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一, 将打拐选题的初步资料提交给秦琴,然后将负责人转给刑余,夏轻拿着全新准备的综艺项目书赶赴奇风科技。
说来也是有意思。
这次项目的投资方其实是贺氏, 但因为贺羡对这件事有决定权,他本人又在贺氏担当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项目书没有送去贺氏,而是送去了奇风科技。
奇风科技位于南城金融中心的科技园。
独栋的办公楼, 一楼前台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
一见到夏轻, 她就立刻换上标准微笑, 询问,“请问你找哪位?”
夏轻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 上半身是蓝色丝绒衬衫,胸前丝带打了个简单的蝴蝶结, 一头黑发被干净利落地盘起,淡妆浓抹, 很有职业女性的味道。
她莞尔,“你好,我是南城电视台民生版块的副主编夏轻, 我找奇风科技的贺总。”
那姑娘一听南城电视台, 眼神中有异样闪了闪,她又问:“请问您有预约吗?”
夏轻不卑不亢,“我们主编已经提前和贺总的主助理尚助理打过招呼了, 这段时间可能多有叨扰。”
这句话回答得很巧妙。
其实是没有具体预约的, 哪怕是秦琴早上的去电也是石沉大海。
但贺氏那边明显有继续投资的兴趣。
话里话外都是只要把贺羡这祖宗哄好, 一切都好说。
不见面,不看项目书,怎么哄?
所以夏轻猜测, 既然贺氏在上次晚宴一拍而散还屈尊降贵主动来放出信号,显然这事是有转机的。
机会是给有把握的人。
只要项目书到位,叫贺羡看到《民生在选》这档节目的爆点,后续合作不怕他不点头。
所以夏轻相信,她不会直接吃闭门羹。
果然,对方闻言点点头,“那我先带您到楼上会议室等着,贺总目前正在和新游戏的策划部门开会,等他结束,我会和他报备。”
夏轻跟着小姑娘上楼。
奇风科技这栋楼并不大,但外体呈现倾斜的设计感,内里区域分工明确。
一楼是前台和内部咖啡厅以及休息区。
二楼是健身区域,以便工作劳累的员工随时放松拉伸。
三楼以上就是办公区,顶楼是贺羡的办公室。
夏轻被领到顶楼的休息区等着。
前台妹妹冲了杯咖啡放在夏轻桌前。
标准打工人必备的美式。
夏轻其实根本不喝美式,但也只能礼貌点头致意。
“谢谢。”
前台妹妹离开后,休息室里顿时空寂了下来。
夏轻打开自己带来的电脑,反复斟酌等下预备报告的一字一句。
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展现项目最吸引人的点。
找投资,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找新闻是一个道理。
项目书来回看了三四遍,休息室大门都没有打开的意思。
夏轻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下午三点,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会议还没结束?
夏轻来之前拼命做的心理建设有点崩塌。
无论是工作还是考试,都有个一鼓作气的理论在。
再而衰,三而竭。
虽然说夏轻能感觉到贺氏对这次项目的投资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这余地有多少,她并不能确定。
期盼和自信就在这一分一秒的等待里消磨殆尽。
一向入不了口的美式咖啡也见了底。
在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大门倏然打开。
夏轻眼神一亮,在看清来人后又暗淡下去。
不是贺羡,是他的助理尚志。
尚志表情抱歉,“抱歉夏主编,策划会议现在还没结束,贺总那边暂时还抽不开身。”
夏轻人在下位,不敢不低头,她笑笑,“没关系,可以理解,贺总贵人事多,请问下那边大概还有多久结束?”
尚志突然想到刚刚会议室散会后贺羡坐在主位上单手转笔吩咐他的模样。
“不是不见,是要等五个小时再见。”
“你记清楚了,是五个小时。”
尚志莫名其妙,但也只能按照吩咐办事,“那晚上的订餐还要正常时间送过来吗?”
一般贺羡加班,六点都是用餐时间。
贺羡漫不经心抬腕看了下表,又瞥过桌上手机旁放着的红绳。
他说:“不用了,楼下餐厅帮我订个座。”
想了想,贺羡补充,“不要那种看上去东西很少很不好吃的餐厅,份量大一些。”
尚志:……
“好。”
一直到往楼上的电梯里,尚志都晕乎乎的。
说起来他也是名校毕业,校招进奇风后一路升职,算得上贺羡的左膀右臂。
这还是第一次他对贺羡的吩咐产生了迷茫的感觉。
来者究竟什么人?
真是奇了。
要说贺羡对她有意见,那也不至于在听到南城电视台新项目负责人有她名字的时候,直接压缩工作时间,两天赶完工连夜从新加坡回国就为了参加什么综艺投资的晚宴。
要说贺羡对她没意见,两个亿的投资,对贺氏来说也不算什么大数目,他硬是让对方下不来台,当长拒了。
尚志是没想到还有后续的。
贺总的哥哥贺氏实际掌权人亲自打电话来说这项目不能任由贺羡胡闹。
今天更奇了。
人都到公司了,贺羡硬是要晾她晾满五个小时。
说是讨厌,实则有事无巨细安排好晚餐。
不是。
这到底什么意思啊?
尚志摸了掌心一把汗,感觉自己这份工作越来越难干了。
对面这位夏主编看上去温软老实。
一般这种级别的人求到门上来见贺羡,他随手打发了就行。
现在好了。
轻不得,终不得。
真是难为死人了。
尚志回神,主动亲自帮夏轻续了杯咖啡。
“贺总那边估计还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您这边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诉我。”
夏轻道谢,“谢谢尚助理,麻烦您了。”
“不敢,不敢。”
时间指针停摆到两小时后,夏轻在沙发上坐的笔挺,五个小时的时间已然叫她浑身酸麻。
期间秦琴来了好几通电话催问进度。
这笔投资很重要,夏轻怎么都不能搞砸。
想到这儿,她又强打力气,坐直身体。
终于,大门双向拉开。
贺羡穿着运动服走进来。
衣着休闲,身上散发淡淡的薄荷香,应该是刚运动完,脖子上的青筋脉络凸起,利落的碎发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渍。
夏轻咬牙。
可恶的资本家。
还当他多爱工作能开五个小时的会。
感情挺享受,先去健身,再去洗澡。
这一通,别给他爽坏了吧!
终究是敢怒不敢言,夏轻捏紧拳头抱着电脑上前。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贺总,辛苦您看下我最新定下的综艺框架。”
对待工作,夏轻向来一丝不苟。
“最新的综艺策划里,我们重新定性了项目的类型,改为观察型节目,以防为了流量邀请流量明星作为节目主持人的参选人从而引发观众不满,导致大众对民生产生不信任的娱乐感,我们将转变思路,参赛者一律只选用专业院校科班生或是有经验的在职者,至于流量只作为观察嘉宾,和观众同时从第三方视角发表观后感,至于最后的比赛结果,追求公平公正,秉持民生民选的宗旨,让大众产生信服度。”
贺羡长腿敞开,一身卫衣卫裤懒散靠在沙发上的样子活脱脱像个男大学生。
他疲惫似的摸了摸脖颈,然后点点头,“新创意不错,规避了舆论风险,又能同时兼顾流量。”
夏轻一喜,情不自禁走向他,“那您是同意投资了?”
贺羡停手,幽深的眼朝她探过去。
“投资可以,但我有几个要求。”
夏轻一听,立马来劲了。
好不容易熬夜搞定这个方案,能把这祖宗哄好,别说几个要求,就是几十个要求,她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什么要求?”
小姑娘黑色的瞳孔里都是细碎的光,像是漫天星河撞破了天际,一头栽进她的眼里。
贺羡勾唇,慢条斯理,一副商人重利的模样。
“夏主编,两个亿不是小数目,你看我开这公司要养活不少人的。”
夏轻内心悄悄腹诽。
掏的不是你哥的钱吗?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但表面上依旧,“是,贺总您说的是。”
贺羡瞧出她嘴不对心的小心思,继续笑着道:“所以这次项目不容有失,既然综艺环节的策划全是由夏主编负责的,那我希望贵司拿出诚意,就由夏主编一人负责。”
夏轻怕他觉得自己三心二意,不能专注项目,立刻解释,“贺总您放心,项目的事我一定会上心。”、
贺羡扫了一眼桌上的还没喝完的美式咖啡,微微皱了皱眉。
“不,我的意思是全权负责,我看项目报备,预备海选的各个环节都要全封闭,地址选在了南城郊区影视城?”
夏轻不明白他的意思,“是的,您的意思是?”
贺羡躬身前倾一些,目光定定地盯着夏轻。
“我要求这段时间内夏主编全程陪同,和选手以及观察嘉宾一起在郊区封闭。”
夏轻一愣,“这……没有……”
“嗯?”
