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五年后, 南城高铁站。
夏轻穿着白色丝绒衬衫加一身浅蓝色牛仔裤,坐在出站口的休息处。
身边跟着一起过来的杜明礼逐渐没了耐心,焦躁地抓了一把头上的碎发低声凑近道:“前两天刑余来探访的时候跟着他们被发现, 估计已经打草惊蛇了,那批人都不出来活动了。”
杜明礼和刑余都是夏轻目前手下带着的民生版块的两个实习记者。
从加州电视台辞职回国后,夏轻直接被南城电视台的南城晚报栏目组重金聘请过来成为民生版块的副主编。
最近南城出现了一批拐卖幼童的犯罪团伙,他们将这些被拐卖来的幼童包装成凄惨的孤儿, 然后再用暴力胁迫他们在人流量密集的地址, 类似高铁站, 小商品城这样的地方进行乞讨。
幼童们有每日指标,等达到一定的收入金额就会回到罪犯的老巢上交所得。
因为没有实际的证据, 加上这群罪犯和幼童的联系实在谨慎,警方多次抓捕都一无所获, 他们将幼童送到孤儿院,但有些孩子依然会跳窗逃出回到罪犯的身边继续进行犯罪活动。
这些罪犯对幼童进行长期的精神pua, 大大阻碍了警方的办案进度。
相关选题是夏轻年前就上报的。
年后的三月初,主编秦琴才通过提案。
上周,夏轻安排了手下的实习记者刑余去高铁站蹲点, 挖掘第一手素材。
此前, 她千叮咛万嘱咐,远远描边用微型摄像头拍摄就好,千万不要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年轻的记者总是急切希望做出成绩, 也对社会有着一股坚定的责任感。
罪犯现身, 刑余不听劝告私自跟了上去, 结果因为经验不足还反被甩掉,自那以后,拐卖团伙更加谨慎, 多日不曾露面。
今天夏轻亲自带着杜明礼来一线探访,整整一个下午,目标人物都没有出现。
杜明礼沉不住气,整个人在漫长的等待里彻底失去耐心。
夏轻刚要说话安抚,口袋里的手机一响。
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夏轻皱眉。
秦琴?
她不是应该在赶去见投资人的路上?
没做多想,将电话接通。
对面秦琴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出来。
“夏轻,你赶紧过来!嘉华酒店顶楼包厢,速度快!”
夏轻疑惑,“我去做什么?你不是正要去见投资人?”
年后和打拐选题同时通过的,还有电视台和娱乐圈业内一家知名的投资公司联合举办的综艺节目。
近几年,短视频软件风靡加上社交平台的娱乐圈效应,大众对娱乐圈八卦明星的关注度远远高于写实民生新闻,传统纸媒接连萧瑟落幕。
新闻人秉持着一份将民生带到大众面前的初心,由夏轻策划秦琴主要负责,南城电视台和业内公司预备打造一档海选民生新闻主持人的综艺节目。
其中的嘉宾既会邀请娱乐圈内的流量明星,也会筛选出专业院校内新闻人的种子。
以此专业和流量相结合,可以用大众更感兴趣的方式盘活新闻行业,将民生新闻更大热度地带到大众面前。
提议很好,台内领导也一致通过,所有嘉宾人选和细节敲定后就是招商投资的环节。
台内很重视这个项目,为此,南城电视台台长亲自卖老脸邀请了投资人。
今天的晚宴就是投资能不能成的关键。
但是正主编秦琴已经去了,现在叫她一个只负责一线踩点的副主编做什么?
秦琴声音着急,“这次的投资人来头很大,台长和台内领导都到了,你别墨迹了!赶紧过来!”
夏轻愣了愣。
不过就是个投资人?
南城电视台一年不知道有多少项目,要见多少投资人。
但台长亲自招待,一众领导作陪客。
这样的阵仗倒是真的少见。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夏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我先回去台里换个衣服。”
秦琴一口回绝,“来不及了,那位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了,你先过来。”
说着她还不忘给夏轻吃一颗定心丸,“没事,你的策划没问题,到时候就把策划的核心点讲给对方听就好了。”
秦琴年过四十,是台里资历较老的主编。
回国入职南城电视台的半年里,都是秦琴在带着夏轻,倾囊相授,时时护着支持她的想法。
想到这儿,夏轻立刻应声。
“好。”
和杜明礼在高铁站分开,夏轻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就直奔嘉华酒店。
嘉华酒店位于南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开了一整家会所式的酒店。
规格高,难预定,加上价格不菲,所以这里一般都是顶级商业活动的聚集处。
从酒店门口开始就有保安层层把守。
夏轻出示工作证后做了登记,然后就被大堂经理引着往楼顶包厢走。
秦琴早就在包厢门口等着,一看到夏轻她快步走来,神色紧张。
“台长已经到了,这次的投资人来头不小,你等会儿说话一定要注意,要是得罪了他,咱们整个电视台都要跟着完蛋!”
夏轻被秦琴说得越发好奇。
究竟是什么人物?竟然让一惯见过大风大浪的秦琴都如此严阵以待。
到底是稳重的性子,夏轻点点头跟着秦琴进门。
包厢内装修奢华典雅,地上铺就着厚重的花纹繁复的地毯,能容纳二十人的红木大圆桌上刚刚摆好前菜。
果然如秦琴所说,连带着台长在内的一众领导都已经坐定,台长坐在主位左侧,主位空出来,显然在等待着那位重要投资人。
台长陈斌看了一眼进来的轻轻,面色轻微不悦。
“怎么穿成这样就过来了?”
夏轻下意识看自己的打扮。
从台里出去的时候是为了方便走访,所以穿了方便的衬衫和牛仔裤,脚上还蹬着一双白色帆布鞋。
太休闲了,确实不庄重,不适合这样的场合。
最终还是大事为重,台长摆摆手交代,“算了,先这样,等下警醒一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脑子里多想想。”
夏轻乖巧地落座在靠门边缘的位置。
秦琴见夏轻有些手足无措,伸过来一只手拍了拍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轻声道,“没事,我们陪着就行,轮不到我们发挥。”
夏轻正要回复一句没事,身后大门忽然传来一声响。
大门被拉开——
屋内所有人立刻起身,夏轻也跟着站起来回头。
包厢里有极轻的钢琴声在缓缓流淌。
夏轻惊愕着盯着被簇拥走进来的年轻男人,心头猛地一跳,脑袋瞬间空白。
春三月的晚上,酒店的中央空调还开着,有节奏的空调风声和钢琴声交叠,吊顶的水晶灯落下细碎的光,暖黄光影隔着一扇门打亮那人凌厉的侧脸,熨贴整齐的黑色高定西装上还泛着光晕。
男人目不斜视地两步迈进来,两腿修长的包裹在笔直的西装裤腿里,劲窄的腰身被腰前的纽扣勒出一道诱人的线条。
这不是夏轻第一次看他穿西装。
六年前的艺术节,大会堂的天台处。
那才是第一次。
对比十六岁的时候。
他瘦了些,也高了些,锋利眉骨处的青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男人的成熟韵味。
夏轻随着心跳起伏不定的节奏,默默在心里叫他。
贺羡——
还以为永不会再见,猝不及防的重逢叫夏轻完全乱了呼吸。
手指不自觉地搓磨着桌上餐布的边缘,与心跳同鸣的是他的名字。
夏轻甚至不敢去想自己的表情,一定木讷又呆滞。
屋内陈斌领着几个核心领导快步走到门口迎接。
贺羡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薄薄的眼皮微微下压,连带着那双琥珀色的眼里都是迫人的气势。
他视线在经过夏轻的时候,极快地掠过去,然后表情极淡地伸手去回握陈斌的手。
“抱歉,来迟了。”
咚——
有什么沉入水底,夏轻指尖掐进掌心。
他。
不记得自己了。
逃也似的避开视线垂下脑袋,眼眶抑制不住地泛酸。
余光里陈斌殷勤地将人往主位上迎。
“小贺总,早就想着去拜访您的父亲,但贺总贵人事多,一直不得闲,也没给我这个机会。”
贺羡在主位落座,他的助理跟着落座右手。
男人抬了抬手,神色平静。
“各位,坐。”
直接掠过陈斌的殷勤马屁,陈斌一时尴尬但也没办法,只能跟着招呼,‘来来来,就是吃个便饭,大家都坐。’
夏轻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秦琴压低声音给她科普。
“你别看这位年纪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出生世家,南城贺家就是他家,他自己是南大计算机系毕业的,毕业后也不进家里公司,硬是大三就开始自立门户,短短三年时间就把奇风科技做到融资上市,在南城,光是姓贺就能压的人抬不起头了!”
