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绳子[VIP]
女佣们送早饭来了, 是一顿粥饭。餐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红枣粥和几盘适口小菜,还有一盘新鲜燕窝。
除了燕窝,这放在平常人家里就是简简单单的一餐。偏偏这该死的有钱财阀摆盘精致, 还做得色泽上乘,隔着老远就飘香十里。
燕窝上头还放了几朵桂花蜜点缀。
陆灼颂在安庭的床边摁了几个键, 病床的上半部分就智能地自动抬起来四十五度。
安庭一惊, 手把住床边栏杆,就这样被托着后背抬起来了。陆灼颂看见他这受惊样就乐, 伸手把他脑袋揉了两下。
女佣们走来床两边, 操作一番,床边又自动摇出来了一个小桌子。
她们把吃食摆好, 退到一边, 问道:“二少,需要我们喂这位……公子进食吗?”
女佣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叫安庭。
“不用,下去。”
陆灼颂挥挥手赶了人, 女佣们鞠了一躬,就推着空了的推车走了。
陆灼颂拉了一把椅子来, 坐到安庭身边。小米粥还往外冒着热气, 陆灼颂用旁边的勺子舀了两下,吹了几口气,放进嘴里一小点,试了试温度。
抿了一下,陆灼颂就两肩一哆嗦,剑眉一皱,星目一眯, 张嘴呼了一大口热气出来,被烫得直吐舌头。
“呸!”
陆灼颂直过身来骂人, “操,厨房干什么的!这么烫!?”
安庭哭笑不得:“粥刚出锅,都是很烫的。好了,给我,我不怕烫。”
“狗屁,我家里的要求就是做温乎不烫嘴的!你当这里是哪儿,陆氏!首富!首富的厨房能不讲究吗!”陆灼颂说,“我一会儿骂他们去,你先别吃了!”
陆灼颂边说边把饭撤了,放到一旁的柜子上。
他还挺不满,气呼呼的,脑袋上直冒烟。小桌上的东西就这么被他一股脑撤下去了,就只给安庭留了一碗燕窝。
安庭没吃。他看看燕窝,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醒来过后的困顿已经差不多都散了,身上已经开始作痛,前天被打出来的伤在处处发力。
两手都有破皮淤青,绑了绷带,盖着被子的两条腿也直挺挺的,毫无知觉,像被人腰斩了;肩膀很痛,连两侧肋骨也都很疼,他几乎浑身都有伤。
安庭捂了捂伤口,仔细感受了一下,又疼得轻轻皱眉。
“怎么不吃?”陆灼颂问他,“哪儿不舒服?”
安庭摇摇头,问:“刚醒不用检查吗?”
陆灼颂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靠,忘了。”
陆灼颂又匆匆地把燕窝也拿走,收起了桌子,打电话把医生叫来了。
安庭疑惑地仰头看看床头。
医院都应该有护士铃的,陆灼颂按护士铃就行。
安庭不理解他为什么打电话,一抬头,却看见床头干干净净,并没有什么护士铃,应当说是什么都没有。
没过两分钟,病房的门被拉开了。三四个白大褂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看起来一个比一个专业。
医生护士们向陆灼颂点头示意,然后围到了安庭床边。
他们拉开被子,解开他的衣服,检查了他的伤处,又抽了他几管血。
安庭的床又被放了下去,他仰面躺在床上,心情抑制不住地还是疲惫。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身体被一群人围着这儿按按那儿摸摸,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了精神病院,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块躺在案板上的尸肉。
情绪又变得麻木。
检查完毕后,医生们收了手。
安庭默默地把衣服的扣子系好。
医生又向他询问了一些身体感受,比如有没有想吐,会不会心慌。安庭半死不活地逐一回答后,医生点点头,在板子上记录了一会儿。
“恢复情况不错,修养好之后应该就不用担心什么,后遗症应该也不会有,二少放心。”
陆灼颂松了口气。
他一直坐在安庭床边,比安庭本人还紧张。
安庭拍了拍他的手背。一转头,才看见陆灼颂目光恍惚,眼底下一片青黑。
医生们走了。
陆灼颂转身又开始忙活。
安庭问他:“你没睡吗?”
陆灼颂身形一顿,又立刻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困。”
陆灼颂说着一回头,眼皮子都耷拉下去一半了,睁都睁不开。
……他管这叫不困。
陆灼颂把床上的小桌子挪回来,饭菜一盘一盘拿了回去。做到一半,他张嘴打了个大哈欠,眼角边上立马挂上两颗豆大的泪珠。
安庭看不下去了:“你睡会儿吧。”
“不困。”陆灼颂执拗地坐下。
“眼睛都睁不开了。”
“谁说的,我这睁得大大的。”陆灼颂把发青的眼睛朝他瞪得溜圆,“吃饭!”
陆灼颂拿起小米粥,呼呼吹了两口气,放进嘴里抿了抿。这回温度差不多了,陆灼颂点点头,拉着椅子往他身边又凑过去一些,把一勺子粥送到了安庭嘴边。
“……我自己能吃。”安庭说。
“我要喂你。”陆灼颂坚持。
“给我。”安庭伸手接过,“你去睡觉,别闹了。”
“我……”
“灼颂。”
陆灼颂脖子一缩。
安庭微拧着眉,乌黑的瞳孔阴郁地盯着他,眼神很不赞同。陆灼颂不敢再坚持了,老实得像个鹌鹑,顺从地把手上的东西交了出去。
安庭伤痕累累的手拿过碗和勺子,咳嗽了声。
陆灼颂的手上便空了。他僵了会儿,收起了手。
安庭一勺一勺地慢慢吃起了粥,陆灼颂一动没动,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你真的不心慌?”陆灼颂问。
安庭点了点头。
陆灼颂显然不信,安庭感受到他狐疑的目光。
吃完了一碗粥,安庭放下空碗。转头对上陆灼颂的眼神,他淡淡说:“现在确实没心慌。”
陆灼颂在椅子上屈起一条腿,抱住膝盖:“我明天还是叫个心理医生来。”
安庭临死时重焦重抑,连应激障碍都回来了,陆灼颂不放心。
安庭点点头,并没意见。精神疾病确实该查查,要是那些毛病跟着记忆一块儿回来了,他也得多吃点药压一压。
安庭说:“明天再说,你先睡觉。”
陆灼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安庭平静地和他对视,目光坦坦荡荡。
他看起来确实还不错,只是眼睛和从前一样死气沉沉,藏着憔悴,像有片疲惫的浓雾,怎么都散不开。
他一直都这样,陆灼颂反而更加不放心。
陆灼颂站了起来,凑到安庭跟前,把他抱了抱,往他脑门上亲了一口,然后回头就把床头柜用力往远处一拉。
安庭:“……”
带着尖锐边角的床头柜被拉到了角落里,陆灼颂又三下五除二地把所有窗户关上,锁好,最后才起身出了门,叫来一个女佣。
五分钟后,女佣拿来了一堆软绵绵的厚海绵,形状有些奇怪,但安庭一眼看出那是干什么用的。
果不其然,陆灼颂把房间里所有锐利的边角都用海绵牢牢包好,最后才墩地一屁股坐了回来,睁着不知几天没睡的红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安庭沉默一会儿,拿开床上的小桌子,拉开了被子,无言地向陆大主唱展示了自己还打着石膏的两条长长的残腿。
“我不信你。”陆灼颂说。
安庭无话可说:“你信不信我,我这个腿也没法去……”
“不信你。”
安庭没招了。
他躺了回去,陆灼颂又盯了他一整天。
这人像门神似的坐在他床边,像熬鹰似的,安庭感觉再这么下去陆灼颂就要把自己活活熬死了。
“你睡吧。”安庭说。
陆灼颂不说话。
安庭痛苦地闭上双眼:“你睡吧,真的,我这腿都断了,能去哪儿?”
陆灼颂还是不说话。
“你说点儿什么。”
陆灼颂说:“我不信。”
“……”
安庭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外面天都要黑了,黄昏日落,橘色的落阳在天花板上拉出长长的一条柔光。
“我现在是不是在你这儿连个充电宝都借不出来。”安庭说,“我的信用值。”
陆灼颂说:“你连个先用后付都别想用。”
安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枕头上扬起脑袋,看见陆灼颂的眼睛又红了很多。
“眼睛那么漂亮,再这么熬,要没光了。”安庭柔声道,“几天没睡了?”
他刻意把声音放柔放低放轻,几乎只剩气音。空旷的房间里,安庭的声音就这样静悄悄的,像耳语。
陆灼颂果然受不了安庭柔情似水的这套。他撇撇嘴,低下眼睛,老实巴交地交代:“三天。”
“……那天开始就没睡?”