夏轻立刻转口,“太有必要了,我知道了,麻烦您在投资项目书上签字吧。”
面前小姑娘光速转变的表情看得贺羡心情愉悦。
他一边在她递过来的项目书上签字,一边意有所指。
“不过就是有点对不起夏主编的男朋友了,要被迫和你异地这么久。”
笔走游蛇地签上夏轻熟悉的笔迹,贺羡扬眉。
“但是毕竟是为了工作,相信夏主编那位男朋友一定能理解的。”
夏轻接过签完字的项目书,注意力完全不在贺羡的话上。
“男朋友?什么男朋友?”
“我没有男朋友啊,上次那个是我哥。”
贺羡顿了顿,手中本来转着的笔捏停。
他眯眼,“你说什么?”
第37章
夏轻确定项目签字确认处没问题后才从文件上移开眼。
上次许黛宁打电话正好听到赵清行在夏轻家里拿行李, 所以误会了她有男朋友,当时情况也没给她多做解释的机会,想来是贺羡直接误会了。
夏轻想了想, 解释,“上次黛宁误会了,是我哥哥,就是上次在楼下您见到的那位。”
贺羡一愣。
没有男朋友?
误会了?
所以重逢为了躲避自己说男朋友来接也是骗他的?
怕是小姑娘自己都忘了随口扯的谎。
那为什么扯谎?
贺羡坐在沙发边, 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夏轻, 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哪来的哥哥?”
大约是这问话显得像领导质问员工, 有些过于严肃,于是他转了语气, “我的意思是说,之前听许黛宁提过, 你家里只有一个弟弟。”
夏轻不大理解。
现在投资方投资项目还要过问乙方家庭成员组成吗?
但依旧老实道:“是我姑父的侄子,从高中就开始很照顾我, 不仅给我补课,还陪我回老家高考,我一直很感谢他。”
气氛在陡然间急转直下。
沙发上的男人忽然躬身往前, 一手撑住茶几的边缘。
他冷笑一声, “他给你补课,你就很感谢?”
夏轻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明明刚刚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难道是做老板的压力大,所以阴晴不定?
“给我补课, 我自然是要感谢的。”夏轻就要从对面的沙发上起身, “我想我的个人私事就没必要带入到工作里了, 时间不早了,秦主编那边还等着我的消息,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 我就先走了,贺总。”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身后男人叫住她。
“慢着,夏主编。”
夏轻停步侧身,面色疑惑,“怎么了?贺总还有事吗?”
贺羡挑眉,也跟着站起身,两手自然地抄进兜里。
他语气自然,“时间不早了,今天白叫夏主编等我这么久,我很抱歉,楼下餐厅我叫人订了位置,还请夏主编赏脸和我吃个便饭,不然传出去人家说我奇风苛薄合作员工。”
夏轻愣了愣。
贺羡要请她吃饭?
心里按捺不住隐隐地雀跃就要上来。
说起来,哪怕认识这么多年,他们从没有单独吃过饭。
虽然知道只是处于礼貌,和合作方的客气,但这样的邀约擦过耳膜,还是叫人心旌摇曳。
原来年少的喜欢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滴淡去,而是蛰伏了起来,只等一个的见光明的机会。
只要有那个机会。
哪怕是在心里短暂的,她也会为喜欢的人摇旗呐喊,为来之不易单独相处的机会而感觉到手脚发麻。
夏轻听见自己几乎是我口说我心地问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贺羡眉眼抬起,琥珀色的眸里化开少见的,温暖的笑意。
“当然。”
他强调,“只有我们两。”
夏轻几乎就要忍不住答应下来,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那个叫周林月的姑娘。
打着工作的旗号接近喜欢的,并且名花有主的对象,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小姑娘肉眼可见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
贺羡拧着眉问:“怎么了?”
夏轻疏离地后退一步,“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还是不麻烦贺总了,我还要赶着回去跟秦主编报告。”
贺羡对她不动声色拉远距离的动作扰得心底燃起一股焦躁。
他逼近一步,强行缩短她拉开的步子。
“不跟我吃饭?”
夏轻猛地抬头,撞进那双幽深的眼里。
她不知所措的,话也越说越烦琐。
“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就……”
说到一半,夏轻忽然开始痛恨自己。
对方有女朋友。
面对这种可能会给别人造成困扰的邀约,就应该直截了当地拒绝。
但夏轻在给自己找理由,留万分之一的可能。
如果有事。
假如还有事。
只要有一个合理的,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夏轻毫不怀疑自己会立刻答应下来。
好像只要遇到贺羡,事情就会往不可控的方向去。
暗恋是一场只属于自己,不能见光的犯罪。
那些不被允许的,私自珍藏的小心思,只要稍加引诱,就会万劫不复。
夏轻掐了一把掌心,闷闷的接下去。
“没事的话,饭就不吃了。”
贺羡垂眸盯着面前古怪的姑娘,他压着眼皮,一副极力忍耐怒气的样子。
“所以找你吃饭都必须有事?”
“是吗?”
夏轻被问得一时语塞。
她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
她想要每天都和他一起吃饭。
所以不是不想。
是不能。
贺羡看她沉默以为她默认,随即冷哼一声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按亮内线电话,他语气生硬,“尚志,送客。”
——
自从那次从奇风出来以后,夏轻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贺羡。
中途项目细节部分的商讨,都是尚志带着团队和南城电视台这边完成简短地交接。
夏轻有个不太确定但又直觉很强的感觉。
贺羡好像在跟她生气。
甚至这样的感觉让她仿佛回到了高中时期。
那时候也是这样。
自己很笨,情商很低,很多时候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他。
他就会这样,无视自己,把自己当作不存在。
那时候的夏轻不知道该怎么去改变两人之间别扭的氛围,只能隔着过道趁着传卷子的间隙,一次又一次回望他在的位置。
这种酸涩溢满胸腔,窒息感裹挟的感觉再次降临。
夏轻翻来覆去地也睡不着,捏着手机不断刷新也不能安抚焦躁的情绪。
想来想去,她鼓起勇气给一直保持联系的尚志发了条信息。
【尚助理,能麻烦您给我个贺总的私人联系方式吗?这次投资的事,非常感谢贺总鼎力相助,明天就是综艺开录的日子,我想亲自给他道谢。】
尚志的工作很饱和,到稍晚才回复。
【好的,这边把贺总的私人联系方式推给您,合作愉快。】
五年过去,原先在学生时代流行的企鹅社交方式早就日渐淘汰,淡出大众视野。
现在无论是工作还是日常生活,大家都更推崇微信。
方便又简洁。
夏轻盯着屏幕上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头像和id,恍然有种回到那年刚出云水,和贺羡初见的感觉。
从一。
夏轻想起了那条毛发很光滑的萨摩。
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贺羡家。
她鼓起勇气添加微信。
【贺总你好,我是南城电视台夏轻。】
这行发出去的字逐渐在视野里放大有模糊。
两年校友,一年同窗,就算不是喜欢他的关系,也不应该这么陌生。
但夏轻不敢。
不敢去赌那一点可怜的情分。
添加好友的信息发送以后,她直接将手机关了静音。
不敢去听那声响。
害怕它响,更害怕它不响
等待成为了最慢性,最磨人的惩罚。
夏轻索性将手机放在枕头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但每隔五分钟,她又忍不住将脑袋移出来看一下屏幕。
屏幕上空空如也,失落感像一场深夜的冷雨浇透在心间。
究竟是没看到还是……
看到了但不想同意?
终于在夏轻不知道多少次捞出手机以后,手机屏幕上终于出现了翘首以盼的新消息。
【你们已经成为好友啦,快来一起聊天吧。】
来自从一。
【?】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久违的问号,夏轻有种想哭的感觉。
真的好久了。
真的久违了。
贺羡。
——
从研究所出来,沈见发现自己忘带家门钥匙。
他现在住在研究所附近的小宿舍楼里,环境简陋,但方便他随时监控实验数据。
秉持着人只要从公司出来再次踏入公司大门就会招晦气的原则,沈见果断放弃回去拿钥匙的打算,驱车直奔贺羡家。
半山公馆的别墅内,一盏灯都没开,整个屋子里黑漆漆的。
沈见推门进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搞什么?尚志不是说人已经回来了吗?”
玄关处大灯的开关键按下,沈见乍然看见沙发里窝着个人影。
他顿时吓了一跳大叫一声,“我靠!贺羡,你这一天天到底要干什么啊?大晚上不开灯,怎么?给人当小三被抓了啊?”
说着他走过去还嘴贱地补充了一句,“我知道的,小三嘛,都是见不得光的。”
贺羡抬眸看过来,漫不经心地冷睨他一眼。
“你大概是要失望了。”
沈见忙着撸狗,头也不回。
“什么失望?”
贺羡颇为得意地仰靠在沙发背上。
“我可不是小三。”
沈见诡异地回头看他,同时诡异地进行着这个话题,“您用这张脸把大房干掉了?”
