅头发。
宋意默默把本子拖回来,一笔一划写下完整的解题过程,推过去。
小棠烨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这明明是三年级的题……你不是刚上学吗?怎么会做?”
宋意想了想,认真道:“天生的吧。”
小棠烨:“……”
至此,小棠烨的作业正式被宋意包揽。作为回报,他每天带来的糖果品种越来越丰富,有时候还偷偷从小舅包里摸几块巧克力过来。
夕阳正好。两个孩子托着腮,并肩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太阳,脸蛋被镀上暖融融的金边。
很美好。
棠烨静静地看着,忽然想起宋意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小时候,有一个人对我很好很好的。”
原来那个人,是他自己吗?
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了一个月。
一天傍晚,宋意照旧早早坐在老柳树下的石凳上,托着腮等他的小哥哥。阳光斜斜地穿过柳枝,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脚边放着那个粉红色的小书包,里面装着小棠烨昨天送他的玻璃弹珠,特别好看。
一道黑影忽然笼罩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光。
宋意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本能地跳下石凳,转身就要跑!
一只手却猛地箍住他的腰,像铁钳一样把他捞了回来。男人浑身的酒气,粗粝的声音从头顶砸下:
“宋意,跑什么?我是你爸爸。”
宋意拼命挣扎,指甲狠狠抓向那只箍着他的手臂。男人吃痛,闷哼一声松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啧啧出声。
“你怎么穿这样的裙子?”他一把攥住宋意的肩膀,把人扳过来,“你妈呢?我听说她跑了,是不是真的?”
宋意被他捏得生疼,却只是咬着唇,不说话。
“问你话呢!”
“……妈妈会回来的。”宋意终于开口,很执拗,“她只是出去了,她会回来的。”
“回来个屁!”男人啐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你妈不在正好。你跟我回去,我给你约了手术。把腺体摘了,你就是个正常的beta了,省得以后丢人现眼。”
宋意脸色霎时白了。他拼命摇头,挣扎着想往后退:“我不要!我不回去!”
“由得你挑?”
男人手一紧,正要强行把他拽走——
“喂——!”
宋意猛地转过头。
夕阳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飞快地朝这边跑来。他穿着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脸因为奔跑格外涨红。
小棠烨。
“放开他!”他跑近了,喘着气,却还是凶巴巴地瞪着那个男人,“不许你欺负小糖豆!”
男人愣了一秒,嗤笑出声,上下打量他一眼:“哪来的小崽子?这儿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你欺负女孩子,就是不行!”
“女孩子?”男人像听了什么笑话,咧开嘴。
“什么女孩子?这臭小子是个男孩!”
男人的声音像刀子一般尖利,带着酒气和厌恶。
“还是他妈最恶心的那种!隐性Omega!懂吗?他这种的,就该把腺体摘了,老老实实当个beta!”
宋意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抿着唇,不吱声了。小小的肩膀微微缩起来,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小棠烨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宋意,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疑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小糖豆……你真的是Omega男孩?”
宋意白着脸,嘴唇抿得发白。他没说话。
他知道的。他要再一次被人讨厌了。因为他是隐性Omega,因为他是这种“恶心”的东西。
空气静了几秒。
小棠烨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所以……你说你是beta女孩,是假的?”
男人看着这一幕,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闷热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
“宋意,你怎么开始学你那个妈,当起骗子了?”
笑声还没落地——
一个小小的人影像炮弹一样狠狠撞了过来!
男人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老柳树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就算他是Omega男孩,他也是我罩的!”
小棠烨站在他面前,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滚圆,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你算什么爸爸,居然因为性别讨厌他!”
话音刚落,他飞快转身,一把抓住宋意的手,用力往外一推:“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宋意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几步,这才回过神来。他回过头,看向夕阳里的身影,眼里带着惊慌:
“那你呢?!”
小棠烨咧嘴一笑,小脸上全是张扬的自信,亮得晃眼:
“放心!我肯定能溜走!”
“哪里都不许去!”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捞起一块比成年男人的手还大的尖锐硬石。他恶狠狠地瞪向两个孩子。
小棠烨瞳孔一缩,冲着宋意大喊:
“快跑!他的目标是你!”
宋意咬着唇,看着站在男人和石头之间的小小身影。转身拼命跑了起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耳朵里只剩下风声和心跳。他跑去村里找了人,跑去村长家报了警,又拼命往回跑,等他再回到那棵老柳树下,夕阳已经快沉到山那边了。
只剩最后一点残红,照在树下那个穿着卫衣的少年上。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从他的脑袋下漫开,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大片暗红。
宋意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小棠烨,看着那片红色,显得十分安静。
爸爸逼着要给他打针的时候,他没哭。
妈妈一声不吭离开的时候,他也没哭。
他就那样站着,眼泪却啪嗒啪嗒,一颗一颗,砸进了脚下的青石板上。
好涩。
好苦。
也好痛。
棠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揉碎了,又硬生生塞回去。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平视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小小的手原本攥得紧紧的,忽然微微颤了一下。
宋意垂着的眼帘动了动。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棠烨的方向。
棠烨心里猛地一震。
宋意……
你到底能不能看见我?
从此,宋意再也没见过那个张扬又善良的小哥哥。
姥姥的病没拖过大雪夜的冬天。村里人知道他学习好,开始接济他。他照单全收,也不多说,只是把全市第一的成绩单贴在村口公告栏上。
直到一天,村口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
宋意正蹲在井边洗衣服,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朝他走来,眉目温柔又贵气。
棠烨在一旁瞪大了眼。他老妈,戚女士,居然在那么早就见过宋意?!
宋意已经十岁,跳级上了初三。他站在井边,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漂亮女人。棠母俯身,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她声音温柔,“以后由我来资助你,好不好?”
宋意看着她,那双凤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问:“为什么?”
棠母笑了,眼底漾起柔软的光:“我儿子叫棠烨。我想来看看,他当初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的小男孩,是什么样子。”
宋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还好吗?”
“他很好。”棠母顿了顿,“只是……忘了这里。”
“和你。”
她看着眼前过于安静的孩子,轻声问:“你会难过吗?”
“我很开心。”他说,很认真,“开心他没事。”
棠母的眼眶微微泛红,笑了笑。
宋意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那双凤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像沉在深潭底的光。
“以后,”他问,“我可以去找他吗?”
棠母看着他。
“不打扰他,”宋意补充,声音细细的,“只是……远远地看着。”
棠母伸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可以。”
棠烨站在时间的洪流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往一帧帧流过。
他看见十四岁的宋意走进A大的校门,瘦削的身形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
他看见宋意站在公告栏前,看着经管学院新生名单上“棠烨”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教务处。
后来,宋意修的计算机专业课程表旁边,多了一张金融专业的课表。
西操场边有几株老海棠树。春天的时候,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宋意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摊着一本书。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喂,你就是计算机和金融双修的那个高冷学神,宋意?”
宋意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他面前。那人穿着宽松的卫衣,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双桃花眼自然地微微上挑,虽然说话带着挑衅,眼底却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亮。
宋意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这人,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在书上,捏着书页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谢谢夸奖,但我们不熟。”他听见自己说。
没想到对方在听到他这话后,愣头青似地一直盯着他,宋意的嘴角在无人的地方微微翘起。
脑袋磕破了,果然人都变傻了。
他面上嫌弃着天天来找茬挑衅的“死对头”,私下里却偷偷申请调换了宿舍,搬进了Alpha旁边的房间。
后来,阴差阳错成了室友。
宿舍里几个人庆祝宿舍里的大四学长毕业,出去吃火锅。Alpha第一次喝酒,灌了几杯就晕得找不着北,宋意扶着他回了校外的公寓。
门关上,公寓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Alpha倒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宋意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他弯下腰,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起初浅吻,慢慢地,变了味道。
直到被人压在身下亲吻,他开始反抗,落荒逃跑。
棠烨在阴影里看着,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原来那一次醉酒,梦里的亲吻……不是梦。
他看着宋意一个人走过的路,熬过的夜,藏起的心事。看着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岛的中心,只住着一个人。看见宋意趴在宿舍的床上,就着一盏小小的台灯,在信纸上写字。
少年的字迹清隽而用力。
“喜欢你,让我荒芜的青春,有了色彩。”
宋意课余被选中参与国家级课题,用超算研究植物人脑疾,也因此与秦究相识。他在图书馆翻阅超算与医疗结合的期刊,接到棠烨的电话。
二人才互怼两句,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尖啸,刹车刺耳的摩擦。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棠烨?棠烨!!”
宋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图书馆的,不知道是怎么上的车,不知道是怎么冲进抢救室的。他只记得跑过走廊时,两边惨白的墙壁在眼前飞快后退,像一条永远到不了头的隧道。
他看到了那张脸。
棠烨躺在抢救床上,满脸血痕,呼吸罩扣在脸上,里面白雾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监控仪器的滴滴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医生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脑部严重损伤,现在是植物人状态,随时有脑死亡风险。
脑死亡。
那两个字像钉子,生生钉进他心脏里。
走廊上,棠母趴在棠父怀里,整个人崩溃到站不住,只有撕心裂肺的干嚎。棠父红着眼眶,强撑着说:“一定会找最好的脑科大夫,给他治。”
宋意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攥着那张撕破的论文页,纸张被汗浸透,字迹模糊成一团。
从那之后,他没再睡过一个整觉。
图书馆、实验室、病房,三点一线。白天查文献,晚上去看一会儿棠烨,凌晨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看论文。
直到他翻到一篇文章。
那是一篇关于神经可塑性与意识存续的研究。文章提到,大脑受损后,如果能够通过外部刺激维持神经信号的活跃度,有可能延缓甚至逆转神经元的凋亡。
刺激的方式可以是感官输入,可以是电信号,也可以是——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也可以是虚拟现实构建的沉浸式环境。
“虚拟现实……”他喃喃出声。
可问题在于,棠烨的大脑受损,神经元活跃度极低。普通的外部刺激根本传不进去,就像对着聋子喊话。
除非——
宋意猛地坐直身体。
除非……把这个刺激,从外部,变成内部。
他想起那些关于脑机接口和超算辅助的论文。如果有足够强大的算力,理论上可以构建一个足够真实的虚拟世界。但关键在于,那个世界需要载体。棠烨自己的大脑无法承载,那么——
用谁的?