竟然这么厉害吗?
夏轻暗自感慨。
没意识到夏轻走神,秦琴还在念念叨叨,“不过说起来,他好像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南城一中的,你跟他好像还是校友,那你……”
夏轻心口一堵,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直接打断。
“不认识。”
说完还故作轻松的解释了一句,“一中人很多,我只借读了一段时间,不认识很自然。”
秦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温软的夏轻怎么会这么激动,闻言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哦哦,原来是这样,那等下敬酒你和他拉拉关系,你也别说借读,就说也是南城一中的,是校友,你们一个学校的,怎么他也要给个面子的。”
夏轻正要拒绝,有人扬声说了一句。
“说来也是巧,我们民生版块的夏主编也是南城一中的,算起来跟小贺总还是校友呢!”
脑袋里有蝉鸣声响起,夏轻的表情僵在嘴角。
紧张,无措,茫然的情绪交织。
贺羡根本就不记得她了,又何必故意去给自己难堪?
夏轻慌乱地抬眼,无意中撞进那双幽沉的琥珀色的瞳里。
四目相对之间,空气里有什么在燃烧,夏轻甚至能听清爆裂的声音。
气氛一瞬间静默,被恭维的人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维持对视的姿势过了好几秒。
夏轻看他不是,不看他也不是。
无限拉长的时间像凌迟的刑罚,她想索性洗净脖子赴死算了。
就在夏轻觉得自己要煎熬致死的时候。
贺羡冷白的指骨屈起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故作惊讶地反问:“哦?是吗?。”
接着是一声带着调侃意味的轻笑,“有这么巧吗?夏主编。”
第32章
这话里调侃的意思太明显, 夏轻一时不知道他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毕竟五年过去,很多事很多东西都已经丢了。
比如刚到加州的时候,白人饭很难吃, 夏轻就想到了许黛宁。
想起高中的时候,她爱喝橘子汽水皮配巧克力棒,许黛宁的书包里总放着这个,所以哪怕刷题太辛苦, 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临从南城出发前, 夏琳带夏轻去超市买东西, 逛了一圈夏轻都不知道要买什么,最后买了一堆巧克力棒。
这堆巧克力棒跟随夏轻漂洋过海来到加州。
夏轻饿得受不了, 半夜去翻行李箱,却翻到一本数学必修书。
将书打开, 里面本该夹着的照片不翼而飞,夏轻顿时睡意全无。
出国以后, 夏轻更换了联系方式,但出于对朋友的尊重,她给沈见, 陈克行, 许黛宁都写了告别邮件。
除了贺羡。
或许是不敢,或许是偷偷认为只要不告别,就不会难过。
许黛宁的回复到现在她都还没回应。
划拉出邮件, 夏轻红着眼给她打字。
【黛宁, 你有捡到过一张我书里的照片吗?ccd的!】
许黛宁和她隔着时差, 到第二天才回复。
【没有,是很重要的照片吗?】
夏轻坐在书桌前叹了口气,然后咬牙否认。
【没有, 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
那张藏着夏轻少女时期秘密的ccd照片就这样消失,就像那两年的生活是一场容易破碎的梦。
梦醒了,所有人都不在。
夏轻还是什么都没有。
或许习惯失去才是成长的第一个方式。
陈斌的声音将夏轻拉回到现实。
他极尽所能地和贺羡攀着关系,“谁说不是呢!真是巧了!而且咱们夏主编跟您一样也是高考状元,还被南加州大学的新闻传播系全额奖学金录取,毕业后夏主编入职加州日报,她负责的走失儿童寻亲的栏目当时可是引爆加州!”
静静听完这段话,贺羡移开眼勾唇,“是吗?那夏主编确实很优秀。”
他挑眉,似是赞赏,“南加州大学,很好的大学,作为夏主编的校友,我倒是与有荣焉了。”
夏轻如坐针毡,整张脸都被贺羡这句话臊得蒸腾发烫。
陈斌眼见搭上关系,立刻将话题引到今晚的正事上来。
“贺总说笑了,这次《民生在选》的栏目正是夏主编负责策划的,目前综艺的导演班底和选手嘉宾都已初步敲定,只要贺氏这边的投资到位。”
他拍着胸脯保证,“我相信这档节目一定会一炮而红,我们三方都是赢家!”
说着陈斌就双手举起杯中的酒压低一寸敬过去。
年过半百,年龄几乎可以做贺羡的父亲,此刻却为了投资不得不殷勤马屁,卑躬屈膝。
夏轻并不会看不起陈斌。
反而,她很敬佩他。
陈斌早年也是记者出身。
其实他完全可以主推娱乐版块,或者进军娱乐圈和流量合作各种综艺。
但他没有,他秉持记者的初心,认为民生版块是重中之重。
哪怕在短视频的冲击下,纸媒萧瑟落幕,新闻行业也因为严肃不带任何娱乐性质而被大众抛弃的当下。
他依然坚信,文字有直击灵魂的力量。
所以为了这个行业,他必须妥协。
曲线救国,不过如此。
酒杯越压越低,贺羡迟迟都没接招。
他靠在椅背上,颇具上位者气势地朝身旁的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立马很有眼力见地伸手接过陈斌的酒杯。
陈斌手中一空,他愣了愣。
“小贺总这是?”
夏轻也跟着疑惑地看向上位那人。
男人过于高挺的鼻梁和凌厉的眉眼在光影下显得有些冷情。
他屈肘,右手食指若有似无地抚了抚眉头,一副颇为难的样子。
“台长盛情邀约,再加上……”
贺羡轻撩眼皮扫了一眼对面的夏轻,“我和夏记者又有校友的缘分,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拂了台长的意。”
陈斌一听这话笑颜展露。
下一句却直接叫他笑意僵在唇角。
“不过这次项目你们需求的投资金额是两个亿,但据我所知,南城电视台民生版块包括纸媒和新闻栏目一起,去年总净收入不过四千万。”
贺羡伸手晃了晃刚刚助理放下的陈斌的酒杯。
杯中的白色液体缓缓流动。
他突然倒扣酒杯将酒倒进就近的垃圾桶里,极为嘲讽地一字一句道:“你又拿什么给我,给贺氏,保障稳赚不赔?”
这话一出,场面的气氛顿时诡异了起来。
陈斌脸色瞬间难看,讨好的笑僵在脸上,又不好发作。
其他人各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发一言。
秦琴也跟着面色严肃起来。
夏轻捏着酒杯忽然起身。
说话之前她先深呼吸了一口气,因为动作大,所以周围的目光都下意识落了过来。
贺羡也随着众人慢悠悠地看过来,一副好整以暇地姿势。
“纸媒落幕,短视频时代碎片化娱乐信息取代传统新闻牢牢占据民众的心智,但民生是需要被看见的,是警醒,也是提醒社会的进步,贺总……”夏轻一手在底下握拳另一手举杯,鼓足勇气,“我认为这档栏目更深的意义是能够恢复民生新闻在大众心中的地位,这比净赚多少,更有长远的,不可磨灭的意义!”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
陈斌拼命朝秦琴使眼色叫她将人按下去。
他额头冒汗地朝着贺羡低头解释,“小贺总别介意,夏主编还年轻,所以说话……”
贺羡没听他的话,瞧着夏轻的眼神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他打断陈斌。
“夏主编似乎很有梦想和抱负。”
贺羡低低地笑了一声,“要是我还十六岁,一定会被这样蓬勃的夏主编所吸引。”
夏轻被他这句调情似的话打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瞪大双眼。
男人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手,嗓音低沉又漫不经心。
“可惜,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夏主编,我是商人,商人逐利,哪有做赔本买卖的道理?”
夏轻张了张口,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脑子里的问题藤蔓一样缠着神经,叫她无法喘息。
这真的是贺羡吗?
贺羡怎么会说出这样世俗的话来?
果然时间会改变一个人吗?
夏轻无法相信,呆愣地盯着他。
贺羡看一眼她的表情就猜到她在想什么。
“怎么?觉得我这话太露骨?”