陆灼颂点了点头。
安庭又叹了口气。他抬手,摁着床边的按钮,把自己的上半身抬了起来。
“叫人来吧。”安庭说,“叫人拿根绳子来,绑人不痛的那种。”
陆灼颂迷茫地对着他眨眨眼睛。
“你不是怕我跑吗,那就绑上吧。”安庭朝他伸出一只手,“把手绑在一起,我一动,你就醒了。”
“这样,你就能去放心地睡觉了吧?”
陆灼颂:“……”-
“你说我是为了谁?”
“你说我还能是为了谁!?”
陆氏大堂里,付倾啪地摔了茶杯,杯中茶液洒了半桌。
付倾置之不管,气得脸色通红,他将桌角重重拍了一下:“是!我是做的有些过激了,可我一开始,难道不是好声好气地跟那孩子说话的吗!”
“你平心而论,陆简,我一开始是不是给了他好方案,我是不是让他自己写金额,我是不是说多少钱都能给!”
“好的方案给了,可他不要!”
“他非得这么拖拖拉拉地留在灼颂身边,那敬酒不吃,我当然只能给他吃罚酒了!”
陆简没做声,她盯着付倾的脸。
真是一张气得扭曲的脸,像只恶鬼。陆简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天他放火后站在外围笑着的模样,也是这样扭曲的一张脸。
“所以你明知他家庭不好,还是联系了他的父亲。”陆简说,“你明知道他父亲来把他带走,会用什么样的手段,但你还是这样做了。”
“没错,我就是做了!”付倾恶狠狠道,“我不可能让一个破老百姓玩陆氏的儿子,我没有你这样对孩子不上心!就算他现在会恨我,可以后总有一天,他会感谢我!”
陆简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他没有感谢你。”她说。
身后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一名女佣转过身去,连忙将话筒接起。
付倾怒极而笑:“你又知道——”
“那个……”
身后有女佣忽然插嘴。
陆简回头,付倾也话语一顿,抬头望去。
女佣手摁着话筒,一脸发怵:“二少……朝这边要东西。”
陆简疑惑:“要就给他送去啊。”
“可是,”女佣嗫嚅了下,“二少要……绑人不会痛的绳子,还要一张新床……送到,那位的病室里面去。”
陆简:“……”
付倾:“……”
作者有话说:
简:我的老儿子你要干什么!!
灼:?绑老公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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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红线[VIP]
陆简急匆匆地走到病室。
高跟鞋在走廊上踩得哒哒响。她穿的是昂贵的贝格丽高跟鞋, 鞋根外表镶着碎钻石,每一步都是金钱的声音。
刚刚把付倾强行送走,陆简赶紧来看看情况。她在路上叹着气, 被最近这些天的事弄得头昏脑涨,忍不住低低骂了几句英文。
走到病室面前, 她拉开了门。
哗啦一声。
病房里, 落日依旧。
陆灼颂坐在床前,困得摇头晃脑, 还在硬撑着一口气, 手抓着栏杆,不肯睡觉。
安庭拉着他一只胳膊, 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离得太远, 陆简听不见。
听见开门声,陆灼颂迷迷瞪瞪地抬起头,伸出手。
看见是陆简, 他又一顿,把手缩了回去。
“……妈。”
陆简无言地看着他。
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床上。
安庭回头望着她, 朝她淡淡点了点头。
陆简一愣。
安庭身上的气息变了, 一夜之间突然稳重了许多,再无少年。坐在那儿的仿佛是个年近三十的男人,好似已经在世上挣扎着摸爬滚打很多年。像一抹深海的静流,带着些许微霜。
哐当一下,陆灼颂突然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陆简回过神,下意识地赶紧跑进去了两步。
安庭先一步拽住了他,结果力气不够, 又扯到了伤,被拽得跟陆灼颂一块摔了下去, 半个身子挂在了床边。
陆简看得龇牙咧嘴,小跑过去,把他俩拉回了床上。
有个女佣听到声音,探脑袋进来看了一眼。瞧见这情形,她赶紧跑进来搭了把手。
女佣扶起安庭,陆简拉起陆灼颂。她心疼地拉开儿子的头发看了看,还好没伤到脸,依然帅。
“困了就睡觉啊,这是干什么。”陆简把他拉起来,扶回椅子上,对女佣说,“去拿张折叠床来。”
女佣转身跑出去拿床。
陆简又想起安庭来,转头看向了他。安庭坐在床上,揉着肋骨,眉头微微皱着。刚刚那么一扯,似乎是摔疼了。
“没事吧?”陆简问他。
安庭摇摇头,神色转眼又变得如常。
“习惯了。”他说,“床不错,没摔太疼。”
陆简五味杂陈地笑笑。
“当时只卖了几万块,”她说,“没人要我的东西。”
安庭也朝她笑笑,没再说话。
两人点到为止,都没有再往下说,也都已经心知肚明。
陆灼颂抓着他妈的手,往他妈身上一靠,闭着眼就睡过去了。过了会儿,门口哐哐啷啷地传来一阵声音,他又一激灵,惊醒着坐了起来。
两个佣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折叠床。他们把床放在病床旁边,展开,放好,往上又多加了两张床垫。
陆灼颂松开他妈,又抓着栏杆,晃晃悠悠地再次站了起来。
不睡还好,眯了一小会儿又起来,他就困得彻底没人形了,走了半步就差点又摔。
安庭被他吓得心惊肉跳,陆灼颂一晃悠他就一哆嗦,缠满绷带的瘦手拉着他,生怕他又摔下去。
陆灼颂推开安庭,迷瞪地问:“我绳子呢?”
“你要绳子……”
话到一半,陆简看了眼安庭,又巴巴地一抿嘴,不问了。
她从佣人手里拿过绳子,表情复杂。
好巧不巧,这是条红色的布头绳子。
“还小呢,别玩太花。”陆简说。
安庭:“?”
安庭死气沉沉的眼睛都瞪大了。
陆灼颂却只是闷闷点头。他困得快一个字儿都听不见了,压根就没听见他妈嘱咐了什么雷霆东西。
陆简没再多说,带着佣人们走了。
折叠床已经紧挨着病床放好,陆灼颂把病床栏杆放了下来,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他拽住安庭的手,拿着红绳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最后乱七八糟地用力绑好。
绑结的手都没来得及放下来,陆灼颂就上身一歪,一脑袋往床上砸下去,瞬间入睡了。
安庭无奈地看着他。
陆灼颂外套都没脱,身上穿着件黑皮衣外套。
他的胸膛开始平稳地起伏,薄唇微张,脸埋在枕头里。两人绑在一起的手还在举着,陆灼颂牢牢抓着他的手掌,睡着都没有松开。
他本能地在拉住安庭。
安庭半躺在床上,凝望他睡着的模样。陆灼颂这人大大咧咧的,睡着的时候一直没什么防备,这会儿却拧着双眉皱着小脸,呼吸沉重,眼睫都时不时地哆嗦一下。
陆灼颂很不放心。
都睡着了,还是不放心。
他在梦里翻过身,手在床上一阵摸索,拉住了安庭和他绑在一起的胳膊。
陆灼颂用力地搂住他。
安庭垂眸。
胳膊被他挤压着,他的呼吸打在安庭的伤口和皮肤上,有些疼,有些痒。陆灼颂的眉头越皱越深了,眼睫不住发抖。
陆灼颂是真的离不开他,安庭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一种被需要感涌上心头,冰冷的身体忽然回温许多,安庭勾勾嘴角,翻过了个身,把陆灼颂的肩膀一搂,抱在了自己怀里。
过了迷迷糊糊大半个晚上,陆灼颂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四周黑漆漆的,暖和得不像话。
睡得浑身酸痛,陆灼颂从喉咙里哼唧几声,困困地抬起半个脑袋。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还好,两只手还绑在一起,陆灼颂摸索着一摸,摸到了安庭的手。
陆灼颂捏捏他的手心,身边的人就抖了一下。
陆灼颂才发觉,自己在被安庭抱在怀里,两人身上还盖着层被子。
怪不得这么暖和。
陆灼颂在被子里缩起身体,又不老实地在黑暗里乱摸。他摸到安庭的腰,安庭的胸口,安庭的脖子,最后摸到安庭的脸。
安庭一声没吭,陆灼颂哼哼笑了,忽然又有些心疼。他刚刚可是躺在折叠床上,安庭断着腿,得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把陆灼颂从折叠床上挪过来的?