说着他开始发散思维,“你不是用什么手段把人做掉了吧?”
贺羡轻呵,懒得跟他计较。
他一边起身去冰箱里拿牛奶,一边情绪毫无波澜道:“她没男朋友。”
沈见闻言眸子抬了抬,一针见血。
“怎么?夏轻妹妹亲口告诉你的?”
贺羡蹙眉,站在冰箱前转身看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她?”
沈见正巧把从一撸毛了,火速起身离开现场。
他语气嘲讽,“哥们你下次见面能先把那双眼睛从夏轻妹妹身上移开吗?就当我求你,您到底顶着这张脸怎么还能爱情路走得这么坎坷啊?”
贺羡垂着眸想了想,忽然少见的没有回呛,而是非常落寞地说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她好像对我很抗拒,让我又有点怀疑。”
沈见一下倒是真的被他这样的神情搞认真了。
“不是吧?你真没把握啊?”
贺羡关上冰箱门,顺势靠在岛台边,浅灰色家居服显得他格外慵懒,两条长腿随意交叠。
他语气不明,“不知道。”
沈见从小贺羡一同长大。
在他的记忆里,贺羡家世好,长得好,人又聪明。
哪怕是在一众圈子里的孩子里,他都是出类拔萃的。
因为太过得天独厚,众星捧月,所以任何东西只要他勾勾手指,都有人殷勤奉上。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对很多东西都不在意,甚至对人对物显得有些冷情。
小时候,贺家两兄弟被绑架,贺老爷子因为一些离谱的传言弃贺羡选贺从,贺从又因此不良于行。
贺羡就变得更加不好相处,甚至有些孤僻。
贺家一直都贺羡都属于放养的状态,哪怕他大学要念计算机,毕业要自己创业,放弃进入贺氏的机会,贺家也没对他过多要求。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在一个落寞的晚上,对喜欢的人说出不知道的怀疑来。
沈见什么都说不出来,沉默半晌最后也只说了一句。
“羡哥,你大概是真的栽了。”
暗色里从一的喘息声伴着手机信息提示声同时响起。
贺羡感受着冰牛奶外壁的温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新好友提示。
【贺总你好,我是南城电视台夏轻。】
手机被放在岛台上,贺羡勾唇,似乎是在回复沈见的话。
“或许吧。”
第38章
五月中旬, 由南城电视台和华莱娱乐联合举办的《民生在选》综艺节目正式开录。
一众流量明星嘉宾以及参赛选手包括导演和两边负责人都跟着进组。
华莱娱乐是业内首屈一指的制作和明星经纪公司。
临开录前,华莱娱乐的总负责通知到夏轻这边,说要加塞个人。
是他们自己公司势头正旺的艺人。
本来综艺所有的环节都已经安排好。
突然临时加人进来, 华莱那边还要给他家艺人最多的镜头,整个剧组都停摆等夏轻拿决定。
近几年网络视频播放逐渐取代传统卫视播放,哪怕是主流频道也不得不面对分流,收视下跌的现状。
华莱作为业内目前制作爆款剧集最多的制片公司, 优质电视剧卖给哪个电视台几乎就能盘活那个电视台, 陈斌那边仔细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照他们说的做。
“夏轻, 先这么录着,大方向不变, 多给华莱艺人一些镜头,不要耽误进度。”
夏轻知道陈斌的为难, 没多说什么,应下来。
“好。”
项目继续, 开机仪式后整整一上午,那位艺人都没有出现,艺人统筹兼助理唐甜几次去华莱那边询问, 都被艺人还在商务活动为理由挡了回来。
唐甜是夏轻新招的实习生, 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毕竟是刚出社会,没经历过这些,几次三番吃了闭门羹下来自然心里不痛快。
彼时夏轻正坐在录制隔壁的休息室里对流程。
唐甜推门而入。
“轻姐, 他们华莱到底什么意思啊?”
“硬要塞个人进来我们认了, 现在我们连艺人的信息都不知道, 导演那边马上就要推进第二个环节了,她甚至连光都没试,我去那边催, 那边一句还在商务活动就把我打发了,难道要我们整个节目组等着她一个人吗?”
夏轻闻言停下手里翻页的动作,她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将近下午一点,隔壁录制间第一个环节已经结束。
如果第二个环节那位艺人还不出现,录制根本没办法继续。
期间导演也一直派人来催。
况且录制的地方全部是按时间租赁,价格不菲,全景搭建也花费了不少资金。
再包括人力,物力。
每耽误一分钟,成本都在燃烧。
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样,上午让你联系的狗仔那边到了吗?”夏轻拧眉问唐甜。
唐甜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到了。”
她其实不太明白,说是封闭型录制,连个苍蝇都不要放进来,录制区外安排了好几层保安,又为什么要再自己安排狗仔?
夏轻舒展眉头,“你现在在去通知华莱的制片人,说附近好像有狗仔,问她如果抓到要怎么处理。”
唐甜愣愣的,“这是什么意思?”
夏轻笑笑,“你尽管去就好了。”
果然,唐甜离开后的一个小时,华莱方的制片人邱灿带着唐甜杀气腾腾地冲进休息室。
邱灿一马当先,唐甜缩着脑袋在身后。
“我想问你们南城电视台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绝对保密项目,贺氏这么多资金进来,你连个狗仔都看不住?”
“我都说了,我们家艺人临时有商务活动赶不过来,万一让狗仔拍到她进组的时间,传出什么耍大牌的负面舆论,你一个晚报的副主编,能担责吗?啊?”
面对着邱灿的怒火,夏轻一点也不生气。
她坐在位置上,漆黑的眸清泠泠地盯着对方,语气平淡,“邱制片,虽然你我两方是共同制作,但我请你记住,这档节目,不管是选题还是投资都是我一手促成,就算是他日定档登台,首席制片人第一栏也是我夏轻的名字。”
夏轻顿了顿,“说起来我才是总负责,基于合作的道义和工作上起码的规矩,也没有你冲到我面前大吼大叫的道理。”
“是,华莱现在确实是香饽饽,电视台都抢着和华莱合作,但华莱的艺人众多,华莱的制片人也不止你一个,如果今天你方艺人进组晚,耍大牌的消息透露出去。”
她笑笑,“你猜?华莱的高层是先问责你,还是先来和我们南城电视台划清关系?”
“你!”邱灿脸色一变。
确实,华莱从不缺制片人和待爆艺人。
她怒瞪一眼面前的夏轻,之前几次会面,小姑娘都是一副逆来顺受,好说话的模样,加上年纪又小,虽然已经做到副主编的位置,但邱灿咬死她翻不出什么天来。
所以她一直并没有把夏轻放在眼里。
没想到,这姑娘行事起来如此果断,态度又硬。
休息室内气氛剑拔弩张,邱灿咬着牙,夏轻继续垂头去对综艺环节的细节部分。
这时外头有道亮丽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怎么了这是?各位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实在是有点事耽误了,路上车又抛锚了。”
夏轻总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抬头一看,才发现是那天在许黛宁组织的聚会上见过的吴语桐。
一身鎏金高定裙,头发盘成公主头,顶级高珠坠了满身,白皙的皮肤,两边的脸颊还有一对深陷的梨涡。
不可否认,通过流量大爆的女明星,连头发丝都是精致的。
华莱塞进来的艺人是她?
怎么会?
虽说因为华莱和南城电视台联合打造,又有一众流量坐镇,所以《民生在选》这个综艺算是未拍先火,在网上热度很高。
但吴语桐刚刚在知名一线导演费导的青春偶像电影里拿下今年票房冠军,又横扫各大新人奖,势头正猛的时候,怎么会来参加这个对她帮助并不高的综艺节目?
夏轻有些不解,但还是起身和对方招呼。
“吴小姐好,我是这档节目的制片人夏轻,也是南城电视台的副主编。”
吴语桐倒是显得比邱灿温和很多。
她大方回握着夏轻的手,很是自来熟的样子,“夏轻,我们上次在黛宁的聚会上见过。”
说着她很抱歉,“今天确实是我的问题,有些事耽搁了,路上车还出了问题,幸好遇到贺总,麻烦他将我顺带送了过来。”
夏轻被握着的手一僵,她视线上移,有些不确定,“贺总?哪个贺总?”