夏轻摇摇头,不自觉地咬着下唇,“没有,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说这样露骨话的会是你。
夏轻在心里默默接上,嘴上却否认,“没什么。”
她依然不想放弃这次机会,最后还是挣扎着说了一句,“这个综艺节目台长和秦主编都付出了很多,大家真的是很用心对待的,希望贺总认真考虑一下。”
说完夏轻就坐下开始收拾包。
和贺羡重逢本就在意料之外。
和这样的贺羡再见更是叫夏轻无法接受。
她想找个上厕所的理由先离开这个窒息的空间。
如果再没有新鲜的空气,她感觉自己会死掉。
将口红收进托特包里。
夏轻正欲和秦琴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去厕所,头顶乍然又传来陈斌兴奋的一句问。
“贺总要找人?”
“有什么相关消息吗?夏记者有经验,她倒是可以帮您针对性做走访!”
夏轻的动作就这么停下。
对面男人狭长的眼眯起,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她扫过来。
贺羡唇角勾了勾,面上挂几分和高中一样的痞气,懒声开口。
“嗯,有张照片,我找失主。”
夏轻一时疑惑,漆黑的眼眸回望过去。
五年过去,少女之前披着的黑色长发如今因为工作被鲨鱼夹简单抓起,鬓边有几缕发丝不听话的垂下来,随着空调的风来回晃动。
贺羡心间一痒。
“方便问一下,小贺总和照片主人是什么关系?”陈斌难得有机会向贺羡示好,自然事无巨细。
空气在流转,钢琴声依旧缓缓泻出,绕梁不绝。
贺羡动作散漫地扯松了领带,整个人好像未饮先醉一般少了些刚进门的疏离。
他懒惫地轻啧一声。
“她啊?跟我是债权关系。”
“我是债主,她是小偷。”
夏轻拳头越握越紧,心跳怦然。
一个几乎不敢相信的猜测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陈斌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问了句,“小偷?是什么贵重重要的东西吗?”
贺羡摆摆手,幽深的眸里看不出情绪。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下一句,“偷学我的笔迹,本来也无伤大雅,但我这书法是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教的,叫旁人学了去,我总心里不大舒坦。”
夏轻脑袋轰得一声。
贺羡一句一句砸的她目不暇接,脑袋一片空白。
“想找到这个小偷,要点赔偿。”
陈斌听得发愣,但还是牢记拍马屁送殷勤的要务。
“那行,您将照片给夏主编,我让她上点心。”
夏轻后背僵住,睫毛都在颤抖。
贺羡说的是那张照片吗?
怎么会在他那儿?
所以他发现了吗?
他……生气了吗?
“这样,照片在我车上,今天就先到这儿,夏主编不介意的话就跟我走,我送她回去,顺带将照片给她,再给她提供点消息。”
贺羡骤然站起身整理衣服,一副要走的样子。
陈斌正要应下却被一道细声抢先急急地拒绝。
“不好意思小贺总,我男朋友已经到楼下了,照片的事就下次我上门去找您了解。”
贺羡整理纽扣的手指一顿,他维持整理的姿势掀开眼看过来,下颌崩得很紧。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瞬降到冰点。
“你说什么?”贺羡极冷地笑了一声。
第33章
晚上十一点, 半山公馆。
贺羡推开家门,从一一个箭步从玄关处冲了出来。
五年过去,它已经变成了一只老狗。
短暂的兴奋以后, 等贺羡进门它就懒得动弹地躺回到自己的狗窝里。
客厅里亮着灯,开放式厨房里有人打开冰箱。
不一会儿又传来关门的声音。
“我说羡哥,这都多久了,牛奶喝不腻啊?”
沈见拿着瓶牛奶从客厅处走过来, 身上还穿着研究院的制服, “你不是替贺从哥去什么投资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贺羡顺手脱了西装, 大步进门随手将外套丢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疲惫地躺在沙发背上。
落地窗外霓虹闪烁, 半山公馆的大平层位于市中心,27楼的楼高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全景。
“你怎么又在我家?”
贺羡仰头闭着眼, 暖色调的落地灯落了片阴影在他白皙纤瘦的喉结上。
沈见顺势坐在他身旁,语气不以为然, “研究院一帮人今天去聚餐,我被许黛宁那祖宗拉去给她探班给全剧组买奶茶,等奶茶送到回来, 人家都二场了, 赶不上了。”
大三那年贺羡创立奇风科技,带着学校几个同专业的师兄师姐没日没夜地苦干,沈见则是顺利进入南城研究院, 每天也是忙得昏天黑地。
至于许黛宁, 大二就被大导剧组选中演了电影女配, 一炮而红。
几年过去,她已经坐稳内娱顶流小花的位置,代言和剧本都接到手软。
前段时间她刚刚进组一部文艺片, 电影的中段在南城郊区拍摄,地方很偏,连外卖都点不到,大小姐想喝奶茶,于是逼着沈见去给她探班,顺带给一整个剧组买了奶茶。
贺羡依旧维持仰躺的姿势,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阴翳。
两天没合眼,又赶临时班机从新加坡回国参加陈斌邀请的晚宴,贺羡早就因为连轴转累得筋疲力尽。
沈见见他这副鬼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哎我说,贺氏的投资项目,大少爷你都自立门户,从不沾手贺氏了,这次眼巴巴替你哥跑这一趟做什么?”
说着沈见目光打量一圈贺羡。
白色西装衬衫配酒红色领带,衬衫纽扣扣到顶,一丝不苟,是多了几分商人的味道。
他砸砸嘴阴阳怪气,“你说我哪一次去你公司你不是蓬头垢面熬夜写代码?十次八次见你都是卫衣卫裤,你也就是这张脸能看,不然哪个小姑娘眼瞎才能看得上你!”
语气一转,沈见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今天穿得这人模狗样的是为了什么?装什么成熟老钱风啊?”
贺羡早就困得脑袋里嗡嗡响,沈见却像个长舌妇一样一刻不停,他正皱眉准备开口让他滚,手机铃声响起。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贺羡眉心拧得更紧。
“哥。”
贺从醇厚低沉的嗓音传来,“为什么搞砸了?”
没有开场白,上来就是质问。
贺羡睁开眼,眼底都是密布的红血丝。
他没什么情绪地轻嗯一声。
“没什么投资回报率。”
贺从笑了笑,“阿羡,贺氏作为企业龙头,需要这种传媒行业为我们作保企业形象,两个亿不是什么大数目,我也没指望这个钱能收回来,但这点小钱却能换贺氏在大众心里一个正面,慈善的形象,不是坏事。”
贺羡没说话,贺从继续道:“你从不肯沾手贺氏的事情,这次主动请缨我当你是想明白了,结果这么点小事你都给我办砸了。”
“贺羡。”贺从突然严肃叫他的名字。
“你不是看不清这点东西的人,也不是冲动的性格。”
下一句,“你有私心。”
贺羡猛地坐起身,眉骨下压。
他语气沉沉的,“贺从,你查我。”
那头贺从不以为然,“你是我弟弟,这是关心。”
贺羡没说话,目光幽深地盯着地板,沈见正在玩手机,感受到气氛不对默默起身去和从一坐一起。
“阿羡,你不是小孩子了,已经过了对感兴趣的女生扯辫子的年纪了。”
贺羡冷哼一声,内心愈加烦躁,他不耐烦地否认。
“我不喜欢她。”
那边贺从似乎喝了口水,再开口的时候尾调上扬。
“是吗?”
他不再和贺羡纠缠,长时期上位者的习惯叫他直接下了最后决断,“总之我通知了陈斌,叫他手下那个姑娘带着策划方案去找你。”
最后一句,“什么时候打动你了,什么时候资金到位。”
“贺从!”贺羡握拳低吼一声,那边直接挂了电话。
贺羡盯着逐渐熄屏的手机,忍不住骂了一声。
艹!
——
一直到被赵清行送回家,夏轻还是没能抚平自己的心跳。
赵清行见她发呆,熟念地倾身过去帮她解开安全带。
“咔嗒”一声。
夏轻被靠近的气息吓得回了神。
她下意识拉住安全带的绳子然后往后拉开距离,语气抱歉,“我自己来就好。”
赵清行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后自然地退回去。
“在想什么?”