这个姿势,他应该也很难受。
陆灼颂忽然就不困了。
“庭哥。”他小声说。
“嗯。”
陆灼颂不说话了。
“干什么?”安庭说。
“我以为你睡着了。”陆灼颂说。
“没睡。”
陆灼颂又不说话了。
好半天,他蹦出一句:“压到伤没有?这个姿势不太好。”
“没有,别担心。”
“疼吗?”
“不疼。”
“……跳的时候,疼吗?”
安庭不说话了。
也过了很久,他才说:“不记得了。”
“白血病很疼。”安庭念叨着说,“一直在发烧,很难受,要去医院化疗,私人医生解决不了。可进了医院就犯精神病,不去医院就犯白血病……”
“太疼了,也没法告诉你,就想早点儿解脱。”他说,“对不起。”
“你没错。”陆灼颂说。
安庭真的没错,他最后在遗言里什么都说了。
上次他疼得受不了,跪在地上把痛苦和伤口给人看,换来的是第二天就回到精神病院里。他已经不敢说了,也不敢信了,这份恐惧已经无法超越,无法克服,在他的灵魂里根深蒂固。
安庭没办法再和陆灼颂说什么。
他最后在遗言里说陆灼颂我知道你很好,我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但我就是说不出来。
他挣扎过了,他想说过,可他说不了。
等到决心赴死的时候,他才终于能把所有的话说出来。
陆灼颂吸吸鼻子,抱住了安庭。
安庭愣了:“你哭了?”
陆灼颂抖着哭腔哽咽了下。
安庭捧起他的脸。
一片黑暗里,他们对视。安庭乌黑的瞳孔很亮,陆灼颂海蓝的眼睛也很亮,水汪汪的。
“好了,我现在很好。”安庭说,“你看,我活着。”
“我真的不会走了,现在没有白血病。人一难受就想死,我现在不难受,还很喜欢你,所以不想死,想活着。”
“当时,给你打的电话……一开始也没想给你打电话。后来坐在窗边了,忽然就想,听听你的声音再死。”
“不管你接还是不接,我都会跳的。”
“所以,真的不是你的错。”安庭说,“我现在很好,你这次救到我了,不是吗?”
“我以后就跟你好好的,再也不走了。我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你的,你不要哭,我爱你。”
“……真的?”
“真的。”安庭说,“我爱你,阿灼,你不要自责。”
“是我自己找死的错,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眼泪涌上视野,陆灼颂猛地抱住他的腰。他把脑袋埋在对方胸膛上,内芯二十八岁的大男人又哇地哭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天蒙蒙亮了。
陆灼颂把眼睛哭红了,一起床就眼周红肿。
安庭把他抱起来,坐正,抹了抹他脸上的泪痕。陆灼颂又哭得很凶,脸又哭红了。他再倔倔地把嘴一瘪,整张脸像个包子。
安庭没忍住,伸手捏了捏。
“还挺软。”他说,“好了,不哭了。”
陆灼颂瞪了他一眼。
安庭轻轻笑,陆灼颂瞪人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把这个解开吧。”安庭拉了把他们还绑在一起的手,“你去洗把脸。”
陆灼颂点点头,伸手去解红绳扣子。解了几下,他发现事情不太对劲儿,这扣越解越深了。
昨天系结时他太困,神智飘出九天之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有一个信念非常坚毅,那就是绝不能再让安庭跑了。
陆灼颂就用尽最后的力气系了个死结。起来这么一看,这结简直是天人之作,死结中的大王,一扣环着一扣,陆灼颂忙活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解不开!
等死结变成了一个更大的死结,陆灼颂一言难尽地收了手。
安庭也沉默地低头看着。
两人无言地头抵着头,看着这个如蟒蛇绕脖般令人窒息的红色死结。
陆灼颂直抒胸臆:“我是真不想放你走啊。”
安庭:“……”
“我们真是被命运的红线连接在了一起啊。”陆灼颂又说,“有灵感了,下午就写个新曲子,《红线》。”
安庭没忍住:“你这红线太粗了。”
“过奖过奖,这就是我和你的缘分。”
安庭试着扯了扯死结,气笑了。
陆灼颂推开他:“你别动了,我再试试。”
安庭听话地收手,旁观了会儿后,又觉得不对:“等一下,你为什么把那个结塞进去……”
“这个就是要塞进去的啊!”
“不对吧,肯定不对。灼颂,听话,你别着急……”
“肯定就这样的!你别动!!”
“你……”
“我操!”陆灼颂大叫,“我怎么把自己绕进去了!”
“……我都说了你别着急。真是天才,你不仅唱歌天才,你干什么都这么天才。”
陆灼颂炸了:“少特么哄我了!会这样还不都是你的错,都怪你每次都让我自己脱衣服自己绑自己自己塞进去,我这都成习惯了!你怎么赔我啊!!”
安庭忍不住笑:“好了,我都以身相许了。别乱动了,我帮你解——……”
哗啦!
陈诀带着笑脸推开了门:“二少!我听说庭子醒——”
病房里,安静如鸡。
陆灼颂坐在安庭腰上,安庭则摁着他白净的双手。陆灼颂两只手都被一条红绳暧昧地绑住,他们十指抓着十指,姿势无比“和谐”。
陈诀:“……”
安庭:“……”
陆灼颂:“……”
凝固、僵硬的几秒过去,陈诀僵着笑脸,默默把手上的果盘放在门口,然后缓缓地关上了门。
须臾,门外响起轰轰烈烈的、噔噔跑远的震裂脚步声。
陆灼颂面红耳赤地大吼:“陈诀!!!”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明天要和家人出去玩,可能会断更一天,如果无法更新会请假
谢谢大家支持,记得一定等我回来啊燕子们!!!
第83章 痊愈[VIP]
陆灼颂从床上爬下去, 朝着门口跑了,嘴里还大呼小叫地喊着陈诀。
安庭拽都没拽住。
几分钟后,陈诀一脸胃疼地被陆灼颂带了回来, 坐到病床前。
陆灼颂也坐回来,把双手递给安庭, 唾沫横飞地骂陈诀:“跑什么跑!神经病吧你!”
陈诀又一脸牙疼地看安庭。
安庭咳了两声, 没敢跟他对视,只低下头, 闷闷地给陆灼颂解开手腕上的死结。
陈诀只好重新望向陆灼颂, 诚恳道:“我觉得吧,二少, 一般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跑。”
“……”陆灼颂抽抽嘴角, “咳。”
安庭没忍住,噗嗤笑了。
陆灼颂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安庭憋着笑点点头, 揉揉手背,脾气很好地把陆灼颂的手又拉回来, 继续给他解死结。
陆灼颂抽着脸看陈诀, 支支吾吾一会儿,还想挣扎一下:“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诀无语地看着他。
他居然还想解释。
这还有什么解释的余地吗?!
陆灼颂和安庭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互相握着小手的一拉一扯,一句话都没说就已经把旁人炫了一脸了。陆灼颂这辈子就他妈没有把手这么自然地递给过谁,那安庭也他妈笑得像个狗似的,陈诀坐在旁边都感觉自己真多余,应该赶紧化作一阵风飞走。
陈诀一脸悲壮:“不用,二少, 你不用解释,我已经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陈诀说:“以后进二少的房间一定要先敲门。”
“……”
“二少随时都可能不方便见人。”
“……滚!!”
陈诀呵呵了声, 转头看安庭:“你没事吧?”
“很好。”
安庭手上动作不快,他慢吞吞地解着绳子,头都没抬。
“没事就行……你真没事还是假没事?都断了好几根骨头了。”陈诀很不放心,“你被送上担架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吓死人了。后来医生说你脑震荡,断了根肋骨,胳膊被拽脱臼,腿也都折了。我看着关节都被拧紫了,真痛死了,我都替你痛。”
陈诀越说,脸色越难看,“怎么可能现在没事?你别像之前在新城那时候一样,发着烧也不说。陆氏医生很多,你疼就要直说,二少给你用好药,能治好的。”
安庭无奈地笑:“我知道,但现在确实不疼。”
陈诀唔了声,拧着眉纳闷:“那大概是打了镇痛药?”
“或许吧。”安庭说,“赵端许呢?”
一说到这个名字,陆灼颂的手一僵。
安庭立刻松开解了一半的绳结,及时地把陆灼颂的手拢住,安抚般地搓了搓。
陆灼颂又无声地放松下来,在他的手心里缩成一团。
“许哥,这几天我都没见他。”陈诀坐在椅子上,盘起一条腿来,感慨道,“你是不知道,那天闹得可厉害了。”
“二少正要去付家过生日宴,你一打电话,他就着急地要回来看看。付总不让,还跟二少在车里吵了一架。最后二少跳车,闹得最后谁都没去成付家,付家老爷子大发雷霆。”
安庭不可思议:“他和陆总闹了?”