吴语桐笑笑,“当然是奇风科技的贺总了,哦对了。”
她想起来似的,“也是贺氏的二公子,说起来咱们这个节目不也是人家投资的嘛。”
夏轻终于明白过来她突然提到贺羡的意思。
是为了向夏轻表明她吴语桐和贺羡很熟,甚至熟到对方会顺便送她过来组里。
而他又是这档节目的金主,夏轻就算权利再大,想追究她的迟到,也要顾及金主爸爸的面子。
夏轻收回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是,还没来得及感谢贺总慷慨解囊,时间不早了,其他嘉宾vlog版本的自我介绍已经录制完,这个你后面空闲再补录就行,接下来是选手们的台词比赛,麻烦吴小姐跟其他嘉宾一起进入观察室,期间多互动多制造综艺点,我这边会安排pd多抓镜头,争取给吴小姐打造吸粉人设。”
“那就麻烦夏主编了。”说着她叫了声邱灿,“邱姐,以后对夏主编客气一点,别叫别人以为我们华莱的人不好相处。”
邱灿不服气,但也只能作罢。
她丢下一句“知道了”,然后就出了门。
吴语桐也礼貌告别,“那我先去录制间了。”
脚步走到一半她突然提着裙子停步回头,笑得灿烂,“夏主编。”
夏轻朝她看过去。
吴语桐狡黠一笑,梨涡浅浅浮动。
“我想追贺羡,能麻烦你帮我吗?听黛宁说你们以前都是同学,反正这里也没别人,我就大胆说啦。”
夏轻手中原本捏起预备做标记的马克笔深深一划。
综艺通告单上一道黑色的无规则的污痕。
“什么?”
吴语桐依旧莞尔,“我喜欢贺总,我想追他。”
夏轻没说话,刚刚跟着邱灿离开的唐甜去而复返。
“夏姐,要稍微快点了,那边导演在催!”
吴语桐将裙子提高一些,“好,就来!”
门口两人窸窸窣窣地离开。
夏轻站在原地,静静地出神。
吴语桐喜欢贺羡?
虽然上次在聚会的时候,夏轻能看出来吴语桐对贺羡有意思,但毕竟她一个上升期的小花怎么敢这样明目张胆?
拿事业去赌一个男人的喜欢吗?
夏轻扪心自问。
她做不到。
恍然想起昨晚的信息。
贺羡那条问号以后,夏轻紧张地筹措出一段非常官方的话。
【贺总,首先感谢您对《民生在选》综艺栏目的鼎力支持,我们南城电视台一定会全力以赴,给贺总一个满意的结果,明天我会按照贺总的要求跟随工作人员一起去录制地,当然也欢迎贺氏上下随时莅临视察。】
这条消息直接石沉大海。
甚至因为等待的时间人太久,叫夏轻以为手机出问题了,还急中出错地又按了个表情包过去。
【碧琪星星眼表情包。】
居然真的发出去了。
夏轻又赶忙撤回。
盯着屏幕上昨晚那条您撤回了一条消息的字样看了一会儿,夏轻还是决定再给他发个信息。
【贺总,您来组里了吗?】
对面信息回得很快。
【嗯,在酒店。】
居然真的来了?
夏轻手一抖,赶紧又恢复打工人的自觉,赶忙问他。
【那需要我过来给您汇报项目进度吗?】
下一条信息带着杀气过来。
【你觉得呢?】
消息接着又弹出来。
【还是说夏主编,你觉得我很闲,可以一直在这儿等你?】
夏轻两眼一黑。
完蛋了。
让金主爸爸等生气了。
火速收拾文件和电脑就往外冲。
边出门还边安抚金主爸爸的情绪。
【不好意思贺总,我这就过来。】
带着唐甜风风火火地赶到综艺剧组临时下榻的深蓝酒店楼下。
夏轻突然反应过来,她疑惑地侧过头问唐甜,“甜甜,秦主编或者陈台长有通知到我们说今天贺氏来视察吗?”
唐甜这还是第一次见甲方,还是金主爸爸,紧张地几乎手脚共用。
她跟着疑惑,“好像没有吧,我这边没收到通知。”
夏轻恨恨咬了咬牙。
万恶的资本家!
突然抽风视察都不提前打招呼,还要怪她招待不周?
算了。
忍忍吧。
大部分剧组嘉宾和导演制片人都住在高层豪华套房,夏轻和一众工作人员住在中层大床房房间。
贺羡亲自莅临视察,当然是直接入住总统套房。
夏轻刚走进酒店就被大堂经理叫住签单。
“是顶楼那位的账单。”大堂经理眉眼弯弯。
夏轻低头接过扫了一眼,然后眉心立刻拧起,一双黑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万五一晚,他要住二十天?”
下一句脱口而出,“他自己没家吗?住这儿干什么?”
大堂经理还没来的及回答,身后电梯口有人尴尬地轻咳一声。
夏轻后背一毛,转过身。
贺羡的助理尚志站在不远处,穿一身黑色西装。
“夏主编,贺总叫我下来接你。”
夏轻表情变色龙一样,她立刻换上职业的笑意。
“尚助,还麻烦您亲自来接我,有劳。”
尚志脑门上冒汗,笑得勉强,“不会,您先跟我过来。”
三人坐电梯上楼。
深蓝酒店地处影视城,大多入住的都是明星和剧组工作人员。
人员复杂,所以顶楼总统套间配备专用的电梯,用以和人群分离开。
夏轻想到早上出门一堆人等电梯的场景,又在心里默默骂了一遍资本家。
电梯开门就是厚重的羊绒地毯。
尽头是套房的大门。
四百平的房间几乎占领整个顶楼,大片无遮挡的落地窗叫整个影视城一览无遗。
尚志将人带到书房。
书房门半开着,贺羡正在开一场视频会议。
夏轻发现其实他并不爱穿正装,大多数时候都是眼前这样all black的穿搭,薄款卫衣配卫裤,不大规矩的姿势,显得整个人都很慵懒倦怠。
大概是会议结果不大满意,男人半撑着脑袋懒散靠在沙发椅里,薄而窄的眼皮下压,瘦削的下颌紧绷着,锋利的眉骨下目光沉沉,周身透露出不悦的气息。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他略略抬了抬眼,然后朝着电脑视频里的人道:“好了,再给你们一天时间,如果测试的画面还是这么卡顿,我觉得你们整个部门都可以滚蛋了。”
说完伸手压下电脑屏幕,贺羡维持原来撑着脑袋的姿势,语气挺疲惫的。
“来了?”
唐甜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加上面前投资人完全不是她想象中人过中年,大腹便便的样子,反而年纪不大,生的样貌优越,所以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内心狂跳。
“坐。”贺羡坐在椅子,两腿大剌剌地敞开,下巴随意地朝对面的沙发处点点。
夏轻带着唐甜坐下。
她斟酌着开口,像个机器人一样汇报,“贺总,目前录制顺利,第一个环节已经收官,只等……”
贺羡忽然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讥讽似的反问。
“录制顺利?”
夏轻一愣。
“如果嘉宾迟到八个小时以上也叫录制顺利的话。”贺羡慢悠悠地将眼落过来,“那我真的要怀疑夏主编后期节目数据和报告的真实性了。”
夏轻这才想起来,刚刚贺羡在路上遇到了迟到的吴语桐。
可是吴语桐不是跟他很熟?他还将人亲自送过来。
这会儿又跟她公事公办个什么劲?
为难打工人吗?
而且明知人家对他有意思还不避嫌,一点也不考虑林月学姐的感受,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渣男!
夏轻心里暗骂一声后重新组织措辞,“第一环节是嘉宾各自带有人设和私生活一面的vlog介绍,不是群体画面,所以吴小姐后期补录就可以了。”
贺羡眯眼,语气意有所指。
“夏主编好脾气。”
夏轻莫名其妙,“谢……谢谢?”
她就是个木头,贺羡懒得跟她生气,索性转了话题,“预备录制多久?”
夏轻有问有答,像个乖学生。
“前三期的录制大约二十天。”
贺羡点头,“除了必要人员,其他人……”
夏轻忙接上,“贺总您放心,不管其他人如何,我是一定会按照约定全程跟组,紧盯综艺流程。”
贺羡彻底气笑,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一字一句问道:“夏主编你知不知道,已经五月中了。”
夏轻茫然点头,“我知道,五月十六了今天。”
“二十天过完就六月了。”、
夏轻还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
她试图揣测贺羡的意思,“贺氏这边有需求赶在六月之前拿到片子?”
说着她还有些为难,“十五天时间紧了点,想来出来的效果不会有那么好。”
贺羡轻啧一声,忽然凛声叫她,“夏轻。”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声夏轻。
不是夏主编,是夏轻。
夏轻后背一僵,愣神似的抬眸,眸底干净无波。
“我不是在说节目的事。”
唐甜一直坐在旁边,不敢重呼吸,也不敢随意搭话。
但很奇怪。
明明在说节目的事。
怎么突然间气氛就这么诡异?
她能感觉到对面投资人迫人的气势。
甚至这气势压的她都不敢偷瞄。
身边的夏主编真是勇士。
敢于直面投资人的怒火。
“那贺总说的是?”
夏轻是真的没想明白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贺羡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泄气似的。
他放缓语气,状似无意地提起,“听我助理说,五月底是夏主编的生日?”
