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绝对音感[VIP]
“YES!!”
陆灼颂大叫着欢呼了一声, 抓起旁边的一沓子歌词纸,就兴奋地往天上一扔。
纸片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陆灼颂站在其中, 张开双臂哈哈大笑,简直是范进中举现实版。
安庭茫然地看着他。还没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陆范进就转头跑了过来, 火箭头槌似的,一脑袋直直撞进他怀里。
安庭差点被他撞出一口血, 咚地往后一倒, 倒在沙发背上。
陆灼颂捧着他的脸啾啾两大口,兴高采烈地又蹦起来, 大喊一声:“等死吧赵端许!我妈来了!!”
安庭:“……”
安庭揉了揉自己的脸。
发泄了好半天, 陆灼颂才冷静下来。他拉着安庭,躺到床上,告诉他陆简回了邮件, 然后就满脸通红地一直傻乐。
“我妈出手,就什么都不愁了。”陆灼颂说, “等到事情大白的那一天, 我要先把赵端许揍个半死。”
他一脸期待,蓝眸里亮眼的愤恨在烧着亮光。
他真是有双很亮的眼睛,不管什么情绪,都会清晰地映在那眼中。
“你之前没有揍吗?”安庭问他。
陆灼颂摇了摇头,晃着双腿说:“之前简直是在破釜沉舟。我也没钱,你也没钱,跟他闹得鱼死网破的, 也没有那个精神状态。”
安庭想想也是,陆灼颂出了那样的事, 事后的精神状态的确堪忧。
“我后来好多了,就后悔了好几年,当初怎么就没揍他一顿。这次可算有机会了,我必须把他揍进ICU。”
说到这儿,陆灼颂忽然不说话了。他深吸一口气,隔了好久,才叹着气说,“当初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坚持不下去了。”
安庭悄悄转头看他。
陆灼颂正在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在透过他看一个故人,又像在眷恋地看着故人本人。
陆灼颂又弯起眼睛笑了,他翻过身,把安庭抱住,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身上蹭了一阵。
安庭又身子一僵,好半天都没敢动——他还是不习惯陆灼颂的示好,他不习惯有人这样亲热地碰他。
房间里挂着的时钟转了几圈,外头的日头落下了天边。
晚上的时候,陆家的父母没回来,陆灼颂和其余三个人一起吃了饭。
餐桌上死一般的安静,空气冻冰似的凝固。
陈诀少见地从头到尾没吭声,赵端许也没说话。
气氛有些怪,安庭往陈诀那边看了一眼,就见到他的脸色僵如混凝土,一会儿偷偷看看赵端许,一会儿偷偷看看陆灼颂,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面条,一脸的五味杂陈。
赵端许倒还是老样子,笑眯眯的像只狐狸,一脸从容,丝毫看不出下午在房间里骂街骂了一个小时。
他真是挺会演,安庭觉得他不应该给陆灼颂做键盘手,应该跟自己在演艺圈里一争高下。
谁会当上影帝,还真不一定。
吃完了沉默僵硬的一顿饭,安庭叫陆灼颂先回了房间,自己去找了陈诀。
安庭在回屋去的走廊上抓住了他,俩人去了走廊中途的一个小会客厅。那里有个阳台,他们推门走了出去,靠着阳台栏杆,吹着夜风。
陈诀表情复杂地开门见山:“我觉得你说得对。”
“老天有眼。”
陈诀终于开智了,安庭淡淡地欣慰了这样一句,随后问,“我说的哪句很对?”
“许哥不太尊重二少。”陈诀说,“我下午回去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打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和他一起跟着二少。我一般不太敢跟二少称兄道弟的,但是许哥就敢。”
“但他俩是真的兄弟嘛,虽然是表的,所以我觉得没问题……但前几年,我们在美国学乐器的时候,二少发现自己有绝对音感——你知道绝对音感吗?”
“就是在无参照音的情况下仍能辨认乐音的音高的能力,也能辨认除噪音外所有声音的具体音高……呃,我是不是说得有点绕?简单来说,就是随便给他一个声音,他就能听出来是哪个音级。哪怕是厨房里的烤箱滴的那一声,或者车子按的喇叭,甚至鸟叫他都能听出来。”
“……那也太天才了吧。”安庭说。
陈诀嘿嘿地自豪起来:“二少很有天赋嘛。”
安庭同意地点点头:“这跟赵端许有什么关系?”
“哦,发现这个天赋之后,教乐器的美国老师就特别惊喜,说这个天赋极其少见,是万里挑一的。”
“那时候许哥就非常不高兴,硬是靠着后天学习,自己学出来了。”
安庭诧异:“这玩意儿能学?”
“后天训练的话,有一部分人也能做到。”陈诀挠挠脸,“许哥学出来的时候,非常嘚瑟,还跟我说‘二少会的他也会,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认音节的东西’……我当时以为是朋友间的那种玩笑话。”
“但是我今天仔细想了想,许哥确实在许多事上都很……我说不清,但仔细一想,是有些恶意。”
陈诀一脸惆怅。
夜风一吹,暗光一打,少年人深邃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前发在夜里悠悠地晃。
安庭多少能理解一些。一直以来当做无话不谈的朋友的兄弟,突然有一天发现,那些自己以为的善意和美好里其实藏着微小而尖锐的恶意,是个人都会一时难以接受。
兄弟突然变成了混蛋。
这很难受。
安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只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蓝莓糖,塞进了陈诀手心里。
陈诀蒙了:“这啥?”
“蓝莓糖。”安庭说,“你二少给我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每天早上都往我手里塞一把。”安庭淡淡,“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诀哭笑不得:“奶奶的,这么多年从来都没给我塞过糖,真是竹马打不过天降。”
“你真幽默。”安庭面无表情。
陈诀嘻嘻哈哈地笑骂他神经病,轻轻拍了把他的肩膀,就把蓝莓糖往自己口袋里一塞,挥挥手跟安庭拜拜,转头回房间去了。
安庭看着他跑掉的背影,出神片刻,又叫住了他。
安庭问:“那个绝对音感,你有吗?”
“我有屁啊我,你当这种天才是批发的吗。”陈诀说,“有没有都不耽误我玩吉他,管得着吗你!”
安庭失笑:“说话这么冲干什么。”
陈诀哼哼唧唧两声:“心情不好。对了,陆总见过你了没?”
安庭点点头:“我来的那天就见了。”
陈诀说:“喔,跟付总一起见的?”
“不是,就陆总一个人。”
闻言,陈诀睨着天花板沉思:“那付总这两天应该要见见你。毕竟是要跟着二少的人,他们两个都要把把关。”
陈诀说完就混不在乎地一乐:“不用担心,付总也不会为难你什么,就是打个照面。我走了啊,你也回房间吧。”
陈诀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安庭看着这个丝毫不知豪门内部暗流汹涌的傻小子小跑回屋。
安庭呆立片刻,心头忽然闹起一阵不安。他眉头微拧,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容易。
带着一肚子心事,安庭回到了房间里。
陆灼颂正站在窗户边上。
他穿着修身的长袖黑上衣,底下是一件很潮流的黑色工装裤。他把贝斯挎在身上,又连着音响,正叮叮咚咚地调音。
电子乐器发出震人胸膛般的声音,带着电流,微微颤动。陆灼颂背对着他,一头红毛低垂,边摸着贝斯边晃晃身子,仿佛就站在舞台边上做准备,下一秒就要登台唱歌。
安庭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没惊动他,坐到了后边的一张椅子上。
陆灼颂又调音了好长时间,才松了口气,放下了贝斯。
一转身看见安庭,陆灼颂吓得一激灵:“操!”
安庭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进来没声音的!”陆灼颂骂他,“我操,你真是属猫的吧,能不能出点儿动静!”
“我怕打扰你嘛。”安庭讪讪。
陆灼颂揉了两把心口,松了口气:“你去和陈诀说什么了?”
安庭刚临走时,有告诉他是要去找陈诀说话。
“随便聊了两句。”安庭说。
陆灼颂没多问,点点头:“对了,我妈既然接手了这事儿,我也就暂时不愁家里的事了。这两天要练练贝斯,还要把之前的歌写下来。”
“过两天要请家教来家里上课,我妈不让我太闲着……”
陆灼颂唠唠叨叨地说起了之后的安排。
安庭沉默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视线跟在陆灼颂身上飘。
陆灼颂边说边往桌子边上走,把桌上散落的歌词纸一张一张收拾好。
他边收拾,边往那些歌词纸上看了眼。
只一眼,陆灼颂就一啧舌,嫌弃道:“我操了,什么非主流歌词,真傻比。”
安庭又失笑。
“傻逼十六岁。”陆灼颂评价了一句。
安庭笑出了声。
“你笑个屁。”陆灼颂斥他。
安庭笑着点头:“我笑屁。”
陆灼颂无语了,笑骂他一句:“有病。”
安庭趴在椅子上,眼睛弯弯地看他。温煦的夜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陆灼颂把歌词纸收好,那一脑袋红毛像团温火。
真安宁。
安庭觉得自己能暂时地把所有的烦心事都暂时忘掉,只活在当下这一瞬间。外面的夜风在吹,陆灼颂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温煦的夜风吹了进来。灯光照着他肩宽腰细的漂亮身形——那是他的。不知怎么,安庭忽然意识到,陆灼颂是他的。
时间能停下就好了,但不停也没关系。安庭想,不管之后会怎么样,至少这一瞬间,他有一个安宁的晚上,一个安宁的陆灼颂。
——安宁的日子没过多久。
两天后的一大清早,安庭刚跟陈诀吃完早饭,一出餐厅,迎面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人。
男人手上有块金表,身上的西装熨得一丝不苟。他表情肃冷,走过来就把安庭一拽。
“你好,”男人冷声说,“我是百川集团的总裁秘书,我姓王。”
安庭懵逼了几秒:“你好。”
王秘书张开嘴,刚要继续说些什么时,赵端许突然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看见王秘书,他高高兴兴地一笑,很热络地走上来:“王叔,这么早就来了?”
王秘书话头一顿,对着赵端许鞠了一躬,恭恭敬敬道:“大少爷。”
安庭:“……”
安庭气笑了声,他很好奇王秘书会怎么称呼陆灼颂。
王秘书又看向他:“安庭是吗?”
安庭没回答,只是眯眼看着王秘书,乌黑的眼睛里沉着不悦的神色。
王秘书并不在乎他的不高兴。
“请跟我来。”
虽是说着“请”,王秘书的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百川集团的付总,现在开始,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再轻置一个倒计时:距离真·十二年后影帝苏醒,还有:3……
第72章 付家[VIP]
王秘书抓着安庭的一只胳膊, 离开了餐厅门前。
这一天果然来了,安庭并没有多意外。他回头望去,就见陈诀也一脸坦然地站在原地, 没有丝毫拦住王秘书的意思;赵端许更是笑眯眯的十分淡定,手插着裤子口袋, 一动不动的无动于衷。
俩人都目送着他离开。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安庭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番心理准备。
王秘书带他走上别馆二楼, 七拐八拐地来到一间木门门前。
王秘书松开了他, 敲响了门,在门口说:“付总, 我带安庭来了。”
门内传出一声冷漠的:“进。”
王秘书推开门。
这是间书房, 但进门的左手边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区。
一排沙发摆在一起,沙发面前是一个矮茶桌,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
付倾正在倒茶。
这是安庭第一次见到付倾。才见一眼, 安庭就呼吸一滞。
付倾长的确实帅气性感,小臂的线条都带着老男人的成熟魅力。
倒满了一杯茶, 付倾放下茶壶。他抬起眼皮, 凉薄地撇了眼安庭。
“坐。”付倾说。
安庭紧张起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他吞了一口口水,胆战心惊地坐到付倾对面。他把双腿并拢,双手都乖兮兮地放在膝盖上。
“别紧张。”付倾把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我们慢慢聊聊。”
安庭点点头,接过了那杯茶。
茶是热的,安庭把它拢在手心里。
“你跟灼颂回来, 我是很想欢迎你。毕竟他很少离开财阀的保护伞,去新城那种基层地方。”付倾一脸遗憾, “只是他还小,你也还小,有些事,不能像你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
“你的资料,我都看过了。”
“你的确是个值得同情的孩子,我也能理解他想把你带回财阀的心情。”付倾说,“但是,家境有别,处不来的就是处不来。”
安庭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心里一沉。
“小王。”
王秘书上前,拿出一张空白的支票和一根笔,放在桌子上,推给了安庭。
“写一个你需要的金额。”付倾说,“下午三点半,会有一辆私人飞机在陆氏的机坪等你。”
安庭沉默。
他脸色不好,付倾又一脸很不忍心的同情:“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酷,但陆氏不能容忍一个平民拖自家少爷的后腿。”
“他本来可以去贵族学校,但因为你,突然转头去了新城,现在还要因为你的证件不足而等你一年。”
“陆家儿子的一年,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付倾语重心长,“那是你付不起的钱,几辈子都付不起。灼颂还小,不懂事,但陆氏的成年人不可能跟着不懂事。我很抱歉,今天你必须离开。”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一笔钱,陆氏给你的律师也可以继续为你打官司,直到赢下你和你的家庭之间的诉讼。”
“陆氏答应给你的,依然会给你。”付倾说,“但你不能继续在这里呆着了。”
安庭沉默地低下眼帘。
空白的支票就在他手边,金额那栏还什么都没写。
“陆总也是这么说的?”安庭问。
付倾脸上僵硬了一瞬。
“当然,”他恢复神色,“这是陆氏上下都同意的决定。”
安庭在心里嗤笑一声。还真是无懈可击的一套话术,该给的全都会给,一分都不少。金额多少,还会交由当事人自由决断——付总果然还是付总,处理事情还是周到的。
安庭正要说些什么,突然门口一声巨响!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木门撞上了墙,又悠悠地回弹回去。
陆灼颂阴着脸站在门口。
书房里的人吓得愣在原地。
王秘书连忙走上前:“二少,您……”
陆灼颂一脚踹在他腰上。
王秘书始料未及地唔呃一声,脸朝下,呱地摔到地上。
陆灼颂走了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陆灼颂眼睛里有火在烧,安庭缩了缩脖子。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付倾。付倾眼里也有慌乱一闪而过,但转眼就被恼怒和愤恨取代——看来,对于被发现的慌乱,付倾更恼火于陆灼颂的不听话,和事态的失控。
安庭想了想,说:“给你八百万,离开我儿子。”
付倾:“……”
王秘书:“……”
影帝优秀的总结能力,让房间里的空气又凝固了会儿。
陆灼颂真他妈笑出声了:“八百万,你打发要饭的?”