“哪儿能呢,老爷子有那心也没那胆子啊。”陈诀说,“他就跟付总撒脾气呗,付总这两天都拉着脸。”
“陆总不听老爷子的,但听付总的。毕竟是夫妻啊,陆总总是哄着他。”
“而且,陆总没在老爷子的生日宴上露脸,弄得那天的宾客们都很不满。跟付家结交,那大家就是扒着这条线想攀攀陆家。可陆家一个人都没去,谁能高兴啊。”陈诀说,“还有人猜测说是不是陆家和付家关系不好了,现在众说纷坛的。许哥那儿应该也被牵连了吧,他毕竟也是付家的人。付家现在水深火热的,三个父辈互看不顺眼,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安庭慢慢悠悠地把陆灼颂手上的死结解开了。
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把陆灼颂被绑红了的一圈手腕搓了两下。
他平静地问陈诀:“我爸呢?”
“哦!对对,”陈诀一拍掌,刚想起来似的,“一说这个,你猜怎么着?你爸是被付总叫来的!”
“那天带你去的吕管家,他说,是付总在临走前叫住他,嘱咐他说,陆总让人带你去后院,那边有人叫你!”
“陆总一听,脸都冰了,说根本没说过这种话。”陈诀搓搓自己的脸,“付总当场就翻脸了,突然就掀了桌子开始生气,把大家吓了一跳。”
安庭颔首,情绪不稳定是很吓人。
“你爸被人送出去了,陆总说她安排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咱也不敢问。”
陈诀说完,突然一哆嗦。他好像才意识到什么,有些惊恐地看了眼陆灼颂。
安庭便也跟着他看了过去。
陆灼颂低着脑袋,没做声。他把安庭的手反手一拉,捧着他修长的手掌,搓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陈诀暗暗松了口气。
安庭笑了声。他一看就知道,陈诀这是说得性情了上头了,全然忘了二少就坐在跟前,噼里啪啦地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他怕陆灼颂生气。
“先顺其自然吧,我也不可能去找付总算账。”安庭说,“我还不能下地。”
“那肯定的,先顺其自然!”陈诀朝安庭感激地递来一眼——毕竟安庭这算是给了他一个说话的台阶。随后,陈诀又忙问,“二少有什么吩咐没?”
陆灼颂并没回答,他盯着安庭:“你是不是反应又迟钝了?”
陈诀疑惑:“有吗?庭子以前不就这样吗。身体不好,干什么都慢慢的。”
安庭没话说。
就他这些病,还愿意动就很不错了,吃的药又都令人情绪麻木,平时的动作都很迟钝。
十六七岁这会儿,精神上的毛病确实还不多,可每天不是受欺负就是做手术,身体机能同样低下,当然也是做什么都很迟缓。
“以前还好一点。”陆灼颂托着他的手,“你真的不心慌?”
安庭摇摇头。
陆灼颂还是不放心,朝着陈诀扬扬头:“先去给他找点粥喝。”
“行嘞。”
陈诀站起来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给安庭觅食了。
陆灼颂又打电话找了心理医生来。
过了会儿,安庭刚把陈诀送来的早饭吃完,心理医生就穿着白大褂出现在了门前。在病室里做完例行公事般的繁重心理测试,安庭一抬头,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四个点。
下午时出了结果,安庭从轻度转了中度,多了个应激障碍的病。陈诀吓得小脸煞白,陆灼颂却是松了口气。
心理医生的表情也有些凝重。她多开了些精神药物,随后给他面对面地做了些初步的心理疗法,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嘱咐他不舒服一定要说,又约定好了下次上门继续治疗的时间。
做治疗时,病室里没人,陆灼颂被请了出去。心理医生走了,他才回到屋里,一回来就急忙忙地朝着安庭冲了过来。
眼看着他表情担忧,安庭笑了下,先一步开口:“我没事。”
陆灼颂抓着他的手,很怀疑地把他的脸打量几秒:“真的?”
“如果是假的,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上不来气了。”安庭把他的手搓搓,“你见过我躯体化的,第一次跟你出去吃饭那天就是。你这几天都没出病房这里,对不对?”
“……嗯。”
安庭沉默下来,思绪逐渐飞了出去。
陆灼颂盯着他出神的脸,说:“我不会再让你爸见你了。”
安庭回过神:“……”
陆灼颂海蓝的眼睛像把剑,坚定而灼热地盯着他。他紧咬着唇,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我绝对,不会再让他见你。”
陆灼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说话。
他又生气了,小狗似的眼睛亮亮的。安庭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一脑袋红毛。
陆灼颂就一直倔着脸,被他揉乱了头发也凝着红肿的眼睛,半点儿都没有软下来。等安庭收了手,他又继续倔强地重复:“以后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不让我带你,我也要带。”
“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你也绝对不会再见到他。”陆灼颂吸吸鼻子,“谁再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也别太拼了。”安庭说。
陆灼颂撇开眼睛,从喉咙里咕噜出一声冷哼,显然是不服,也不会听。
“多半不用担心,你母亲站在我这边。”安庭说,“她做事多靠得住,你比我清楚……”
“都欺负你。”陆灼颂嘟囔。
“……”
陆灼颂情绪又上来了,他又吸吸鼻子,低头愤愤:“都他妈趁我不在就欺负你……去死。”
“都去死。”
这是听不进去话了。
安庭便不说了。这时候越说话,陆灼颂越听不见,反倒还火上浇油。
安庭伸出手。
他的手上缠着绷带,贴着贴布,指节上绕着创口贴,还伤痕累累。陆灼颂忽然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把后背弯下去,试探性地将自己的下巴放到了他手上。
陆灼颂抬起脸,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眨巴了两下。
安庭愣了会儿,才搓小狗似的,把他的下巴揉了一遍。陆灼颂闭上眼,肉眼可见地冷静多了,只是表情还带着些许不服。
他这模样有点好笑,安庭控制不住地笑了声。他一笑,陆灼颂就悄悄睁开眼睛看他,随后得寸进尺地一伸手,直接往他怀里一拱,抱着他不撒手了。
之后一连几天,陆灼颂都睡在安庭的病房里,一次都没出过门,睡觉的时候也一直用那根红绳把自己和安庭绑在一起。
医生们每天都来得很勤,仔仔细细地为他检查为他诊断,安庭身边的仪器换了一遭,又撤下去一遭。
安庭后来才知道,自己并不在医院,而是陆氏本家别馆的一层病室。
陆氏家大业大,本家的佣人们都不下百来个,为了保障所有人的生活便利,本家庄园里就有一支专业的医疗团队常驻。
安庭那天就是被这支专业团队抬走的。
被接回去的骨头一天接一天地有所好转,后来安庭可以下地了,也做起了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真不是人做的,安庭走一步摔三下,摔了好几遍,过了三四天,两条躺了很久的麻腿才恢复原状。
身上的伤口好了大半,安庭收拾了东西,终于能从病室里离开。
“骨头都已经恢复完全了,所以可以回到本馆里生活。”
医生嘱咐道,“但身体各处的淤青和伤口还需要上药,不过这些自己都可以完成。肩膀上那道伤口,一定要记得三天一换药……”
安庭边换下身上的病号服,边听着医生的话。他点着头,将上衣捋平,遮住身体上还青青紫紫的大片伤痕。他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头发有点长,安庭觉得碍事,干脆拿起旁边的一圈皮筋,随手在脑后扎了个凌乱的啾啾。
一回头,他就看见陆灼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安庭迷茫地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两人无言相视。
“大概就是这些了。”医生说,“二少还需要什么吗?”
陆灼颂回过神。
“没事。”他从旁边的病床上跳下来,“有事也就打个电话的事儿,都在本家,又不远。”
“也对,有事您叫我,我马上过去。”
陆灼颂拉过安庭一只胳膊,正要离开,安庭嘶了一声。
陆灼颂顿住,低头一看,就见他不小心握住了安庭之前自残的地方。
陆灼颂惊慌失措地嘟囔了句抱歉,手往下去,拉住安庭没伤口的地方,牵着他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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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围堵[VIP]
陆灼颂带他回了房间。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 挂在墙上的摇滚海报,书柜上塞得满当当的收藏专辑,桌子上乱糟糟地堆满歌词纸。挂在墙上的绿萝长势喜人, 挂了半张墙的绿——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安庭却呆呆地懵了一会儿。
离开这屋子里也没几天,可他忽然恍若隔世。记忆塞得脑子满满当当, 令他有种很久都没回来的错觉。
陆灼颂拉着他往里走, 安庭却站在原地不动了,像被钉住了似的。陆灼颂一迈步, 就被他这颗钉子一扯, 差点一屁股摔回去。
“干嘛?”陆灼颂回头问,“怎么了?”