夏轻点点头。
又表忠心似的,表情一脸坚毅,就差把两手举在脑袋旁边发誓。
“贺总放心,答应了您不会离组,我一定会以工作为重,绝对不会为了私人的事情影响进度!”
贺羡脸色顿时冷下来。
‘尚志。’
一边靠墙摸鱼的尚志,“ 啊?贺总。”
“送客!”
第39章
自从节目开录当天, 华莱的艺人和制片人整了些幺蛾子以后,接下来一周的录制,他们都表现得极其配合。
拍摄录制期间, 夏轻坐在录制间隔壁校对刑余打拐专题的文稿。
这一段时间,南城电视台民生部门的几个实习记者和警方共同配合在火车站蹲守,已经取得了拐卖幼童案的初步进展。
刑余连夜撰写文稿,一大早就抄送给夏轻校对。
其实按理来说, 如果不是贺氏坚持, 夏轻才不应该负责手下这档综艺节目。
从记者到主编, 现在又被赶鸭子上架成了热门综艺的制片人。
夏轻有时候想到也会觉得无奈。
大概人一旦进入工作就不会那么纯粹了。
校对进入尾声,夏轻按了按早就发麻的肩颈, 又伸了个懒腰,唐甜拿着橘子汽水推门进来, 说话阴阳怪气的。
“姐,我感觉最近华莱那边老实得像鹌鹑。”
夏轻接过汽水抿了口, 甜丝丝又略带刺激的橘子味道裹满口腔。
她无奈摇头,“人家配合度高你还不满意?”
唐甜凑过来,整个人半趴在夏轻的桌前, 她不以为然地撅了撅嘴。
“什么啊, 她们又不是给我们南城电视台面子!是因为人家金主爸爸在这里,所以才这么老实的好吗?”
说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副很爽的样子, “轻姐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夏轻翻了翻文稿, 眼前架着副金丝眼镜, 漆黑的眸隐在扑闪的长睫下。
唐甜看了一眼门外,确定没人经过这才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昨天晚上那个吴语桐竟然买通深蓝酒店的工作人员直接去了顶楼总统套间敲门, 听说还穿得非常花枝招展,结果你猜怎么着?”
夏轻滑动鼠标的手指一顿,她面色严肃,“你说什么?”
唐甜还没意识到,自说自话,笑得眼泪都要出来,“结果人家贺总根本就不在,房间就是开在那儿当个摆设,她也不想想,金主爸爸哪来的功夫天天搁我们这小节目组耽误功夫,就算人家在,那也是层层安保,我们陈台长都得时时刻刻作陪,哪轮得上她找机会。”
她语气嘲讽,“我看现在这些小明星就是想走弯路!”
夏轻不悦地喝停她,“唐甜!”
唐甜被喝得一愣,站直身体,“轻姐怎么了?”
夏轻起身,两步走到门口然后将门关上,接着才复返回来对着唐甜开口。
“唐甜,从工作上来说,投资人在酒店的安全应该是由我们负责的,酒店工作人员被买通,节目组女嘉宾深夜直上顶楼,你却浑然不知?幸好贺总不在酒店,如果他在的话,吴语桐的行为惹怒了他,贺氏突然撤资,你觉得会造成多大影响?”
“或者再想一想,组内戒备森严,可酒店鱼龙混杂,你怎么能保证昨晚的事情没有被有心之人拍下,如果这件事传播到网上,女嘉宾陷入桃色风波,这不仅会损伤到贺氏的企业形象,连带我们的节目也会受到波及,那前期所有人的努力是不是都打水飘了?”
唐甜被说得脸色一白,夏轻叹了口气,缓和语气,“换个层面,吴语桐虽然是女演员,但她并无绯闻,也没男朋友,首日录制迟到耍大牌是她工作态度有问题,确实值得人谴责,但如果她喜欢贺总,贺总确实也没有……”
说到这儿,夏轻停了下,又继续道:“没有对外公认的对象,不管她用什么样的方式追爱,都并不代表你去恶意揣测她是对的,更不是你给她造黄谣的理由,虽然你只是个助理,但你也是新闻传播学相关专业毕业的,你应当知道,捕风捉影的舆论特别是带有性向揣测的恶意引导,对明星来说中伤有多大。”
“她的方法欠妥,你应该追责她和深蓝工作人员的行为,也应该立刻去给投资方相关人员报备和交代,另外应该重新安排安保人员,同时跟尚助理沟通,以防下次贺总在酒店的时候发生相同的事。再不济,你应该来跟我及时报备,出对相应应急方案,而不是,在这儿,对你同性的同胞,报以最恶毒的语言。”
“我……”唐甜瞬间面红耳赤,又在夏轻的提醒下,瞬间明白过来,这不是一件简单的节目组八卦,而是节目组统筹的失职。
幸好这件事还没发酵,贺氏和电视台都没听到消息,不然唐甜包括夏轻,以及节目组一众工作人员都是要被问责的。
想到这儿,唐甜终于开始有些慌乱,她急了,“轻姐,我……对不起,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夏轻看了看她。
双马尾,运动连帽卫衣和单裤。
因为年纪小,所以浑身还带着意味很浓的学生气。
初次步入职场,对很多问题处理不当也是正常的。
夏轻想到自己刚从大学毕业进入加州电视台的时候。
名校毕业,第一份工作也是帮主笔记者买咖啡。
甚至因为肤色不同,做事又不干练,脾气软弱可欺,所以买个咖啡都要被挑刺。
收回思绪,夏轻打开电脑抄送邮件。
“你先去跟深蓝酒店房交涉,要求更换楼层负责的相关人员,然后和酒店高层打招呼,有关消息和图片一丝丝都不允许放出去,另外去联系尚助,主动和那边交代然后道歉,我会把这些预案整理抄送给秦主编和陈台长,凡事工作留痕,总是没错的。”
唐甜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连忙马不停蹄应下往外走。
“好,我知道了,轻姐。”
两个小时后,唐甜从酒店赶回来,面色为难。
彼时夏轻刚和秦琴电话会议完,秦琴完全同意夏轻的处理方式。
挂了电话,夏轻看向唐甜,“怎么了?不顺利?”
唐甜两个手一起搓磨,说起话来吞吞吐吐。
“倒是都挺顺利的,酒店的安保全部更换,顶层负责人做了相关培训,深蓝的高层也保证绝对不会有消息外泄。”
“那你这是……”夏轻不解。
唐甜索性心一横,“但是我打电话给尚助理这件事贺总刚好也在他很生气说要亲自来问责你!”
一句话几乎是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地说完,夏轻张唇无声‘啊’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他……有这么生气吗?一万五一晚的酒店我给他白开着我都没跟他计较。”
唐甜,‘你说什么轻姐?’
夏轻摆摆手,‘没什么,我知道了,你先去跟导演组那边对流程安排嘉宾休息吧。’
唐甜一步三回头,“那轻姐,辛苦你了。”
——
虽然说是言辞激烈地说要问责夏轻。
但奇风这段时间忙着新游戏上线,贺羡忙得脚不沾地,几天都没有出现。
再次见到贺羡是三天后。
节目组第一部分录制圆满成功,首期花絮上线就引爆热点,在热搜榜一位置高居不下,节目预约人数也破百万。
总导演秦安是秦琴的弟弟,为着这样的喜事向秦琴提议在节目组办一场内部的庆功会。
秦琴同意了,打电话过来通知夏轻。
“庆功会不邀请外部人员,台长和我都会到场,台长的意思是你那边给尚助去个电话,预约一下贺总的时间,看他愿不愿意赏光,听说之前他亲自去过节目组突击视察?”
夏轻,“嗯,来过一次,他的房间一直没敢退。”
秦琴有些疑惑,“这么个项目,值得他亲自跑?我还以为他顶多派尚助过来做个过场,不过不管了,反正过后台长都打过招呼了,这次你就邀请一下,他不愿意来就算了。”
夏轻耳边夹着电话,两手在工作软件上飞速记下工作要点。
“好,我知道了,您放心。”
临了,秦琴多话了一句,似是抱歉。
“夏轻,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但总要先把电视台的难关过了,你后面的选题我会优先审批的,包括你说的……”
秦琴话说到一半,又转口,“算了,画大饼没用,我保证,这个项目结束,你想做的那件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夏轻眼窝热热的。
秦琴知道,秦琴一直都懂。
夏轻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梦想。
“好,谢谢秦姐。”
私下,她一直把秦琴当作姐姐。
挂了电话。
夏琳的信息也发过来。
【轻轻?最近很忙吗?又不回来吃饭,又不给我打电话!】
夏轻看了眼时间。
进组已经十天,她有好多天没给夏琳打过电话了。
直接回了个电话回去,夏琳应该在家,还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
“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夏琳语气埋怨。
夏轻笑着赔罪,“姑姑,我保证,我这边工作一结束我就立马回去好不好?”