付倾揉着眉角:“我没说八百万,我让他自己写金额。他还没写呢。”
陆灼颂站在安庭身边,往桌子上一瞧。
他拿起了那张空白的支票。上下扫了一眼,抬手就把它撕了个稀巴烂。
陆灼颂扬手一挥,碎纸屑飘飘扬扬地洒落。
付倾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走。”
陆灼颂果断拉起安庭,带他走出书房。
“陆灼颂!!”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出一声咆哮。
砰一声巨响,付倾重重把桌子一砸。桌上的陶瓷茶具晃悠了好几圈,颤颤悠悠地发出一阵声音。
陆灼颂停在门前。
“你真是要疯了!”付倾骂得声嘶力竭,“为了这么一个穷鬼,你跟我对着干是吧!你要跟你父母对着干,是吗!”
“好!今天要么他给我滚,要么你跟他一块儿给我滚!”
“从我家滚出去!!”
陆灼颂一动不动很久,好半晌,声音嘲讽地笑了出来。
陆灼颂张嘴,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还没说出什么来,书房的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打开。
“你家?”
外面传进冷淡的声音,语调极其冷静、漠然,不近人情。
“真是奇怪,我记得这家的家主名字,只有我一个人。”
嗒嗒两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传来。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摁在了陆灼颂肩膀上,把他和安庭一起往旁边轻轻推了过去。
见到来人,付倾暴怒的脸瞬间一阵青白,所有怒意刷的全都褪了下去。
陆简走进书房中,两手抱在胸前,慢慢停在了门口。
她看着他:“刚刚是谁叫我儿子滚?”
付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嗫嚅半天,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扯扯嘴角,难看地笑起来:“我当然不是认真的,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你看看,简,你看看他!”
说到这里,付倾好像是找到了一个底气十足的借口,又挺起胸膛来,恶狠狠地大言不惭,“你瞧瞧!上学的年纪,现在哪里都不去了!非要留在家里!资料我都看过了,原因就是这个孩子!”
“因为他没法出国,灼颂就要等他一年!”
付倾说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气得昏过去。
仿佛这是一件多罪大恶极的事情。
陆简淡着脸,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回头,望了眼陆灼颂。
“你先回房间。”陆简说。
陆灼颂迟疑地看了看付倾。
“灼颂,”陆简说,“先回去,听话。”
陆灼颂不再说了,拉着安庭走出了书房。
把书房的门关上,两人径直离开。安庭担忧地回头看看,小声问道:“走了没关系?”
陆灼颂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着他的手腕往前走。
他把他的手腕攥紧了些。
紧得在轻轻发抖。
*
书房的门关上了。
王秘书捂着自己作疼的老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拍身上,抻抻西装,把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重新往头顶上一捋,还是那个体面的王秘书。
陆简踩着普拉达的高跟鞋,优雅地从他面前走过,坐到了付倾对面的沙发上。
她瞥了眼王秘书,指指脚边的一堆碎纸屑:“扫掉。”
王秘书眼角一抽。
扫?
他看了眼地上那对碎屑,简直要被气笑。
扫??
陆简当他是谁,他王一权可是百川集团总裁的贴身秘书!
平时接手的都是千万级的合同,对接的都是上亿的业务!别说百川,去了陆氏财阀,那些白领都得恭恭敬敬地跟他低头,谁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句王秘!
这种扫地阿姨才干的活……
“陆总,”王秘书哈哈干笑一下,“陆总您贵人多忘事,我是付总的贴身秘书……”
陆总看都不看他一眼,低着眼帘淡淡道:“扫出去还是滚出去,自己选。”
王秘书脸色一僵。
陆简拿起手边的热茶看了眼,又扬手一泼,泼在了地上那堆支票的碎纸屑上。
王秘书面如猪肝色。
他嘴角抽搐地看付倾,就看见付倾脸色也很难看。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只把两手握在一起,气得左手的指甲抠进右手手掌的皮肉里,一声没吭。
看见上司如此忍辱负重,王秘书深吸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也忍气吞声地咽下这种“耻辱”,找来了扫把和拖把,将这一小滩湿漉漉的垃圾收拾走了。
“你还要惯着他吗。”付倾说,“你看看,为了护那个小孩,都敢跟父母嚷嚷了。你再这么宠着他,儿子就要惯坏了!”
“他可没跟我嚷嚷。”
“……”
“我也跟你说过了,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不过就是一年而已,晚一年上学还是早一年上学,对他来说没差别。”
陆简自己慢慢悠悠地用茶桌沏茶,往水壶里放了一小把绿茶叶,语气淡淡,“陆氏家大业大,我儿子这一年不上学,可以在家深造,可以做点儿想做的事,还可以去环游世界。我就当他是上学上累了,休整一年,又怎么了?”
付倾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我原本不想跟你说的。”
陆简抬眼看他,没吭声。
付倾凝重着脸:“小许告诉我,灼颂是跟那个小孩谈恋爱了。”
“哦。”
“……?”付倾难以置信,“哦?你就这种反应!?”
“不然呢。”陆简说,“你难道要我去拆散他俩?十六七岁,正是谈恋爱的时候,很好啊。”
“陆简!”付倾气得脖子红了,“灼颂带回来的一个普通孩子,他跟人家谈上了!这你都不管吗!”
“你又知道那只是个普通孩子了?”
“废话,他的资料我全都看过!家境,生活背景,父母的背调,陆氏全都有!你也应该都看过了!你——”
陆简淡淡:“那只是现在而已,对吧?”
付倾一顿:“你什么意思?”
茶桌上的水壶滴地一声,拉长声音发出长音。
水烧好了。
但他们谁都没动。两个人坐在沙发两侧,隔着一张桌子,长久地无言对视。
“你不要总是这么生气。”陆简看着他,“做事之前,也动动脑子。”
“……你,什么意思?”
付倾像复读机。
陆简轻轻一笑,说:“付家终于看重你了,你急于向付老爷子证明自己,急得什么招都用出来了,对吗?”
付倾愣住了。
“你大姐姐和二哥,都是夫人所生的,只有你是个情人所出的私生子。付家从来都没人看重你,偏偏我当年联姻看中了你。”
“你入赘我家,嫁给了我,付家也得到我父母的帮助,起死回生了。”
“你救了付家。”
“付家再也没人敢看轻你。”陆简说,“所以付家求你什么,你都干。毕竟你这辈子就没感受过这群家人对你嘘寒问暖的时候,也没见过你父亲依赖你的时候。对你冷眼这么多年的亲人,忽然一个两个全都巴结了上来,好声好气地心疼你;过去像个冰窟似的付家一下子成了温柔窝,从上到下什么事都要听你的,什么事都离不开你。”
“所以不管事情现不现实,需不需要,是大是小,哪怕只是赵端许想早点上学的这种破事,一两句就能劝回去的小事,你也要疯了似的给他实现。”
砰一声响,付倾砸了桌子。
整个桌子抖了一下,陆简淡淡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丝毫没有害怕。
“我说错了吗?”她问。
付倾又拍案而起,头也不回地站了起来,离开了。
陆简拿起烧好的水,倒进新的茶壶里。
她喝了口新泡好的绿茶,脸色平静。
真是无法无天。
真是无法无天!!
付倾重重摔上车门,坐在豪车里,气得脑子嗡嗡响。他揉揉额角,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真是个疯婆子……”他低声自言自语,“所以女人不能当家,连个儿子都管不好……”
迟早要把陆灼颂惯坏!
说了那么长一串,到头来的中心思想,不还是那个意思!?
她不管陆灼颂,也不让付倾管!
他要是再不管,陆灼颂都成什么样了!
“付总。”司机问,“我们走吗?”
“走。”付倾深吸一口气,“去财阀。”
车子一脚油门开走了。
陆简站在楼上,走廊里的一扇落地窗后。
她看着车子离开庄园,抬手抿了口清茶。
作者有话说:
2……
放下一个预收!是中短篇感情流《你前男友在等你》,感兴趣的宝戳戳专栏~
大学时,周佟被高中时就暗恋的学长姜岐告白了。周佟受宠若惊,回过神来时已经答应。姜岐宽阔修长的手拉着他,走在景大一条林间小路上,阳光照得人脸颊发烫。姜岐是学生会长,体育生,高中起就成绩优异,性格开朗,长的还帅。
周佟却性格沉闷,不爱出门,戴着个圆框眼镜,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死宅男一个。他都不知道姜岐这样的人是看上他什么了,回过神来时已经谈了三年。姜岐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捧在手心上。第三年,姜岐消失了。
极其突然的,他退学了,只跟老师说家里出事。对周佟,他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联系方式被全部拉黑删除,而留下的唯一一句话,是托一个朋友转达给他的:“分手。”周佟就这样被断崖式的冷暴力分手了。
一年后,周佟大四,高中同学会的邀约发到了手机上。周佟忙碌于好不容易刚拿到手的律所实习,无奈拒绝了。
然而,到了同学会当晚,周佟正焦头烂额地加班时,高中的死党又好死不死打来电话。
周佟接起,对方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半个字儿,好半天才局促地挤出一句:“你还是来一下吧。”
周佟敲飞键盘:“没空。”
“你来吧,”死党说,“那个学长来了,就姜岐。”
“一看就是来找你的。”
“而且……他不太对劲。”
周佟打字的手一顿。
*
半个小时后,周佟到了同学会,远远地看见了姜岐。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品学兼优、像束阳光,被众人簇拥风风光光的人,瘦弱惨白地缩在角落里,眼睛麻木恍惚,裹着大衣一声不吭地发抖。
体贴温柔0x严重心理创伤1
1.奖励自己,放飞流狗血,jts梗
2.攻有心理疾病,蠢作者查了资料但由于剧情需要会和现实有出入,请不要深究,如果被创到请及时弃文
第73章 嘱托[VIP]
“你答应他了没有?”
外头晴阳高照。
卧室外的露台上, 花儿正开得争奇斗艳。
安庭坐在阳台上的一把藤木椅子上,闻言,茫然地看向了陆灼颂。
陆灼颂背对着他, 正蹲在一团庞大的淡紫色绣球花前,没有回头。
这是他回房间以来的第一句话。刚刚从付倾的书房出来以后, 陆灼颂就一直没说话。回了房间他就开门来了阳台, 然后就面对着这些花花草草,一直保持沉默。
“你答应他了没有。”陆灼颂又问了一遍。
安庭回过神:“答应什么?”
“离……”陆灼颂哽了下, “离开我。”
“……”
陆灼颂还是没回头, 阳光在他身上铎下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大约是这话太直白,他说完之后就缩了缩身体。
看起来, 是把自己说羞了。
安庭笑了:“没有。”
“你是不是想答应?”
“没有。”
“真没有是吧?”
陆灼颂终于回过头来了, 他拧着眉眼盯着安庭。
安庭说:“真没有。”
陆灼颂没再吭声。那双蓝色的眼睛滴噜噜地又转回去,他又去盯着面前的绣球花,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也不知是想了什么,陆灼颂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朝着安庭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急, 气势汹汹的。安庭吓了一跳,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算账的,连忙在座位上一缩,两手捂住脑袋。
然后陆灼颂气势汹汹地就从他旁边路过了。
安庭等了片刻,才把脑袋悄悄抬起来,懵逼地回头望。
陆灼颂在房间里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摁了一遍。
几秒后, 安庭兜里响起电子音:
【您的支付宝已到账:20万元。】
安庭:“……”
“有限额,”陆灼颂走了出来, “八百万我能给你,但你要是敢走就死定了。”
“……”
陆灼颂说完就又动动鼻尖,吸了口气,像小狗抽动鼻子。他还是满脸通红,一脸的倔和不服,眉眼皱着,眼帘低垂,很亮很亮的星目里还烧着两团火。
他还在生气。
安庭对着他呆了一会儿,噗嗤笑了。
“我能去哪儿?”他说,“都被你带到这儿来了。”
陆灼颂愤愤:“万一呢!我刚刚去问你的时候,你干嘛犹豫了!”
“……我什么时候犹豫了?”
“就刚刚!”陆灼颂指着别馆书房的方向,急得语无伦次,“我那个,你!你坐那儿,八百万!我问你八百万的时候,你怎么,你——你犹豫了三秒才说话!”
他急得小脸更红了,安庭又愣一会儿,才明白,陆灼颂在说他开口说“八百万”之前犹豫的那几秒。
安庭辩解:“我那是被你吓到了。我没有要走,没有犹豫。”
陆灼颂眼里的怒火有所缓和。他直起身,嘴角又抽动几下:“真没有是吧?”
“没有。”
陆灼颂哼了一声,偏开目光,一脸半信半疑的。
“信你这一次,”他说,“反正你要是敢走,就死定了。”
安庭无话可说。
陆灼颂撇开脸,气哄哄地回屋去了。
安庭从椅子上探出脑袋。
陆灼颂回了屋去,拿起一个头戴式耳机。
他把耳机戴起来,坐到了桌子跟前,拿起纸笔写起了东西,嘴巴里又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哼唧什么,听起来像是什么歌的调子。
节奏感很强的歌,听起来很洗脑,很好听。只听了一小段,旋律就在安庭脑子里根深蒂固地挥之不去了。
那调子里带着明显的愤怒,是种好像恋人被人强行带走似的愤恨感。
安庭很无奈。
他日后的男朋友倒是很会唱歌,随口的调子都是这样的水准,也很擅长用情绪渲染曲子。
把现在的他扔去娱乐圈,陆灼颂也绝对吃得开。
他有做顶流歌手的水平。
但也是个很不会撒娇的人,安庭想。
哪儿有人要谁别走的时候会说“不然你就死定了”啊。
这到底是在威胁还是恳求?
陆灼颂倒真是挺生气的,半个上午没和安庭说话。
陆简和付倾那边,也没人再来说什么。早饭过后的那一出像是个闹剧,最后就这么沉默地收了场,没有半点儿回音。
中午的时候,陆灼颂好多了,吃午饭的时候给安庭多要了两份蓝莓布丁,摆在了他面前。
然后陆灼颂就瘪着嘴,巴巴地看了他两眼,眼睛亮汪汪的。
安庭懂了,这是求和好的信号。
他把布丁接了过来,然后将其中一个分给了陆灼颂。
他们本来就没吵架,陆灼颂是在生付倾的气,安庭知道。
大少爷被宠习惯了,生起气来就有点不管旁人,安庭也知道。但陆灼颂并没跟他撒气,就是自己自顾自地生闷气。现在他这劲头过去了,要安庭给个台阶,安庭给就是了。
安庭把布丁一送过去,陆灼颂就乐嘿嘿地接了,还跟他喝酒似的碰了一杯。
“你以后不许去了。”陆灼颂说,“我爸叫你你也别去,用不着。”
安庭点点头,想想后又说:“去也行,付总的面子不能不给。”
陆灼颂还没说话,旁边插入一道声音:“是啊,二少,多少是你父亲,肯定要给个面子的。”
说话的是赵端许。
中午的时候陆家父母不在,陆灼颂又是和这三个人一起吃。
赵端许又是笑眯眯的那张脸,边说话边托腮,一脸从容无谓地插了嘴。
陆灼颂话头一顿,一下子不笑了。
餐桌上忽然蔓延起一股说不出的火药味儿。
陆灼颂眯眼瞧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低头把布丁舀起一勺子,吃了一口。
赵端许微睁开眼,意味深长地把他俩打量了一遍,眉梢一挑,饶有兴味地夹起一筷子肉,送进嘴里。
像野兽吞食猎物般,赵端许把食物在牙齿间咬爆。
香甜的肉味儿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赵端许有种自己在吃掉陆氏的痛快感,把这一口肉来回咀嚼了好几遍,最后吞咽了下去。
“对了,二少,”赵端许又笑着眯起眼,“下个月就是老爷子的生辰宴了,你得挑挑礼物了吧?”