宋意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背。血管隐隐可见,脉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
他的大脑。
他从小智商高出常人,脑区活跃度远超平均水平,神经元连接丰富而高效。秦究曾经开玩笑说,你这种脑子,搁在古代是要被切片研究的。
如果,他把棠烨的神经信号接过来,接到他自己的大脑上。
用他的大脑,作为那个虚拟世界的载体。
让棠烨活在他的意识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他连夜找到秦究。秦究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究终于开口,“你的大脑要同时承载两个意识。那不是简单的数据并行,是两个独立的神经活动系统共存在一个物理载体里。你的神经回路会被挤占,会被干扰,你的认知、记忆、情绪都可能被影响。最坏的情况——”
他顿了顿,盯住宋意的眼睛。
“——你们两个,谁都醒不过来。”
“用超算辅助。”宋意开口,他嘴唇干裂,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
“超算承担80%的场景运算,我只负责神经信号的接口和核心意识的锚定。这样就可以把对我的负担降到最低。”
秦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被那双眼睛堵了回去。
“就算这样……”他声音低下去,“你不怕吗?”
宋意垂眼。
“怕。”他说,目光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水,“但更怕他死。”-
作者有话说:
以上都是私设,请勿考究。忽然发现一章写不完。[捂脸笑哭]
【作话小剧场】记者小采访。
记者:棠总,请问,您当初是怎么喜欢上您的伴侣宋先生的?
棠烨:那天夕阳特别好,池塘蛙鸣,我老婆穿着粉粉的小裙子当着我的面撒了一泡尿,我听见了心动的声音!
记者:
第75章
秦究看着他, 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
那些论文里写得天花乱坠的“神经元可塑性”、“意识锚定”、“脑机接口算法”,到了最后,不过是一个人, 用自己的脑子, 去换另一个人的命。
他叹了口气, 说:“我去给你申请A大的超算权限。”
技术层面, 这套方案分为三步。
首先,通过脑机接口采集棠烨的神经信号。
因为棠烨大脑受损, 神经元活跃度极低,信号微弱到普通设备根本无法捕捉。宋意和秦究花了两个月, 研发出一套超高灵敏度的信号放大器, 把那些微弱的脉冲放大、过滤、解析, 转化成可以被计算机识别的数据流。
第二步, 搭建虚拟世界。
超算根据宋意大脑的结构和连接模式,构建出一个基础模型, 一个空白的、等待被填充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一切感知:视觉、听觉、触觉、嗅觉,都由超算实时计算生成, 再由脑机接口反馈给接入者的意识。
接入者进入这个世界后,会理所当然地以为一切都是真实的。所有事情会按照合理的逻辑推动,像真正的人生一样自然流淌。
可问题卡在了这里。
搭建什么样的世界,才能让棠烨的认知不产生排斥?
意识接入不是简单的数据传输。如果虚拟世界的设定与棠烨的认知相悖,他会本能地抗拒、怀疑,甚至拒绝接受, 而他的神经信号本就微弱,一旦产生排斥,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宋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最后定下, 十年后。
这是一个在现有认知基础上自然延伸的时间节点。十年的跨度足够新鲜,能激发好奇与探索欲,却又不会陌生到让人无法接受。棠烨会好奇、会探索、会试图理解这个世界,而这些,恰恰是激活神经信号最需要的动力。
为了构建这个世界,宋意开始疯狂做功课。心理学、行为学、人际关系学……他把能啃的书都啃了一遍。
他把棠烨的人际关系网一条条拆开梳理:家人、朋友、大学同学、甚至这些人的人际关系网,他把每一个人都摸得清清楚楚。他做调查访问,给每个人做心理侧写,推演他们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从事什么工作,甚至该用什么语气说话。
就连棠烨常去的那些地方,他全部复刻进虚拟世界。
第三步,把棠烨的神经信号接入他的大脑。
这需要两个人实现神经信号的同步共振,像两把音叉,敲响其中一把,另一把会跟着振动。宋意的大脑必须成为那个振动的接收者,把棠烨微弱的意识包裹进来,用自己的神经元去激活它、滋养它、让它重新燃烧。
“理论上,”秦究说,“只要棠烨在你的意识里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神经信号就会活跃起来。只要信号活跃度达到正常人的水平,他就能苏醒。”
可到这一步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要用自己的神经元去滋养棠烨的意识,意味着他的意识必须和棠烨的意识绑定在一起。
可这个世界需要一个能盯着试验进展、把信息上传给超算、让秦究判断试验是否成功的人。
宋意又开始啃书。意识理论、认知科学、脑功能分区……最后他找到了一条路。
把大脑的意识分成两份。
主意识体,作为激活棠烨神经信号的主要载体,在虚拟世界与棠烨绑定;潜意识体,隐藏起来,暗中观察,记录棠烨神经信号的每一次波动,以及虚拟世界可能发生的意外。
他还将超算程序以拟人化角色的形式投入虚拟世界,辅助潜意识体暗中行动。
可风险也随之而来。
他和秦究反复推演,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随着棠烨的神经信号被激活,他的意识会越来越强。因为他本就在宋意的大脑里“着床”,会逐渐挤占宋意的神经回路。
这就好比一座小桥本来只能承载一个人,如今非要承载两个绑在一起的人。一旦超出承重,桥会塌,两个人都会掉进河里。
所以,如果棠烨的神经信号彻底恢复,而二人的意识在虚拟世界里滞留太久,结果只有一个——
一起出事。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让棠烨的意识主动脱离。
脱离的方式,是死亡。
在虚拟世界里,让棠烨经历一次“意外死亡”。当他的意识感知到自己已死,会本能地脱离载体,回到自己的大脑,才能逆转神经元凋亡的趋势,让他真正苏醒。
意外死亡。越是突然,越是不留痕迹,越好。
而一直暗中观察的潜意识体,将成为这个计划的执行者。只要棠烨的神经信号彻底恢复,他就可以在虚拟世界里制造一场“意外”。
可这需要时机。
早了,神经信号还没激活到足够强的程度;晚了,两人意识纠缠太深,谁都出不去。
每一步都是前所未有的风险。没有先例,没有参照,没有任何佐证。
观测室里,宋意躺在连接满线路的医疗床上。电极贴片从太阳穴一直贴到锁骨,密密麻麻的数据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监控屏幕上,两条波形在跳动,一条属于宋意,另一条,属于棠烨。
秦究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
“最后问你一次,”他声音压低,“确定吗?”
宋意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夕阳正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和八岁那年傍晚,玉泉村的池塘边,一模一样的颜色。
宋意没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显示器。屏幕上,是棠烨病房的实时画面,那张苍白的脸,安静的睡颜,胸口微弱起伏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
“开始吧。”
棠烨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宋意阖紧的长睫上。
明明才十五岁,眉眼间的疲惫却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他那么瘦。瘦得颧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可他阖上眼的那一刻,嘴角是平的,眉头是松的,像只是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棠烨伸出手,轻轻触向他的额头,他知道自己什么都碰不到。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穿过那片皮肤的瞬间——
宋意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棠烨的手顿在半空。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睫依旧阖着,安静的,像两片落下的蝶翅。可刚才那一颤,不是错觉。
不是错觉。
“启动程序。”
秦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超算的嗡鸣声骤然加剧,银白色的机身上,无数指示灯同时亮起,像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行行代码疯狂刷新——
【虚拟世界框架搭建完成】
【意识接入通道已开启】
【主意识体已就位】
【超算辅助程序已注入】
【倒计时:3、2、1——】
【启动。】
白光铺天盖地涌来,淹没了一切。
棠烨什么都看不到了。听不到了。感觉不到了。
他像一片羽毛,在无边无际的白里漂浮。没有方向,没有重量,没有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
“棠烨。”
有人在喊他。
棠烨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冷白色的灯光,金属质感的设备。秦究站在他面前,正把他头上的银色环状设备取下。
棠烨撑着坐起来,脑子还有些恍惚:“我看到了……宋意构建了虚拟世界。”他看向秦究,目光灼灼,“后来呢?为什么不继续了?宋意为什么现在会昏迷,成为……植物人?”
秦究将银色头环放到一旁的设备架上:“我猜测,宋意极有可能看到了那本笔记。”
“笔记?”