夏琳不依不饶,“这都多少天了,家也不回,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工作?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也好安心!”
夏轻想了想。
工作条款的保密好像只对媒体保密,告诉自己的家人是在允许范围内的。
于是为了安抚夏琳,她应下来。
“好好好,我等下就发给你,你放心,我没有离开南城,只是地址有点偏僻,所以回家不方便。”
“这还差不多。”
挂完电话将地址编辑发给夏琳。
夏琳大概在忙,没有及时回复。
夏轻收了手机去找秦安商量庆功会的事。
整个节目组高强度工作了将近十天,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嘉宾都已经进入了疲惫期。
秦安有意将庆功会弄得热闹一点。
所以他提议弄个篝火晚会。
南城影视城围绕南江而立。
江边有大块的人造风景区,可以露营烧烤,篝火晚会。
夏轻特地叫唐甜联系了南城一家很会承办晚会party的网红承办商。
五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高效装扮了现场,又准备了烧烤和西点。
蛋糕塔和香槟塔比邻而立,比人都高。
节目组里的嘉宾大多都是流量小生和小花,长得好看是他们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他们各个能歌善舞,又擅长展示,围着篝火尽情发散自己的魅力。
一帮被工作摧残了许久的牛马纷纷撒了欢玩儿。
甚至有年轻的工作人员开始给这些小花和小生拉郎配。
“我觉得李可和索利是最配的!”
“可是你不觉得吴语桐和索利在一起的时候,索利眼睛都离不开她吗?”
“你确实有品,这对我早就磕到了!!”
“但是我听说吴语桐不喜欢圈内的,人家长得漂亮家世又好,现在又是事业上升期,应该看不上这些男明星吧?”
“哎?你们有没有听说我们这节目的幕后投资人?”
“你说贺……”
“嘘!别说名字,工作不想要了你!我上次去酒店拿资料正好撞见他带着助理进电梯,我的老天,超级年轻,帅得惨绝人寰!”
“所以这种又有钱又长得帅的到底是谁在谈啊?我请问呢?”
“吴语桐这种女明星吧?听说她对那位有意思。”
“真的假的?”
“哎哎,喝酒喝酒,不讲不讲。”
……
唐甜拎了瓶橘子汽水走到正坐在篝火旁发呆的夏轻旁边。
她跟在夏轻面前久了,最了解她。
夏轻虽然看上去工作认真,事实苛求完美。
但是谁又能想到一向在文稿里言辞犀利,激浊扬清,一针见血的夏主编,其实私下爱喝橘子汽水呢?
“在想什么?”唐甜大胆猜测,“贺总没接受邀约?”
她发散思维,“不会真的是上次的事情惹他不高兴了吧?投资款才到账了前期部分,后面他不认账怎么办?”
眼见唐甜越扯越远,夏轻忍不住打断。
“没有,尚助说贺总行程不定,还不能确定。”
唐甜松了口气,“但是轻姐,你不是有贺总的微信,你直接问他本人不就好了?”
夏轻被汽水呛到,她猛咳几声。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唐甜不以为然,“轻姐,你除了工作休息时间就在对着贺总的聊天框发呆,我已经看过好多次了ok ?”
夏轻面色绯红,耳垂要滴血,她声音小小的。
‘你胡说什么!’
唐甜给她抽了张纸,“原来面对甲方要这么纠结,姐,你承受的真的好多,我本来还想着贺总年轻,又比这些男明星还帅,和他一起工作是什么惊天好事呢,但我上次就坐在沙发上看了你们一会儿,我就祛魅了,我的天,他也太吓人了。”
夏轻想到那天他让尚志送客的样子。
又想到高中每次都冷脸经过自己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笑。
“他就这样,其实是纸老虎,根本不会真的对人生气。”
唐甜来了兴趣,“真的真的?”
她目光盯着夏轻突然开始怀疑,“不对劲。”
夏轻擦完嘴继续喝饮料,“怎么不对劲?”
“轻姐你好像很了解贺总。”唐甜凑近在她耳边,“上次贺总还特地提到你生日。”
“你们不会是……我知道了!”
唐甜语不惊人死不休,平地一声惊雷,“他不会是你前男友吧!”
夏轻再次感觉到橘子汽水呛进肺管里,怎么也咳不出来的感觉。
“咳咳咳……咳咳咳你,唐甜你……”
“在聊什么?”
身后猛然乍起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夏轻尾椎骨都酥麻发抖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手上还举着拿瓶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
明月高悬于顶,江面皱起一道波澜,江边的篝火倒映在江水里,被水波折断。
一帮人又闹又跳地围着篝火,重金属音乐震天响,舞台中央的乐队尽情演奏。
贺羡穿着一身西装,风尘仆仆地站在夏轻身后。
眉骨压低处掠过一道月影,高挺的鼻梁在火光下起伏似山,薄薄的眼皮自然垂下,琥珀色的瞳里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长腿立在夏轻后面,西装裤包裹修长的腿型,领带扯开随手捏在掌心里,。
他居高临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语气不悦。
“怎么还是改不了?到时候牙疼又要闹脾气。”
夏轻一顿。
回忆就这样潮水般涌来。
高一的时候在贺羡家补课。
橘子汽水是夏轻最爱的东西。
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夏轻发觉自己牙疼,夏琳带她去口腔医院,医生说一口好牙都要驻没了。
夏琳言辞警告她不许再吃甜的,更不允许喝汽水。
但那时候的夏轻对汽水上瘾。
十六岁的姑娘根本没办法轻易对汽水说拒绝。
所以她在贺羡家报复性喝汽水。
第一时间发现她不对劲的是贺羡。
彼时贺羡正给她讲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
几次询问都得不到回复,垂眸才发现小姑娘一边咬着汽水吸管不肯松口,一边痛得额头冒汗。
贺羡正要问怎么了,一旁许黛宁也发现异常,忙张罗着找止痛药。
“快,拿止痛药!她蛀牙,哎我说夏轻,你是不是对自己的牙齿有意见?就少喝两口,当我求你了!”
许黛宁去拿药,沈见在玩手机没注意到。
夏轻刚张口准备告饶,嘴巴里突然一空,吸管连带汽水瓶全部被人一把捞走。
“不准喝了。”贺羡拧着眉,脸色泛冷。
夏轻不服气,但又怂怂的。
‘我吃……吃止痛药就好了。’
贺羡朝她看过去,气极反问,“吃止痛药喝汽水,夏轻你好大的本事!”
夏轻努努嘴,“不喝就不喝,有什么了不起的。”
贺羡扬眉“嘶”了一声,“你还有意见?”
“我才不敢。”夏轻闷闷的,“这里是你家。”
贺羡故意逗她,“你还知道这是我家。”
夏轻下一句直接噎住贺羡。
‘但汽水是黛宁买的。’
贺羡眯眼,彻底失笑。
面前的小姑娘鹌鹑似的低下头。
嘴巴又撅,人又怂。
什么怪性格。
思绪回笼,夏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忙起身,“贺总,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我好帮您安排一下。”
贺羡字字夹枪带棒,“安排什么?给我也安排汽水,把我牙齿也喝成蛀牙?”
“你!”夏轻被当着下属的面戳破小毛病,顿时怒气上涌,咬唇抬眸瞪住贺羡那张火光下优越的脸。
唐甜捏着酒瓶站在一旁,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那个……贺总,您要不喝点酒?”
贺羡轻抬手,冷白腕骨上坠下领带的一角。
“不了,我不在外面喝酒。”
唐甜突然想到同剧组曾经做过某知名上市公司总裁助理的同事跟她八卦过。
一般这种身份到了一定层级的人,在外面都不会喝酒的,喝酒太误事了,想往他们身上贴的人太多了,稍微给点机会,就防不胜防。
想到这儿,唐甜讪讪地放下酒瓶。
“那贺总你们先聊?我有点事。”
贺羡嗯了一声,唐甜如临大赦一样逃开。
这一方天地顿时只剩下夏轻和贺羡两个人。
夏轻忽然有些不自在,她绞尽脑汁想话题。
“陈台长现在在酒店那边和秦主编进行临时会议,我现在就通知他们您过来了。”
说着就要逃。
贺羡叫住她。
“夏主编。”
夏轻停步看他。
贺羡手抄进兜里,笑了笑,“我是来找你的。”
轰的一声。
夏轻觉得自己神经都要炸开。
火光越发明亮,光影落在对面人修长的脖颈上,白皙的喉结前小痣逐渐清晰。
夏轻不可控地视线扫过,语气慌乱,“找……找我?”
贺羡走近一步,和她的距离无线拉近。
灼热的气息携带着薄荷的清冽包裹着夏轻。
夏轻觉得舌尖上橘子的酸甜味都淡了些。
目光局促地下落,正好又看见地上的影子。
篝火将人的影子拉长。
无限接近的两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情人相拥。
夏轻被这个大胆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
“你……找我什么事?”