陆灼颂没说话,只是把一口菜送进嘴里。
他直接视赵端许如空气,一句话都不接。
赵端许也不尴尬,又继续说:“老爷子本来就不看好你玩乐器,这回要收拾得板正点儿过去。别像上次一样,弄得大家都尴尬。”
陆灼颂抬起眼皮,给了他一眼刀。
“说完了吗?”陆灼颂阴着声音,“再说我先拿贝斯砸死你。”
赵端许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别开这种玩笑。”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陆灼颂在这之后再没说话。
赵端许不知是把他惹生气了就高兴了,还是单纯的只是识相而已,总之也不说话了。
回到房间里后,陆灼颂就告诉安庭,老爷子是付家老家主,付倾的父亲,陆灼颂的爷爷。
也是他和赵端许共同的爷爷。
“很古板封建的一个人,每年过生日都要办生辰宴。”陆灼颂边说边坐在桌前,在一个本子上心不在焉地写写画画,“他不喜欢我,嫌我不务正业。”
“但是碍着我妈,他也没法说我什么。”
“就算私底下再看不起陆家,现在明面上也的确是靠着我们在吃饭,演都得装着演一下。”
安庭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嫌我搞音乐不正经,还带着他的宝贝大孙子一起玩物丧志。”陆灼颂刷刷地画着,“我每年都不想去,操。”
“不能不去吗?”安庭问。
“不去不行,毕竟是亲爷爷。”陆灼颂说,“这个关头,还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也找不到不去的借口。”
“而且不去的话,付家没准会觉察出什么来。我妈还没采取行动,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还是去吧。”陆灼颂想了想,“挑个屁礼物,我把我用了五年的杯子送他好了。”
安庭无语地笑了。
“OK了!”
陆灼颂突然语气轻快地欢呼一声,将手里的本子高高举起来,得意洋洋地大笑一声。
“什么OK了?”安庭抻长脖子,朝他本子上看了过去,“你这几天好像一直在写,那是什么?”
“你灼哥有生以来最畅销的一首歌!”
陆灼颂拍案而起,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我要给他们看曲子!!”
他说完就推门跑了,大呼小叫地喊陈诀和路柔。
安庭坐在沙发上,呆滞片刻,失笑出声。
陆灼颂这人,真就像阵热浪似的。总是大呼小叫吵吵闹闹,情绪来得快,收拾得也快。
安庭不讨厌他这样。
一个月转瞬即逝。
不久,财阀那边传来了个消息,说陆简买下了一整个岭山地皮,还对外公布说,要用这块地方打造史上最大的一个游乐场,做成世界第一的度假区。
陆灼颂听到这消息后纳闷了三天,说上辈子根本没有这种事。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这是陆简对付付家的手段。
然后他就又纳闷了——买地皮是什么手段?
“商战手段吧。”
安庭坐在沙发上,云淡风轻地翻了两页书,“你上辈子既然是歌手,那从头到尾应该都没参与过陆家的什么事,估计对商学理解的也不多,看不懂很正常。”
“……有道理。”陆灼颂说,“你看得懂吗?”
“不懂。”安庭说。
转眼间就到了付家的生日宴前天。
付家老爷的生日宴要举办足足一整天。
陆家的人要提前过去,在那里住一天。虽然同样都在海城,但付家在相隔甚远的一个豪庭里,他们下午就要提前出发。
女佣们围着陆灼颂,给他换了衣服,打扮好模样,又把他的换洗衣服精致地备好,打包成箱送上了车。
陆灼颂踢踢脚上闪闪发光的带跟黑皮鞋,回头道:“那我就走了。”
安庭傻愣愣地看着他,才点点头。
陆灼颂奇怪:“你愣着干什么?”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我身上粘东西了?”
“没,”安庭说,“很帅,看愣了。”
陆灼颂脸一红,又扑哧乐了,骂了他一句神经病。
可陆灼颂今天是真的帅,简直和安庭梦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板正的浅灰衬衫,带着碎钻闪粉的黑西装,黑腰带扣在腰上,拉出一双长得逆天的双腿。
小小年纪就身形漂亮,和日后薄肌窄腰的明星模样差不了多少了。
“我大概后天才回来。”陆灼颂挽起袖子,看了看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这两天小心点。”
安庭哭笑不得:“没那么多人想要我滚,你放心走吧。”
陆灼颂还是不放心,又嘱咐好几句,直到女佣上门来催促,他才匆匆地下楼去了。
临走前还喊了一声:“不要谁来都开门!”
简直像三岁小孩的妈妈出门买菜。
好不容易把他送走了,安庭松了口气。
他走到卧室的阳台外,从上头往下看去。一辆加长版豪车已经停在庄园门口,赵端许和陈诀都在车前等着。
他们也去。
安庭忽然又有点伤感。自己不能跟着去,果然还是身份拿不出手。
安庭又叹了口气。
陆灼颂跑到了楼下,在佣人们的护送下上了车。
赵端许和陈诀也上车了,豪车离开了本家,朝着远处离开。
笃笃。
卧室门前传来敲门声。
安庭一怔,回身望去。
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
安庭犹豫地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门缝。
一个管家模样的年轻佣人站在门前,是接机那天递给陆灼颂一盘夸张的战斧牛排的年轻管家。
“你好,安先生。”管家向他恭敬地鞠躬。
安庭连忙也鞠躬回敬:“你好。”
“陆总临走前有嘱托,要我带您去个地方。”管家说,“麻烦您来一趟。”
安庭迷茫地眨巴眨巴眼-
管家带着他出了庄园本馆,在院子里绕了好几个弯。
走过池子,路过小桥,经过好几个正在修建草木的园丁,他们走到后院,然后就越走越隐蔽。
渐渐地,树木茂密起来,阳光都照不进来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狭窄。
一种不祥的不安感从毛孔里往外渗,安庭微蹙起眉。
“不好意思,”他轻声问,“是陆总叫你带我来这里的吗?”
青年管家回头,一脸朴实且正经:“是的,陆总说这里有人在等你。他们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叫我务必马上带你来。”
是陆简让的,那应该……
安庭放下心来,他们也到了地方。
“到了。”
青年管家侧过身。
路的尽头,道路竟然豁然开朗,一辆车停在那里。
看见车边等着的人的一瞬间,安庭脸上的血色轰地全无。
安海刚站在那里。
“叮铃铃——”
系统默认的一段铃声突兀地在车里响起。
陆灼颂拿出手机来,刚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还没来得及摁接听,电话就突然被挂断。
他悬在接听键上的手指一顿。
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一行通知:
【未接来电:庭 15:23】
作者有话说:
1!
谢谢大家支持,么么么么
第74章 生气[VIP]
红色的未接来电, 像团血似的横在屏幕上。
陆灼颂握着手机,愣愣地回不过神。
“咦,二少, 你怎么换铃声了?”
陆灼颂回过神来。
他往旁边一扭头,看见陈诀凑过来的一张天真纯朴的脸。
“你一直用的是BUTON的出道曲啊, 怎么换了?……怎么了二少, 脸这么青!?”
“没事。”
陆灼颂解锁手机,点进电话, 把刚刚的未接来电打了回去。
听筒里响起等待接听的嘟嘟声。陆灼颂暗暗攥紧手, 手背上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突然心脏都开始合着听筒里的声音跳, 咚咚地响个不停。
持续了一分钟, 电话无人接听,被自动挂断。
陆灼颂又打了出去。
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陆灼颂表情越来越凝重,第四次放下手机的时候, 脸上已经冷汗涔涔。
“二少?”陈诀小心翼翼,“怎么了这是, 二少, 怎么出这么多汗?”
陆灼颂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紧抿着嘴,脸色已经白得毫无血色,像十二年后跌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那天。
他低下眼皮,看着手机屏幕上已经回拨出去五次的电话。
次次无人接听。
“二少,到底怎么了?”陈诀又问他。
“……他不接我电话。”陆灼颂说。
陈诀低头一瞥,看见了陆灼颂手机上的五个回拨。
“庭子吗?那应该是没听到吧?”陈诀说, “没事的,一个电话而已。”
陆灼颂说:“停车。”
车里的空气一僵, 所有人疑惑诧异的视线纷纷回头射来。
司机陈雨泽下意识地松开了油门。下一秒,她又想起陆简和付倾也都在车上,松开油门的脚又一僵,卡在了半途中。
两位总裁是少爷的父母,比陆灼颂高上一级,司机不敢逾越。
她悄咪咪地抬头,小心翼翼地往副驾驶看去。
陆简就坐在副驾驶上。听见陆灼颂突如其来的这话,她眉头一蹙,很不理解地回头望。
“停车!”陆灼颂又说。
这回他语气很急,急得话尾都在抖。陈雨泽再次松开油门,车速刚降下来些,付倾又冷声说:“走。”
陈雨泽:“……”
陈雨泽一下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车子尴尬地保持着龟速,在道上蠕动了一段。
“走!”付倾怒道,“停什么车,老爷子的生辰还去不去了!开车!”
陈雨泽又看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陆灼颂脸青得像块铁。
“我不去了!”陆灼颂咬着牙,“现在停车,把我送回去!”
“你不去!?”付倾扭回头,怒不可遏道,“你少给我说疯话,抽什么风,你爷爷的寿宴,说不去就不去!?”
“别这段时间你妈宠着你你就无法无天,真是给脸给多了!开车!不去也得去!”
陈雨泽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陆家还从来没在车上这么尖锐地起过口角。她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突然,后车的车门被拉开了。
驾驶座发出警报,陈诀也喊了声:“二少!!”
陈雨泽回头一看,惊得脸白了,陆灼颂竟然直接把后车的门拉开了!
他扯掉安全带,从还在行驶的车上跳了下去。
车速不快,跳下去也没事。陆灼颂转头朝着本家走了回去,边走边把身上那件昂贵黑西装脱了下来,头也不回地扔飞。
空旷的地上秋风在吹,一扔,衣服就乘风翻飞出去。
“陆灼颂!!”
付倾气得也拉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
陈雨泽一踩刹车,车子终于嘎地一下停下。
付倾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怒吼:“闹够了没有!滚回来!再这样小心我揍你!”
陆灼颂一把甩开他,一句话都不说,转头继续往本家走。他又拿出手机,重拨了第六次。
电话里的嘟嘟声好像个旋涡,一直持续,还是始终都没有被接起来。
陆灼颂心神不宁,付倾还在后边追着嚷嚷。
“你爷爷的生辰宴!”他大吼,“你敢不去,你为人子嗣,就这么对待长辈!”
“你爷爷一年到头就见你这么一次,这你还不去吗!付家请了那么多人,你不去,付家要怎么被人看待——陆灼颂!!”
付倾又冲上来抓住他。陆灼颂扭过头,看见他气愤焦急到扭曲的一张脸。
“走!”付倾有力的小臂扯着他,把他往车子边上硬拽回去,“今天你不去也得去,去也得去!不去我就打死你!!”
陆灼颂愣住。
付倾气愤得不似寻常,就像个疯子似的不顾一切。陆灼颂看着他愣了几秒,明白过来了。
“……你干什么了。”陆灼颂说。
付倾脸上一僵。
“你做了什么了。”陆灼颂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叫人对他做什么了,所以我中途回去就完蛋了……是吧。”
心里盘算的事就这么被直白地揭穿了,付倾的脸色更加扭曲。
陆灼颂一把甩开他,再顾不上什么,朝着本家狂奔了回去。
庄园门口,女佣们正在清扫地面。忽然一阵跑步声传来,她们抬头一望,就见刚刚光鲜亮丽出了门去的二少爷风尘仆仆地跑了回来,身上体体面面的衬衫都变得皱皱巴巴。
他惊恐地推开门——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表情,好像只有“惊恐”。
像在害怕着什么一般,陆灼颂推开了门。
他冲进本家,跑上二楼。
一群佣人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大惊失色地跟着一拥而进。
“二少!这是怎么了!”
“二少要找什么?二少怎么回来了!?”
“陆总!快联系陆总!”
“出什么事了啊二少——”
堂堂陆氏二少,佣人们当然不能放着他不管。少爷要是有什么事脱离了预定行程,那所有人都有责任。
底下的人乱作了一团。有人跟着他跑上楼,有人赶紧打电话联系陆简。
陆灼颂冲进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大喊:“安庭!”
房间里空空荡荡。
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开着,温煦的风吹进屋子里,白色柔和的纱帘被吹得一晃一晃。
那风温暖,带着花香,像母亲的手,把陆灼颂的脖子攥紧,让他一口气都呼吸不上来。
他怔在门口几秒,转过身:“他人呢!”
陆灼颂脸白得可怕,模样狰狞得像个鬼。女佣们被吓得一哆嗦,一时间没人敢吭声。
“他人呢!?”陆灼颂咆哮起来,“我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在屋子里吗!?”
一群佣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人说话。
人群之中,有个女佣举起了手:“那个……”
所有人看向她。
说话的女佣唯唯诺诺,怯懦地小声道:“住在您房间的那个男生的话,我刚刚在楼下打扫,看见吕管家带着他出门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她这么一说,好些人也都附和起来:“对对,我想起来了。”
“我也看见了,二少前脚一走,他就后脚带着人出门了。”
陆灼颂脸色一变,推开他们,往楼底下冲。
刚跑出去几步,楼梯口那儿忽然连滚带爬地冲上来一个人影。
正是刚刚话里的吕管家。
吕管家模样狼狈,看见陆灼颂,吕管家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哭叫着喊:“不好了,不好了二少!”
“打人了!!”