夏轻摇摇头,含糊道:“电视台有个项目,找不到投资。”
赵清行推门下车,靠在半开窗的车门边点了根烟。
“什么项目?怎么不来找我?”
夏轻一愣 。
找他?
夏琳和赵简在一年前修成正果,两人领了证但没办酒席,夏琳说一把年纪了不好意思。
赵简家里条件不错,赵清行的父亲——也就是赵简的兄长有一家房地产公司。
近两年房地产虽然低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依然是富贵人家。
赵清行毕业后就开始帮自己的父亲打理公司。
两个亿的项目。
赵清行确实能帮的上忙。
可——
夏琳本就比赵简大,条件又不好,即使现在已经做到公司品牌销售经理的位置,对比赵家来说,依然不算什么拿得出手的。
赵简和夏琳在一起的时候,赵清行的父亲和母亲并不赞同,几次三番要求两人分手,好在赵简认真,坚持了下来。
往后的日子,赵家对夏琳不算热络。
如果这时候夏轻的事再麻烦到赵清行。
不敢想象赵家会怎么看待夏琳。
夏轻绝对不愿意让夏琳难做。
想到这儿,她垂眸低头,“哥,不用了。”
赵清行一听这声哥,手中的烟顿了顿,随后他笑了一声。
“又叫哥,我算你哪门子的哥。”
夏轻抬眼看出窗外,赵清行将她眼里的迷茫和无措尽收眼底。
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赵清行掐了烟。
“周末去家里吃饭?婶婶说你都好久没回去了。”
赵简和夏琳结婚后,两人搬进了赵简的平层公寓里。
夏轻在外面自己租了房子,离公司近,也是为了不麻烦夏琳。
但是周末的时候,夏轻都会回家吃饭,有时候赵清行也在,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不过最近电视台事情多,夏轻总是加班一直不得空已经两周都没去夏琳那儿了。
确实也想夏琳了,夏轻应下,“好。”
赵清行点头,“那我周末来接你。”
夏轻正要推门下车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的东西还在我家,你要不要上去搬下来?”
上次赵清行出差,拎着行李回来的路上经过夏轻家又被临时叫去隔壁青市做视察。
一时来不及回家放行李,就就近将行李扔在了夏轻家。
夏轻一直等着他来拿,结果他一直都没来。
今天正好晚餐结束的时候赵清行也在嘉华酒店附近,所以发信息问她要不要顺便接她回家。
当时夏轻正被贺羡逼上梁山,情急之下就扯了个谎落荒而逃。
既然现在都到楼下,正好把行李拿走也方便。
赵清行闻言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小区楼,勾唇,“好啊。”
两人坐电梯上楼。
一打开家门,浓郁的桂花香熏味就萦绕鼻尖。
夏轻喜欢桂花味,赵清行一直都知道。
因为夏琳和赵简的这层关系,加上赵清行和夏轻年纪相近,夏琳有什么事总拜托赵清行照顾夏轻。
今天送个饺子,明天送个新的四件套,赵清行前前后后来过夏轻家不少次。
熟悉地打开玄关处的鞋柜拿出自己的拖鞋,赵清行撑着置物台问道:“你把行李放哪儿了?”
夏轻自顾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拿出橘子汽水,打开瓶盖猛灌自己一口才回他。
“在小房间。”
赵清行从客厅经过的时候盯着厨房里的姑娘看了两秒,“又喝这个,小心牙又疼。”
夏轻不以为然地瘪瘪嘴没说话。
正在这时,岛台上的手机铃声响起,夏轻拿着汽水走过去看了一眼。
南城的陌生号码。
在南城工作了大半年,夏轻需要对接一手资料,所以经常能接到各种当事人和爆料人的陌生电话。
没做他想,她接起电话。
“喂你好,我是夏轻。”
下一秒,许黛宁嘶吼的声音夹着哭腔冲破手机电流传过来。
“居然真的是你!夏轻!你这个混蛋!混蛋!出国说失联就失联,现在回来南城大半年都不和我联系!要不是我在剧组看到同组演员收到的综艺策划,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
夏轻心口一跳,忍不住跟着这段哭诉红了眼。
她艰涩又十分愧疚地叫她,“黛宁,我……”
许黛宁明显不好哄,“你别跟我说联系不上的话!你知道老娘现在有多红吗?你哪怕去我社交平台评论区留个言,就看到夏轻两个字我许黛宁都会马不停蹄地去找你!呜呜呜!你这个大混蛋!”
说着她还加了一句超可爱的,像是哭诉前男友似的。
“你这个负心的女人!老娘的青春喂了狗!”
夏轻被她一下逗笑,忍不住“扑哧”一声。
这声笑彻底点燃许黛宁的怒火。
“你还笑!”
夏轻举手投降,“好了好了,黛宁,那你说,怎么罚我。”
许黛宁收了哭腔,但还隐隐有些啜泣声。
“真的吗?”
夏轻宠溺。
“真的。”
“那就罚你自己主动把我所有联系方式加回来!还要置顶!还要陪我吃饭!”她强调:“还要探班!”
夏轻没办法,一一应下。
“好,都听你的。”
许黛宁还要说什么,电话里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轻轻,我的浴巾你帮我洗了吗?”
夏轻似乎是捂住了手机听筒,但声音还是隔着层雾一样传过去。
“啊在阳台晒着呢!”
那天夏琳听说赵清行临时把行李丢在夏轻家了,非要说这孩子肯定乱七八糟没收拾,所以要过来帮他收拾行李箱。
夏轻不想她跑来跑去,只好自己把赵清行行李箱里的脏衣服全洗了。
打开行李箱前,夏轻还有些犹豫。
男生行李箱里的脏衣服。
不会有……
还好,赵清行行李不多,只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和一条浴巾。
夏轻一股脑儿全扔洗衣机洗了。
浴巾没干,还挂在阳台。
意识到这边和许黛宁还通着电话,夏轻回过神。
“黛宁,那你哪天有空想吃饭?我等下加你微信,你把地方发给我我空出时间,我现在有点事,晚点再跟你说哦。”
——
许黛宁果然风风火火,言出必行,刚约完和夏轻吃饭,就提上来日程。
地点定在一家名叫fish pub 的酒吧。
夏轻之前为了走访一些酒吧擅自接待未成年客户的专题,也去过几次酒吧。
但那些酒吧大多乌烟瘴气,男男女女身着清凉地贴在一起热舞扭动。
浓重的酒味和劣质烟味混合在一起,呛的人睁不开眼。
因此,夏轻对酒吧的观感并不太好。
但不可否认,那里很热闹,许黛宁是个爱热闹的人。
临出门前,夏轻还在替许黛宁担忧。
现在许黛宁是顶流小花,平常的一言一行都在暗处狗仔的监视下,甚至任意一个行为都会被放大在公众面前。
这样直接去酒吧。
会不会有不妥?
等到了fish pub以后,夏轻才打消疑虑。
这家酒吧并不对外客开放,是一家小众的,私人的聚会场所。
老板大约并不差钱,位置开在山西路,闹中取静,进店的人都是提前预约好的。
如果不是当晚已经确定的预约客户,任凭你一掷千金,也没有资格进入。
酒吧内不是重金属音乐,而是放着曲子宛转带劲的r&b。
台上驻唱歌手的尾音技巧十足地上下游离。
经理将夏轻带到楼上包厢,楼梯口有保安守着,狗仔根本没有机会上去。
夏轻暗自感慨,自己还是太过孤陋寡闻。
推开包厢门,里面坐了不少人,大多面容熟悉。
夏轻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在哪部电视剧里见过。
但她实在没有时间追星。
对这些男帅女美的脸也只能到面熟而已,实在叫不出名字。
许黛宁坐在人群中有央,看到夏轻立刻兴奋地冲了过来。
几年过去,许黛宁几乎没什么变化。
依旧高挑,依旧漂亮。
大约是职业需要,她瘦了些,脸上原本的婴儿肥也减下去不少。
少了稚嫩,多了属于女人的韵味。
在一众漂亮到无可挑剔的脸中,她依然夺目突出。
“轻轻!啊啊啊!我要哭了!我天天都在想你!”