“我……”
贺羡正要说话,同一时间落下另一道女声。
“贺总!”
两人同时侧眸。
不远处,吴语桐穿一身白色抹胸裙走过来。
白皙的肩头打了些高光和腮红,在夜晚散发出独特的魅力。
漂亮的姑娘太知道自己天生的优势是什么。
吴语桐仰头笑得明媚,梨涡深陷,美得摄人心魄。
“贺总有空吗?”
贺羡压低眉眼,“没空。”
吴语桐被拒绝也不气恼,甚至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那就麻烦贺总抽空一起吃点饭?”
她指了指不远处精心搭建的一块小空间,白色桌布铺在桌上,上面是提前准备好的西餐和蜡烛。
高脚杯内红酒缓缓流淌。
吴语桐眨眨眼,“你看我都准备好了,这样浪费女孩子的心意,可不是绅士的行为哦。”
贺羡眯眼,越发不耐。
大概是预料到贺羡要继续拒绝,吴语桐直接不看他,反而转而看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夏轻。
“夏主编,你上次答应了要帮我追贺总的,你快帮我劝劝贺总,这样当着你的面被他拒绝,我会很没面子的。”
夏轻瞳孔地震。
不是。
她什么时候答应……
视线下意识落回到身边人身上,正巧那人的眸子也寒潭似的凝望着自己。
贺羡笑得发冷,叫人胆寒。
“夏主编,你还挺热心?”
夏轻吓得忙摆手,“我不是……没有,不是你……”
吴语桐明显不嫌事大,“夏轻,你别不好意思嘛,你就帮我求求贺总,他一定会同意的!”
夏轻左右为难,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流转。
忽然,身侧的人折颈倾身。
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激起那块皮肤的一层战栗。
夏轻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颗逐渐靠近的小痣,近乎忘了呼吸。
贺羡的声线又沉又凶地凑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恶狠狠的威胁。
“敢把我推给她。”
“你就死定了!”
第40章
气氛一时诡异。
吴语桐期盼的眼神落在夏轻身上, 又因为贺羡和她站得过近,那双眼里慢慢透出些不可思议和愤怒。
灼热的,浓重的呼吸还在颈侧。
那些熟悉的, 清冽的薄荷气息缠绕着夏轻的心跳。
手心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夏轻轻呼一口气,刚要说话。
视线里出现一个懒散的身影。
赵清行穿一身白色绸缎衬衫,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 一脸笑意得从吴语桐后面的小径里走出来。
夏轻忍不住抬头去看, 面色惊讶。
“哥?你怎么……”
贺羡维持朝她倾身的姿势不动, 幽深的眸底捕捉到小姑娘因为刚出现的新人所以整个注意力从两人刚刚暧昧的氛围里移开。
似乎微微有些不悦,他慢慢的, 颇为不爽的,随着小姑娘的目光也微微侧眸看过去。
又是这个男人。
这个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却被夏轻总是一口一个哥哥叫着的男人。
以这种走捷径的方式,确实很讨巧。
但——
也很蠢。
因为也只能到这儿了。
对面的男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这点, 甚至试图用其他方式肆意地闯进小姑娘的安全区域。
“我怎么来这儿?”赵清行轻笑一声接上夏轻的话,又举手扬了扬手里的蛋糕盒然后解释,“婶婶这两天在网上学了做什么纸杯蛋糕, 她好久没见你, 所以很担心你,特地给我发了地址让我来给你送蛋糕。”
贺羡眯眼瞧他,慢慢站直身体, 甚至因为一些莫名的燥意,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上次是送桂花糕, 这次送蛋糕。
每次的理由都很拙劣。
贺羡忍不住牵起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
但显然夏轻不这么想,她几步快速迎了过去, 语气熟念又自然,完全没有在贺羡面前的谨慎和疏离感。
“我就说她上次跟我要地址做什么,这地方这么偏,你干嘛听她的特地开过来。”
贺羡移开眼,心里冷哼。
很远吗?
谁不是开过来的?
两个小时,都没出城。
到底远什么?
对面的赵清行似乎感受到几人之间流转的,不可言说的气氛,吊儿郎当地打了个响指,弯腰凑近夏轻。
“知道我辛苦还不给我弄点吃的?一路开过来,我连口水都没喝。”
夏轻恍然,正要领着赵清行去吃东西,陡然又感觉到后背有一道利刃似的目光。
她后知后觉转头,正看见贺羡目光森寒地盯着自己,一错不错的。
一旁的吴语桐眼见来了机会,立刻趁热打铁朝贺羡走过去。
“既然夏主编有事,那我们先去吃饭吧。”
贺羡少见地,不绅士地无视她的话,一手抄兜,一手搭着西装凝视着夏轻。
他没说话,甚至连唇瓣都没有掀动的意思。
只是那么深沉地看着夏轻,再也容不下别人一样,夏轻就从他的漂亮冷峻的眸里清楚地看到威胁。
【敢跟他走把我丢在这儿,你就死定了。】
夏轻顿时一个激灵想到唐甜的话。
投资款才到了前半部分,后面他不认账了怎么办?
所以金主爸爸还是要捧着的。
夏轻果断看向吴语桐,从脸上挤出个笑来。
“吴小姐,既然都碰上了,反正都是庆功宴,两个人吃也不热闹了。”
吴语桐回身听她把最后一句说完。
“咱们四个一起吃吧。”夏轻指了指不远处,“烛光晚餐,多有情调。”
吴语桐差点维持不住翻人设,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夏轻直接掠过她的态度去问贺羡。
“贺总应该也不介意吧?”
贺羡半垂着眼,浓密的睫被火光拓出灰色阴影。
他语气里夹着不易察觉的笑。
“当然。”
最后这餐饭就这么变成了四人团餐。
吴语桐抢占贺羡身旁的位置,还殷勤地主动为他倒酒。
夏轻和赵清行在对面落座。
一个是投资人,一个是节目组的热门嘉宾,另一个是自己的哥哥。
夏轻硬着头皮主动招揽话题。
她切了块牛排,“贺总今天怎么会过来?”
贺羡端杯抿了口酒,又轻轻放下酒杯。
杯底落在桌布上,发沉沉闷的一声。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顺路。”
夏轻切牛排的手一抖。
这里离市区两个小时的车程。
顺路?
顺哪门子的路?
身旁赵清行自然地端过夏轻的餐盘,撸起袖子开始帮她切牛排。
他半开玩笑,“奇风这两天手游上线,听说贺总今天下午刚从北城的发布会赶回来,竟然还顺路到这儿来,还真是敬业。”
贺羡长腿敞开,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端着酒杯晃了晃,杯口朝前。
“看来小赵总对我的行程很了解。”
赵清行将牛排切完又端回去放在夏轻面前,然后才笑着道:“哪能啊,奇风是国内游戏行业的新星,又背靠贺氏这棵大树,我们其他小公司自然是要跟着风向标的。”
夏轻戳牛排的叉子停下。
赵清行带着火药味,
这话说得很过分。
表面是在恭维贺羡在游戏行业冉冉升起,但话里话外又暗示奇风走到现在的位置全靠贺氏。
换言之,他贺羡如今的地位,全靠有个好出身。
但不是这样的。
夏轻并不赞同这个话。
贺羡从来都是优秀的。
从高中开始他就是竞赛种子选手,哪怕早就拿下竞赛金牌被多家名校保送,依旧高考是省状元。
贺羡这样的人,哪怕不是姓贺,也是很优秀的人。
况且以他的出身,本来就可以凭借贺氏一步登天,完全不需要自己创业走弯路,可他没有。
许黛宁说过,贺羡大学时候忙的连吃饭时间都没有,一分钟掰成两分钟花。
不是在去图书馆,就是去项目组的路上。
所以,贺羡绝不是赵清行说的这样。
夏轻嗔怒,扭头去瞪赵清行。
“哥!”
对比夏轻的激动,被揶揄挖苦的人就平静了许多。
贺羡朝夏轻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接过话。
“赵总说得没错。”
夏轻面前刚刚顺手带过来的汽水被对面人捞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
贺羡做完这一套才继续缓缓开口,颇有居高临下的张狂感。
“可我以为,出身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别人不借贺氏的势难道是他们不想吗?”
他笑得漫不经心,半开玩笑似的对上赵清行的眼,“总不能因为我姓贺,就叫其他人都不活了吧?你说呢?赵总。”
赵清行没说话,静默片刻后忽然扯开话题。
“贺总优秀,和吴小姐这样前途璀璨的的女明星倒是相配。”
吴语桐终于从这一波唇枪舌战里找到机会,表忠心似的端起酒杯朝贺羡的杯口处碰了碰。
“赵总别这么说,是我还在追贺总。”
夏轻下意识错开眼神。
吴语桐大方地先干为敬。
身旁的男人却突然将杯子搁下来,杯中的酒一滴未少。
贺羡凌厉的眉骨在月影里泛光。
他起身重新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讥讽似的哼笑一声朝吴语桐落过去一眼。
“既然吴小姐工作也没什么心思,那我下次见到你们华莱的李总会跟他说一声,吴小姐工作可以不用那么饱和了,毕竟娱乐圈竞争这么激烈,你不愿意干,有的是人愿意挤破头干。”
说完贺羡就转身离开,吴语桐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杯子差点捏碎。
他贺羡是什么人?