陆灼颂像被给了当头一棒,怔愣地傻在了那里。
吕管家脸上涕泪横流的,双眼都给吓得一大一小,看起来有些滑稽。他冲过来,连比划带说地道:“刚刚,刚刚陆总带话,叫我带那个安庭下去,在那个那个,后院后门,说有人等他,我一过去还没三句话,突然来的人就动手——”
陆灼颂湛蓝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抬脚冲下楼,推开大门。皮鞋不适合跑步,跑下台阶的时候他脚一崴,砰地摔在地上。陆灼颂连滚带爬地又爬起来,连脸上的灰都来不及抹,朝后门的方向冲刺过去。
路不长的。原本来说,这条路不长的,可跑了好久都没看到尽头。路上又摔了一跤,陆灼颂破口大骂一句,脱掉皮鞋,光着脚继续在路上狂奔。
肋骨跑得生疼,像有人往他侧胸上捅刀。
穿过布满石子的羊肠小路,眼前豁然开朗。
葱葱郁郁的大树下,斑驳的光影里,黝黑的男人拽着安庭的头发,把他拖在地上,往车边拖行着走,像在拽一个装满水泥的破布袋子。
安庭在他手里一动不动,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手背磨在地上,地上是一滩又一滩的血。
听到声音,男人的动作一顿,扭回了头。
他嘴里叼着根烟。
远远地看见陆灼颂,男人嗤笑一声,挑衅地朝他挑了挑眉。
陆灼颂站在原地,忽然一动也不能动。他怔怔望着安庭,看着他像个死人一样被人拿在手里,忽然迎面又响起保时捷撕心裂肺的警报声。
世界在天旋地转。
陆灼颂微张着嘴,挣扎好半晌,嘴巴竭力张大,喉咙里不顺畅地咕咕作响好一会儿,终于,他惨叫着发出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男人的脸在眼前忽然急速放大,然后被一拳揍倒。他的脑袋磕在车窗上,刚挣扎着要翻身起来,一只手掌就把他摁住。
然后,一拳又一拳,有另一只手把他往死里打。
直到裤腿儿被人拽住,陆灼颂如梦初醒地猛回过神。
安海刚被揍得满头是血,了无生息地贴在车上。
陆灼颂一松开他,这男人顺着车边就软绵绵地滑落了下去。
陆灼颂喘着粗气,耳边震裂的耳鸣声嗡嗡地消去了一些。双手的指关节的剧痛慢慢悠悠地传来,陆灼颂低头,才看见自己的双手在不断颤抖,已经满手都是血。
好像出窍的灵魂回体,陆灼颂的神智好半天才慢慢回笼。他才恍惚地明白,刚刚看见的那一幕幕,对着安海刚伸出的一双手,都是他的。
是他干的。
是他打了这个男人。
“呃……”
地上响起气若游丝的呼吸声,陆灼颂赶紧蹲下去。
安庭的手抓在他的西裤裤腿上,刚刚就是他拉住了陆灼颂。陆灼颂把安庭翻起来,把他满脸的血擦掉。
“庭哥……”陆灼颂双手发抖,吓得胸膛不停起伏,眼泪汹涌地往下掉,“庭哥,庭哥……你看着我,你……安庭……”
安庭的眼皮子在上下打架。他几乎睁不开眼,无神的眼睛闪烁着盯着陆灼颂。好死不死的,这次额头上的伤,伤在了十二年后的同一个地方。那块儿肉血肉模糊,又在不断地往下流血。
陆灼颂不停地给他抹掉血。
“……我没有。”安庭忽然哑声说。
陆灼颂手一顿:“什么?”
“我没有……”安庭快说不出话了,那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竭力发出声音,“他叫我回家……我没有……”
“我没答应,没背叛你……”
“……你别生气……”
陆灼颂怔怔呆在原地。
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呆呆地掉了下去,划过脸颊,像颗珠子般落下。
安庭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在他怀里一笑,闭上了眼。
他昏过去了,手也从陆灼颂身上滑落。
巨大的恐惧扑面而来,陆灼颂突然回到了那天晚上,又被安庭丢在了风里。
陆灼颂抱住他,额头贴在他的脸上,又一次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二少!”
身后传来声音,佣人们终于带着陆总和其他人跑到了这里来。
看见眼前这幅惨状,陆简愣在了原地。
赵端许也愣住了。
陈诀大叫着跑了过去,还没跑到跟前,陆灼颂大喊:“叫医生啊!!”
陆简回过神,立马转头道:“叫医生!”
“是!”
老管家谷学转身联系在本家的医生。
他拿出手机,迅速拨通号码,对着电话那边交代了地址。
“立刻派人来,抬着担架!”他语气惊慌,但也算是冷静,“可能需要用到呼吸机,伤势很重,叫病房提前准备!”
佣人们忍不住窸窸窣窣地小声谈论起来。
老管家无措的声音里,陆简回过头。隔着人群,她看见付倾青着脸站在最后面。
付倾心虚地低下眼睛。眼神撇开间,两人好巧不巧地四目相对。
付倾一眯眼,扭头,回身决绝地离开。
陆简也眯了眯眼。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后面是回忆杀,建议养三章左右哦!
最近过年事情比较多,家里有老人住院了,还需要走亲戚什么的,这段时间改到晚上十一点更新,会尽量多写一点!
第75章 胶卷12[VIP]
“安庭!”
“安庭!”
“庭哥!!”
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在耳边。
消失的意识慢慢回笼, 安庭被哭喊声叫回来了。
叫他的声音逐渐越来越清晰,渐渐开始扯疼他的心脏。是陆灼颂,安庭听得出来, 可他睁不开眼,浑身上下疼得要命, 骨头好像全碎了,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一直在往下流,指尖的温度在不断流失, 鼻腔里萦绕着浓稠恶心的血味。
“上担架!”
“头部有伤, 双腿骨折!”
“呼吸微弱,瞳孔放大, 叫手术室准备好呼吸器!”
好像有很多人来了, 四面八方都变得吵嚷。
黑暗中,他感到自己被人托起,放到了一张什么东西上, 似乎是担架;然后人们将他抬起来,往屋子里跑。
安庭的两条腿毫无知觉, 好像被人拦腰截断了。他麻木片刻, 才想起来,他爸为了让他别跑,刚刚把他的两条腿活活拧折了。
他又被人抱起来,挪到了另一张冰冷的床上。开门声、推车声、跑动声、关门声、仪器声,眼前的黑暗里照进一团惨白的光,把眼皮里的黑暗照成一团近乎透明的血色。
“先止血!”
“头部失血过多,止血钳拿来!”
“心率50, 偏低!”
“先给肾上腺素0.5mg!”
有什么东西被罩在了口鼻上,氧气涌进鼻腔里。
安庭眼皮抖了几下, 体内的不适有所缓解,终于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医用手术灯照在头上,像团白火。医生围在灯两边忙碌,目光沉静地死死盯着他,身上都穿着清一色的绿色手术服和蓝色口罩。
安庭太熟悉这个光景,可不止怎么了,那刺眼的手术灯忽然变得陌生。
视野里突然模糊了一瞬,又旋即恢复。这失焦又复明的几秒里,医生们的长相变了。
“全身粉碎性骨折!”
医生的声音好像也变了,更加低沉的一个男声说,“四楼坠落,肋骨碎骨插进肺里了,呼吸功能受创,再给氧!!”
“失血太多了,血不够!再去血库调血!”
砰的一声,手术室的门突然拉开。
“患者有急性白血病!”有人喊,“有急性白血病,家族有白血病病史!!”
……谁?
什么?
安庭颤着眼皮,艰难地把眼球转过去一半。视野里一片血红,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手术室里的空气死寂了一瞬。
刺眼的白光照进眼睛里,安庭却连眨眼都做不到。血也流进眼睛里了,又痛又痒。
他忽然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张着嘴不停地吸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声音。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头顶上那刺眼的白灯。
盛夏的蝉鸣,突然惨叫般地响起来。
安庭闭上眼,看见新润一号的二号楼六单元。
那个熟悉的老破小家里,木制窗框的窗户正开着,热风往屋子里灌着吹。用了十几年的老电风扇嘎嘎吱吱地转着圈,边动边晃悠。
老餐桌上摆着盘红灿灿的西瓜,上头插着几个叉子。张霞在喂他哥吃,还细心地把西瓜都切成了小块。
夕阳西下,高考考完最后一科,安庭背着旧得发白的书包,回到了家里。
挂墙的日历上,是2017年6月8日。
“我马上就走。”
他听见自己说。
张霞愣住,安海刚也愣住,连他哥也愣住了。
“你去干什么?”安海刚问他。
安庭没说话,他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抬头,最后把这个欺辱了他十几年的家重新看了一遍。
“不用你管,但是我不要在这里呆着了。”他说,“该做的我都已经做完了。已经移植了二十多次,我已经做得够多,以后我不会再做骨髓移植。”
“我成年了,从今天开始,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
“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我只是通知。”
“再见。”
说完这些,安庭回身就走。
走出去还没多远,安海刚破口大骂一声,冲出门,将他胳膊一拽,硬把他拽了回来。
安庭的胳膊上还留着一片自残的伤,被一拽就痛得脸色一白。
他被扯了回去,安海刚恶狠狠地把他甩到地上。胳膊上的伤全被扯开了,哗啦啦地流下一大片血。
安庭痛得捂住伤口。
安海刚高大的影子拢在他身上。
“你自己做主?我呸!”他往安庭身上吐了一口口水,“老子生了你,你就是老子的!还想跑?生你就是为了给你哥做手术,老子不放你走,你哪儿都别想去!”
“你干什么呀,跟孩子动什么手!”张霞跑过来,把安海刚拉了一把,又很不赞同地看安庭,“你也是,好端端的抽什么风?你走什么,离开这个家,还有谁要你?”
安庭扶着墙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阴着眼睛,盯了他们一眼,一句话没说,苍白细瘦的手将书包拿起来,又闷头往外走。
安海刚又把他扯了回来,扬手一巴掌,啪地重重打在他半张脸上。
安庭的半张脸都歪了过去,整个人咚地摔在地上。
“你看看你!”张霞一脸懊恼,“又惹你爸爸生气,高考都考完了,你非要给家里找不痛快?”
安庭从地上爬起来,还是低着脑袋没说话。他抬起手,抹了抹嘴角,抹了一手心的血。
脑袋被打得嗡嗡响,安庭扶着脑门,抬头去看他哥。安生瘦瘦小小的一个,坐在桌子旁边,一脸得意洋洋的得逞笑意,眯缝着眼笑着看他。
“我告诉你,高考完了,明天就跟我去工地上干活!”安海刚说,“你哥这儿还需要钱,你别逼我……你干什么?”
安庭又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进了厨房。
半分钟后,他拿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
张霞气哄哄的脸色一变,惊叫出来。
“你干什么!?”她大叫。
“滚开!”
安庭歇斯底里地喊,“从门口滚开!我今天说要走就是要走,谁都别想拦我!!”
“我今天以后就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爱他妈找谁做手术就去找谁!我不伺候了!我不干了!听清楚没有,我他妈不干了!!”
“我再也不进医院了,再也不进医院了!我不进移植仓了,我再也不管他死活了!!”
他呼吸急促,说话短促,两眼逐渐变得血红,“我欠你们什么了,我还要在学校里受欺负这么多年!?我又要挨打又要移植,我很贱吗,我是杀人放火了吗!?”
“他得白血病是我害的吗,为什么我要吃不好饭,为什么我要住杂物间,为什么我在哪儿都要受欺负,为什么他就什么都有!?”
“生下来健康是我的错吗,没得白血病就要过这种日子吗!为什么不是我得白血病!!”
“生到你们家是下地狱吗!?”
“滚!”他咆哮,“给我滚!我不伺候了!!”
空气突然冻住,张霞和安海刚都不再说话。安庭气喘吁吁起来,眼睛里忽然起雾,鼻子里也酸得一阵刺痛,上不来气。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他却警觉着不敢放松。他立刻眨了几下眼,让视野里恢复清明;手开始发抖了,他就用两手握住刀柄。
他握着刀转向那个病秧子,病秧子终于不笑了,吓得一屁股从凳子上摔到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子一样。
安庭喘了几口气,又把刀尖挪回来,对着生他养他的亲生父母。
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口挪着脚步。
张霞和安海刚连忙躲到了一边去,他们都不敢再拦。
安庭拿着刀尖对着他们,打开房门。
他侧着身走下楼梯,手里的刀还在警惕地对准他们。
就这么慢吞吞地一步一步下了半层楼,安庭终于松下了半口气。他迅速从楼梯上跑走,直到跑到小区门口,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直到此时,胳膊上刺痛的伤才传来剧烈的痛感。安庭迟钝地慢慢低头,看见左胳膊上的血已经流成了河,触目惊心地往下滴滴答答着。
右手也抖得拿不住东西了,菜刀啪嗒掉到了地上。
两手都僵得一动不能动,像鸡爪子似的,滑稽地弯曲着。
安庭扯扯嘴角,终于,笑出了一声来。
他像疯了一样笑,越笑越厉害,笑得上不来气了也还在笑。他笑着蹲了下去,笑得满脸窒息般的通红,眼睛都睁不开了,眼泪汹涌地往下流。
砰!
笑声戛然而止。
安庭后脑一痛,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愣住片刻,他艰难、僵硬地侧过脑袋。
一个男人的身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块血红的板砖,表情阴恻恻地盯着他。
四面八方变得漆黑,安庭合上了眼。
再有意识时,他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了杂物间里。用来绑他的,是安海刚工地上用剩下的麻绳。
麻绳绑得他惨白的皮肤发红。
安庭低垂着脑袋,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空气里飘着灰尘,外头忽然下起了雨。天上没有一丝光亮,阴沉的灰天下,屋外传来谈话声。
“对,我儿子有精神病。”张霞说,“刚刚拿着菜刀到处乱挥,一点儿都听不进我们说话……你们带走吧。”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安庭脖颈一动,终于抬起些脑袋。
一群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面前。
安庭灰暗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了。
对了……对。
安庭想起来了。他躺在手术台上,麻木恍惚地望着刺眼的手术灯,终于想起来了。
十九岁那年,高考结束了,他决意一定要从家里逃,结果被他爸又抓了回去……然后,他们就打了精神病院的电话。
安庭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他奋起反抗拿起来的一把刀,最后捅进了自己肚子里。
半个小区的人都看见他手上血呼刺啦地拿着刀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还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精神恍惚。
他被抓进精神病院里治疗。
他疯了一样喊自己没疯,没人信他。他被绑在床上打镇静剂,被做电疗,他不愿吃的药,护士掰开他的嘴往里灌。父母来看过他,然而他们只是站在玻璃窗外冷眼看着他大喊大叫,对他说,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听话。
然后他们走了,说要让他学会听话再说。
安庭被留在了精神病院里。
恐惧,恐惧之后是麻木,麻木之后是绝望。
两个月后,他终于抓到一个机会,从精神病院里跑了出来。
跑出医院,他像个真疯子一样逃到大街上,在人群里奔逃好久,忽然看见一个熟人。
他拽住那人,那人茫然地回过头。
是楼下小卖部里的慈祥老太太,长的一副观音面相。
“救……”安庭吞了一口口水,已经怕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呜呜片刻,艰难地把词语组成话,“救我,奶奶……救我,你要救我……”
“我爸妈疯了,他们还要我给我哥做手术……我想跑,他们就把我关到精神病院……你帮我报警,求你了,帮我报警……”
他越说就越说不出话,眼泪又滚滚地落。
小卖部的老太太越听越惊愕,赶忙安抚他:“好,好,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老太太把他扶住,抱在怀里,安慰般地往他背上拍了两下。
多天来的恐惧和害怕在安抚里渐渐消散。
心里的恐惧一消,疲惫就来了。安庭的眼皮子上下打架两下,没撑住,慢慢合上了眼,在老太太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他睁开眼。
看见精神病院惨白的天花板。
作者有话说:
写完自己都觉得好恐怖我去)
谢谢大家支持!