好像什么都没变,许黛宁还是那个一见到夏轻就不撒手的姑娘。
夏轻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熊抱,难免有些羞涩,她拍了拍许黛宁的后背。
“好了,我们坐下说。”
许黛宁依旧不肯撒手,角落里站起来个三十岁左右穿着西装的姐姐。
应该是许黛宁的经纪人。
她面色一冷,“好了黛宁,你的人设是冷脸萌,这样要是被粉丝看到,人设就ooc了。”
许黛宁完全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模样。
她缠着夏轻,“我才不管,这是我宝宝!”
夏轻被她抱的快要窒息,正要开口说话就余光看到身后本就没关紧实的大门再次被拉开。
沈见一步走进来,声音还带着调侃的意味。
“什么宝宝?许黛宁你背着我谈恋爱了?”
许黛宁撒开手,夏轻惊讶地转头。
沈见一看到转过来的人脸,震惊似的大叫了一声。
“我靠!夏轻妹妹!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然后他又指着许黛宁问:“你给我和贺羡说的惊喜是这个?”
陡然又听到贺羡的名字,再加上既然沈见出现在这里……
夏轻浑身一僵,不可控制地往他身后看。
一身allblack的卫衣卫裤,细碎的发被鸭舌帽压住,流畅的侧脸被酒吧走廊的光影勾勒出一个精致的弧度。
贺羡依旧双手抄兜,冷淡桀骜表情叫夏轻梦回南城一中。
“在门口当门神?”
沈见被他撞开后肩越过。
贺羡懒散地走进包厢,连个眼风都没扫向一旁的两个姑娘。
沈见顾不上被怼,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阿羡!是夏轻妹妹!是夏轻妹妹!你上次去年不是还让我问许……”
话没说完被贺羡不悦地打断,他坐在包厢角落里,周身隐入暗色中,但过于优越的身形依旧叫人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吵死了,过来坐。”
沈见灰溜溜地闭嘴。
夏轻呆愣地盯着那片昏暗,久久无法恢复情绪。
“黛宁,你怎么……”
想问为什么还叫了贺羡,但这么多人单独提一个的名字太过明显,她及时刹车改口,“怎么叫了这么多人?”
许黛宁一把将人推到包厢中心。
她朝夏轻狡黠一笑。
“当然是为你接风啦!”
“啊……”
许黛宁双手合十拍了拍。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站在我身边的呢是我许黛宁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是南城电视台的主编。”
夏轻凑近认真纠正,“是副主编,只负责很小的版块。”
许黛宁摆摆手,“无所谓啦,总之以后她要是参与什么项目需要用到各位的地方,麻烦大家义不容辞,要不然……”
她学着反派的笑声,“哼哼。”
有人见状插了一句,“我们黛宁就是人脉广啊,朋友不是物理研究院的研究员,就是……”
那女生夏轻认出来了,是饰演某青春偶像剧爆火的新晋小花吴语桐。
她明摆着意有所指地往暗处暧昧地扫了一眼。
“就是超级大帅哥。”
“现在又多了个主编妹妹,我看咱们以后凑一起组局玩算了。”
许黛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久,当然对吴语桐的小心思了然于心。
她揽着夏轻往沙发处走。
没给夏轻反应的时间就将人按在贺羡的位置旁边坐下,还吩咐一旁正在喝水的贺羡。
“我家轻轻比较i人,她也就认识你和沈见,你帮我照顾一下!”
夏轻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就要弹起来。
“不不不……我……我不……不i的!”
手也摇头也摇,夏轻今天依旧将长发抓起,因为抓得随意,头发松松垮垮的。
乌黑的发丝随着她剧烈的动作越来越松。
许黛宁不容置疑地将人一把按下。
夏轻没用力,被她按得往后倒,无限逼近身后坐着八风不动的人。
她还在挣扎,“不不不!我……”
垂落松散的发蹭过贺羡修长的脖颈。
颈侧皮肤泛起的痒意像在隔靴搔痒。
突然在某一秒就到达了忍受的临界点。
夏轻的胳膊被一只手握住,带着点力道,她不受控制地下坠坐回去。
被沙发惯性回弹地自然往后踉跄。
后背撞上一个滚烫的带着熟悉薄荷气息的胸膛。
有人沉沉的,难以自抑的闷哼一声。
夏轻第一反应就是道歉:‘对不起!’
贺羡松了手,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
他移开眼不自觉滚了滚喉结,声调泛冷,“躲什么。”
夏轻一下就老实了。
两人之间有奇怪的气氛在流转,空气中仿佛蒸腾起了热浪。
四月初的时节,竟然已经有了初夏的热流感。
隔着薄款毛衣触碰后的温度好像还残留在胳膊的皮肤上。
夏轻心跳声一声盖过一声。
她正襟危坐,像在小学课堂上听课,脖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扭动。
“我……我没有。”
许黛宁早就去忙着招呼其他朋友。
暗色里,有人低低的,很有蛊惑意味地笑了一声。
“对纸媒的未来侃侃而谈,妙语连珠。”
贺羡停顿了一下,语气漫不经心。
“我还以为加州的风土好,还能治人结巴的毛病。”
“原来,是纸糊的老虎。”
第34章
多年过去, 沈见依旧是社交达人。
或许是因为许黛宁的缘故,他和这一圈人早就认识,整个场子里, 沈见显得像个游刃有余的花蝴蝶。
夏轻坐在贺羡身旁,身体笔直,两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
贺羡半靠着沙发,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她打量一眼, 接着主动开口, “喝什么?”
夏轻视线平直, 不敢去看他,过于拘谨的模样使她姿势有些怪异。
“橘子汽水就好。”
贺羡欲将伸手的动作顿了顿, 他皱眉,“怎么还改不了这坏习惯?”
说着手一转, 摸了瓶矿泉水拧开放在她身边,语气不容置疑, “没牛奶,就喝这个。”
夏轻脑子里思绪乱飞,随手拿起矿泉水机械似的喝了一口。
几年的工作环境使她面对这样的情况依旧能维持基本的平静。
“谢谢。”
这时不知道谁嚷嚷了一句, “干喝有什么意思啊?咱们玩点成年人的游戏?”
吴语桐呛他, “不会又是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之类弱智的游戏吧?”
那人摆摆手,“哎,谁说玩那个了, 就玩你有我没有, 说有的人要接受审判, 那没有的人就要折手指,手指折完就喝酒!”
一帮人热热闹闹地开局。
许黛宁难得高兴,屋子里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谁也不能躲开。
吴语桐率先,“我先来!”
她扫视一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拿过最佳新人!”
这话一出,一帮人骂骂咧咧。
吴语桐是专业院校嫡系出身,第一部戏就是大导,所以拿过最佳新人。
其余人大多是从小配角开始,或者童星出身,磨蹉多年早就过了能拿新人奖的时期。
“我靠!你这是耍赖!”
“就是就是!”
沈见摸了摸脑袋,按下一根手指,“得了吧,我们这几个圈外人还没说耍赖呢。”
许黛宁反而得意道:“哈哈,我也拿过!”
众人一时才想起来,她也是大导出身,横扫过一众新人奖项。
接二连三的手指落下。
刚刚提议玩这个游戏的男明星突然主动开口,“就这些奖项有什么意思?来点刺激的!我来说!”
“我有喜欢的人!”
他身边的人推了他一把,“我靠,今天要是有狗仔,哥几个事业都被你一句话毁了!”
男明星不以为然,‘怕什么?这么大年纪还没个喜欢的人,糊弄谁呢?’
许黛宁作为组局的人不允许大家逃避,“来来来,都给我老实交代!”
沈见笑着应和,“我没有,你们快点!别墨迹!都给我说实话啊!这游戏说假话的人一辈子发不了财!”
夏轻一听,红着脸默默折了根手指。
贺羡余光睨着,又好气又好笑。
在那儿磨磨叽叽半天,一听到发不了财就折手指,没看出来,小姑娘还是财迷。
只是问有没有喜欢的人,又不是问有没有对象,这么急着折手指干嘛?
万一只是谈恋爱,其实不喜欢对方呢?
贺羡收回目光,没什么事干地喝了口饮料。
其余人折没折手指都被沈见一阵惊呼打断。
“啊?夏轻妹妹?你也有喜欢的人了?”
夏轻突然被点名,整个人都是一个激灵,她放下手脸颊发烫,又感受到旁边人盯着她的目光,久违地又开始结巴。
“我……不是……我……”
许黛宁伸手给了沈见脑门一下,然后与有荣焉道:“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我们轻轻和男朋友可甜蜜了!前几天我给她打电话,那男生还问轻轻浴巾是不是洗了!”