“那本笔记里……”秦究顿了顿,看向棠烨的目光复杂,“有你意外死亡的记录。”
棠烨瞳孔微缩。
“宋意以为,我们要谋杀你。所以他选择和自己的另一份意识同归于尽,关闭自己的意识。”
“关闭自己的意识?”棠烨重复着这几个字,眉头拧紧,“他怎么可能做到?这怎么可能——”
“棠烨。”
秦究打断他:“在这个世界里,宋意就是主宰。”
棠烨愣住了。
“你的两次意外事故,能成功躲过,都是因为宋意。”秦究一字一顿,“包括你车祸后,身体恢复得极快,都是因为他。”
棠烨沉默着,眼底有东西在剧烈翻涌。
“现在,只有你能救他。”秦究继续说。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远高于你们原来的世界。”他顿了顿,“在我的原始设定中,我要找宋意合作,研究利用超算进行植物人脑部治疗。他做这样的设定,一定有他的预见性。”
棠烨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秦究,落向房间中央那张医护病床。
宋意安静地躺在那里。
苍白的脸几乎要融入白色的枕头,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膛微弱的起伏是这具身体还活着的唯一证明。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棠烨心上。
他那么强大。
强大到能在一个人的脑子里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把每一个人都安排得清清楚楚,他那么聪明,做事永远周全,永远妥帖,永远把一切都计算得刚刚好。
怎么会想不到——
他的主意识体和潜意识体,有一天会对抗?
棠烨盯着那张几乎没有生气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攥得生疼。
那些与宋意寻常的点点滴滴一帧帧闪过。
都是在这个世界里。
都是他构建出来的。
也都是……真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是不是……时间不多了?”
秦究没有回答。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沉重。
棠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看着床上的人,声音更低了:“我的意识越强大……他的意识,只会越脆弱。对吗?”
秦究依然沉默。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棠烨终于看向秦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痛楚、愧疚、心疼,还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决绝。那些情绪被压得很深,又被烧得很烈,在眼底交织成灼人的光。
“帮我。”
他开口,“利用天枢,给他做植物人脑部治疗。”
秦究眉头皱起:“目前这项技术尚未应用于临床,还有未知风险——”
“你也说了。”棠烨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在这个世界,他是主宰。”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秦究看不懂的东西,是笃定,是信任,还有一种温柔。
“他不会让我出事。”
秦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把我的神经信号,作为接收振动的那把音叉,去刺激他的神经信号,他会不会有机会醒来?”
秦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
他转身走向操作台,手指在悬浮的光屏上快速点触,“你需要构建新的虚拟世界吗?”
“太麻烦了。”棠烨摇头,目光再次落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就让我……再次进入他的回忆吧。”
秦究闻言,手上的动作更快:“我现在启动天枢。”
巨大的嗡鸣声开始在实验室里回荡。穹顶之上,天枢超算开始运转,无数光点沿着透明的管线流动,汇聚成璀璨的银色河流。
秦究拿出一个头盔型的传感器,细如发丝的探针在接触到皮肤时会自动贴合神经元的分布。
“戴上它。它会捕捉你的神经信号,转化成天枢能识别的频率。当你们的神经信号产生共振,你就能进入他的意识深处。”
棠烨接过,走到医护病床前,低头看向床上安静的人。
宋意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着什么。棠烨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蹙起的纹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等着我。”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一直是你主动找我,这次,换我来找你。”
他戴上盔型传感器,躺在实验台上,看着秦究,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操作台后的秦究愣住了。
“你叫什么?”棠烨忽然问。
秦究手指一顿。
棠烨抬眼看了一下头顶那个正在轰鸣运转的庞然大物:“它叫天枢。”又看向秦究,目光清亮,“你叫什么?”
秦究沉默了一秒,随即弯起嘴角,那笑容温和得像初春化开的雪。
“我叫初元。”
棠烨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些。
“谢谢你,初元。”
话音刚落,白光再次吞没棠烨。
他睁开眼。
夕阳正沉在山坳口,把整个玉泉村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炊烟从青瓦屋顶袅袅升起,在晚霞里扯成几缕淡淡的丝线。远处群山如黛,层层叠叠地淡下去,最后一抹融入天际。
老柳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粉色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露出细瘦的脚踝。
他手里举着一颗玻璃珠,对着夕阳的方向,眯起一只眼往里看。晚霞透过那颗彩色的珠子,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团迷离的光斑。他看得专注,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雕像。
像一幅画。
棠烨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停在他面前。光影被遮住,孩子放下玻璃珠,仰起脸,那双凤眼抬起来,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他长睫眨了眨,开口:“你是谁?”
棠烨笑起来,眉眼舒展,温柔得要化进这漫天晚霞里。
“我来赴一个约定。”
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学着小孩的样子,望向远处那轮正在下沉的太阳,“和我朋友的约定。”
小孩愣了一下,随即和他并肩,望向同一个方向。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高一低,托着腮,静静望着夕阳。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像怕眨一下,那轮暖融融的太阳就会消失不见。
炊烟从山村的某个角落升起来,飘来淡淡的饭香。
“你也在等人吗?”棠烨问,声音很轻。
“嗯。”小孩点点头,“我在等哥哥。他每天这个时间,都会来这里。”
棠烨侧过脸看她,目光柔软得不像话:“真巧,我等的人,也习惯在这里等我。”
小孩没说话,只是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棠烨忽然说:“太阳快要落山了。”
小孩抿了抿唇,垂下眼。
“我今天……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棠烨笑了:“那好啊。”他顿了顿,“想玩弹弓吗?”
小孩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他从身后的粉红书包里掏出一个弹弓,递给棠烨。
那是用老树杈做的,树皮被磨得光滑,绑着两根红色的橡皮筋,握把处不知被谁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意”字。
棠烨接过来,拇指抚过那个刻字,指尖微微一顿。
他站起身,在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他给小孩示范怎么捏石子、怎么拉皮筋、怎么瞄准,然后一松手,石子嗖地飞出去,远远落在池塘里,咚一声轻响。
小孩眼睛瞪得圆圆的,亮晶晶的。
棠烨把弹弓递还给他,蹲在旁边教他。大手握着他的小手,对准一棵老槐树的树干。
“嗖——”没打着。
再来一次。
“嗖——”还是没打着。
再来。再来。
终于,“啪”一声,石子撞在树干上,弹开老远。
小孩回头看他,眉眼弯弯的,像盛了光。
棠烨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宋意——!”一道粗哑的嗓音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小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棠烨回头。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满身酒气。他一把扯住小孩的手腕,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从石凳上拽了起来。
“你居然躲在这儿?跟我回去!”
“不要——!我不回去!”宋意拼命挣扎,男人用力扯她,他瘦小的身体像风里的一片叶子,被拽得踉跄。
棠烨终于知道这是宋意什么时候的记忆了。他站起身,一步上前,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放下他。”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男人被这力道攥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瞪着通红的眼:“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这是我儿子!”
宋意脸色一白,嘴唇都在抖:“我、我不是他儿子……”
“怎么不是?!”男人甩着手想挣脱,却挣不开棠烨像铁钳一样的五指,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他妈就是老子的种,还是那种恶心的Omega!快跟我回去做手术——”
“砰。”
一拳砸在脸上。
男人惨叫着捂住脸,踉跄后退:“你他妈有病——!”
“砰。”
又一拳。
“砰。”
再一拳。
男人惨叫着摔倒在地上,捂着脸哀嚎,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边跑边骂,声音越来越远。
棠烨胸口起伏,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冷得像淬过火的刀刃。
“只会欺负老婆孩子的渣滓。”
衣角被人轻轻拽住。他低头,对上那双凤眼。
“你的手。”宋意看着他,声音细细的。
棠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有点发红,破了点皮。他笑了笑,蹲下来:“没事,不疼。”
宋意握住他的手,低下头,轻轻吹了吹。抬起眼看他,认真地说:“这样才不疼了。”
棠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疼了。”他弯着眉眼,“老婆吹吹,肯定不疼。”
宋意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垂下眼,长睫遮住了所有的光。
棠烨轻轻叹了口气。他平视着那双被睫毛遮住的眼睛。
“老婆,角色扮演玩够了吧?”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我想看看真实的你。”
宋意静静看着他。抬起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
那只手离开的时候,棠烨睁开眼。
入目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腰细腿长。金丝眼镜后,清冷的眼睛正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像被压制太久的暗潮。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棠烨站起身,抬手,拇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皮肤温凉。
他摇头。
“宋意,”他说,“我想看看现实中的你。可以吗?”
他说着,主动闭上眼。
黑暗里,有手指落在他脸上,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从眉骨到眼角,从鼻梁到嘴唇,那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细细描摹过他的每一寸轮廓。
他睁开眼。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
身形消瘦,眉眼还带着几分青涩,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却少了成年后的疏离,多了几分藏不住小心翼翼的期待。
周围不再是玉泉村。
一片茫茫的白光,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没有尽头,没有边界。
这个地方他来过。
那天大雪纷飞,车祸后他被黑暗吞没,再次睁眼,就是这片白色空间。那时他遇见了十五岁的宋意。
棠烨上前一步,把少年揽进怀里。
少年瘦削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定住。随即,慢慢地,那绷紧的弧度开始松动。他抬起手,攥住了棠烨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
“你说有很多话想和我说,”棠烨的声音从少年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该不会是想在关闭意识之前,跟我道个别吧?”
怀里的人猛地一颤。
他没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棠烨胸口,像要把自己嵌进这个人身体里。
棠烨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一下一下抚着少年的后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可我觉得,”他说,“你做的这些事,已经远远胜过世界上最好听的情话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宋意,我们回家吧。”
怀里的人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紧得有些发疼。
棠烨继续抚着他的后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一遍又一遍。
很久,他开口。
“我第一次进入你的记忆,你看到我了,对吗?”