第76章 胶卷13[VIP]
安庭瞪着精神病院的天花板, 呆了良久,难以置信地扭过头。
玻璃窗外,安海刚和张霞阴沉着脸, 站在那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也站在他们身边。
老太太依然是那副模样, 菩萨面相, 一脸慈祥。
安庭愣了一会儿,突然疯了一样翻身起来, 冲上去砸玻璃, 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骂为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
玻璃被他砸得震抖, 窗后的三人都后退了几步。
“小庭,你不能这样。”老太太欲言又止,“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哥好。你们是一家人, 你妈不容易,再说, 那毕竟是你哥。虽然他们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但你要理解,你们是一家人呐。”
你们是一家人。
你们是一家人。
你们是一家人。
安庭愣在玻璃后面,忽然脑子里什么都冒不出来了。他不动了,他听见蹦的一声,紧绷的神经忽然间全都断了。
再也连不起来了。
玻璃窗前站着的那三个人的脸,突然变成了三个黑乎乎的旋涡,五官往中心扭曲着, 被吸了进去。
三个怪物。
三个怪物。
三个怪物。
安庭再没有跑过了。
医院怕他再跑,又加了两道锁, 可后来,值班的护士有一次在下班时忘了锁门,那道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条小门缝。
安庭坐在床上,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呆呆地看着那条小门缝,一动也没动。
同房的病友全都跑了,他还是没有动。
疗程变得频繁,镇静剂一管又一管地推进身体里,安庭的眼睛里越来越空洞。
后来,张霞欢天喜地地跑来医院找他。
安庭眼睛空洞地坐在窗边。
“郑老板不愧是郑老板,找到了全国最好的专家!”
张霞像看不见他的古怪,眉飞色舞地说,“这个专家底下有个实验室,他们是专门研究白血病的!专家研究出了最新的移植手术方案,只要再移植一次骨髓,你哥的病就有很大几率可以根治!”
“你出院跟妈妈走吧,小庭,都半年了!”
没有问安庭的意愿,张霞把他接走了。
终于出了精神病院,安庭站在一月的冷风底下,忽然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波澜。他好像真的疯了,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对了,他站在宽阔的天地间,木着眼睛,诡异浓重的解离感绕在脑袋里,身上还是去年夏天入院时穿的短袖。
可是冷也感觉不到了,疼也感觉不到了。好像灵魂出窍,四面八方变得极其不真实。
安海刚的车开了过来,张霞把他拽了进去。
安庭像个木偶,被扯一步就动一步,没人拽就原地不动。张霞扯了他几下,最后恼了,摁着脑袋把他囫囵塞进车里,也不管他脑袋撞到车框上,手臂被老旧车门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也从来没有管过他。
上车之后,车子一脚油门,开到了医院。
又进了移植仓,做了无数术前检查。
直到要进手术室了,安庭换上白色手术服,躺在了冷硬的床上,终于回过一些神。
“这次,能根治的话,”他磕磕绊绊地说,“能放我走了吗?”
安庭的旁边就是另一张手术床,他哥的手术床。他哥正紧张地躺在上面,周围一群人在拉着他嘘寒问暖。
这话一出,那一圈人的说话声一止,同时抬头,看向他。
所有的紧张高兴忽然都不见了,场面诡异的像个鬼片。看向他时,所有人面相发冷,蹙眉的蹙眉,不悦的不悦。
“什么叫放你走?”他们说,“我们什么时候关过你?”
“你家就在这儿,你还想去哪儿?”
“我们是一家人。”
安庭不说话了。
他被推进手术室里,熟悉的、惨白的手术灯,在头顶上亮起来。
安庭被刺得双眼一颤。
他突然分不清了,亮起的手术灯像精神病院的电击治疗要开始,又像过去每一次熟悉的移植手术。
安庭分不清自己要做什么治疗,但突然很想吐。
麻药被迅速推入体内,他没吐出来。
两眼一黑后再醒来,他闻见移植仓里特有的古怪味道。安庭捂住嘴,喉结上下滚了几番,没忍住,抓住床边栏杆一翻身,呕地吐了出来。
脑袋里昏天黑地,天旋地转,他浑身都开始抽搐,趴在床边的后背弓起又下垂,瘦削凸起的骨头时不时地从衣服里顶出来。他吐得声音嘶喝,在呕吐间隙里用力呼吸,听起来像要死了。
护士匆匆赶来,把他的呕吐物收拾干净,又立刻做了全身检查。
医生说他没事,说他身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可安庭就是吐,就是恶心,就是呜呜呕呕地吐个没完。他两眼发黑,吐了又昏,眼前一直在闪精神病院里的治疗,和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模样。
他无力地倒在病床上,像把还会喘气的尸骨。
医生看不懂安庭,他明明指标没问题。
最后看着他死气沉沉无声无息躺在床上的枯瘦模样,医生想了想,说大概问题出在精神层面上。
精神层面。
那大概就是了。
安庭捂着作痛的脑袋,心脏还在疼得抽搐。他好几天都没睡过好觉了,总是浑身疼,怎么都使不上力气,时不时地发低烧。护士推着推车在他面前一走一过,他就半睁开眼睛,盯着上头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安庭魔怔地看着那些刀。
他想给自己来一下。划脖子,划手腕,直接捅进肚子里,他忍不住去想各种能去死的方式。
但他最后还是没动,他动不了。
术后的移植仓里,他父母迟迟没来露面。
第七天,他妈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二儿子,正在另一个移植仓里留仓观察。
终于,她端着从外面快餐店买来的一套油条包子豆浆来了。她热切地坐在他床边,高高兴兴地说他哥恢复得有多好,医生说情况有多乐观。
安庭背对着她躺在床上,没有说话。
张霞自顾自兴奋了半天,直到把话说完,才终于察觉到面前这个“骨髓”一直没回话。
张霞有点儿尴尬地吧唧了下嘴巴,抠了抠手指,又说:“你哥情况很好,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这回要是可以根治,咱们家就再也不用花钱了!”
“到时候你和你爸出去赚钱,赚的钱都是咱家自己花了,以后咱们一家四口,就能幸福了。”
“郑少那边,你也不用受气了。你看,爸爸妈妈有在想你啊,是你自己不懂事。”
“油条快点吃吧,一会就放冷了。”
“好了,你哥还离不开我,我去他那儿了,有事你自己叫护士。”
张霞说完就苦笑几下,起身匆匆地走了,像逃跑。
移植仓的门打开又关上。
仓里静寂了几分钟,安庭突然腾地爬起来,抓起床上的东西,发疯般噼里啪啦全都扔了,连床头柜都重重推倒,输液架也摔在了地上。
护士吓了一跳,匆匆跑过来一推门,就见他又趴回床上,直挺挺地躺尸。
枯瘦的少年,像具尸体似的无声无息,瘦得像片惨白的纸,浑身上下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他半个人倒在白色被子里,一截胳膊探出了床外,就那么僵硬地端着,五指用力地弯曲着,像在抓着什么,不断打抖。
护士叹了口气,回身离开,拿来了清洁工具,把仓里收拾干净。
期间,安庭一动不动,呼吸微弱。
他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愤怒,也没有哭。好像什么都做不到了,连情绪的外放都做不到了,就只是趴在那里。
忽然,一只手放在他消瘦的手上。
这只手把一团纸放在了他的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轻轻地拢了起来。
“晚上是我夜班,”护士说,“今天十二点之后,监控要照例维修,会全部关停半个小时。”
“停车场的监控不会关,但医院一楼后边还有个门。”
“下到一楼之后,从挂号机旁边的那条路穿过去,靠着中药房橱窗的那边。”她说,“那边有条走廊,往里一直走,在楼梯面前右转,那里有个小门。”
“平时晚上会锁,但今天,我去给你开门。”
“那里靠着太平间的大房,后面有给灵车开进来的大后门。”
“你要是敢的话,就从那里跑。”
少年浑身重重一颤。
他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那双灰暗、悲伤的眼睛里,亮起了些许的光。
护士怜悯地看着他,攥紧他的手:“这是我现在手上所有的现金,你拿着走。你的身份证,我一会儿去拿给你。”
安庭才看见,自己的手里多了厚厚一沓红票子。
“你爸妈不敢报警。”护士说,“报警一查,你所有的事情警察都会知道,到时候,你就有权追究他们的责任。”
安庭张了张嘴,呆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喉结上下滚了几个来回,他终于沙哑地说:“你会丢工作。”
护士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你还管我?”
“你自己都什么样了,还管我?”她说,“监控没拍到你是监控维修的事儿,不关我事。你就放心地跑吧,我是护士,我不能见死不救。”
顿了顿,她又说,“如果你敢从太平间旁边跑的话。”
安庭麻木的双眼迟钝地在她脸上呆了很久,像个濒临没电的机器人一样,好半天才慢慢地低下眼皮,僵硬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她胸前的工牌。
【江小梨】
半夜十二点,漆黑的夜里。安庭背上旧得发白的包,慢吞吞地挪着脚步,从医院的太平间旁走了过去。
他的身影,终于隐没在黑暗里。
太平间算什么。
死人和鬼算得上什么,比得上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吗。
撞上了鬼,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安庭跑了,他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纸质票。并没有指明目的地,他只跟卖票的工作过人员说,要最快出发的一趟。
春节将近,春运时节,没那么多剩余的票。工作人员最后递出来一张要坐十个小时的硬座,安庭窝在深夜的绿皮火车里,身上只有一件夏天时的短袖。
坐在他旁边的农民工盯了他半宿,最后看不下去,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给了他。
“俺这儿还有一件。”
安庭正要还给他,农民工就操着蹩脚的普通话朝他摆手,强硬地说,“你那件我不要了!穿太久了,脏,本来就打算扔了,俺要干干净净地回家!”
“你拿着吧!”
农民工说完就低头摆弄自己放在两排座位之间的笨重大包裹,在里面翻翻找找半天,翻出一件压箱底的军大衣,裹在了自己身上,哼哼地得意笑了两声。
安庭愣着脸呆了片刻,讪讪地把身上的军大衣裹紧了。
坐对面的卷发阿姨又把几袋小面包推了过来,还推过来一碗泡面。
“我女儿自己买盒饭吃了,你吃吧。”她骂骂咧咧,“亏我还给她泡了一碗,败家玩意儿,真败家。”
“你小点声,都睡觉了。”坐她旁边的女儿瞪了她一眼。
阿姨哼哼唧唧地不说话了。
灯光昏暗的车厢里,火车晃晃悠悠,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一直在响。红烧牛肉面氤氲的热气往上冒,安庭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恍惚的脑子缓不过来,只本能地把泡面拿了过去,拿起上面的叉子,终于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面。
跟他挤在一起的三个乘客都悄悄地盯着他。
没有人说话。
自那之后过去很久,直到他终于从病症里缓过神来,安庭才明白过来。
那是三个想救他命,又保了他的自尊的路人。
下了火车,安庭到了港城。
火车上并没睡好,安庭的精神状态仍然奇差,脑子里一片白,什么想法都冒不出来。
出了站后,他就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走到公交车站,又晃晃悠悠地跟着人上了公交车。投了两块钱,他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景象,连一点儿自由的开心都没有。
车子开出去了很远,安庭木木地望着外头,看见几家超市门上贴着招工的广告。
……那就去超市吧。
他脑子里终于蹦出点零星的想法。
车子晃悠晃悠,安庭把脑袋贴在车窗上,没一会儿就起了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前方到站,终点站,横店。】
【请乘客在此站全部下车,下车门在……】
“哥们!”
安庭一抖。
他睁开眼,看见司机大叔有些不耐烦的脸。
“怎么还睡着了,终点站了。”司机松开他的肩膀,直起身,“下车。”
安庭呆愣地点头,又看了一圈四周。
车上已经没人了。
背着包走下公车,安庭站在港城的风里,又懵了一会儿。他转身又走,在路上慢悠悠地晃了半天,不远处忽然变得吵嚷。
人也慢慢多了,安庭回过神,一抬头。
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在跑来跑去。
民国风的建筑在不远处高低错落,摄影机也摆了一排又一排。灯光道具也都打着,旁边还有个鼓风机在用力地吹。坐在大机后头的导演聚精会神地在看着什么,过了会儿后,他就激动地满脸横肉一哆嗦,大声喊:“卡!”