她眯眼看向呆愣的夏轻,“进展这么快?什么时候结婚?我要当伴娘!”
夏轻被她这一段说得有点懵,半天才想起来是什么事,她下意识想解释,“不是,黛宁,我……”
话没说完,身边有人忽然起身。
过于高挑的身形冲破暗色,男人的脸暴露在镭射灯下。
变化的光影在他脸上跃动。
夏轻被吓了一跳,抬头仰视他。
沈见问:‘怎么了?’
贺羡目光很冷,眉眼尾往下垂。
“有事,先走了。”
吴语桐眼看有机会,也跟着起身。
“贺总,听黛宁说你住半山公馆,我住平江院,刚好顺路,明天我有早戏,方便的话带我一程?”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吴语桐就差把对贺羡感兴趣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一帮人都不了解贺羡,只觉得他是性子冷,但到底是绅士的,何况美女主动邀约,他肯定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沈见太了解贺羡了。
目光锐利,眸底幽深,立在那边的姿势透着些疏离,再加上他薄薄的眼皮压下去。
这是明显不悦的意思。
能理解,毕竟这么多年,追求贺羡的女生就没断过,也没见他对哪个给过机会。
他身边很难走进什么人,沈见一直都知道。
但毕竟是许黛宁组的局,沈见不想让她难做人,所以主动插科打诨。
“别啊吴大明星,局还没散呢,你怎么急着走?不会想逃酒吧?”
偏偏吴语桐铁了心不下这个台阶,她起身整理抹胸红裙,又搭上白色针织衫,轻抚了抚发丝然后道:“不喝了。”
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贺羡一眼,“如此良辰美景,跟你们一帮人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贺羡是在这时候转过头的,吴语桐眼见他有了反应,一时情难自已,以为机会来了。
沈见却在贺羡似笑非笑的神情里替她捏了把冷汗。
终于,目光焦点的男人开口,语气抱歉。
“抱歉,我暂时不回去,工作上还有些事要和……”
他视线落下去,毫不避讳地攫取着坐着愣神的姑娘,“和夏主编商讨,所以正好送她回去,都是为了工作,还请谅解。”
“你……”吴语桐脸色瞬间难看。
她从出道开始顺风顺水,至今为止谁不是对她捧着恭维着?
这还是第一次,她主动邀约一个男人,却被这么直接地拒绝了。
贺羡眉梢一挑,盯着夏轻,明晃晃地威胁,‘怎么?夏主编项目投资不想要了?’
夏轻后知后觉。
感情这是拿项目投资威胁她帮他挡桃花呢?
人嘛。
总要为钱低头。
不在生活中,就在工作里。
这是在国外半工半读的时候,夏轻就悟出来的真理。
于是忙不迭跟着起身,朝许黛宁愧疚道:“黛宁,确实有个项目需要跟贺总再报备一下,那我们就先走了。”
贺羡满意地收回眼,语调懒散,“诸位玩得开心,今天的消费挂我帐上就好。”
说完也不顾屋内人的表情,大步走了出去。
夏轻跟在身后小跑,甚至还殷勤地替他开门。
毕竟是金主爸爸。
夏轻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
许黛宁看着出去的两人的背影,问了一句。
“沈见,他们之前见过了?还有项目合作?”
沈见砸砸嘴,“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说着又补了一句,“十分有八分的不对劲。”
——
从包厢出来,夏轻在脑子里盘算。
之前贺羡的态度俨然是已经拒绝了投资,现在他需要人当挡箭牌,而自己似乎刚刚表现得……
还不错 ?
那岂不是这项目又有转机了?
正想着要怎么开口主动提起项目,前面的人停步在电梯口,“听我哥说,你们重新准备了策划案,不是要来给我看,怎么一直没动静。”
投资晚宴不欢而散后,陈斌确实接到贺氏那边的通知,说所有决策权都在贺羡身上,如果把他哄好了资金即刻到位。
但这事主要负责的是秦琴,夏轻最近都在忙打拐的专题。
不过秦琴的事就是她的事,闻言夏轻也没推卸。
“贺总,目前新版策划案已经在重新拟邀嘉宾,我想秦主编应该是想等到嘉宾定下来,才能更加有力的地说服您,至少做好万全准备才敢去跟您讨价还价嘛。”
电梯“叮”得一声到达。
夏轻上前一步掌住门,“贺总,您先请。”
贺羡撩眼看了她一眼,从切换到商业模式,小姑娘明显变得更谄媚,更恭敬。
之前在包厢里一些刚刚走进的氛围顿时一扫而空。
他烦躁地迈腿进去,“秦主编不是这个综艺的创意人,想是她的想法不能打动我。”
夏轻一愣,随后跟着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理解贺总的犹豫,后面我会加入这个策划的后续,希望贺总能够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也不忘我刚刚帮您脱身的好意。”
专业,冷静,游刃有余,点对点击破,善用道德绑架。
贺羡卫裤口袋里的手握紧。
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五年了。
人。
都在变。
夏轻伸手按下负1,紧接着又按下1
贺羡轻飘飘的。
“我车在一楼。”
夏轻抬眼,漆黑的眸发光发亮,电梯的四周像镜子一样,明亮干净。
小姑娘的发丝一根根不规矩地垂落。
她认真解释,“我知道,但我要去负1,我家里人来接我了。”
夏轻握在身侧的手机屏幕一亮。
贺羡垂眼下去。
来自清行哥哥。
【轻轻,下来了没?】
周遭的气氛在这一瞬降到冰点。
贺羡盯着夏轻,微弱的白炽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显得他有些薄情。
他眼尾的弧度拉平,只是看着夏轻,半天都没有说话。
电梯缓慢下乡。
21
20
19
……
夏轻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只是帮他挡个桃花,现在吴语桐已经没跟上了,她的任务已经算完成了吧?
难道打工人在下班时间也要负责将领导送到车上,帮他拉开车门吗?
这也太命苦了。
但人要向前看。
夏轻悄悄吐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说我先送您下去。
却被身边人的动作抢了先。
贺羡上前一步长按负1
负1的按钮灯一灭。
男人声线冷淡,却带着上位者不容抗拒的威压。
“项目的事我还有几点不太清楚,麻烦夏主编抽些时间。”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导航软件,头也不抬,“夏主编住哪儿?我搜个地址。”
夏轻一时有些对打工人的遭遇有些有苦说不出。
她最后挣扎了一下,“可是贺总现在不是下班……”
贺羡轻笑抬眼看她,“我时间不多,明天后天大后天,就算是陈斌来,我也未必会给他面子听他啰嗦,所以夏主编确定不要这个跟我陈情的机会?”
手机递上来,夏轻内心一阵哀嚎,接过去输入地址。
“好的,贺总,麻烦了。”
贺羡勾唇,“打扰夏主编和……家人了,我很抱歉。”
他有意将家人两个字咬得很重,停在夏轻的耳朵里奇奇怪怪的,但又不知道哪里怪。
随着电梯的下降,白炽灯越来越亮。
贺羡平直眼神看着电梯门,夏轻却控制不住地盯着贺羡。
因为身高差距,加上她动作不敢过大。
所以只能看见他纤瘦白皙的喉结。
他似乎说话了,喉结滚了滚,褐色小痣滑动。
好渴。
夏轻有点想喝水,不自觉舔了舔唇。
“夏主编,都说你们做民生记者的人最会看人心。”
“你说人心是不是都很易变啊,嘴上说着喜欢啊,告白啊,其实过个几年,对别人,也是一样的。”
夏轻盯着那颗小痣走神,一时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贺羡冷眼,“没什么。”
“叮”——
电梯刚好在此刻到达。
夏轻依旧上前掌住门。
贺羡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夏轻手机响起来。
夏轻跟在贺羡身后。
“嗯,我这边需要跟投资人的车回家。”
“对项目上有点问题,他时间不多,正好趁这个机会讨论一下。”
“嗯?什么饼,姑姑做的吗?”