少年的肩膀微微一颤。
“你中止了我继续探查。”
棠烨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脑,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一路蔓延到脊背。
“后来我想了很久,”他说,“你选择关闭意识,是因为我的意识已经足够强了,强到就算意外死亡也脱离不了,强到会不断挤占你的神经回路。”
他顿了顿。
“所以你想关掉自己。让我的意识在你大脑里继续活。只要你的意识沉睡,虚拟世界就不存在,我的意识会自动脱离,回到我的大脑。”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少年柔软的发顶。
“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棠烨垂下眼,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
他怀疑过。
怀疑宋意关闭意识不只是因为主意识和潜意识对抗。宋意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哪怕起初两个意识是对抗的,可当主意识体知道潜意识体的最终目的后,还怎么会想关闭意识?
除非……
除非关闭意识是不得已为之。
除非……和他有关。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棠烨以为宋意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怀里传来一个声音,发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棠烨……”
少年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别再说了。”
“可是宋意,”棠烨的声音沉下来,“这样做的后果,是你成为植物人,真正的植物人。”
少年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微微泛着红,闪烁着很淡的、很认真的光。
“当初做这项试验,我就没想过会全身而退。”
棠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傻子。”
宋意愣了一下,也笑起来,眉眼弯起,那笑里竟带着点孩子气的释然:“你不也是?”
“是啊。”棠烨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我们天生一对。”
他看着少年,眼底的笑意慢慢沉淀成更深的东西。
“可是有一点,你算错了。”
少年眨眨眼,不明白。
“当初你在这里把我推下去,让我回到现实世界,我的意识没有脱离,不是因为我回不去。”
“是因为我不想回去。”
少年怔住了。
“因为虚拟世界里,有你。”棠烨看着他,一字一句,“有你和儿子。”
他低下头,在少年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少年的眼睛轻轻眨了眨,长睫颤了颤。
“宋意。”
棠烨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微凉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再推我一次。”
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掌心下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用力。”
少年的眼神复杂地翻涌着,喉结动了动。
“不要怕,”棠烨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我不会有事的。我会醒来,我会等你。”
少年抿紧唇,手掌贴着他的心口,缓缓张开五指。
然后——
用力一推。
白光骤然炸裂,脚下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棠烨的身体向后仰倒,瞬间跌入那片虚无。
他看着那个站在白光里的少年,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那个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却始终站在原地,望着他。
等我,宋意。
***
阳光落下来的时候,棠烨先感觉到了暖。
眼皮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光线渗进来,橙红色的,温的。
“醒了——!醒了醒了!”
有人喊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刺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快!快叫医生!奇迹!真是奇迹!”
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凑过来,手电的光直直照进他瞳孔,刺得他下意识想躲,却躲不开。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有人翻他眼皮,有人按他手腕,七嘴八舌的声音嗡嗡地往耳朵里灌。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心率平稳,血压正常。”
棠烨浑身软得像被抽了骨头,脑袋还昏沉着,像蒙了一层雾。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他被吵得烦,费力地张了张嘴。
“宋意呢?”
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像砂纸刮过喉咙。
按着他手腕的护士愣了一下:“宋意?哪个宋意?”
棠烨心里咯噔一下。
他盯着那个护士,眼睛忽然就清醒了几分,声音却还是涩的:“我的大学同学……宋意。”
护士和他对视一眼,又看向旁边的人。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您刚醒,先别急,”护士放轻了声音,“先让医生给您做完检查……”
话没说完。
“笃、笃。”
门响了。
很轻的两声。
棠烨偏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走廊的光,那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白衬衫,衣领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印着电极贴片留下的红痕,一道一道,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连眼镜都没顾上戴。
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露着,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还在喘。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病床和门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分界线。
棠烨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从他眼底漾开,漫过苍白的脸,最后停在嘴角,很轻,很软。
他抬起手,朝着门口的方向,五指张开,像要握住什么。
“宋意。”
声音还是哑的,却带着笑。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甜甜的校园恋爱马上。[比心]
第76章
等医生做完检查,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宋意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
棠烨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声音有点哑:“现在什么时间了?”
“十月了。”宋意说。
棠烨愣了愣, 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又是三个月?
他皱了皱眉:“真回来了?不会又是什么循环吧。”
“胡说什么。”宋意伸手, 把他额角蹭到的一点胶布边角按平。
棠烨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衬衫领口。那截露出的皮肤冻得有点发青。他往里挪了挪, 拍拍身边空出来的半边床:“冷不冷?过来一起躺,我身上热。”
宋意瞥他一眼, 没动:“你现在都不能自理, 还怎么给我取暖?”
“你可以自己取啊。”棠烨理直气壮, “你躺过来, 抱着我,不就暖了?”
见宋意还是不动, 他撑着床沿就要坐起来:“那你扶我起来,你老公还行, 能抱香香老婆——”
话没说完,帘子“唰”地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颗脑袋探进来,笑眯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棠少爷,想取暖是吧?开空调就行了!我来开!”
棠烨动作一顿,眼睛瞪大:“……陈鸣?你怎么在这儿?”
陈鸣整个人钻进来, 身上穿着件护工专用的浅蓝色马甲,胸口还别着工作牌。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棠少爷居然知道我名字!我是戚夫人请来的,为您二十四小时贴心服务,高学历, 高素质,一步到位,随叫随到!”
棠烨:“…………”
所以,虚拟世界里宋意的助理陈鸣在现实世界是他的护工?!
他缓缓转头,看向宋意。
宋意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
陈鸣已经在旁边掏出手机,对着棠烨:“棠少爷,今天的打卡照拍一下?麻烦您配合。”
“什么打卡照?”棠烨眉头拧起来。
怎么搞得跟上班似的。
“哦,是这样的。”陈鸣一边调整角度一边解释。
“您大学里那些爱慕您的莺莺燕燕,一直想来看您。戚夫人不让进。我为了赚点外快,加了人家联系方式,隔三差五拍几张您的睡颜,供人瞻仰。”
棠烨:“……”
他下意识看向宋意,果然对方垂着眼,看不出表情。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开口:“你重新拍。”转头对宋意说,“你亲我一下。”
宋意抬眸看他:“……你胡说什么?”
“让陈特——陈护工拍张你亲我的照片,发过去让那群人死心。”棠烨说得又快又急。
“我的心里可只有你。”
宋意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陈鸣举着手机:“可以拍!但是要收费。”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那群人看到照片知道你名草有主,肯定肝肠寸断,不会再要照片了。您这等于断我财路,得补偿我。”
棠烨被他气笑了:“我还没计较你侵犯我肖像权。”
旁边,宋意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点了几下。
陈鸣手机“叮”一声响,他低头一看,眼睛一亮:“宋学神大气!”
棠烨看看他,又看看宋意:“你俩很熟?”
陈鸣把手机揣回兜里,笑呵呵的:“您昏迷的时候,要照片最多就是宋学神。当然,都是私密照。”
宋意别过脸,耳朵尖微微泛红。
陈鸣见钱到账,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对两人摆摆手:“您二位继续,需要我随时喊。我先撤了。”还体贴地带上门。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棠烨盯着宋意,宋意盯着旁边的心电监护仪。
“所以……”棠烨慢悠悠开口,“拍那些照片,是为了什么?”
宋意垂着眼:“那是为了在虚拟世界里,给你二十八岁的身体设置参数。没有别的想法。”
“哦。”棠烨点点头,又问,“都拍了什么?”
宋意沉默了几秒,声音越来越小:“……你屁股上那颗浅褐色的痣。”
棠烨挑眉。
“……还有,”宋意顿了顿,“小老公的尺寸。”
棠烨:“…………”
他看着宋意那副明明心虚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耳根那点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偏偏还要端着一张正经平静的脸,怎么看怎么可爱。
“老婆。”他忽然开口。
宋意抬眼看他。
“我想亲你。”
宋意一顿,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病房,帘子拉着,门关着,没人。
他走到床边,摇动把手把床头摇起来一点,让棠烨能半靠着坐起。然后俯身,脸颊凑到棠烨面前。
“喏。”他说,声音很轻,“让你亲。”
棠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笑了:“我说的是亲嘴。”
宋意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把整张脸凑过来,嘴唇微微嘟起,眼睛闭上,睫毛轻轻颤着。
棠烨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又带着点期待的样子,差点笑出声。刚要搂住人的脖子,忽然想起医生说过,他还不能做大幅动作,无奈学着宋意的样子,也微微嘟起嘴,慢慢凑过去——
两人刚要完成小学生式的亲吻。
“砰——”
门被大力推开。
“烨烨——!”
宋意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直起身,退开两步,脸上那点难得的柔软眨眼间收得干干净净。
棠烨僵在原地,看着冲进来的棠母,嘴角抽了抽:“……妈。”
棠母一把抱住他,眼泪瞬间涌出来:“你终于醒了!你这混小子吓死妈妈了!”棠父跟在后面,站在床边,眼眶也有点红,但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醒了就好。”
“妈,我没事了,别哭了。”棠烨被搂得喘不过气。
棠母见状,转过去一头扎进棠父怀里,接着哭。棠父拍她的背,在一旁哄着。
棠烨的目光越过父母,落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站着的人身上。
“妈。”棠烨开口。
棠母红着眼眶转过来。
“这位是宋意。”棠烨说。
宋意礼貌地打招呼:“叔叔,阿姨。”
棠母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却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棠父点点头,语气和善:“我们知道,宋意是吧?你同学,这段时间经常来看你。这次你能醒过来,也多亏了人家。”
棠烨皱了皱眉:“老棠,宋意不是同学。”
棠父一愣。
“是亲人。”
棠父看看儿子,又看看宋意,愣了两秒,随即重重点头:“对对对,救命恩人,那就是亲人!”