安庭又愣愣地侧眸。
旁边不远处,红色的俊秀字体有力地写着:
【中国·横店影视城】
【全影视拍摄基地】
作者有话说:
命运的齿轮就此朝着老婆转动(不是
谢谢大家支持!这个回忆杀主要是想展示一下没有陆少的话庭子要经历什么)
第77章 胶卷14[VIP]
医院, 21:38。
病房外的时钟跳着血红的数字。
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个医护,一走一过的脚步声都十分清晰。
病房里,安庭坐在床边上的一把椅子上, 眼皮抖了几下。
冷汗从额头上流下,顺着高耸的眉骨, 在眼前落下来一颗。
病房瓷白的地砖在眼前忽远忽近了一阵, 慢慢变得清晰。安庭心口发闷,喉咙里上不来气。过了好久, 他才用力地提上来了一大口气。
他又浑身开始疼了, 心脏剧烈地一直乱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嘴巴里漫上一股苦味儿, 安庭咬紧牙, 攥紧手边的椅子扶手。
扶手被攥得嘎吱嘎吱响。手指磨得作痛,安庭却没有松手。
从前的事还在一幕幕地划过眼前,安庭双目失神。他看见横店巨大的招牌, 看见自己恍惚麻木地走进去,昏头昏脑地就跟着人流去了招人的地方。
那时候他几乎没有思考的能力了, 脑子完全不正常。他忘了上车时看到的超市招工广告, 别人在横店里一说有钱赚还包吃一顿,他就跟着走了。
他晕晕乎乎地填表,晕晕乎乎地进组,别人说什么他就干什么。到了晚上,他裹着军大衣就在横店的角落里凑合了一宿。又过了好多天,状态有所好转,他才去找了几十块钱一晚的青年旅社。
可他睡不着, 他整晚整晚地失眠,手术留下的旧伤一直作痛, 噩梦也一个又一个地做。
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了两年,终于有人发现了他。
是后来和安庭签约的娱乐公司。
他们把他从横店的角落里带走,给了他一个配角的戏份。安庭演得很好,但私底下的模样太奇怪,公司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
经纪人带他去了趟心理科,一下,就查出了他身上乱七八糟的那些精神疾病。
焦虑症还惊恐障碍,有创伤性应激障碍,还会解离。
公司高层如遭雷劈,沉默地纠结了很久——和他签约的娱乐公司其实不大,那时候还面临着破产危机,急需一些能成为顶流的新鲜血液。可安庭这个样子,身上俨然是绑了好几个炸弹,捧他很危险。
几天后,公司一咬牙,还是毅然决然地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安庭身上。
他们向他递出了正经的签约合同。
安庭签了合同。
安庭拿不稳笔,签下的名字歪歪斜斜。
等高鸣音把合同收走,叨叨咕咕地又说了很多后,安庭冷不丁地说:“我想多加一条。”
“我不去医院。”
他眼睛木木地看着高鸣音,像只濒死的黑鸟。嘴巴里说出的话不像是要加一条附加条款,而是一个乞求。
高鸣音沉默片刻,点了头。
他的病终于被看见了,有人来治他了。安庭慢慢好起来很多,脑子终于能正常地运作,只是每天吃的药和山一样多,刚开始时,情况还极其糟糕,吃了药就往外吐。
高鸣音陪着他,不知道过了多少个难捱的晚上。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安庭想,都已经过去了。
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他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白砖,拼命地去想那些奖项,去想那些辉煌的瞬间,去想从太平间旁边逃跑的那个夜晚。
他跑出来了,后来也坐火车离开了。他去了横店,被星探发现了,他演戏演得不错,靠着自己杀出来一条血路。公司也花钱给他治病,他的病好很多了,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越是这么想,精神病院里那三人隔着玻璃窗看着他的模样,就越是清楚。
他哥坐在饭桌旁边看着他笑的模样,就越是清楚。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尖叫,疯了似的喊叫。眼睛里刺进医用手术灯的灯光,他开始犯病了,已经很久没犯的应激障碍又开始浑身通电似的贯穿他。
安庭紧咬住牙,牙关都咬得咯吱咯吱响,牙根都开始疼的时候,突然,小臂被人猛地一拽。
安庭浑身一抖,突然回过神。
所有过去轰地烟消云散,他眼前忽然清明。脑子里空白半晌,他愣愣地转过头。
像看怪物般,他恐惧地望向手臂上。
发红的、破皮的,起着红疹的修长的一只手,抓在他小臂上。
手背上还有输液针。
安庭又顺着手臂,往床上望去。
凌乱狼狈的红发下,一双很亮的蓝眼睛在绝望地看着他。
安庭愣了很久。
几个仪器滴滴答答地规律作响。
像心跳一样。
……对了,他陪陆少进了医院。
安庭终于回到了现实里。
“陈诀呢。”
陆少哑声问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陈诀呢?”
“……”
安庭没有回答,他放下陆少的手,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打开窗户,吹着冷风,抽了足足三根烟。
发白的脑子清醒了些,他走回病房,坐在陆少身边,终于开口:“陈诀死了。”
陆少不说话了。
陆少翻过去半个身,在病床上背对着他。
没一会儿,陆少消瘦的身体开始一耸一耸地抽搐。
他哭了。
安庭向他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拍了很久,陆少长出了一口气。
“你走吧。”陆少说。
安庭手上一顿。
“你走吧。”陆少又说,“你不是不舒服吗。”
安庭僵住了。
“我没有。”安庭说,“你离不开人,我……”
陆少说:“走啊。”
安庭不说话了。
他看着陆少,陆少还是背着身。他在病床上蜷成一团,头也不抬,只有毛茸茸的红毛往外露着一些。
冷汗涔涔地又流下来,安庭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站起来,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安庭拿起衣服,临走时回头又看他一眼,说:“你出院了我再来。”
陆少没吭声。
他无声无息死气沉沉地蜷在床上,枯瘦的身躯,像个死人。
安庭转身出了门。
助理躺在病房门口的铁皮椅子上,正张着大嘴睡得香甜。安庭看得心里一阵无名火,走过去把他踹了一脚:“走了。”
助理一个激灵,抹掉嘴巴边上的口水,应着声跟他离开。
走到电梯前,助理问:“不管陆少了?”
这么一提,安庭才回过神。
“忘了。”安庭说,“那你回去看着他,别走了。”
助理:“……”
助理一脸无语地悄悄朝安庭翻了个白眼,说:“没事,我把你送下去再说吧,我给你打个车回家。”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老板?”
安庭眉角抽搐。
他整张脸都在微微抽搐,身上也还在疼。
“还好。”他强撑着说。
“不舒服的话你要说,”助理说完,又愁眉苦脸地拉下脸,“但你打算怎么办啊,居然报警抓了余老板,还把陆少带到医院来……你还拿斧头劈进屋里去,警察那边还催着你去呢。”
“这随便挑一件事都够你在热搜上挂一个礼拜了,你明天可怎么跟高姐说……”
助理唠唠叨叨地说着话,安庭听得想再从旁边找来把消防斧把他也劈了。
电梯停在十八楼不动了,慢慢吞吞地就是不下来。过了半天,它终于开始缓慢地往下落,十八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安庭紧咬住唇,指甲抠进肉里,视野里忽然又开始模糊。
“真是愁人,你……”
胃里突然痉挛,一股苦味儿返上喉咙。
安庭后背一弓,猛地呕了一口。他立刻捂住嘴,连滚带爬地朝着一旁落荒而逃。
助理吓到了:“老板!?”
安庭狼狈地撞开了洗手间的门。他冲进一个隔间,砰地跪在马桶前。
哇地一大口,他生生吐在了马桶里。
助理冲进来,帮他拍着后背。
安庭吐了半天,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慢慢地抬起头。他两眼失焦地看着前方,五脏六腑都疼。
脑子里发眩。
……操。
他笑出了声来,在心里骂——操。
医院外,大雨倾盆。
助理还在担心地拍他的后背。安庭长睫发抖地闭上眼,缓了好几口气,忽然感到门口有人。
他猛地睁开眼,大惊失色地一侧头。
门口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
目光放松下来,安庭垮下紧绷的双肩。他松了口气,推开助理拍他后背的手。
“扶我下去。”他哑声说-
回家之后,安庭第二天又去了警察局。
事情都已经取证完,警察叫他去做了个笔录,留了他一整天后,就给他定性成了正当防卫,说了几句后就放他离开了。
出来时天都黑了,微博也炸了。安庭一口气霸占了五条热搜,转眼间就被全网黑了。
高鸣音已经开车来门口恭候他,安庭一出来,她跑下来,抡圆了胳膊,仿佛一个铅球锦标赛的参赛运动员,冲刺过来,朝着他脸上就是一个大耳光。
安庭身子一歪,差点没摔在地上。
“高姐!”助理追出来,拉住她,“不至于,高姐!真不至于!老板这张脸还要拿来吃饭呢!”
安庭嘴巴里漫起一股血味儿。
脸上火辣辣的疼,好像已经肿了。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抹出半个手掌的血沫。
他抬头,看见高鸣音气得煞白的一张脸,看见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安庭没说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疯了是不是!?”
“你看陆少可怜,那在电视台帮了那一次还不够吗!”
“你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公司吧!当年你是个群演的时候,是谁捞了你一把,知道你有这么多病也没在意,不管不顾地继续跟你签合同,还公费给你治病的是谁!?”
“你就这么报答公司是吗!?”
安庭把冰袋摁在肿起的半张脸上,呆呆看着家里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就解约吧。”他淡淡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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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回忆杀并没有结束)大家可以再养养!标题不再是胶卷的时候就是回忆杀结束啦
第78章 胶卷15[VIP]
安庭这话一出, 高鸣音愣住了。
她嘴巴张开,做出口型,却吭哧吭哧了好一会儿, 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憋了半天,她终于发出声音:“解、解约?”
安庭低下头看她。
高鸣音眼角抽搐, 一脸不可置信。
“你要解约?”她颤声, “就为了这件事,公司你都不要了?!”
“你让陆灼颂喂迷魂汤了!你被下药了?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解约意味着什么, 就等于在跟外面说那些事儿都是真的!”
“就算你做了也没关系啊, 现在就去发声明,说警察搞错了, 你是想去找余老板的, 你去说都是个误会……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
安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高鸣音急得表情在扭曲。
安庭笑了一下,说:“起解约合同吧。”
高鸣音又愣住了。
解约合同签得突如其来, 公司老板都吓得开着车冲了过来。
安庭家楼下早被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老板只是进楼都很费劲。他进门时假发都没了, 一脑袋早秃的地中海, 寥寥几根毛可怜兮兮地在空气里飘飘。
“安庭啊!”
老板冲过来,往他身上一抱,抱住他一只胳膊,当场给他跪下了,“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商量,你解约,公司怎么办呐!?”
“你可是最挣钱的头部艺人, 不能解约,绝对不能解约!”
安庭心里的烦躁到达了顶端。
他仰起头, 看着天花板,心累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淡淡说:“可以。”
老板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那你就跟着我对付余老板。”
老板露出突然被掐了脖子似的表情。
“还要对付现在的陆氏。”安庭低头,“这你也愿意吗?”
老板嘴角抽搐。
安庭朝他一笑,不知怎么了,他浑身上下突然都一股轻松的快意。把胳膊从老板手里抽出来,安庭转身进厨房里拿了杯焦糖布丁,插下吸管喝了大半。
老板并没放弃,站起身来又苦着脸求他。问他有什么想不开的,问他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干这种自杀式的事儿。
他也不理解,和高鸣音一样。
老板说到最后急眼了:“你到底管他干什么!你这好好的明星演员,你前天刚被提名,还有两个电影等着拍,月底还等着进组!”
“好几个代言都还在身上,年底的星年之夜特邀你去当主持的!你有病吧,娱乐圈不待了!日子不过了!你要自杀去!?”
安庭站在厨房里,无动于衷。
咬着吸管喝干了酸奶,他继续吸了几口,酸奶盒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空气里接近死寂。
安庭还是那样,一声不吭。随便别人在耳朵边上吼成什么样,他永远平静得像个聋子,像没有任何情绪。
老板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最后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当时就他妈不该管你这个精神病!”
他摔上门走了。
巨大的关门声,重重的一声,地板好像都跟着门颤悠了几下。
高鸣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也没说什么,跟着走了,她轻轻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安庭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安庭和公司正式签定了解约合同。
名下的代言全被撤走,所有活动都被中止。公司要了他很大一笔解约金,安庭面无表情地签下了同意。
好在公司确实待他不薄,这几年里大大小小的一半资源,全都一鼓作气地砸在他身上。安庭挣的钱不少,他本人也因为病情,完全没有任何物欲,这些年攒下了不少钱。
解约完成的那一刻,安庭如释重负。
他最后一次走出公司,回头望了眼高耸入云的大楼。
然后就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不远处,已经围起一大片记者。电视台都开车来了,远远地,一大片水泄不通的摄影机开始噼里啪啦地闪烁起镁光灯。
安庭摘下墨镜,朝着几乎能把人淹死的记者走了过去。
他身边没有人了,经纪人和助理都被公司收了回去。安庭单枪匹马地走向记者,转眼间就被人群淹没。
机子往他脸上怼。
话筒往他嘴里怼。
记者们语气逼人地尖声问他:“和公司解约,是因为这些天的事件影响吗!”
“和陆灼颂有关系吗!”
对付完这帮记者,回到家时已经深夜。
安庭疲得要死,进屋晃晃悠悠脱了大衣脱了鞋,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摔。
刚要睡着,医院那边就有人打来电话。
他们说陆少状态不是很好,每天就颓颓地躺在病床上,护士总能在晚上听见他闷闷的哭声。他们说陆少能动一些了,有时候会下地走走,但走不远,他总是看着窗户外面发呆。
放下手机没几分钟,又有当时抢救陈诀的护士给安庭打来电话。
在电话对面支支吾吾半天,护士才说:“陈诀当时……上救护车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他拉着我说,让我一定告诉你,说……陆灼颂,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求你别不管他。”护士说,“说完,就断气了。”
安庭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肩膀上突然变得沉重,喉咙里也忽然发涩。呆了半晌,他点头说:“知道了。”
这天晚上他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来回,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终于睡着。
安庭做了个怪梦,他梦见会所外发生的那场车祸,四面八方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倒在地上的陈诀。安庭朝他跑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陈诀就鲜血淋漓地瞪着他的眼睛,嘴巴里不断往外冒血泡。
他抓住安庭的胳膊,费了好大力气,嘴角抽搐着说:“交给你了……”
“你别不管他……求你了,交给你了……”
安庭从梦里醒了过来。
他躺在床上,青着双眼,沉默地和天花板对望。
他叹了口气-
【安庭解约(爆)】
【演员安庭报警抓获余建言(爆)】
【安庭疑似将陆灼颂送入医院(爆)】
【安庭打算站在犯罪财阀身边】
安庭靠在小区门口的电线杆边上,戴着黑色渔夫帽和口罩,鼻梁上顶着副黑墨镜。
他把手机刷新了几次,自己的热搜却始终雷打不动地挂在前排。连首页都已经腥风血雨了,全是在骂他的。
出道这么多年,安庭终于体会到了全网黑是什么感觉。
这么多年来,公司都在把他当台柱子捧。生怕他塌半点儿房,安庭身上的黑料过往都被拼命雪藏,没有对外透露半点儿,公司甚至给他做了一整套对外的人设。
温柔、柔和、温顺,总是笑眯眯的。
从精神病院出来那会儿,他恍惚的像个白纸,高鸣音每天就像催眠一样给他念,久而久之成了心理暗示,安庭好像真活成了这种温柔男人。
安庭把手机收起来,直起身,一言不发地往马路对面走了过去。
他买了一大兜子菜肉回家。
回到家里,他难得提起一些精力,给自己做了一大桌子菜。吃了半个电饭煲的饭,他抹着脸深吸了几大口气。
又过半周,医院突然慌里慌张地给安庭打来电话。
护士说:“陆灼颂跑了!”
安庭愣了一瞬,随即如遭雷劈。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响在身后,安庭头也不回地冲到电梯门前。
“来了一群流氓似的人,没说几句话,陆灼颂就跟他们走了!”护士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在电话里急哄哄地说,“我去拦了,可是那帮男的特别凶,骂我是不是找死……我没敢再拦了,他们从后门跑了!”
“行,知道了。”安庭说,“你不用管了。”
又安抚护士几句,安庭挂了电话。他开着辆低调的黑色智己,一路疾驰,到了医院后门口。
医院后门是条狭窄的小路,单行道,背对着一片上了年纪的老旧居民楼,路上排了一排摆地摊卖菜和算命的老头老太太。
刚开到后门口,安庭就看见一群流里流气的地痞流氓围在门旁边。
这群人简直像是讨债的,光头墨镜花衬衫,乌泱泱地围在一起,好像是在围着谁。
安庭立刻把车开了过去。
“你他妈知不知道多少天了?啊?”
“你妈的债就是你的债!狗比兔崽子,还真当谁都惯着你呢?”
“操,还有脸住院!不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不是?!有住院的钱,先把你妈欠的债还上啊!”
安庭把车缓缓停在这群人旁边。
他放下车窗,一掌摁在喇叭上。
鸣笛声哇啦一声!