安庭就又回过神。
“没事。”他说。
安庭一个人走进屋子里, 开始这儿看看, 那儿看看,又一次稀奇地打量起房间来。
外头晴朗的天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把他瘦弱的身躯照出一层苍白的光。
那张没血色的脸上还贴着贴布,和几块创口贴。一些破皮出血的地方已经结了痂, 安庭的神色依然没什么精神, 眼皮半耷拉着下来,懒懒散散的,萎靡不振,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陆灼颂走过去,伸手,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安庭回过头,陆灼颂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你不要死。”陆灼颂嘟囔着。
“……我没想死。”安庭说, “怎么一直……”
安庭忽然不往下说了。
僵硬地沉默一阵,他抬起手, 把陆灼颂从后边拉过来,揽进自己怀里。陆灼颂顺从地往他胸膛上一靠,抱着他不吭声。
“抱歉。”安庭说。
陆灼颂没应这句,只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安庭说:“想问你怎么一直说这些。然后又觉得,我都跳过一次了,你当然会一直说。”
安庭边说边摸着他,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耳朵。陆灼颂一哆嗦,又没动,随便他摸自己的耳垂。
安庭把他的耳朵摸了会儿,低头拨拉开他的头发,捏着他耳垂上的软肉看了看。
“又戴这么多耳钉。”安庭说。
陆灼颂不说话。
安庭也没过多埋怨他,陆灼颂喜欢就戴,他没阻止过。
捏捏他耳朵上这些耳钉,安庭的手又往下去。他摁了会儿陆灼颂细皮嫩肉的脖颈,陆灼颂忽然冷不丁地开口:“你要是去死,我也不活了。”
安庭的手一顿。
片刻,他又动起来,捏着陆灼颂的后颈:“好。”
“我不活了,”陆灼颂又说了一遍,强调着,“我真不活了,没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了。”安庭用两手搂着他,“我真知道了,我不去死了,别怕。”
陆灼颂这才哼哼唧唧地消停下来。他又抬手踮脚,把安庭的脸捧住,往自己脸前一拉,啾啾地亲了几口,又咬咬脖子。
把人吃到嘴了,陆灼颂安心了不少。他心情大好地一笑,又抱着安庭贴住,跟块儿牛皮糖似的赖着,好半天都没松手。
“不要死!”他大声说-
陆简站在商业大楼的大门前。
夏天的太阳晒得人心里发慌,满地都呼呼地在往上冒热气。刚刚在这里举行了一场记者发布会,门口外正围着一大群水泄不通的人。
摄像机像一个个长枪大炮,对着门口,随时准备把人轰死。
大门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了,于是媒体们一拥而上。
镁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安庭脱了风衣,罩在陆灼颂头上,不让镜头拍到他。
他两手并用地把陆灼颂搂在怀里,护着他的脑袋,艰难地从记者中间挤了出去。镁光灯不停地在他脸上闪,把他凝重的脸照成惨白。
记者们喊着问题,把话筒往他脸上怼。
安庭不回答,只拉着陆灼颂往前走。突然,远处的喧嚷升级,一群粉丝竟冲破保安,跑了进来。
没几秒,他们就围住媒体和安庭,开始大声嚷嚷。
“你他妈还在说要打官司!你还要跟他在一起!?”
“死全家的东西,就这么对待你的粉丝是不是!?”
“你们对得起谁啊!”
“去死行不行啊,你去死!你还我钱!!”
突然有东西砸了过来,有记者尖叫一声,连忙退开,又骂:“谁啊我操,砸的什么玩意!老子的镜头!”
那东西又砰地砸到安庭头上,竟是个臭鸡蛋。他一哆嗦,还没来得及避开,下一颗就又砸到头上。
烂菜叶子、臭鸡蛋,铺天盖地的东西朝他砸过来。
安庭没松手,他不顾自己,只抱着陆灼颂往外冲,嘴里还嘟嘟囔囔着叫他别怕。
突然,一个粉丝拿起了个什么,咚地砸在他眉角上。
安庭被砸得一踉跄,差点跌下去,又咬着牙搂紧陆灼颂。
他眉角红了一块,倏地往外冒出血。
一声啪嗒脆响,所有人定睛一看,那竟是块尖锐的石头!
有人惊叫起来:“见血了!”
“别扔了,见血了!”
“谁啊!谁干的!疯了吧!!”
空气凝固了一瞬间,又开始恐慌。保安们立刻控制住人群,怒吼:“后退!”
“别上来了,都后退!!”
安庭抹了把脸边的血,推开冲上来关怀的保安。趁着人群的惊慌失措,他拉着陆灼颂冲到车边,打开车门,把他塞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爬进去,狼狈地钻到驾驶座上,终于一脚油门把车开走。
陆简愣愣地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车。
安庭跑了,粉丝们又愤怒了。男男女女们推开保安,朝着那车跑了过去,追不上后,又声嘶力竭地大吼。
骂声不绝于耳,场面彻底失控,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往车的方向砸,粉丝们都大骂着:
“安庭!你脑子有病吧!为什么帮那傻逼!”
“好好的影帝你不当,你是不是有病!!”
“管他妈什么闲事,不想干了你去死啊!”
蝉鸣大叫。
风声炎热。
“陆总。”
“陆总,陆总。”
陆简慢慢抬起眼皮,醒了。
她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财阀办公室高而宽阔的天花板,那要价很贵的柔光砖。
她无声地转头,看见贴身秘书平静的面容。
“陆总,能源公司的何总已经到了。”秘书说,“现在见吗?”
陆简又转回脑袋,盯着天花板上的柔光砖。
“让他去十三楼的会客室等我。”陆简说,“把岭山的资料给他拿去。”
“好的。”
秘书走了,她关上了门。
屋内又静下来,只剩下陆简一个人。她出神地盯着天花板,眼前那被粉丝围堵挤压的疯狂场面还历历在目。
【好好的影帝你不当,你是不是有病!!】
粉丝的怒骂还在耳边,陆简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她深吸了几口气,起身披上白西装,拿起文件夹,走出了休憩间。
走到电梯前,她伸手摁下向下的钮,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安庭流血的脸在她面前挥之不去,狼狈漂亮的脸伤得血淋淋。
陆简垂眸,捏着文件夹的手渐渐收紧,指尖都抠得发白。
死后的记忆不断冲击脑海,她知道刚刚梦里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也记得安庭在那之后眉角就留了疤。
她见过他背着陆灼颂偷偷地抠药吃,那时候安庭双手发抖,动作迟缓,有时候连药都抠不出来,也有时候一手抖就掉了药片。
抠不出来也好,药片掉了也好,安庭从来都没声音。他只是沉默地继续抠药,或者沉默地蹲下去捡药。
好像习惯了受委屈,或者对这种事麻木了,他从来都不会吭声。
陆简在空气里无声无息地看了很久。
电梯来了,陆简走了进去,摁下十三层的按钮。
电梯徐徐下行,陆简望着电子面板上的数字。
【不论如何,】她心想,【这次要守住。】
【谁都别想碰我的孩子,也别想碰他。】
到了十三楼,电梯徐徐打开。
陆简信步走出,她走进会客室,打开门,屋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
五六个人站在沙发边上,手上全拿着文件板,都是助理。沙发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帅气中年男人,刀削似的面庞干净利落,一头短而精致的碎黑卷发落在耳边。脸上已经有些许皱纹,却更为他添了几分成熟魅力。
看见她,男人立刻起身,向她伸出手:“陆总。”
陆简带上笑容,和他握手示意:“坐。”
男人坐下,陆简也坐下。
桌上已经摆着岭山地区的所有资料,陆简扫了一眼,笑着问:“何总都看过资料了?”
面前的帅男人叫何闻深,是陆氏名下一家能源公司的总裁。
“陆总叫我看,我当然是都看过了。”何闻深恭敬回答,“陆总是要我做什么?我斗胆猜猜,未开发地区,是要我们先去开发能源?”
“那都是之后的事。”陆简说,“我要先拜托你一件别的事情。”
“是什么?”何闻深道,“陆总尽管说。”
陆简并没有急着开口。她扫了眼一旁记录内容的几个助理,淡淡道:“都出去,录音笔也拿走。”
助理们立刻识相地全部离开,放在桌上的录音笔也被撤下。
最后一个人离开了会客室,她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随着咔哒一声,屋子里只剩下了陆简和何闻深两个人。
何闻深的脸色凝重了一些——平时的开会和见面,都有助理在旁记录重要内容,整理成文档存个案,以便日后复盘。
陆简把人全都赶走,录音笔甚至都拿走了,可见此事非同小可,连记录都不能记录。
何闻深前倾下身,谨慎道:“是什么事?”