棠母一巴掌拍在棠父胳膊上:“你这榆木脑袋!烨烨就是随的你!”她转向宋意,拉住他的手,声音温柔下来,“小意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也是我亲儿子。有时间,多来家里玩。”
宋意看了看棠母,又看向床上正对着他笑的棠烨。
他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好。谢谢阿姨。”
“都说了是亲儿子,怎么还叫阿姨?”棠母嗔怪地拍了拍他的手。
宋意垂下眼,喉结动了动。
“……妈。”
棠母脸上瞬间笑开了花,转头冲棠父喊:“老棠!快快快!打钱!改口费!”
棠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己老婆一改往日温柔,伸着手冲他嚷嚷:“快点快点,手机拿来,转账!”
角落里刚才还安静站着的人,被母亲拉着说话,有点不知所措地垂着眼,耳朵尖又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棠烨靠在床头,看着那抹红从耳廓慢慢蔓延到耳垂,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每天好好吃饭,认真复健,很快和医院里的人熟络起来。这才发现,虚拟世界里那些熟悉的面孔,现实中都在这里。
苏迟是十六层的护士,笑起来还是那样爽朗,李田是隔壁病房的病友,喜欢倚老卖老。
戚白年也来看过他。他那小舅刚从国外回来,晒黑了一圈,眉飞色舞地讲自己在巴塞罗那的艳遇,对象是沈晏。
但棠烨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一天下午,病房里只剩他们俩。宋意坐在窗边的小桌旁,低头写着什么,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桌上是摊开的资料和笔记本,听说他打算把这次试验的研究成果整理成论文。
棠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问你个事。”
宋意抬头,笔尖顿住。
“虚拟世界里,”棠烨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设置‘强娶’我那段?”
宋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平稳:“你我的意识需要绑定。结婚,是最稳定的绑定方式。”
棠烨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啧了一声。
又骗人。
他伸手,摘掉了宋意的眼镜。
宋意眨了眨眼,视线有些失焦,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被微凉的手指抬起。棠烨倾身,吻住了他。
那是一个温柔的吻,唇瓣贴着唇瓣,轻轻厮磨。宋意愣了一秒,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回应得很认真。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吻了一会儿,棠烨退开。
宋意下意识往前追了追,嘴唇微张,还想继续。
棠烨抵住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带着诱哄:“再问你一次。为什么要娶我?”
宋意呼吸还有些乱,睫毛扑闪着,像是被亲懵了,又像是在犹豫。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想……想给自己一次机会。”
棠烨心尖一颤。
“现实里,我们没能成为这种关系。”宋意垂着眼,不敢看他,“就想在虚拟世界里……和你成为……”
话没说完。
棠烨吻住了他。
这次不再是温柔的试探。唇齿交缠,呼吸滚烫,像要把人揉碎了吞进去。宋意被他吻得往后仰,双手死死攀着他的肩膀,回应得热烈。
阳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落在纠缠的影子上。
吻着吻着,棠烨把人抱起来,宋意立刻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双腿缠住他的腰,手指还揪着他的衣领不放。两人跌跌撞撞倒进床里,宋意的白衬衫被他褪了一半,露出单薄的肩膀和锁骨。
棠烨俯身,又想亲下去。
然后他顿住了。
不对。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人,那双清亮的眼睛还氤氲着水汽,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亲得微肿,透着不正常的红。衬衫半敞,锁骨嶙峋,整个人看起来……太单薄了,太年轻了。
十五岁。
他刚才亲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棠烨猛地退开,坐直了身体,像被烫到一样。宋意躺在床上,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伸手去拉他的手:“怎么了?”
棠烨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这里是病房。”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不合适。”
宋意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他坐起来,把褪了一半的衬衫拉好,低头系扣子。
棠烨看着他垂眼的侧脸,那根细细的锁骨,忽然有点心疼,心想得给这人好好补补。
隔日,林疏和赵子阳来了。
宋意那天不在,说是去办什么手续。两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棠烨正靠在床头翻手机。
赵子阳围着他转了两圈,嘴里啧啧不停:“棠哥,这回你可欠人家宋意的人情大了,说说,打算怎么还?”
棠烨抬眼瞥他,正经道:“以身抵债。”
林疏“噗”地笑出声,推了推眼镜:“棠哥,你这是大难不死,终于开窍了?当初在宿舍,我和老赵就瞧出宋意看你的眼神不简单,你倒好,整天追着人家挑衅,人家还不跟你计较,哄着你玩儿。”
“提这茬干嘛?”棠烨把手机一放,嘴角翘起来,“告诉你们,我俩现在可相爱了。”
赵子阳和林疏对视一眼,表情微妙。
“那你俩要是这么回学校,”赵子阳摸了摸下巴,“校园论坛得炸。”
“怎么了?”
“你不知道?你出事那天,不是给宋意下挑战书,约好西操场篮球场单挑吗?那帖子在论坛传疯了,多少人下注赌你俩谁赢。现在你俩要恩恩爱爱地回去,这得打多少人的脸?”
棠烨挑眉:“老赵,你该不会也下注了吧?”
“我就是跟着乐呵。”赵子阳嘿嘿一笑,随即正色说:
“不过说真的,你那些爱慕者,还有宋意那些追求者,要是知道这事儿,小心被追杀。你没看那些追星的,一听说偶像有主了,先脱粉,再猛踩,连带着偶像的伴侣一起骂。”
棠烨听了,若有所思。晚上,宋意回来的时候,他提了这事。
“……要不,回学校以后,”棠烨斟酌着用词,“咱们先搞地下恋?”
宋意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我也没想现在公布。”
“嗯?”
“我在申请‘珠峰计划’。”宋意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面向全国顶尖本科生的科研人才专项培养项目,入选后可以本科直博,导师是院士团队。申请材料里有一项——‘个人情感状态评估’。”
他看着棠烨,目光坦然:“不是怕谈恋爱影响申请。是审核组会认为,过早陷入稳定亲密关系的学生,‘科研专注度不足’。这个项目竞争激烈,我不想因为这个被刷下来。”
棠烨愣了一下。
十五岁。申请院士团队的直博项目。被审核恋爱状态。
“行。”他点头,说得干脆,“那就地下恋。等过了这阵,再公开。”
宋意看着他:“好。”
棠烨又做了一轮身体检查,各项指标恢复得七七八八。医生看着报告单,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恢复得不错,年轻人底子好,继续保持。”
继续保持的意思,就是隔三岔五被按在床上扎针、抽血、测数据,他趁宋意埋头写论文的间隙,偷偷溜进厨房。
宋意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论文从早写到晚,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棠烨看不下去,手痒得厉害,总想给这人弄点好吃的补补。
于是陈鸣卸掉了护工的职务,光荣转型为食材搬运工。
每天早上,棠烨列一张单子,陈鸣照着买。新鲜的排骨、活蹦乱跳的虾、当季的蔬菜,大包小包往病房拎。保洁阿姨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笑着摇头:“小棠这是要把病房改厨房啊。”
棠烨不管,系着围裙在病区的小厨房里忙活。炖汤、红烧、清炒,变着花样来。饭菜的香味飘出去,隔壁房间的病友李田馋得直抽鼻子。
宋意被投喂得脸颊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点。
每晚,棠烨洗漱完爬上床,从后面把人捞进怀里,手很自然地往腰上一摸。嗯,有肉了。他满意地眯起眼,下巴蹭着宋意的发顶。
宋意被摸得烦,头也不抬地敲键盘:“手拿开。”
“不拿。”棠烨理直气壮,手又往腰侧捏了捏,“我的功劳。”
宋意懒得理他,继续写论文。棠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脸贴在宋意后脑勺上,看屏幕上的字一行行跳出来,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
天气越来越冷。十二月末,窗外的风开始带刀子,呼啦啦刮过玻璃。终于,棠烨出院了。
办完手续那天,正赶上今年第一场雪。雪花细细碎碎地飘下来,落在医院门口的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元旦到了,大学放假,棠烨琢磨着假期结束再回学校。宋意也要回一趟玉泉村。
“我陪你回去。”棠烨说得理所当然。
宋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高铁上,窗外是飞速掠过的雪原,白茫茫一片。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
宋意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撸上去一点,露出细瘦的手腕。他低头看电脑,眉眼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件毛衣是棠烨陪他买的,说这个颜色显温柔。宋意当时瞥他一眼,没说买也没说不买,最后结账的时候,衣服在自己手里。
手机响了。棠父。
棠烨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头就劈头盖脸:“你小子,元旦不回家,干嘛呢?”
棠烨往宋意那边瞟了一眼,嘴角压着笑:“元旦我陪宋意回去。”
“什么?”棠父的声音高了八度,“你怎么还得陪他回去?”
“都是亲人。”棠烨靠在椅背上,“他的家不就是我的家。”
棠父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才哼了一声:“那你就给人家长辈多磕几个头,报救命之恩。”
“好。”棠烨应得痛快。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接着是棠母的声音挤进来:“起开起开,胡说什么呢。”她凑到话筒前,声音温温柔柔的,“烨烨啊,你赶紧的,让妈抱上孙子。最好年前怀上!”
“哪来的孙子?”棠父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困惑,“咱儿子连对象都没有。”
“棠华兴,你是不是傻?”棠母的声音毫不客气。
棠烨听着电话里父母吵吵闹闹,忽然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宋意还在敲键盘,侧脸的线条被车厢暖光晕染得柔和,睫毛偶尔颤一下。那件米白色毛衣领口堆到下巴,衬得整个人又软又暖。
棠烨没忍住,凑过去,朝着那张脸——
“吧唧。”
响亮的一口。
宋意手一抖,打字停了。他偏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有点懵:“……你做什么呢?”