“好吧。”
“谢谢你了。”
等挂断电话,夏轻已经跟着贺羡到了停车位旁。
黑色奔驰,车身泛光。
在一众富二代了,绝不算太贵的车,但车的主人显贵。
单是压着帽檐拉开副驾驶车门立在一旁的样子,都有种矜贵慵懒的气质。
被投资人掌门,夏轻有种刀悬颈侧的感觉。
于是她停在车门口,一脸真诚地仰头问道:“贺总,要不我来替您开车,总不好叫您替我当司机。”
贺羡挑眉,似乎是笑了一声。
“你会开车?”
夏轻想了想自己空置多年的驾照,咬牙,“会,我是四年的老司机了。”
秦琴交给她国内职场法则第一条。
绝不能叫老总替自己干活。
否则,有的是小鞋穿。
夏轻硬着头皮上车。
之前秦琴在外应酬喝酒,她也替她开过几次桑塔纳的老爷车。
问题应该不大。
随后副驾驶也有个黑色身影坐进来。
贺羡摇下车窗,半撑着脑袋看着主驾驶手足无措的姑娘。
他发出疑惑。
“你真的……”
夏轻立刻拍着胸脯,“您放心,很稳!”
贺羡有种不好的预感,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眼。
“成。”
半天主驾驶都没动静,贺羡又转回视线。
因为身高巨大的差距,夏轻一米六的身形缩在主驾驶巨大的空位里,她够不到方向盘和油门,四周正寻觅着调节座椅的按钮。
老式桑塔纳是纯手动推的。
夏轻没见过这种全自动的车。
认栽似的闭了闭眼,贺羡一把扯开安全带躬身覆过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灼热的属于男人的呼吸就在颈侧。
夏轻防备心极重地叫了一声嘛,“啊贺羡你干嘛!”
贺羡指腹摁住调节键。
车座缓缓前移,靠背往往上。
夏轻瞳孔震惊地盯着眼前越来越放大的精致的五官。
甚至那颗褐色小痣快要无限接近她的唇。
但那人依旧维持姿势不动。
夏轻紧张地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手心的汗瞬间沾湿座椅边缘,她死死扣住真皮沙发的一角。
近。
太近了。
夏轻毫不怀疑,她现在的脸色能煎鸡蛋。
还好车内灯影昏暗。
不然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一定会被人抓住小辫子。
终于在最后快要碰上那颗小痣的时候,贺羡松开手,撤开一步。
对比夏轻的激动,他就显得有些淡然。
“帮你调一下座椅,夏主编。”
自从重逢后他总这么称呼夏轻,“我手下还有几千个员工要养,麻烦你保障一下我的安全”
心口小鹿乱撞似的不停息,夏轻慌乱地点头,启动车子。
真正上路,熟悉了车以后倒是没什么。
车轮碾过春末的尘,缓缓前行。
车上一时无声,只有导航的声音显得干巴巴。
“前方红绿灯左转,然后两百米后驶入林之路。”
夏轻余光看了一眼副驾驶的人,似乎是有些累,半闭着眼。
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鸦羽一般,路灯的光影从上方掠过,影影绰绰,别有一番味道。
睡着了?
夏轻心里暗想。
经过红绿灯,夏轻踩下刹车,大胆侧过脸。
正看见贺羡虽然闭着眼,但左手死死地放在手刹处。
夏轻顿时不服气。
“我又不是没开过车,你这么防备做什么?”
副驾驶的人闻言睁开眼,他先是透过后视镜看过来,好笑地摇了摇头。
然后便是无奈一般,松开手。
他调子懒懒的。
“成,我等着和你共赴黄泉。”
夏轻面色一红,“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车外的光影闪烁,落在少女的发丝和修长的脖颈上。
她从来都是谨慎的,小心翼翼的。
这还是很少。
能看见她鲜活的样子。
不服气撅嘴,咬唇相讥。
每一帧都像在撒娇。
贺羡正欲勾唇,却在后视镜里看到一辆紧追不舍的大g 。
笑意逐渐变得阴沉。
夏轻听到没头没脑的一句。
“品味不错。”
夏轻开车的时候全神贯注,目不斜视。
“什么?”
她没做多想,谨记要任。
“贺总,关于项目,其实我……”
贺羡打断,语气无赖,“我喝多了,周一来我公司再说。”
夏轻:?
您喝了吗?
您好像今天压根没碰酒杯吧?
但秦琴职场守则第二条。
永远不要反驳老板。
老板说太阳是方的,你就说方的好,方的妙,方的呱呱叫。
夏轻捏紧方向盘,“好。”
车外场景逐渐熟悉。
黑色奔驰停在阳城小区门口。
夏轻叫醒副驾驶假寐的人。
“贺总,我到了,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贺羡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还有清泠泠的水汽,嗓音也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和低沉。
“车是你自己开的,功劳算不到我头上。”
夏轻一时语塞,她解开安全带,不多对这个问题纠缠。
“那我就先回去了,至于策划书和邀约嘉宾,周一我会去您公司跟您报备,不管怎么样,非常感谢贺总愿意给我们南城电视台第二次机会。”
很官方的话。
很难想象是出自夏轻的口里。
贺羡皱眉,叫停她预备下车的动作。
“夏主编。”
夏轻停住动作。
贺羡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林立的小区楼。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夏轻内心震颤。
下一句,“你知道的,我喝多了。”
夏轻:……
贺羡到底什么意思?
他不是已经有联姻对象了?
为什么要发出这么暧昧的邀请?
难道是老板处于资金回报率的考虑,需要观察牛马的生活,以得到最准确的评价?
还有那张照片,他到底知不知道是自己的?
心里有个隐隐的火苗在跳跃。
夏轻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句邀约。
贺羡目光往后视镜落过去。
奔驰身后大灯一闪,黑色大g也并排停下。
车窗摇下来。
赵清行笑着隔窗看过来。
“轻轻,项目聊完了没?桂花饼要凉了。”
夏轻应声,“就好了。”
她想转脸去邀请贺羡,毕竟现在赵清行也在,不是单独相处,算不上破坏别人感情。
“贺……”
“看来夏主编是不太方便。”贺羡目光森然地回视过去。
“今天辛苦夏主编了。”贺羡拉开车门下车,然后绕到主驾驶的位置上。
夏轻被他突然的动静整得猝不及防。
贺羡掌着门,夏轻不明所以地下车。
接着贺羡上车利落关门。
“砰!”——
车门关上,空气中尘土飞扬,黑色车身以残影都追不到的速度飞了出去。
夏轻顿时懵了。
他这是……
不是,谁又惹他了?
赵清行停好车下车走过来询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夏轻摇摇头,“没有,不是说姑姑做的饼让你一定要送我手上?”
赵清行笑笑,“是啊。”
直到回到家,夏轻还是觉得心里有点惴惴不安。
照片的事。
贺羡的态度。
投资的事。
一团乱麻,线球一样缠了死结。
夏轻摆烂地躺在床上想要把这些事全抛诸脑后。
手机却陡然一响。
来自陌生号码。
【抱歉夏主编,私自从许黛宁那里找了你的联系方式,实在是我丢了个手链,车上怎么都找不到,之前一直放在主驾驶的,是不是今天被你误带走了方便的话麻烦你下来一起找一下。】
下一条接踵而至。
【我在你家楼下。】
第35章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夏轻暗道不好。
投资方丢了东西,还是在她开过对方的车后。
那这项目岂不是要黄?
来不及换衣服,夏轻穿着睡衣和拖鞋就马不停蹄地下楼。
小区门口外, 还是那个位置。
黑色奔驰车身上落了层夜晚的雾。
车前边的两个大灯亮着,夏轻迎面走过去,下意识地半闭着眼。
等走近了才发现车前靠着个高瘦的身影。
还是那件all black的卫衣卫裤,甚至连鸭舌帽下压的角度都相同。
光影勾勒男人侧脸的轮廓。
他站在那儿, 把玩着一支打火机, 修长手指灵活翻转打火机, 打火机的盖口被掀开又合上。
蓝色火焰忽明忽灭,倒映在他琥珀色的瞳里。
这是夏轻第二次看到贺羡这个样子。
很久之前, 在天台,他也是这样。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打火机, 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孤独里。
但此刻,作为记者, 夏轻能明锐感觉到他的焦躁的情绪。
是因为丢了手链?
很贵重还是……很重要?
夏轻走到他身前,小心翼翼地出声,“贺总?”