怕是随便发句话,她吴语桐的演艺事业就算是完蛋了。
夏轻不明所以,仰头看着贺羡大步走远。
没走几步,男人又停步回头。
眉骨下压,喉结滑动,是极其不悦的语气。
“夏主编?你不送我?这就是你们南城电视台的待客之道?”
直到和贺羡两个人禁闭在通往深蓝酒店顶层的专用电梯里的时候,夏轻才反应过来,她又被资本家荼毒了。
就因为一句。
这就是你们南城电视台的待客之道吗?
确实,作为乙方,将饭后的甲方送回酒店倒是没什么问题。
但是也不用送到房间里吧?
所以在楼下夏轻要告辞的时候,贺羡是怎么说的?
他矜贵又懒散地靠在电梯口,大堂经理恭敬为他刷卡。
夏轻就这么被他叫住。
“夏主编,不是说帮我找照片的失主?这工作和恋爱是一样的道理,总不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吧?照片在楼上,你方便的话过来替我看看。”
夏轻差点被口水呛住。
这什么不搭边的形容?
而且照片的事儿怎么还没过去啊?
这么久没提,还当他忘了。
骑虎难下,夏轻只好极其不愿地跟着他上楼。
电梯上行,空间内两人呼吸声无限交叠。
贺羡喝了点酒,眼尾染上些薄红,整个人也没有刚刚的疏离感,放松了许多。
他背靠着电梯,长腿屈起,淡声道:“听说上次有节目组嘉宾买通工作人员去我房间?”
夏轻瞪大眼睛盯着电梯上的数字,不敢眨眼。
来了来了。
他要追责了。
“是有这么回事。”夏轻不敢隐瞒,但还是有技巧地为己方脱罪,“幸好当天贺总不在酒店,我们的人也及时制止,这才没有对贺总的名誉酿成影响,后面我们会严加关注,增加安保和对接深蓝酒店工作人员的频率,杜绝此类事件再发生。”
贺羡透过透明玻璃瞧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样子。
他勾唇,拉长语调,“哦,这样啊,那我的名誉就全权交给夏主编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
大门自动打开,夏轻侧身掌住门。
贺羡站直身体正要迈步出去,又想到什么似的停在夏轻面前。
他语气又认真又郑重,“拜托了夏主编,我怕我未来女朋友因为这事儿跟我闹脾气。”
夏轻一顿。
未来女朋友?
他不是和林月学姐已经……
还是说他们这种世家直接联姻就好,恋爱都不用谈?
在原地停的时间有点久了,前面的男人拎着外套懒声催促。
“夏主编?”
夏轻忙不迭跟上。
刷卡进门。
这是第二次夏轻走进这个房间。
明明也没住几次,非要续满二十天。
夏轻看着远处无遮挡落地窗外大片的霓虹夜景,心里在为成本费用滴血。
贺羡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冰箱处。
拉开冰箱门看了眼。
“只有水。”
夏轻愣愣的,“哦,我不喝也行。”
贺羡忽然转过身,冰箱里暖黄色的灯影落在他白衬衫扯开后微微露出的肩胛骨上。
瘦,锁骨明显,但下方又有匀称的肌肉线条。
夏轻不可避免地想到前两天和许黛宁抱着手机聊天,许黛宁给她发的薄肌模特换衣服的照片。
【啊啊啊轻轻,这看了你不动心?要不我去把他睡了算了!】
夏轻回复。
【肉?体的欢愉是一时的,只有工作才是永恒的。】
许黛宁不服气,再次强调。
【这种薄肌是仙品你知道吗?我不信有人可以拒绝薄肌。】
此刻,夏轻坐在沙发里,看着男人被映射的清晰的锁骨,已经弯腰时候衬衫上移时要露不露的薄肌线条。
她耳垂发烫,忍不住开始咽口水,甚至在心里乱七八糟地回复许黛宁的信息。
【你是对的。】
“你不觉得刚刚的牛排很咸吗?”贺羡一句话将夏轻从短暂的失神里拉出来,“而且很难吃。”
夏轻心不在焉,随口应他。
“哦哦,那就喝吧。”
空荡的房间有冰箱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男人干净有力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身侧,拧开的矿泉水搁置在玄关处的桌面上。
贺羡下巴朝里抬了抬,“站门口发什么呆?进来坐。”
夏轻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生怕被贺羡发现似的,赶紧拿上矿泉水往里溜。
“哦哦。好。”
贺羡站在玄关处,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目光悠悠地盯着落跑进自己屋子的人。
有种奇异的感觉填满胸腔,他开口,带着揶揄的意思。
“跑什么?有鬼追你?”
夏轻火速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没有…没有啊。”
贺羡轻撩眼皮,似乎心情颇好的样子。
他压着笑批评,“撒谎。”
夏轻被抓包似的慌乱看向对面还站在原地的人。
声音像蚊蝇,一点气势和说服力都没有。
“我……我没有。”
其实有。
其实有男鬼在追她。
贺羡不跟她计较,逗她也是点到为止。
他走过来,在夏轻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凹陷,夏轻的心也跟着忐忑地塌了一块。
贺羡用近乎是哄语气,尾音压着沙哑。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心跳在这一秒铮鸣。
那些琐碎的,隐秘的,藏在心底的窃喜和心动在这一秒冲破皮肤的遮挡,几乎就要越狱逃出来。
夏轻克制着自己想要伸手去捂心脏的动作,甚至因为觉得自己心跳声太大,她怕被人听出马脚,所以不得不大了些声音说话,试图隐藏那些不可见人的小心思。
“贺总,你说的照片……在哪儿?”
贺羡索性靠在沙发背上,一派悠闲的模样。
“不急。”
“不如我先听听夏主编预备怎么帮我找?”
夏轻心思没在这上面,完全凭借专业素养在分析。
“贺总可以先告诉我这张照片你知道的一些讯息,我先听听。”
贺羡一只手搭在一侧沙发上半撑着脑袋,似乎是真的在认真回忆。
“是一张很老式的……ccd的……有关于我的一张照片。”
夏轻心跳漏了一拍。
她嗓音发涩,“是在哪里拍的。”
贺羡一脸玩味地看着她的表情。
“我们学校……”
他似是提醒,“也是夏主编的母校——南城一中。”
“具体在哪儿。”夏轻掐紧掌心,后背冒汗。
贺羡盯着她,一字一句。
“南城一中,校园墙。”
脑袋里像泛起了一场海啸,跳跃的,不可控制的神经组成了拉船停靠的岸绳。
撕扯会痛,不扯会翻船。
因为不能船毁人亡,所以不得不将神经绷到极限。
贺羡沉声,肯定道:“看来夏主编有印象。”
夏轻低垂着脑袋,语气僵硬。
“时间太久了,不大好找失主了,而且,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照片。”
贺羡放下手,语调冷下来,声声质问。
“是吗?所以夏主编觉得,不重要?”
种种线索。
夏轻确定,就是那张她丢掉的照片无疑。
但贺羡的试探是什么意思?
他究竟知不知道照片是她的?
还是说他只是在逗她?
无论是哪一种,都改变不了他和周林月会结婚的事实。
想到这儿,夏轻毫不避讳地回视过去。
她声音也冷。
“是的,这么久主人都不找,一定是不重要,不想要了。”
“贺总又何必拿着这点东西去强求?”
贺羡冷笑一声,骤然扬起声调。
“那如果我非要强求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贺羡反击,“是我不明白夏主编的想法。”
夏轻感觉自己要被这一次次来回的试探交锋累伤脑子。
她猛地站起身,没了耐心,“贺羡,你究竟要怎么样!”
很多事情就只剩下一层窗户纸。
但夏轻祈求。
起码给她留点体面。
她软下语气。
“贺总,已经过去很久了。”
贺羡正要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机一亮,有信息进来。
他看了一眼。
来自陌生号码。
【贺总,我是吴语桐,今天的晚餐被打扰了,可以邀请您赏脸再跟我吃顿饭吗?】
夏轻下意识跟着动静落过去一眼。
显然也看到了信息内容。
贺羡重新靠在沙发背上,换了语气。
“夏主编你看,我的人身安全真的很难保证。”
“你不是问我想怎么样吗?”
“嗯?”
贺羡低低地笑了声。
“你直接搬上来,亲自保护我的安全和……”
“名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