棠烨手里还握着电话,话筒里父母的争吵声隐隐约约,他嘴角一扬,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当然亲亲老婆。”
宋意耳朵尖红了,飞快扫了一眼周围。过道对面的阿姨正低头看手机,前排的乘客戴着耳机睡觉。他压低声音,瞪棠烨:“高铁里人多。”
“人多怎么了?”棠烨把他的手抓过来,捏了捏指尖,声音不大,却理直气壮,“宋意,我亲你——天经地义。”
话音刚落,电话被挂断了。
手机忽然震了震。
棠烨掏出来一看,银行到账提醒:100万。
紧接着棠父的消息弹出来:这钱是你用来哄老婆谈恋爱的。还有,按你妈说的,年前怀上。
棠烨盯着“年前怀上”四个字,沉默了两秒。
年前?现在都快过年了。
年前怀上,那他就是变态。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雪花斜斜掠过车窗,被暖气融化成一缕缕水痕。宋意低头继续打字,耳朵尖那点红却没褪干净。
棠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嘴角一直翘着。
车子在暮色里驶入玉泉村。
雪已经把村子铺成一片白。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被风吹散,混进漫天飞舞的雪片里。偶尔有狗叫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又很快被雪夜的静谧吞没。
小瓦房里,烧着暖炉。橘红色的火光从铸铁炉子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壶嘴的白烟袅袅升腾。
床是老式的木架床,铺着厚实的棉被,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还隐约残留着。
棠烨和宋意挤在这张不大的床上。棠烨从后面把人整个圈进怀里,手臂横在他腰上,手掌轻轻贴着小腹。宋意窝在他胸口,背脊贴合着他的胸膛,暖炉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宋意忽然开口,声音被热气烘得软软的:“过了年,我就十六了。”
棠烨闭着眼,下巴蹭了蹭他发顶,含糊地“嗯”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
宋意又说:“妈今天给你打电话……我听到了。”
棠烨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嗯?”
宋意沉默了几秒,语气平平地开口:
“其实年前怀上……以后报孩子出生日期的时候,可以报晚一些。这样上学不会吃亏。”
棠烨:“…………”
老婆在向他发出生孩子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事情有些多,没有按时发,明天给加更[比心]
第77章
棠烨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虽说按照国家规定, Omega十八岁才算成年,但一些偏远山村的确会在Omega十六岁时就开始安排结婚生子。
他看着怀里的人,斟酌着说:“你不是在申请珠峰计划吗?如果现在怀孕, 不会对你的直博项目产生影响?”
过了一会儿, 没听见回应。
棠烨低头, 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他心尖软了一下, 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宋意顺势动了动, 转过脸,把脸颊贴在他颈窝里, 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皮肤。
棠烨嘴唇蹭过他的发际线, 亲了亲。轻轻的, 像哄一只困倦的小动物。
“咱俩还都是学生, ”他放软了声音哄,“自己的未来都还没规划好, 现在生孩子太早了。嗯?”
宋意闷闷地“嗯”了一声。
棠烨下意识问:“是不是又难受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这不是虚拟世界。没有孕期, 没有因为生理需求而格外渴望他的Omega。可他怀里的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映着一点窗外的月光:
“我想要个临时标记。”
棠烨脸颊有点发热。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临时标记,他都觉得有点冒犯。可宋意已经微微侧过身,把后颈露了出来。他低头,目光触及宋意的后颈, 微微一愣。
那里很光滑。没有隆起的小包,没有腺体该有的凸起。
“你的腺体……?”
话音未落,一只清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后颈, 指尖轻轻一撕。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被揭开。
月光下,那片皮肤渐渐发生了变化。小小的隆起从皮肤下浮现出来,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浅,透着淡淡的粉色,像一颗还没完全长开的小桃子尖,又像花瓣里最娇嫩的那一层。边缘有些模糊,似乎还在生长中,却已经隐隐有了形状。
与此同时,一股气味轻轻散开。
不是虚拟世界里那种甜腻浓郁的成熟白桃香。这股味道更淡更青涩,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甘甜,像刚熟的青桃,清新得几乎不像信息素,倒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果园里,风过时飘来的一缕若有若无的甜。
棠烨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
宋意抬眼看他,嘴角弯起一点:“你躲什么?”
棠烨喉结滚了滚,诚实道:“老婆太香了。”
他顿了顿,又问:“刚才那是……信息素阻隔贴?”
“嗯。”宋意应了一声,“这种阻隔贴价格很高,但贴上之后,几乎看不出腺体,和普通Beta一样。”
棠烨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知道,以宋意的性子,在学校里要维持那副冷淡疏离的形象,发情期大概从来都是靠抑制剂硬扛,从不会让任何人察觉。那种阻隔贴,恐怕是他为数不多的、愿意为自己花的“奢侈”。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那小小的隆起上。触感比看起来还要柔软,温热,带着一点脉搏的跳动。
他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退开一点,问:“它怎么这么小?”
“隐性Omega的腺体发育比较晚。刚开始的时候是在皮肤下面藏着,十五岁左右才会慢慢露出来。我还没发育完全。”
“没发育完全?”棠烨皱眉,“这样标记合适吗?会不会疼?”
宋意看着他,月光落在眼睛里,亮亮的,含着一点笑:“我想要一些你的信息素。有了Alpha信息素的刺激,它会像被催熟一样,发育得更快。”
棠烨:“…………”
还能这样?
他有点愣神,宋意等了几秒,见他不动,开口问:“怎么,难道你还想让我继续用抑制剂?”
“没有!”棠烨立刻否认,低头重新看向那片粉粉的隆起,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我咬了?”
宋意没说话,只是微微把后颈又抬高了一点。
棠烨看着那小巧的腺体,像一颗还没完全成熟的果子,透着稚嫩和脆弱。他心里那点犹豫还没散,嘴里念叨着:
“我轻轻咬一口,就轻轻一口……”
宋意听着他絮絮叨叨,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我不会疼的。”
棠烨“嗯”了一声,低下头。
嘴唇贴上那片微热的皮肤。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
舌尖探出来,在那小小的隆起上慢慢舔过。一下,两下。青涩的甜味漫进嘴里,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白桃香。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重了。
棠烨嘴唇微微张开,含住那片皮肤。牙齿轻轻陷进去,很浅,信息素丝丝缕缕地渡过去。
宋意整个人绷紧了一瞬,随即软下来,手指攥紧了棠烨腰侧的衣料。他把脸埋进棠烨胸口,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闷哼。
棠烨标记完,轻轻舔了舔那个小小的伤口,又亲了一下,才抬头。
“还疼吗?”他问。
宋意摇了摇头,轻轻喘息。他从棠烨胸口抬起头,眼尾洇着薄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湿意,眼神却软得不像话,水光潋滟地望着他。
“你再亲亲我。”他说,声音有点哑。
棠烨挑眉:“只是亲?先说好,不许招我。”
宋意点头,乖得不像话。
棠烨俯身,轻轻吻住他。唇瓣贴着唇瓣,温柔的厮磨,像安抚。但宋意的手已经攀上他的脖子,微微用力,把这个吻加深。他的舌尖探进来,灵活地勾住他的,缠绵地纠缠。
棠烨发现,这人的吻技真是越来越好了,像天生就知道怎么撩拨他。
亲着亲着,棠烨忽然觉得后背一软,他不知什么时候被压在了床上。宋意又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他裤子边缘。
他穿着一件浅灰棉质睡衣,前襟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熊,圆圆的耳朵竖着。眉眼间那点餍足后的慵懒和此刻的跃跃欲试,和学校里那副冷淡疏离的学神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棠烨也穿着同款,只是尺寸要大上好几个号,两人凑一块儿,像两只码数不同的熊。
棠烨立马坐起来,一把按住他作乱的手:“可以了可以了。”他扯过被子,把宋意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别着凉。”
宋意被裹成蚕蛹,撇了撇嘴,眼里的不满毫不掩饰。
棠烨算是发现了,这人哪怕出了虚拟世界,回到十五岁,那点心思也没变。还是想方设法地勾他,甚至想“强”他。
他失笑,凑过去亲了亲宋意鼓起来的脸颊,软着声音哄:“我们现在还不适合做这些。”
“那得什么时候?”宋意从被子里挣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袖子,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棠烨把他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轻轻摩挲:“那也得等你长大啊。”
“我的心理年龄已经超过十五岁了。”宋意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我当过霸总,开过公司,怀过孩子。”
棠烨差点笑出声,胸腔震动。他揉了揉怀里人的头发:“我知道,你都是当过霸总的人了。但这事儿不能着急。我们再等等,好不好?”
他低头看宋意,转移话题:“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和虚拟世界一样,创立遇知科技?”
宋意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打算做公司。”他顿了顿,“想做研究。大脑疾病,神经科学那类的。”
棠烨愣了一秒,随即“吧唧”一口亲在他脑门上,亲得响亮:“我老婆果然心怀大爱,自愧不如啊。”
宋意被亲得眯了眯眼,抬眸看他:“那你呢?”
“我?”棠烨想了想,“我对公司管理运营还挺感兴趣的。争取不拖老棠后腿,以后把棠氏发扬光大。”
他说着,搂紧宋意,低头看他:“那不如这样,大学毕业后,咱们再定要不要生孩子?”