陆简捧起桌上的薄荷冰茶,抿了一口。
提神醒脑。
“我要拜托你的事,风险很大。”陆简语重心长,“但陆氏名下所有的子公司里,我认为你最可信。”
陆简看着他,“你的公司是陆氏投资创立的,你对陆氏也最为忠心。”
其实不止这些,更重要的一大原因是,前世财阀更名为付氏后,何闻深第一个带着公司秒速撤离,独立了门户。
他看出付倾靠不住,明知那样做风险很大,财阀撤资后,公司需要面对很长一段时间的财政危机,但还是立刻走了。
后来也果不其然,付氏没撑过一年。
安庭找的律师团来势汹汹,眼见着付倾杀害妻女的事情败露,财阀要守不住,付倾竟然动了手段,短时间内移动了所有能移动的财产。
他还把那些财产毁了。
财阀彻底破产,在他手里毁得渣都不剩。
他什么都没给陆灼颂留下。
官司赢了,陆灼颂却只拿了付倾没来得及处理走的一小部分。
可怜兮兮的一小部分,千亿级别的财富,只剩下两亿多。
陆简还记得陆灼颂那时愣住的脸——他大约是想,赢了官司,能还给安庭些什么,可到头来,居然只能还一半的钱回去。
回想着这些,陆简又喝了一口茶。
仔细想想,何闻深和他夫人从前也悄悄点过几次陆简,拐弯抹角地说付倾看起来不靠谱。可惜陆简被付倾的脸蒙蔽,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陆简拿开手里的茶,透亮的茶水。她盯着茶里的薄荷叶在水里轻晃,忽然想起火海里的女儿。她被烟气呛得喘不上气,抓着她的衣角撕心裂肺,慢慢哭不出声来了,只哑着嗓子喊她妈妈。
陆简捏紧杯子。
“陆总拜托我的事,只要不是违法犯罪,我当然都会照办。”何闻深说。
他一出声,陆简回过神来。
陆简打量了下何闻深的脸。
十分真挚而诚恳的一张帅脸。
陆简放下茶水,咽下一口恨气儿,拿起桌上的一张报单,递给了他:“先做一笔烂账。”
何闻深愣住了:“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在这里放下一个预收,同世界观换攻狗血救风尘文,正牌攻爹是本章的何总(*╯w╰)本文主角也会出场-3-
《你的金丝雀不见了》
冬一凉,顶流小明星,唱跳一流,长相绝品漂亮。一头张扬的金发,神情却忧郁冷淡。
他是厉少家养的金丝雀泄欲玩具。
*
豪门阔少厉言时养了个小明星做金丝雀,时不时地去他那儿吃顿饭。
虽然每次吃的很过火,动不动就上手,但也是娇惯着他。平时下手是狠了点儿,可也从来没委屈过他。
虽然总把他打得鼻青脸肿,抨击他写的曲子,摔了他的吉他,但后来也都好好补偿了。
厉言时对小明星蛮不错,他的兄弟们也都说他算有良心的了。他砸钱把小糊糊金丝雀捧到现在这样,小明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所以厉言时毫无芥蒂地答应了家族的联姻——这有什么的,男人到了年纪,都得有个家庭,又不妨碍小明星继续当他的玩具小鸟。
直到这天,他推开小明星的家门,家里却空无一人。
门口只留下一张字条,上头只有六个字:后会无期,勿念。
*
小明星连明星都不当了。
只留下一条退圈的微博,他就注销了所有营业账号,人间蒸发。
厉言时养的小明星不见了-
换攻,救风尘文学,hzc烧得很猛但回不来
正牌攻文案未出,同豪门阔少,受会重返舞台出道
第85章 告知[VIP]
“你知道我丢了多大的脸吗。”
百川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 空气冷得能结冰。
窗边的窗帘紧拉着,看不见一点儿光亮。屋子里也没开灯,只有一台电脑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 提供了微不足道的一片青光。
说话的是位老者。他坐在总裁的椅子上,背对着付倾, 语气阴冷。
是付家的老爷子。
付倾攥紧拳头。
“……如果按照计划来, 就是万无一失的。”付倾说,“父亲, 我也不想在你的生辰宴上做这种事, 可我儿子跟黏在他身上了一样,一天下来根本没几分钟会分开!我根本没有别的机会!”
“吃完了饭他就马上要找人, 找不到就满屋子翻!半秒钟看不见就不干!就只有生辰宴这天, 他会跟我一起走,我才有机会抓到那小孩独处!”
老爷子缓缓:“一个死普通人,就能拦住你儿子上学, 能拦住我付家的儿子上学?”
“……可事实就是这样的,陆灼颂愿意为了他等一年, 连陆简也同意!”付倾说, “我如果不……”
老爷子勃然大怒:“这点儿小事,你一个别的办法都想不出来,就只想得出来生辰宴这么大的日子上动手的主意!”
“现在好了,这点儿屁事被你闹的,付家成了个笑话!”
付倾一下白了脸。
他忽然不说话了。
付家这几天,可谓是水深火热。前几天的生辰宴虽然是无事结束,但宾客们回去后都议论纷纷, 现在外头风言风语,弄得付家很没面子。
付老爷子深吸了口气。
“算了。”
老爷子说, “小许上学的事儿就算了。”
付倾愣住:“为什么?”
“按你所说的话,陆简这回心这么铁,不能再继续跟她对着干了。”老者道,“她再喜欢你,时间一长,也会察觉到你不对劲。一件上学的事而已,不值当。面子不面子的已经无所谓了,更重要的是付家的事业。”
“你忘了吗?”
“我们的事业。”
付倾的脸色微沉。
付老爷子走出总裁办公室,付倾跟了出来。将老爷子送下了楼,送上了车,他回到顶楼,沉默地站在百川集团巨大的窗前。
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全都灼热地照在他的后背上。
吃掉陆氏。
付倾咬紧嘴唇——这就是付家的事业,要吃掉陆氏。
付倾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了一番。是的,没错,陆简喜欢他,很喜欢他,他在她面前说话是有分量的。所以他得冷静下来,现在一切要以事业大局为重。
孩子上学,那都是小事。
【不能太跟她对着干,不然,她会察觉到不自然。】付倾在内心复盘,【这些天因为小许的事,跟她太凶了。现在应该去认个错,服个软……】
对,得去服个软-
付倾到财阀办公室的时候,陆简还没回来,办公室里只有她的助理。
助理把付倾带到旁边的会客室里,说:“麻烦您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她人呢?”
“陆总去楼下见人了,是有关岭山开发的事情。”助理说。
“哦。”
助理给他端来一杯手冲咖啡,就点点头离开了。
付倾将咖啡抿了几口。
陆简最近一心扑在那个岭山地皮上,每天下班都很晚,看来是真的想搞个旅游区出来。
等了一会儿,陆简来了。
她坐到他对面,问:“什么事?”
付倾苦下脸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我想了想,”付倾说,“前段时间,我做的事确实是过分了。可我也是心急,儿子总不去上学……我着急呀。”
陆简沉默地看着他矫揉造作的表情。
那双丹凤眼努力睁大着,眼睛里竭力做着水汪汪的可怜劲儿,眼角边的皮都展开了。
陆简忍不住蹙眉,胃里有东西开始翻涌了。
她之前到底为什么会对这张脸着迷?
为什么付倾一这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就心花怒放地什么都不想了?
陆简伸手揉揉额角,怎么都回想不起来那时的心情。她无法理解自己,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重重叹了口气:“好了,你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付倾又笑了:“那当然的。你最近好像很忙,家里的晚饭也不怎么回去吃,千万别累着了。”
“嗯。”
“刚刚是去和谁见面了?”
“能源子公司,让他们去开发。”陆简说,“接下来就是他们的工作了,我暂时能得几个月的闲空。”
“能源开发可是大事,要花掉很多时间了。”付倾说。
“是啊。”
陆简揉了揉肩头,“交给小何,我也放心,暂时可以不管了。”
付倾盯着她疲惫的面容,拿起咖啡,意味深长地喝了一口。
从陆简这儿出来时,已经到了正午。海城也冷了,秋日里吹的风凉人。走到财阀门口,付倾往远处一望,正好看见何闻深往车边走。
他望着何总钻进车里,离开了财阀。
付倾沉默地若有所思。
风把他的风衣吹得哗哗响。
几天后,落日余晖。
安庭坐在卧室阳台的躺椅上,仰头看着天上被火烧一样的霞空,把自己放在椅子上晃了几下。
他两眼放空,脑袋被冷风吹得微微刺痛。
突然,空中出现一双手。
这双手抓住他的椅子,安庭还没反应过来,整张椅子就被这只手哗啦一下拽进了屋子里。
“!?”