贺羡像是刚刚才惊醒, 少见地手忙脚乱地将打火机塞进口袋里。
他莫名其妙解释了一句, “不是我的,我不抽,贺从上次顺手放我口袋里的。”
月色朦胧, 透过树枝落下的缝隙影影绰绰地照在地上。
周围万家灯火, 烟火味很足。
夏轻愣了愣, 接话,“好的,知道了, 贺总。”
不明白他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贺羡勾唇自嘲似的笑了笑,又上下打量面前的姑娘一眼。
应该是刚洗完澡,之前的鲨鱼夹取下,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大概是出来得急,她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浅色睡衣,薄薄地贴在身上,能看出纤瘦的,不盈一握的腰身。
鬓边的发丝因为动作剧烈所以贴在小巧的鼻尖上,夏轻怕痒似的伸手拂开又问:“不知道贺总是丢了什么样的手链?您能大概形容一下吗?我好仔细回忆一下。”
贺羡懒懒靠在车的引擎盖前,一副并不着急的随心模样。
他抱臂低头看着夏轻,语气缓慢,“红色的,没什么装饰,就是随手编制的绳子,不长,大概……”
男人忽然伸手握住夏轻的右手手腕。
夏轻眼皮一跳,手腕被人掐着的皮肤处开始激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随着对方慵懒的调子,整个胳膊都在发烫发麻。
“大概就是夏主编手腕的长度。”
贺羡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夏轻腕上的小猫手链,他轻笑一声,“想来夏主编有这么漂亮的手链,应该是不会对我那个不值钱的玩意感兴趣的。”
夏轻听懵了。
什么意思?
他怀疑她偷拿了?
怒气在一瞬间上涌,夏轻用力甩开他的手。
“贺总,捉人要拿赃!我手上的手链是黛宁高中就送给我的,我很珍惜!也不会觉得别的再贵的手链会吸引我!”
说着她就转脸拉开车门钻进主驾驶,不服气的声音隔着扇车门不大清晰地传出来。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手链,所以贺总也不要用这个理由诬陷我,从而影响我们的项目投资!”
贺羡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他好笑地盯着面前姑娘整个人钻进主驾倾身去翻找的样子。
还是和以前一样,稍微逗一逗,就像炸毛的猫。
还许黛宁送的。
这玩意儿难弄得很,许黛宁天大的本事能弄到。
车内光线昏暗,夏轻趴在座椅下认真翻找。
贺羡不可控地皱眉轻啧一声。
也不知道打个灯,眼睛不想要了吗?
他凭借身高优势折颈探进去。
一手扶着车顶,一车按亮阅读灯。
灯影四散开,车里立刻亮了起来。
贺羡预备收回身,“你别撞……”
收身的动作就这么顿住。
视线情不自禁地往下,视野里,少女倾身,因为过于往前弯折的姿势,后背松垮的睡衣被这力道带的往上。
暗黄色的微光下,腰背大片白皙的皮肤就这么袒露人前。
骨肉匀称,不是过度的纤瘦,腰腹没有一丝赘肉,细嫩的肌肤上可以看到因为冷意而泛起的鸡皮疙瘩。
再往上的腰窝处,有一颗红色的,圆润的小痣。
贺羡瞳孔骤然一缩,扶着车顶的手掌心也用力握紧。
红色的小痣无限在瞳孔的余光里放大,随着那姑娘起伏的动作,起落上下。
过于白嫩的肌肤像终日不见阳光的藕节,显得那颗痣的颜色更加艳丽,朱砂一样沉沉落在人的心上。
贺羡移开眼,忍不住暗骂一声。
艹!
是妖精吗?
怎么会长一颗痣在这儿?
周身燥热难解,退出车里迎着春夜里的风才能吹散些烦闷的感觉。
车里小姑娘忽然疑惑道:“贺总?您说的重要的手链,不会是……这个?”
夏轻从角落里捡起一根光秃秃的红绳。
大约是年头有些久了,主人又时常把玩,所以边缘有些毛躁。
贺羡懒洋洋地从她手上夺过,不是他手腕的长度,所以只能半套在掌心里搓磨着。
他语气随意,“对,就是这个,麻烦夏主编了。”
夏轻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怎么会带这个?”
贺羡一把将红绳捏进掌心,撩眼看过去反问,“我怎么就不能带这个。”
夏轻神情有些诡异,语气也挺疑惑。
“因为女孩出身带红绳是我老家的规矩,你记得吗,之前在学校篮球场你咬我……”
话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不妥,夏轻收了声,慌乱地抬头回看他。
怎么会说到这个?
夏轻暗骂自己。
对方明显对高中的事情都不大记得了,要不是许黛宁,估计他都要把自己这个人给忘了。
干嘛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像是故意套近乎一样提到之前他咬自己的事?
真的好蠢。
夏轻暗自腹诽,脑子里飞速思考如何收场这个突兀的话题。
谁知贺羡却丝毫不在乎一般,还心情颇好地笑了笑替她补完剩下的话。
“嗯,我咬你的时候,你带着。”
夏轻心虚地移开眼,脸颊开始升温发烫。
她轻轻的,“嗯,所以觉得很奇怪,南城也有带红绳的规矩吗?”
贺羡丝毫没有犹豫地否认。
“没有,这是我捡的。”
夏轻被惊到,倏然仰头。
“你捡的?”
“嗯。”贺羡又开始继续把玩红绳,一副饶有趣味的样子。
夏轻拼凑记忆,得出一个结论。
“那可能是我的,那次以后,我就丢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贺羡闻言不悦地“嘶”了一声。
他把红绳放进口袋里,俨然在防备夏轻,好像夏轻是个随时会抢回红绳的强盗。
“夏主编。”
“啊?”
“你们记者哪怕报道也是要讲证据的吧?”
“是。”夏轻不明所以地跟着应话。
贺羡轻哧一声,“那这红绳写你名字了吗?”
“没有。”
“那凭什么是你的?”
贺羡重新靠在车前盖上,语气无赖,“那万一是你看上了我的红绳编了个瞎话骗我呢?”
“我……”夏轻被他说得目瞪口呆,“不至于为了个红绳做这种事吧?”
她小声默默补充,“又不值钱。”
贺羡哼笑 ,“这红绳我自打捡着以后,考试又拿第一,创业还一帆风顺,我说……”
他语气一转,躬身折颈凑近小姑娘,仔细瞧她,“你不会是对家公司派来的间谍吧?”
夏轻彻底无语,刚要回怼他,却在仰头的瞬间发现两人过近的距离。
“我……”
话卡在嗓子眼,呼吸和节奏都乱成一团。
不知道哪里乍起了风,激起皮肤上一阵颤栗。
贺羡垂眼盯着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声音开始泛哑,“夏主编。”
他叫她。
夏轻手足无措地胡乱应声。
“嗯。”
贺羡喉结滚了滚。
片刻后,他压低声线,“起风了,你该回去了。”
夏轻如临大赦。
“哦哦,好好……”
几乎是一溜烟就跑开。
贺羡慢慢起身,眯眼看了看不远处小跑消失的身影。
十分钟后,贺羡坐在奔驰内,一手把玩着红绳一手给沈见发信息。
【你说如果对方有男朋友的情况下我还是想亲她,这算小三吗?】
下一句接着过去,自问自答,完全不需要对方认同似的。
【我觉得不算,毕竟日子很长,她怎么能就确定现在的男朋友很适合自己呢?】
想了想,又补充。
【反正我感觉,她男朋友挺一般的,她应该多个选择。】
几乎是最后一条短信发出去的瞬间,要命的铃声响起。
沈见在那边炸开了锅。
“贺羡你有病去治行吗?你家又不差精神病院的住院费,你折磨我干什么?对,你不是小三,你是志向崇高的爱情捍卫者,如果我有罪,法律会来惩罚我,而不是让我在连续做了十五个小时实验还没合眼的情况下听您老给我分析什么伟大的小三心理学!”
没给贺羡反应的时间,沈见歇斯底里。
“别给自己找补了!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小三!就是小三!你听到了没!你这个傻逼!”
贺羡及时拉开手机扩音器,但沈见穿透的声音太强,那句傻逼还是被他听到。
月影透过车窗落在他喉结的小痣上,过于优越的五官一半明一般灭地隐在光影下。
他不悦地轻啧一声,淡声开口。
“哦,那也行。”
“反正凡事都有第一次。”
最后一句夹着他极度愉悦的笑意。
“做小三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