一群地痞流氓吓得一激灵,纷纷回头。
那一张张狰狞的歪瓜裂枣脸上,写满了想骂人。
他们也确实骂了:“我操你妈的!”
“要死吗!傻逼!”
“我日你妈——哎?”
有个黄毛眼睛一亮,乐了,“哟,这不是安庭吗?”
“怎么,解约不当演员了,出来跑滴滴?”
另一个人一眯眼,也才发现,附和着笑:“哎哟我的妈,世风日下啊!现在工作是不好找,那你也不用跑出租吧!”
一群流氓哈哈大笑。
安庭撇都没撇他们一眼,只朝着前面看。
陆灼颂站在流氓中间,身上还穿着医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只草草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那件外套布料粗糙,做工不好,陆灼颂高高耸着肩膀,局促地站在那里,看见安庭时目露震惊,又窘迫地凝着张脸,不说话。
安庭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额前的碎发遮住些许眉眼。
“他欠了多少。”安庭说。
还在幸灾乐祸地嘲笑他的一群催债流氓一愣。
其中一个嗤笑起来:“我操,咋的,你要帮他还?”
“多少。”安庭冷声打断。
旁边围着的一群小流氓刚要跟着笑,却这样被他打断了。
一群人的笑脸尴尬地僵在脸上。
他们不笑了。为首的那个光头推开面前的小弟,亲自走到车前。他把黑墨镜从自己鼻梁上拉下来,眯起一双细成缝的小眼睛,把安庭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片刻,他又把墨镜推了回去:“两个亿。”
安庭伸手就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棕色的牛皮长钱包。
他拉开拉链,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卡,细长的手指把卡一夹,伸手就扔出车外。
卡飞了出来,光头吓得赶紧接住。他没接住,卡掉到了地上,蹦了两下后跳进了车底下。
光头又赶紧跪下去拿。
“密码六个九,里面有一个亿。”安庭轻描淡写,“我还有一套在白马豪居的房子,顶楼,现在出手能有六个亿。但卖房需要时间,先等着。”
一抹如旭日般闪亮的光头慢慢地从他车窗底下升起。
光头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安庭也平静地回望他。
沉默片刻,光头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个名片来,扔进了他的副驾驶上。
“走。”光头说。
一群小弟就跟着他浩浩荡荡地走了。
后门门前一下子变得空荡,也宁静下来。
秋风萧瑟地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灼颂还站在原地。窘迫的眼睛难堪地看了安庭一会儿,他就拉起外套,戴上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转过身,闷着脑袋就要往医院的后门里走。
“站住。”
陆灼颂动作一顿。
“上车。”安庭说。
陆灼颂又往里走。
“陆灼颂,”安庭说,“你不要以为我真的温温柔柔的不敢动手。”
陆灼颂突然浑身一抖,然后绷着骨头继续往里走,消瘦的背影还多了几分愤怒的倔强。
安庭叹了口气,嘟嘟囔囔骂了两句麻烦,就扯掉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
敞怀的长风衣被风吹得猎猎,安庭快步走了过去。陆灼颂显然身体还没痊愈,还在摇摇晃晃往医院里走,像片要被吹走的纸。
这张纸刚迈过门槛,后脖颈的衣领就被人抓住,往后一扯。
他哑着嗓子惊叫一声,下一秒,脖子就遭人锁住。陆灼颂整个人都被安庭夹在胳膊肘里一拎,腾空而起,两脚悬空地被带走了。
陆灼颂不断扑腾着挣扎,哑着嗓子喊:“有……你!谁要跟你走!松手!!”
他哑得话都喊不全,安庭没怎么听懂。
安庭停在车前,一手拎着这只暴躁红毛狗,一手拿出车钥匙,操控着副驾驶的窗户升起。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把陆灼颂囫囵塞了进去。
关上车门,他走到另一边去,拉开主驾驶的车门,进了车子。
“阿庭!!”
陆灼颂朝他咆哮。
安庭纳闷地眉头一蹙,刚想着这人怎么气头上还这么亲昵地叫自己,一转头,看见他像小狗龇牙似的凶恶愤怒脸,又明白了。
嗓子坏了,这人说话时音节发不全,他在喊安庭,不是阿庭。
安庭摁着他的脖子,把他往后一摁。
“行了,”安庭把他的安全带系上,“老实点,不然……”
安庭话音一顿。
他思考几秒,发现自己也不能把陆灼颂怎么样。
于是安庭只淡淡地坐了回去:“不然就不然了。”
陆灼颂:“……放我下去!!”
“放你下去你去哪儿?”安庭踩下油门,“你回医院,也是我花钱。”
陆灼颂不说话了。
车子往前开了出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但陆灼颂并不平静。安庭听见他急促粗重的呼吸,他显然还没缓过劲儿来,也不甘心。
一股视线如芒刺背。
安庭几乎想象得到陆少那双蓝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模样,像过去每一次内娱活动现场。
陆少总这么盯着他。
“我不要你的钱。”陆少终于说话,“你去拿回去!”
“做不到。”
“为什么!?”
“给都给了,怎么拿回来。”安庭说,“好了,你老实点,算我求你了。”
“你求我什——”
“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这样急切的情绪了,你就老实点吧。”安庭看着前方的路,“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陆灼颂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安:家人们今天遇到一只小狗他想跟我走
小狗:(大叫)(挣扎)(但不咬人)(大叫)(挣扎)(但不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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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支持,下一章结束就出回忆杀啦!-3-
第79章 胶卷16[VIP]
陆灼颂再没吭声了, 他从座位上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安庭用余光瞟了几眼,就见他像小狗找窝似的,在副驾上吭哧吭哧地缩起身子,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坨, 低着脑袋抿着嘴巴, 垂头丧脑地不再说话。
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平稳,陆灼颂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车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天公很不作美, 安庭正要直行过去,绿灯就变成了红灯。
安庭松开油门, 车子停下。
天蓝云白, 风轻云淡。面前的红灯跳着血红的数字,天晴得令人浑身发冷。安庭依然麻木,感受不到什么冷热, 只忽然盯着红灯出了神。
安庭的确没什么情绪。
很多年了,他的情绪一直像一潭死水, 只有在轻生的念头时不时冒出来的时候, 会起一些波澜。
他生病了,这么多年一直没痊愈。什么疗法都做过,药也吃过,病情时好时坏的,但一直找不回情绪的起伏。医生尽力了,他说创伤是永久性的,只能尽量恢复, 是回不到以前的状态的。
医生劝他,不去想就好, 忘了就好,忘了的话就能好很多。
安庭有在努力去忘了,他已经想不起来太多细节。
但还是不能全都忘干净。
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事,公司给他营造的人设很成功,外界所有人都以为他安然无恙,是个彬彬有礼人生成功的演员。年年都把奖拿到手软,能有什么烦恼。
谁都不知道他病成这样。
滴——!
后排车催促的喇叭声响起,安庭吓得一激灵,回过了神。
面前的红灯变成绿灯了,安庭踩下了油门。
“你平时不会着急吗。”
沙哑的声音像喉咙里裹着把沙子。从一旁传了过来。
安庭撇了眼陆少。陆少依然在座位上蜷成一团,只是闷头说着话。
安庭回想片刻,才明白陆灼颂是在说什么——他在问安庭刚刚那句“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这样急切的情绪了”。
“我很少有情绪。”安庭淡淡地说。
“为什么?”
安庭不说话了。
问题太难回答。
朗朗晴光很不识时务地照进气氛沉闷的车里。
安庭问:“路柔呢?”
“旅馆。”陆灼颂哑得声音忽有忽无,“陈诀死了,她出不来屋子,陈诀是她男朋友。”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了。
安庭心脏闷得喘不上气,沉默半晌,悠悠地叹了一声。
“你解约了?”陆少又问他,然后突然扯到嗓子,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嗯。”安庭说,“别说话了。”
陆少不听,挣扎着又边咳边问:“干什么解约……”
“不知道。”安庭说。
车里闷得人喘不过气,安庭把车窗摇下来一些。吹进来的秋风卷走些许沉闷,把安庭的发顶吹得头毛乱飞。
陆少还想问他什么,但咳嗽声停不下来。他咳得像要吐血,安庭听得揪心,把旁边的一瓶水递给了他。
陆少接了过去,哆嗦着手拧开,艰难地给自己灌了几口,终于好了些。
怕他还要顶着这个破锣似的嗓子继续追问,安庭干脆打开了收音机。
一阵电流声后,男主播的声音传出来:【陆氏财阀现已正式更名为付氏财阀。】
安庭手一顿。
【财阀总裁付倾,将于明日下午发表记者发布会。他向本台记者透露,届时将会公布有关近日财阀事件的详细情节……】
安庭啪地转台,不自觉地降下了车速,一边看着路前,一边看了几眼陆灼颂。
陆灼颂不说话了,又把脑袋垂下去,两手握在水瓶上,手指指尖用力得发白,往瓶身里用力地抠,抠得瓶子咔咔响。
【由于交通事故被拘留的付氏少爷赵端许,已在今日上午被保释出狱。】
【其家属表示,这件事件内有隐情,请广大群众……】
安庭又转台。
【总裁付倾于前日表示,财阀内部错误的所作所为,皆是前总裁陆简和女儿陆声月两人所为……】
安庭又又又转台。
【付氏……】
安庭重重地把收音机按钮一砸,让它闭嘴了。
他深吸一口气:“操。”
安庭难得骂人了。
他又往陆灼颂身上看了两眼,这人还是那样,手抓着一瓶水不吭声。右手手背上,那一块清晰明显的破皮的红色十分扎眼。
他不安地继续抓抠水瓶,瓶子一直响。
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车里相当清晰。
车里又好一阵安静,让人抓心挠肝的安静。车子四平八稳地行驶着,又遇到了红灯,又缓缓停下。
陆灼颂还是不说话。过了会儿,他吸了口气,发出一阵哭腔。
他如安庭所愿,不再硬扯着自己的坏嗓子说话了,安庭却更加如坐针毡。
“……是我的错。”陆灼颂说。
安庭偏头看他。
“是我的错。”陆灼颂喃喃着说,声音抖得厉害,“都怪我……”
“是我太跋扈了,是我没给家里好好省心……”
“我……”
“我卡里还有三亿多。”安庭说。
陆灼颂一怔。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呆呆地看向安庭。
两行泪从他眼眶边上蜿蜒地流下。
日头升起来了一些,照进车里时十分刺眼。安庭抬手把遮阳板放下,手握着方向盘,转头和他四目相接,乌黑的眼睛平静淡然,似乎没什么情绪。
“我的违约金还能拖一段时间,卖了现在住的房子,还有六个亿。还了催你的那家,还有五个亿。”
“加一起是八个亿,可以找全国最顶的律师团队了。国内不行,就去海外找,找一个能帮你打翻身仗的律师。”安庭说,“你没错。”
“你母亲要是活着,也会说你没错。”
“我也觉得你没错。”安庭说,“我喜欢你的跋扈。”
陆灼颂像傻了一样望着他,又回不过神来了。他嘴巴张张合合,哑得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过了好久,他艰难地憋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有八个亿。”安庭说,“都给你用。”
“……为什么?”
安庭没有回答,红灯变绿了,他再次踩了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他看着路前方,说:“卖了房子,就得租房去住。没事,我在横店跑龙套的时候也租过……”
“为什么?”陆灼颂又问。
“……”
“为什么?”陆灼颂追着问。
渐渐开进了富人区里,路上的车子变少了。安庭侧眸撇了一眼,看见陆灼颂破碎的、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陆灼颂很不解。
安庭收回目光,继续目视前方。
“……以前,”他轻轻说,“我希望有人这么帮我。”
车里的空气为之一滞。
“但最后也没有。”安庭轻笑了声,“世界上没那么多爱管闲事的神经病。所以,不用有负担,我其实没在帮你,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你,”陆灼颂嗫嚅了阵,“你就是……为了这个,解约的?”
安庭承认:“嗯。”
“……”
“干什么,”安庭不用转头就知道,陆少的目光总是很直接,也不避讳人,“干什么用这种愧疚眼神看我,我不是都说了,你没做错什么吗。”
“……你,你拍了好多电影的。”陆灼颂说,“这么一来,都要受影响……”
“那又怎么了?”
“都是作品啊。”陆灼颂说,“都是你的作品。”
安庭愣了会儿,旋即明白过来什么。
“你……你是真的喜欢唱歌,喜欢摇滚,是吧。”
陆灼颂有些莫名其妙:“那不是当然……”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安庭笑了,“陆少,搞艺术搞作品,这是有钱人家想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喜欢,因为热爱,才来做这些事。”
“有的人光是活着就要累死了,比如我。我是活不下去才来的,当年只是误打误撞,才去了横店。误打误撞有点天赋,误打误撞能吃这碗饭吃到天家去。因为能活命,我才干到现在。”
安庭说,“我从来没觉得我有什么作品,对我来说,那都是市场需要我做的工作,一个项目,只是偶然需要我这个人抛头露面而已。”
“我虽然有在认真演戏,但也只是在工作而已。你让我扔掉那些,我随时都能扔。”安庭看着他,“我其实不喜欢演戏。”
陆灼颂愣愣地看着他。
车子拐弯,行驶进一条小路。两侧的枫树漂亮唯美,满树的红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斑驳的日光照在车上,照得日漏的叶光斑驳着流连。
“……我忽然发现,”陆灼颂讪讪,“我好像不太认识你。”
安庭笑着:“整个娱乐圈都他妈从头到尾没认识过我。”
大家只是喜欢公司给的人设,喜欢安庭这么多年给这个人设演的戏。
安庭心里很明白。
“一会儿回去,我就联系中介。卖房应该快,我那套这几年一直很抢手。”安庭慢条斯理地安排,“我回家要找找房本。明天就去看看租哪里的房,在这件事了结前,最好是暂时去租房住。”
“但最要紧的还是联系律师。到家之后,你就告诉我,你家到底怎么回事。”
“你家的事,我猜得到一点。除了这件事,赵端许那事儿也得起诉。八亿的律师费应该够用,你的病还得接着治,我一会儿去医院问问……”
陆灼颂沉默地听了很久,很久都没吭声。车上的时间蹦过去了两分钟,终于,在安庭扯了很远很远之后,陆灼颂开口:“我说。”
安庭话头一顿:“嗯?”