宋意沉默了一会儿,时间长到棠烨以为他不会回答。他轻轻“嗯”了一声。
棠烨知道他在想什么。
虚拟世界里,宋意想靠一份婚姻绑住他,现实世界里,他也同样着急地想抓住点什么,婚姻,孩子,或者一个确定的未来。
说到底,是怕失去。
他需要做点什么,让他安心。
棠烨没再说话,把手臂收紧。宋意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是被他严严实实包裹住了,只剩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
他忽然想起,虚拟世界里,他的身高体重和现实世界没什么差别,但宋意为了在那个十年后的设定里气场更强,把身体参数调高了四公分。现在那四公分没了,加上本就清瘦,被他这样搂着,简直……像只缩在熊窝里的小熊崽。
棠烨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尾,暖烘烘的。
屋檐上的雪化了大半,剩下一层薄薄的白色。融化的雪水顺着瓦楞滴落,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下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
小瓦房里暖意融融。
宋意坐在靠窗的电脑前,对着屏幕敲论文,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棠烨怕他坐着写东西手脚冰凉,给他怀里揣了一个暖水袋,浅粉色的橡胶袋子鼓鼓囊囊,被宋意纳入衣服里,贴在胃的位置。
棠烨坐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刷A大学校论坛的帖子手机。他往下扒拉地起劲,忽然手指一顿。
【灌水】谁还记得经管学院的棠烨和计算机学院的学神宋意,在西操场约战PK那事儿?
棠烨眉头一挑,点了进去。
帖子下面已经盖了上百楼。
1L:楼主你断网了?那不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吗?他俩不是死对头?我记得当时好多人下注,大部分押的宋学神赢。
2L:回复1L:虽说平日各项比赛我也看好宋学神,但这篮球赛吧……真不好说。棠少爷那身高往那儿一站,一米九几的大个儿,就算不懂战术,光投篮也能进吧?
3L:话说棠少爷出车祸三个月,宋学神也消失了一段时间?有没有人知道他干嘛去了?
4L:最新消息!棠少爷马上回校了,他舍友亲口说的。至于宋学神……好像在忙着写论文,据说要拿去申什么国家级学术奖项。
5L:???大二就开始发论文申奖了?学神果然和我们普通人不是一个物种……
6L:他俩回校后会不会继续约战啊?约的话我提前占个前排!他俩的篮球赛我是真期待,颜值暴击。
7L:赌一手,肯定还得干一架。死对头哪有那么容易和解。
棠烨往下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都是盼着他俩打架的?就没人盼点好?
他忍了又忍,没忍住,切了小号,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89L(用户巨无霸糖):我蹲一个他俩和和美美的后续。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了两秒。
90L:回复89L:???你说什么胡话呢?
91L:回复89L:四级没过?大脑发育迟缓?他俩和和美美?太阳从西边出来?
92L:回复89L:但凡多吃一粒花生米,也不至于醉成这样。
棠烨:“……”
这群人。
他又想敲字反驳,点了发送,却弹出一行红字:
【您已被管理员禁言,解封时间:24小时后】
棠烨:“…………”
一群愚蠢的人类。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认真敲字的宋意。阳光落在那人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专注的样子安静又好看。
他凑过去,“吧唧”亲了一口。宋意指尖一顿,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被打扰的无奈:“又闹什么?”
棠烨把手机怼到他面前,语气忿忿:“你看,校园论坛那群人,还赌我俩回去继续干架呢。”
宋意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宋意看着他笑。那笑容很淡,眼底却亮亮的。
“消消火,”他说,声音软下来,“老公,我还想喝热水。”
棠烨被这一声“老公”叫得心里舒坦,立刻起身:“等着,给你倒。”
他拿着杯子走到炉边,往杯里倒热水。热气蒸腾,模糊了玻璃。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论坛回复提醒。
他的评论下面,又多了一条新回复。
94L(Y):蹲和和美美后续。宋学神看棠少爷的眼神,从来就不简单。
棠烨盯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个Y,不就是他老婆吗?
他往下划,果然,Y也被围攻了。
95L:回复94L:宋学神看棠少爷的眼神不简单?我看是你的眼神不简单吧?
96L:回复94L:宋学神哪次看棠少爷的眼神不都冷飕飕的?你是不是对“不简单”有什么误解?
97L:回复94L:这眼神滤镜,得加钱吧?
棠烨看着这些回复,磨了磨后槽牙。
好想现在就让他们看看,他们嘴里“冷飕飕”的宋学神,早上是怎么缩在他怀里叫老公的。
好在,玉泉村村头的集市,很快把他的心情又暖了回来。
快过年了,集市上热闹得很。红灯笼、对联、福字挂了一排,卖年糕的、卖糖葫芦的、卖冻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烤红薯的焦香。
棠烨牵着宋意,两人在人群里慢慢逛。
他穿了一件潮牌的黑色羽绒服,高大挺拔,站在人群里格外打眼。宋意被他牵着,裹着一件同款的白色羽绒服,脸被毛领衬得小了一圈,安静地跟在他旁边。
两人一人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边逛边吃。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咬一口“咔嚓”脆响,酸酸甜甜的。
“这福字怎么样?”棠烨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张烫金的福字,对着宋意比了比。
“行。”
“这对联呢?”
“也行。”
“你怎么什么都行?”棠烨笑他。
宋意咬下一颗山楂,嚼了嚼,慢吞吞说:“你挑的,都行。”
棠烨被这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对联福字各来两套。
旁边卖菜的大妈看着两人,眼睛亮亮的,凑过来问:“小伙子,你是村里哪家的?怎么面生啊?”
棠烨笑眯眯的,张口就答:“宋意家的。”
大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朝旁边的宋意挤眉弄眼:“哎呦,小意啊,这小伙子不错,会说话!”
宋意没吭声,只是偏过头,嘴角弯了弯。
于是接下来,只要有人问“你是哪家的”,棠烨就乐呵呵地回一句“宋意家的”,回得理直气壮,像在宣告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两人买完年货,大包小包拎着,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喂,你是哪家的?”
棠烨下意识回头,张口就来:“宋意家的。”
那人指着他手里的东西:“哦,宋意家的,拿了东西不给钱?”
棠烨低头一看,手里那袋炒栗子,摊主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
赶紧扫码付钱。
等走远了些,棠烨拽了拽宋意的手,小声抱怨:“你怎么不提醒我?”
宋意无辜地看着他:“我也忘了。”
棠烨瞪大眼睛:“你不是学神吗?这都能忘?”
宋意咬了一口糖葫芦,唇角微微翘起,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明晃晃的。
“谁让你一口一句‘宋意家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我听得忘乎所以了。”
棠烨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声。
得。
果然天生一对。
两人走到村头的老柳树下,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柳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才抱得过来。旁边那所小学已经改成了幼儿园,操场上的滑梯漆着鲜艳的颜色。
积雪覆盖着柳树的枝桠,阳光照在上面,雪化成水,顺着枝条滴落,砸在树下松软的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棠烨放下年货,折了一根细软的柳条,他用手使劲搓了搓,搓掉外面那层干皮,露出里面湿润淡青的内芯。
他拉过宋意的手,把那根柳条缠在他的无名指上。
宋意低头看着,睫毛轻轻颤了颤:“做什么?”
“仪式感。”棠烨随口说着,比划了一下那根柳条在他指根缠绕的长度,又折了一根,给自己也缠上。
宋意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淡青色,又看看棠烨手指上同款的一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从眼底漾开,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带着暖意。
棠烨看着他,也笑了。
“等回A城,”他说,“咱们去挑戒指。”
他看着宋意的眼睛,格外地认真:“虽说咱俩不能立马领证,毕竟法律摆在那儿,但该有的仪式感,可以提前享有。”
宋意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从柳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脸上,斑驳的光影晃动。远处集市的热闹声隐隐传来,近处雪水“滴答、滴答”的声响。
宋意弯起眼睛,笑着点头。
“好。”
元旦三天假期,两人一直窝在小瓦房里。宋意的论文终于在最后一天收尾,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他保存文档,揉了揉眉心。
“写完了?”棠烨从火炉边探出脑袋,火炉的锅里炖着鸡汤。
“嗯。”宋意起身,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手。
棠烨瞅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台还亮着屏的笔记本电脑上。好奇心像小猫爪子,挠得他心痒痒。
他擦了擦手,凑过去。
屏幕上是一篇结构严谨的学术论文,大段大段的技术术语和专业表述。从理论假设的提出,到实验过程的详细描写,再到数据分析与结果验证,他努力看了几页,眼睛都快花了,硬是没找到半点关于“他俩在虚拟世界里那点事儿”的描述。
他撇撇嘴,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是致谢页。
他的目光慢慢顿住。
这一页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朴素。开头是标准的学术致谢格式,感谢团队、感谢实验支持、感谢A大,但中间部分,笔锋忽然一转——
“我还要感谢一个人。没有他,就没有这项实验。”
“这项实验的成功,除了验证超算辅助治疗脑部疾病的可行性,也让我有机会探讨一个更私人的命题:当人面对感情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理性的,还是非理性的?”
“如果在虚拟世界里再发生一次同样的事情,我想,我依旧会选择非理性的那个答案——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我爱他,胜过爱自己。”
棠烨的目光定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轻响。灶台上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过来,混着柴火的气息。
他的指腹轻轻蹭过那几个字——“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和滚烫一起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致谢的最后,是一行英文:
“And you, the one who made all of this possible, the one I love beyond reason and beyond life — Tang Ye, I love you.”
(还有你,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人,我爱他超越理性,超越生命——棠烨,我爱你。)
棠烨盯着那行英文,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伸手,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在那行英文的下面,加了一行字,用的也是英文:
“Tang Ye loves you, too. Always.”