安庭猝不及防地拽住扶手。
进屋之后,椅子停下。陆灼颂从后头冒出个红毛脑袋来,瞪了他一眼之后,就去把卧室的落地门关上,上了两把锁。
安庭一脸懵逼。
做完这一切,陆灼颂瞪着他:“疯了啊?这么大的风,你还出去躺着!找病吗!”
“……屋里热。”安庭说。
“热个屁!”
陆灼颂拿起空调遥控器,又把温度调高两度,“自己什么身体自己不知道?热点儿才好!我才去上个厕所,才几分钟,你就去外面找病!你吃粥没有?”
“还没……诶!”
陆灼颂又拽着他的躺椅,把安庭拖到了桌子边上。
陆灼颂一屁股坐到桌前,拿起一碗滑蛋粥,舀起一勺,呼呼吹了两口。
他一看就是要喂安庭,安庭很倦:“我不想吃。”
陆灼颂把粥塞进嘴里,试了试温度:“为什么?”
“麻烦,还要拿勺子,还要送进嘴里,还要嚼几下咽下去……”
“……”
陆灼颂不动了。
他蹙着眉,沉默地望着手里黏黏糊糊,看起来很美味的滑蛋粥。
沉默一会儿,陆灼颂把粥搅了两下:“以前就这样?”
安庭点点头。
“没精力。”他说,“没事,过会儿就好了,晚上就不吃了。”
陆灼颂叹了口气。
那天给安庭做心理检查,陆灼颂后来也跟心理医生聊了。医生告诉了他安庭的状况,也告诉了他这些症状。
“他精力很低,”医生说,“这种病会导致人什么都不想做。就算是吃饭洗碗这种小事,对他来说,也是要先动手,拿筷子,还要自己去嚼……他会想到这么多的步骤。不要觉得他矫情,他是生病了,他就是做不到这些。”
陆灼颂从来就没觉得他矫情。
这都不是安庭的错,他也不想这样,可他就是病了,被欺负出病了,被折磨出病了。
陆灼颂把手里的粥放下,伸手去搓了搓安庭的眉间。
他的手指放在了安庭额头上,安庭没有躲开。他闭上半只眼,眯缝着看着陆灼颂,一声没吭。
陆灼颂力度正好,虽然这块儿不是什么穴位,但安庭被他摁得很舒服。
“我给你治。”陆灼颂说。
安庭点点头。
“你会觉得我烦吗?”陆灼颂问他,“我好像很吵。要是烦,以后我就安静一点。”
“没有。”安庭说,“吵吵的很好,我吵不动。”
陆灼颂失笑了声:“操。”
安庭在椅子上又躺了一会儿,站起来了。他在屋子里摇摇晃晃地走了两圈,随口问陆灼颂:“你这几天见到赵端许了吗?”
“不知道,最近没下去吃饭。”陆灼颂说。
陆灼颂最近不肯离开房间,出去也是带安庭一起。
他说不离开安庭,就是真的不离开。这回他是一秒都不让安庭离开眼前了,连去上厕所都一定要事先把自己的房门锁上,生怕谁又把他弄走。
安庭又走到椅子旁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很沧桑地把自己摇了几下。
陆灼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忽然问了句:“你有往外发过什么求救信吗?”
安庭半睁开一只眼:“在精神病院?”
一提精神病院,陆灼颂心脏就痛得一抽抽。他抿抿嘴,摇头:“不是,就十六七岁这会儿。有没有在网上写过什么?”
“怎么可能,我的手机你也见过。”
陆灼颂唔了声,想想也是,安庭拿的是个老人机,根本没法上网。
陆灼颂的眼神飘了出去,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问这个干什么?”安庭问他。
“也没什么,就是有件奇怪的事。”陆灼颂盘起一条腿,手握着膝盖,晃了晃脚,“你前两天出事,我气疯了,跑去问秘书到底是谁泄漏了你的信息。秘书就告诉我,我爸去问过。”
“然后她又说,我妈也在两个月前,就让秘书部去调查‘安庭’这个名字了。”
“我就在想,是因为什么。”陆灼颂说,“她两个多月前又不认识你。”
安庭把两只眼都睁开了。
他歪过脑袋,望着陆灼颂。
陆灼颂睁着双澄澈的蓝眼睛,一脸天真地和他对视。
安庭木着脸和他对视半分钟。
安庭说:“你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陆灼颂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大惊失色:“你知道为什么!?”
下一秒,陆灼颂朝他扑了过来,急切道,“为什么啊,庭哥!你早就认识我妈!?”
安庭又木着脸和他对望。
沉默好久,安庭提起胸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出来。他从躺椅上慢慢腾腾地坐了起来,发愁地又回头看了陆灼颂几秒,伸手,重重地把他的脑袋拍了两下。
“我突然发现,”安庭说,“我真的把你养得很好。”
所以陆灼颂有时候还是很笨。
陆灼颂不明所以:“是很好啊,那怎么了?”
“没事,”安庭说,“带我跟你妈见一面吧。”
很不巧,陆简今晚没空,她出门去应酬了一晚。直到第二天晚上,夕阳再次西下,她才披着西装回到本家。
时机正好,今晚是付倾需要回付家一趟,没在家里。
陆灼颂带着安庭下楼,到了一楼别馆的一间茶室。
陆简换了身松松垮垮的居家衣服,坐在里面,泡着一壶清香的绿茶。
“坐。”她指指面前的空座,“见我,是要说什么?”
安庭没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望了两眼屋子里的佣人们。
陆简瞧了他一眼,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都先走吧。”她说。
佣人们便一鞠躬,离开了房间。
待门关上,安庭便按住陆灼颂的肩膀,把他往房间里推进去一些:“那我就直说了,陆总。”
陆简朝他挑挑眉。
“你的儿子人很好。热情、率真、坦诚,不过有时候容易得意过头。”安庭说,“他特别容易相信别人,同样的,只要对方是他信任的人,只要没到受到背叛的那一步,他永远会在和对方有关的事情上扔掉他的脑子。”
陆灼颂刚被夸得有点飘飘然:“……”
陆简:“……”
“所以,我的意思是。”
“如果你不把实话亲口告诉他,”安庭说,“他死都不会动脑的。”
陆灼颂懵逼地看着他:“啥?”
他又懵逼地看陆简:“什么实话?”
陆简也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她又看看安庭。
安庭平静地看着她。
空气里死寂一会儿,烧水壶在陆简手边嗡鸣起来,响起叮铃铃的提示音。陆简把水壶拿起来,终于叹着气,开了口:“陆灼颂。”
陆灼颂茫然地看着她:“嗯?”
“你妈和你一样,”陆简给自己倒了杯茶,送到嘴边,云淡风轻道,“被烧死之后,我回到了今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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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周转[VIP]
“被烧死之后, 我回到了今天。”
陆灼颂愣住了。
他露出反应不过来的呆傻表情。
空气就这样死寂地过去一秒,三秒,五秒, 半分钟。好半天,陆灼颂终于瞳孔地震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啊?”
“…………啊?等等, 等一下……什么意思?”
陆简淡然地看着他。
又几秒过去, 陆灼颂终于回过劲儿来了。他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张开嘴。
安庭熟练地捂住耳朵, 往旁边退出去几步。
下一秒, 陆灼颂大声地、撕裂着,很有节奏感地吼了出来:“什么东西!?”
陆简桌子上的水杯晃了两下。
牛逼, 摇滚歌手。
安庭揉揉耳朵。
陆灼颂冲到陆简的茶桌前, 砰地一下拍响桌子:“你跟我一样?有这种事?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有我一个就够离谱的了,怎么还有第二个!”