“如果输了的话,”陆灼颂说,“怎么办。”
安庭撇头看他。
陆灼颂低着脑袋,垂眸看着手上。瓶子里的水随着行驶而轻轻晃荡,陆少浓密的长睫在眼底下打下一片阴影。
“你不就也什么都没有了。”他说,“你解约了,还报警抓人。人设毁了,帮了我……也没法复出。”
安庭没有说话,他转头看着前方。
漫长的小路,好似没有尽头。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将他们摧骨撕折地吹向高空,像命运般的一阵风。
车子疾驰在路上,没有半点儿减速。
“那就一起去跳楼吧。”安庭说。
陆灼颂怔了一瞬,然后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安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高挺的鼻梁,温顺的眉眼,没什么精神气儿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他偏了偏眸,坦然地瞥了眼陆灼颂。
陆灼颂惊愕的神色呆呆的,蓝色的眼睛里盛着一抹晴光。
风尖啸着吹来。
突然,眼前天旋地转,场景骤然一变。安庭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看见昏暗的卧室。
是夜,没有开灯,卧室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凄冷的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后背脊骨冰凉。
安庭坐在卧室的窗框上,窗户已经大开。
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夜色。
系好胸前的衬衫扣子,呼地长叹一口气,安庭向后一倒。
他坠下了楼。
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无数记忆化作胶片般的一帧帧,在脑海里如潮水般汹涌地袭来。
他看见陆灼颂,无数的陆灼颂。他看见他带陆灼颂回了家,给陆灼颂找了衣服。安庭虽然人瘦,但骨架大,衣服穿在陆少身上大了一圈,肥肥大大的,陆灼颂穿起来晃晃荡荡。
一撸袖子,就看见陆灼颂身上有很多疹子,破皮发红的伤口一处又一处。安庭拿出医药箱来,沉默地帮他上药,又问他嗓子是怎么搞的。
陆灼颂不吭声,只是低头,安庭也没有再问。隔了半晌,等伤口上好药了,陆灼颂低着脑袋,声音嘶哑地说:“饿。”
安庭收拾着医药箱的手一顿。
他回头,看着陆少,陆少窘迫惭愧地把自己缩起来,抽抽搭搭地又掉了几滴泪,吸着鼻子重复:“饿。”
安庭走过去,揉揉他的红毛脑袋,转身去厨房给他做饭了。
再后来,他带着陆少搬家,去了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生活。他请了私人医生,治了好久陆少,终于把陆少的嗓子治了回来。
然后,是好长一段水深火热的日子。
找律师,起诉,打官司,处理外界舆论。
家的地址被人肉出来,过激分子来砸玻璃,在家门上涂满红漆。从一开始的频繁搬家,到后来他们不再租房,像流浪汉一样到处住廉价酒店。
地狱般的一年过去,案子终于真相大白。
财阀事件进入终审,案件细节终于被放了出来——付倾放火杀了妻女,私底下做了烂账,残害了陆氏全家。
终审这天,安庭在法院外等他。
冬日初,雪在飘,是一场太阳雪。
陆灼颂走出了法院。宽宏肃穆的法院外,有很长很长的一片阶梯。
安庭仰起头,隔着长长的阶梯,长久地和他对望。
寒风亘在他们之间,所有的衣发都被吹得飘飘,所有的目光都平静如初。
陆灼颂张开嘴,和他说了什么,看口型是三个字。可离得太远,安庭什么都没听到。
但安庭笑了,他笑着点头,回答:“我知道你赢了。”
轰的一声,尖啸的风声去而复返。
眼前天旋地转,天空在眼前迅速缩小,他咚地摔在车头上,滚了下去,最后一声重响,掉在地上。
痛。
浑身都痛,眼睛里也模糊了,血流进眼眶里。安庭看见沥青的路面,看见从身下蔓延出去的鲜红血泊。
记忆忽然空白,怔愣片刻,他才想起来。
对了。
他自杀了。
他跟陆灼颂一起熬过最困难的时间,陆氏事件的反转一跃把他们扔回了顶流。公司撤销了解约合同,连威胁带哀求的把他拉了回去……
安庭又被捧回神坛了,日子好起来了,陆灼颂和他在一起了。他说安庭我们好好的,你别去跳楼。
安庭答应他了。
答应他了。
可最后还是没撑住,病太疼了,他睡不着。安庭留下很长很长的一段对不起,匆匆地走了。
他闭上眼,听见车子的警报声和风一样尖啸,然后慢慢消失。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切安静下来后又响起滴滴的声音,像是医用仪器的运作声。
身上的疼减弱了些,安庭的意识忽然回笼。沉重的眼皮抖了两下,他缓缓睁开双眼。
陌生的、昏暗的天花板在眼前清晰开来。安庭迟钝地呆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抽噎。
他慢吞吞地偏开眼睛。陆灼颂坐在他床边,垂着脑袋,紧紧抓着他的一只手。
空旷的病房里,他带着哭腔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安庭动了几下嘴唇,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声音:
“……灼颂。”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结束了!!!!!!
谢谢大家支持,大家除夕快乐!谢谢一直以来的灌溉和追更!新的一年我也爱你们!今天评论发红包!!
第80章 离开[VIP]
“……灼颂。”
陆灼颂立刻扬起头。
视线骤然相撞。
黑暗里, 陆灼颂海蓝的眼睛愕然震惊,眼眸震颤。那张青涩稚嫩的脸满是泪痕和伤口,破皮了几块, 也红肿了几块,眼睛也红得吓人, 正在落泪。
安庭怔怔地看着他, 还犹然缓不过神来。
寂静地相视片刻,陆灼颂腾地就跳起来, 狼狈地扑到安庭面前。
陆灼颂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两手在他身上无措地摸了一阵,最后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半张脸, 将他一点点、一寸寸地看了一遍。
愕然、惊疑, 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蓝眼睛里。
安庭只愣了一下,终于恍恍惚惚地明白, 陆灼颂知道发生什么了。安庭只叫了他一声,陆灼颂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陆灼颂张着嘴巴, 喉咙里挤出一阵很不顺畅的呜咽啊啊声, 像想叫人却突然失声的哑巴。他像捧着一块儿要碎的玻璃般捧着他,突然哭得更凶了,眼泪无声地一直掉。
安庭眼皮抖了几下,刚想安慰他几句,一阵困意又猛地袭来。
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安庭闭上了眼。
他又做了梦,梦见前世, 陆氏的案件终审结束后的一个晚上。一个雨天,外面淅沥沥地下着雨, 很晚了,他还没睡,陆灼颂也没睡,两个人各自叼着根烟,肩挨着肩地吞云吐雾。
屋子里没开灯,外头的雨丝很亮,像一根根跳楼的银线。安庭呆呆地看了会儿,忽然说:“早点儿遇见你就好了。”
陆灼颂侧头看他。
安庭感受到他直勾勾的视线,但没有转头。雨忽然大了,又忽然小了,陆灼颂忽然问他:“现在很晚吗?”
雨忽然又下进了心脏里,安庭置之沉默。好半晌,他伸手把嘴里的烟夹了出来,转头一笑说:“吃夜宵吧。”
“这个点儿,适合吃夜宵。”
安庭说完就起身,没再看陆灼颂茫然的眼睛。他看了眼黑暗里的钟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钟表哒哒地响。
仪器滴滴地响。
安庭又抖抖眼皮,睁开了眼。
病房里依然是昏暗的,刚刚还在面前的陆灼颂不见了。右手忽然很痛,安庭试着动了动指尖,往手边看去,就看见陆灼颂又坐了回去,两手都抓着他的右手。
陆灼颂在发抖,抓着安庭的手很用力,以至于安庭的手骨很痛。
“你又要走吗。”
陆灼颂忽然说。
“……”
“你又要走吗。”陆灼颂声音发颤,哭腔抖得像破产那时一样,话尾几乎哑得听不见,断断续续。
他像无法呼吸似的喘了几口气,缓了好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下次一定会马上接到……”
“你别走……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我就只剩下你了,我离不开你啊……你……你说的都什么屁话,什么没离开我,你不是走了吗!?”
“什么变成风变成雨,鬼知道你变的哪阵风,鬼知道哪天的雨是你?我他妈要你变成风做什么!?你以为你很浪漫是不是,我不要!我他妈不要!!”
“人变不成风也变不成雨!死了就是死了!”
“你就是走了!你少蒙我!我没有你了!!”
“你他妈救了我啊!我一直想以后会轮到我,我一直想总有一天我也要拉你一把,为什么我最后……我最后怎么什么都拉不住!?”
“你怕我什么,你心理有病这种事儿我早就知道,早他妈就知道了!”
“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了!!”
“我绝对不去给你上坟,草你……”他噎了一下,“是我不好……我,我……我爱你啊……”
“我爱你,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有事情没说,可我觉得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以为……我以为我有很多时间,所以你也有很多时间……等你想说就告诉我,人生那么长,我,我以为我可以等……”
“是我不好……早知道你这样,早知道有这种事,我就……我就逼着你说了,我……我混蛋,我就是个混蛋……”
“我这人怎么这样,我什么都,什么都做不好……我好不容易能再来一次,好不容易把你养好了一点儿……怎么还是没接到……我……”
陆灼颂嚎啕着哭了起来。他慢慢地缩起身子,最后缩成了一团,痛苦不堪地埋下脑袋。
他说不出话来了,只撕心裂肺地哭。
安庭沉默了很久,轻轻地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
陆灼颂没有拉他,只无力地趴在那儿。
安庭把伤痕累累的手放在他的脑袋上。
“我不是给你写了保证书吗。”安庭说。
陆灼颂倏地不动了。
半晌,他慢吞吞地抬起头。
蓝色的、血红的眼睛,躲在袖子后面,难以置信地看了过来。
安庭朝陆灼颂愧疚地一笑,把他的红发轻轻搓了两下。
“对不起,”他说,“太疼了,难受得受不了,突然就想不开了。”
“我不走了。”
陆灼颂傻了似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半天,始终没有反应。过去半分钟,他才晃晃悠悠地松开手,站起来,在床边一踉跄,差点跌倒。
他扶住床边栏杆,站稳了。
一张帅脸哭得皱巴巴的,又通红地泛着大片血色。陆灼颂把湿漉漉的眼睛眨巴两下,又落下两行眼泪来。
他吸吸鼻子,颤声:“你说什么?”
“不走了。”安庭拉住他的袖子,“别哭了,我不走了。”
陆灼颂还是傻愣愣的没动。
忽然,他的眼眶更红了。更多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好半晌,陆灼颂终于把帅脸一瘪,像个小孩似的,哇地一下就哭出来了。
他扑上来,压在安庭身上,把他抱紧,手在他身上乱抓,哭得声音嘶哑。
安庭的胸口被洇湿了一块。
安庭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也把他抱紧。
“对不起——”陆灼颂大声哭噎,身体不断抽搐,“我下次一定接,对不起……对不起——”
陆灼颂好像真的要上不来气了,安庭赶紧把他的后背多拍了几下。“我知道,我爱你。”安庭拍着他说,“不接也没关系,你没有错,我爱你。”
陆灼颂没回答,他声嘶力竭地一直哭。安庭抱着他哄了好一会儿,他才逐渐歇声。哭完之后,陆灼颂也不走,就在安庭湿漉漉的胸膛上把脑袋一埋,赖着不动了。
安庭也懒得赶他,干脆就这样去了。身上忽然又疼起来,尤其是两条腿,漫上一股扯了筋的刺骨疼,安庭龇牙了一下。
直到这会儿,不久之前的记忆才在脑袋里续上。
安庭问:“我爸呢?”
“不知道。”陆灼颂闷声说。
“我昏几天了?”
“两天。”陆灼颂在他身上蹭蹭脑袋,蛄蛹了一阵,“庭哥。”
安庭把他脑袋又揉两下,算作回答。
“庭哥。”陆灼颂不依不饶地叫他。
安庭只好应声:“什么?”
“你真不走了?”
“不走了。”
陆灼颂不说话了。
安庭看了看外面。窗外的天是黑的,暖黄的灯光漫上来,窗外的一棵梧桐树,在随着秋风摇动。
空气里飘着药味儿。这儿好像是医院,但安庭没什么不适。
真怪。
上辈子因为精神病院和最后一次移植,把他搞出了严重的应激障碍,一进医院就爬都爬不起来,现在却没事。
安庭忽然又困了,他拍着陆灼颂后背的手慢了下来,最后停下。
他又睡着了。
陆灼颂摇头晃脑地从安庭身上爬起来。
安庭闭着双眼,长睫浓密地合在一起。他的脸侧向一边,大半张脸都埋在白色的柔软枕头里。额上还绑着几圈绷带,脸上还有一块贴布,安海刚下的手太狠,连这张脸上都用力地揍了好几拳,绷带贴布没贴的地方,也零星有几块破皮的浅红。
他像块易碎的玻璃一样躺在那里,苍白的脸色几乎透明。凌乱的黑发无序地散在脸上,遮住了些许病恹恹的模样。
安庭瘦削的脸颊上没什么血色,睡着的模样毫无防备。
陆灼颂在身边,他就毫无防备。
陆灼颂吸了口气,垂下眼眸,安庭死时的情景还是在不断地涌上心头。他咬咬牙,抹掉脸上的泪痕,把安庭脸边的发丝向两边捋开。
安庭的脸清晰了。一张处理好了的、活生生的脸,还在喘气。陆灼颂又看了他好久,直到心里得以平静,才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起来,坐回到床边。
他又抓住安庭的一只手,细细地搓他细长的手指。像生怕安庭消失,陆灼颂把他握紧,又抬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第二天一早,安庭醒了。
他懵逼地睁开眼,一脸加载中的宕机表情。
陆灼颂打电话叫人给他送早餐来,又问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安庭抓了两把睡得很乱的头发,摇摇头。
“做了个怪梦。”安庭看着他,“梦见一只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小红毛狗,一直坐在旁边盯着我,盯了我一宿……没睡好。”
“……”
陆灼颂抽抽嘴角。
陆灼颂懒得跟他计较这个了——他以前倒是会计较,但现在不想计较了。红毛狗就红毛狗吧,安庭开心就行。这人都跳了一次了,只要现在能活着,别说当狗了,把陆灼颂说成是头驴他都乐意。
陆灼颂干脆顺坡下驴:“什么品种的狗?”
安庭两手捂着脑门想了会儿:“没记住。”
“怎么没记住,你记性挺好的。”陆灼颂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把梳子,“松手。”
安庭眯着半只眼,困困地把手放下。
陆灼颂给他梳了两下头发,想了想,又佩服安庭。有着这么多精神疾病,以前还进过精神病院,受了那么大摧残,神经应该也被摧毁过,居然之后还能记性那么好,几大页的台词说记就记。
给他把头发梳好,陆灼颂又顺势把他从背后抱住。
安庭回过半个脑袋:“干什么?”
陆灼颂不说话,像个推土机似的在他颈窝上吭吭一顿埋,小狗似的乱蹭,在他脖子上亲亲咬咬了几大口。
安庭笑了声,知道他是想要什么了,轻车熟路地侧过身,把他胳膊一拉。
陆灼颂顺从地倒进他怀里。
安庭拨拉开他脸边的红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啄了耳朵,咬了耳垂,抱着他的肩膀,埋头在他脖颈上干了会儿活。
唇齿咬过皮肉,又吸吮了阵。
陆灼颂心花怒放,他美滋滋地摸了摸脖颈上的红痕,眯起眼笑了。
“我爱你!”他说。
安庭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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