(棠烨也爱你。永远。)
他合上电脑,若无其事地走回炉子边,继续搅他的鸡汤。宋意洗完手回来,看了眼合上的电脑,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炉子边,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棠烨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汤好了没?”
“快了。”棠烨的声音有点哑,“饿不饿?”
“嗯。”
棠烨没回头,只是抬手,覆住了腰间那双微凉的手。
元旦假期还剩一天。两人开始忙活大扫除。
宋意负责擦窗户和扫院子,棠烨承包了灶台和所有柜子。灰扑扑的小瓦房在两人的忙活里渐渐透出光亮,空气里飘着清洁剂香味。
下午,棠烨往门框上贴春联,宋意帮他看正不正。
“往左一点。”宋意仰着头,指挥他,“多了,往右一点点……好。”
棠烨把春联按实,拍拍手上的灰,满意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门楣。
“老婆,”他忽然开口,转过身,一把揽过宋意的肩膀,“咱俩拍张照片。”
宋意顺从地靠在他身侧。棠烨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两人。他们站在刚扫干净的空地上,身后是贴着鲜红春联的木门,门楣上还挂着两个小灯笼,在冬日的阳光里轻轻晃荡。
棠烨脑袋往宋意那边歪了歪。宋意看着镜头,眉眼弯弯。阳光正好,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两人身上。
“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
照片定格。
***
回到A城已经是晚上八点。棠烨带着宋意回了学校旁边的公寓,把行李放下。接着发动车子。
“走。”棠烨打着方向盘,“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这车是棠烨擦线考进A大时棠父送他的跑车,后来在他出车祸后重新返修过,现在和新的一样,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流光。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家看起来就很有格调的珠宝店门口。店里的灯光温暖明亮,透过落地橱窗能看见里面陈设的各种对戒和定制首饰。
宋意看着那橱窗,愣了一秒,然后侧头看棠烨。
棠烨已经推门下车,绕过来替他打开车门,下巴微扬:“愣着干嘛?下车啊。”
两人走进店里,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棠烨很认真地坐下来,和宋意一起翻看设计图册。
“想要什么样的?”他问。
宋意想了想,指尖在图册上点了点:“柳叶。”
棠烨凑过去看,那是一款对戒的设计草图,两枚戒指,戒圈上刻着细细的柳叶纹路,彼此缠绕,像是被风吹拂时交叠在一起的两片叶子。
“柳叶缠枝?”店员接过话头,笑着介绍,“这个寓意很好,柳象征留,缠枝寓意长相厮守。很适合两位。”
棠烨看着那设计图,又看看宋意,嘴角慢慢勾起。
“就这个。”
两人从店里出来,无名指上多了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柳叶缠枝,戒面上嵌着一颗极小的亮钻,光线下偶尔闪着细碎的光。
因着宋意的直博项目有些手续需要回院里处理,棠烨开车送宋意回学校。车子稳稳停在计算机学院门口。
棠烨摸出墨镜戴上,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很自然地替宋意拉开车门。
那辆翻新过的红色跑车本就拉风,停在学院门口更是扎眼。从驾驶座下来的男人高大挺拔,墨镜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弯的唇角。
从副驾驶座下来的是计算机学院的学神宋意,穿着简单的灰色大衣,眉眼清冷,站在跑车旁边,微微侧身看向驾驶座那边的人。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宋意点点头,转身朝学院大门走去。
棠烨靠在车门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才重新钻进车里,发动引擎离开。
而从他下车那一刻起,周围就已经有手机偷偷举了起来。
当天晚上,校园论坛悄悄冒出一条帖子。
标题:【震惊!计院学神今晚从一辆超跑上下来,驾驶座是个墨镜帅哥!】
一楼配图:一张模糊但能看清轮廓的照片,红色跑车,墨镜男人靠在车门边,目送宋意离开的背影。
很快,帖子下面炸开了锅:
【卧槽卧槽卧槽那是宋意?!】
【真的是他!从跑车上下来的!!】
【驾驶座那个是谁?好帅啊我晕,那侧脸绝了!】
【有人认识那辆车吗?好像很贵的样子……】
【宋意不是一直单身吗???这是什么情况!!】
【等等,你们不觉得那个墨镜男有点眼熟吗……】
【眼熟+1,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帖子在校园论坛的热度,一夜之间飙到了第一。
当事人并不知晓。
第二天,棠烨回学校办理复学手续。落下的课程太多,需要重新选课补修学分。当然,现在正值期末,所有课程早就结束了,他只能等明年重修。
当晚,502宿舍为庆祝棠烨出院,攒了个火锅局。
502宿舍一共五人。林疏和赵子阳知道棠烨和宋意的事,嘴巴严得很,从没往外漏过半个字。只有李非闲不知道。
李非闲是体院的,人高马大,性格憨直,平日最爱和棠烨、赵子阳约球。他听棠烨说过自己和宋意不对付,所以一直深信学校里那些“死对头”的传闻,两人见面就掐,互相看不顺眼那种。
等李非闲推开火锅店包厢的门,众人一抬头,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他那俩眼,国宝级的。
眼眶乌青,眼皮肿着,黑眼圈重得能当烟熏妆,整张脸写满了“我快死了”四个大字。
“我去!”赵子阳腾地站起来,“老大你这是让人揍了还是让熊舔了?!”
李非闲蔫蔫地往椅子上一瘫,活像被抽了骨头。
他参加了预备军的选拔训练,练了小半年,自我感觉良好。结果期末检测最后一关,视力测试,被当场刷下来。原因:近视眼。
“我他妈练了小半年,最后告诉我视力不合格!”李非闲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这几天熬夜,就想着把这双没用的眼睛熬瞎算了。”
众人:“……”
林疏嘴角抽了抽:“老大,您这逻辑……不愧是体院的。”
赵子阳赶紧打圆场,挤眉弄眼地朝棠烨使眼色:“哎棠哥,你说咱们这次证券投资分析的出题,会不会简单点?”
说完,使劲眨眨眼,眼神往宋意那边飘。那意思,快帮兄弟问问!
棠烨秒懂,桌下的手轻轻捏了捏宋意的手,面上若无其事:“那个……证券的考试,会简单吧?”
宋意正慢条斯理地夹着一块糖糍粑,咬了一口,嘴里还糯糯的,闻言点点头,声音淡淡的:“嗯。简单。”
赵子阳眼睛一亮,差点脱口而出“谢谢嫂子”,舌头硬生生拐了个弯:“——谢谢学神!学神威武!”
他今天攒这个局,最大的目的就是让棠烨把宋意拉来,给他透透题。平日里这种聚餐,棠烨不来,宋意根本不可能出现。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
李非闲趴在桌上,一脸迷惑地抬头:“老二又不参加考试,你问他有什么用?”
“老大!”赵子阳恨铁不成钢地拍桌子,“考试神就在你面前,你还不赶紧拜拜!大学英语、大学政治、线性代数……你倒是问问啊!”
李非闲更迷惑了,瞅瞅宋意,又瞅瞅棠烨:“老二他懂这些?”
宋意默默吃着糖糍粑,点点头,嘴里还嚼着,声音含糊却很笃定:“嗯。他懂。”
李非闲愣了愣,忽然瞪大眼:“小五,你怎么替老二说话了?”他来回看了两人两眼,目光落在他俩挨着的座位上,“老二小五,你俩怎么坐一起了?”
众人:“……”
赵子阳捂脸。
林疏扶额。
李非闲浑然不觉,继续瞪着他那对熊猫眼,忽然又惊叫一声:“老二小五,你俩手上这戒指怎么一模一样?!”
林疏有气无力地开口:“老大,那你瞧出什么了吗?”
李非闲盯着那两枚戒指,认真端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怪好看的。”
众人:“……”
“你这脑子,”赵子阳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真不怪预备军把你刷下来。”
“来,别说这些了。”棠烨端起茶杯,“干杯干杯。”
他心想,说好的地下恋,看破不说破就挺好。老大这眼睛离瞎不远了,脑子也离废不远了,挺好,安全。
火锅吃完,几人因为考试压力都喝了不少。棠烨刚出院,被强制戒酒,滴酒未沾。宋意年纪小,其他人也不敢让他喝。最后,棠烨开车,宋意坐副驾,把三个醉鬼塞进后座,拉回了宿舍。
502是标准的六人间,四张上铺两张下铺。林疏、赵子阳、李非闲被扔回床上,没两分钟,宿舍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个比一个响,震天动地,此起彼伏,像三台破拖拉机同时发动。
棠烨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人横七竖八的睡姿,嘴角抽了抽。
“要不……”他压低声音,偏头看向宋意,“我们去公寓将就一晚?”
宋意没说话。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眼睛亮亮地看着棠烨,忽然弯了弯嘴角。
“想在这儿,干点刺激的事。”
棠烨一愣。
“……什么?”
“就是那种,”宋意凑到他身前,鼻尖差点碰到他下巴,带着点撩人的气音,“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地下恋……才够刺激。”
他抬眼看他,睫毛在昏暗里轻轻扇动,眼底是明晃晃的邀请。
“老公,我想在这儿,干点刺激的事。”
棠烨:“……”
老婆这是——想和他搞宿舍普雷?!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人,明明还是那张清冷的脸,眼尾却弯着狡黠的弧度,整个人往他身前贴,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身后是震天的呼噜声,身前是主动撩人的Omega。
棠烨喉结滚了滚,忽然笑了。
“行啊。”他一把扣住宋意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低头凑到他耳边。
“那待会儿……陛下可要小声点。别惊醒了那三台拖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