“我怎么知道。”陆简依然淡淡,“声音小一点, 外面会听到的。”
陆灼颂脖颈一缩,心不甘情不愿地撇了两下嘴。
他也知道, 自己想说的话要是被人听到, 绝对会被当成神经病。
心思被这样一打断,陆灼颂也冷静下来了一些。这么仔细一回想,过去发生的所有事里,那些奇怪的细节都连起来了。
陆灼颂抽着嘴角:“怪不得那么快就同意我去新城,也怪不得我不去上学你都同意,连我要带普通人回来你都没意见……”
陆简不置可否地点头:“我早都见过。你也二十多了,小时候开始成绩就很好。现在让你去上学的话, 跳级都能跳到大学去,耽误一两年也无所谓。正好, 这么一耽误,付家一急,马脚不就露出来了吗。”
“上辈子赵端许一路跟着你平步青云,我为你着想,把你们的学业安排得很紧,付家从没着急过。”陆简说,“他们对他最上心。”
“这我知道。”陆灼颂试探道,“那你也知道……”
“我知道是你爸干的。”陆简说,“放心吧,我心里很清楚。”
陆灼颂松了口气。
陆简看着他青涩稚嫩的脸,想了想,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端起手里的绿茶,抿了一口。高级会所里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她仿佛又看见那个走在夜色里的消瘦身影,走在被逼着去陪睡的路上。
……还是不说了,这种屈辱的事。
陆灼颂忽然又说:“不对,那你为什么找安庭?”
陆简看着他。
陆灼颂说:“烧死之后你就回来的话,找他干什么?”
陆简平静地答:“不是立刻回来的,后来到处游荡了几天,看见你跟他在一块儿。”
陆灼颂立马警惕:“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开到医院后门帮你还钱,还把你拽回家了。”陆简说,“记忆比较模糊,没记住太多。”
陆灼颂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陆简想都知道他是怕自己亲妈看见什么。
“赵端许如果还来找你的事,你该怎么骂他就怎么骂他,想打他就直接打他。”陆简说,“不用在乎会不会打草惊蛇,有我在,妈妈会给你兜底。”
“你不用怕,我的计划在顺利进行,什么都不用怕。”
“以后不要受委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灼颂忽然又呆住了。片刻,他倏地一下就红了眼眶。
“我……”他支支吾吾,眼睛四处躲闪,“我那什么,我要是有能帮你的,我也得帮帮。还是不能打草惊蛇……”
“什么都要你来,要我干什么吃的?”陆简道,“你不是已经帮过了吗。”
陆灼颂愣着:“什么时候?”
陆简没有回答,只轻轻地一笑。
她站起身,伸手揽住陆灼颂,把他带出了门。
“我知道,宣布破产之后,你父亲就很兴奋地找到你,告诉你,付家终于吃了财阀,让你去付家改姓。”
“你不服,也不去。”陆简压低声音说,“你跟你父亲吵起来了,然后离家出走,最后宁可自己万劫不复,也要和付家对着干。”
“幸亏最后是你们赢了。要是输了,我真不知道你们的下半辈子要怎么过。”
陆简边说边回头,陆灼颂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往后边飘过去。
安庭走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陆灼颂一回头,俩人四目相对,安庭朝他呆呆地眨巴眨巴眼。
陆灼颂沉默地看着他。
陆灼颂本来要输的,根本没有赢的指望,偏偏有个人丢盔弃甲地要爬过来帮他。名声地位全都不要了,他什么都不要了,也要用那双自身都难保的手拉住他。
陆简带着他们走到了别馆门前。走廊里没几个佣人,陆简说的悄悄话没人听见。
陆简停下,扶着陆灼颂的肩膀,又回身把安庭也拉了过来。
她把他们一起推向本馆的方向。
“你们已经做了很多了,剩下的要交给我。”
她坚定地说,“这点儿事情都解决不了,别说财阀的女主人了,我作为母亲都是失格的。”
陆灼颂突然扑上来抱住她。
陆简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灼颂把她的脖颈搂紧,脑袋埋在她颈窝里。他双臂微微发抖,泪珠簌簌地往外掉出来。陆简一愣,伸手把他搂住,像小时候抱他那样,把他的脑袋轻轻拍了两下。
“不怕了,”她说,“妈妈在。”
陆灼颂呜咽地哭出声音来。安庭站在后面看着,片刻后苦笑了声,什么都没说
外面的天黑了。
陆简最近没再管岭山的项目。
项目正式进入能源开发阶段,这一工作交给了陆氏名下第三的子公司,苍鹿能源公司。
项目并非苍鹿一手操办,陆简将这项工作一并交给了陆氏的三个子公司,要求合力完成。
作为其中一员,百川集团也收到了项目任务。
付倾把报表拿到手,一看,就见这项目真是张小白纸,处处没设防,全都是漏洞。
想在这上面走一笔烂账,再扣锅给陆简,简直轻而易举。
付倾直咽口水。
这简直是块挂在眼前的肥肉,一啃就能肥得流油。
到了赵冉上班的时间,付倾带着文件过去了一趟。看完报表,赵冉拧着眉说:“一看就是个陷阱,你千万别往里面跳。”
付倾哼了一声:“我知道,我只是拿过来给你看看。”
“你最好是。”赵冉把报表还给他,淡淡道,“别再整出生辰宴那种动静,付家可没脸给你丢了。”
付倾脸色一青,夺过报表,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因为生辰宴的事,他大姐和二哥最近都对他冷嘲热讽,一家人闹得很不愉快。
回到办公室,付倾把报表摔到桌子上。
他喘了几口气,冷静一番后,又拿起报表看了看。
这一次,他仔细地审视了一番——这报表处处都是漏洞,看起来的确……像个陷阱。
付倾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念头。
因为要合作推进项目,苍鹿能源的总裁何闻深来了几次百川,和付倾开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头的叶子从绿变黄,天上的云飘了又散。办公室角落里的绿植蒙上一层灰,又被保洁细心地擦掉。日历掉了两张,十二月了,不下雪的海城依然绿意盎然。
岭山的能源开发却毫无进展。
何闻深总是笑眯眯地来开会,然后请大家再等等,说他家公司还有手续没走完。两个月过去,居然还没开始开发。
第二子公司没什么耐心了,在会议上用力敲了几次桌子:“何总,这都两个月了!你总说再等等再等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何闻深还是笑:“再等等嘛。”
“所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等等。”何闻深说,“刘总着急也没什么用,在座的各位的工作,是辅助我们公司。能源开发是我们的工作内容,大家稍安勿躁。”
“就因为你一直不开始,我才在这里催!”刘总说,“我就好奇了,何闻深,你们公司到底是要走什么手续,两个月都不能去开发?!”
“再等等。”何闻深还是说。
人机!
刘总气得把几百万的钢笔一摔,怒气冲冲地从会议室离开了。
门被用力摔上。
付倾悄悄偷看何闻深。
何闻深像个没事人,把手边的茶水拿起来,优雅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水时,他无意间一扭头,正好和付倾四目相接。
何闻深朝他淡淡地笑了笑。
“这何闻深到底搞什么鬼?”
下了会议,刘总将付倾叫出了公司。两个人站在百川集团一楼的大堂窗边,手里都拿着杯咖啡。
“都两个月了,也没见他动一下,他甚至都没派人去岭山看看地形。”刘总语气不耐,“他到底拖着这事儿干什么?自己公司的业务,他拖着有什么意义?”
付倾抠着热咖啡的杯套:“我也不知道,他看起来根本就不着急。”
刘总叹气:“能源开发是他的事儿,他不动,我们余下的这些也动不了。”
付倾不置可否地点头,喝了口咖啡。
刘总又思忖片刻:“不过,他为什么不动,我倒是有些猜想。”
付倾闻言好奇:“说来听听?”
刘总往四周左右看了看。
确认周围人不多,刘总把付倾往角落里拉了过去,才谨慎地开口:“业内传闻,据说苍鹿这边,最近的营业额相当惨淡。”
“资金没周转好,财政出现赤字了。为了保住公司,何闻深背了好多债,公司账上还有几万笔烂账……”刘总顿了顿,“我看岭山的账单报表上,根本没设太多要求。这何闻深迟迟不动,怕不是……”
在洗钱。
刘总没继续往下说,但明显是要说这个。
付倾意味深长地和他对视了几秒。
刘总又哈哈地笑起来:“就这么随口一说,付总别往心里去。”
刘总拍拍他的肩膀,将空了的咖啡纸杯随手往垃圾桶里一扔,和他打了个招呼后,转身就走了。
付倾盯着他西装革履的背影,忽然想起,刘总的公司今年也周转不良。
转眼到了夜晚,百川集团灯火通明。
付倾也还没回家。他坐在电脑前,顶楼的办公室却没开灯。黑漆漆的房间里,电脑屏幕青白的亮光照得他面容冷峻。
他摁了几下鼠标,再次刷新并查看了岭山的账单报表。
付倾盯着上头一笔一笔新的账单。账单数字后头跟着的名头,除了苍鹿能源,还有刘总的刘氏建筑房产公司。
付倾眯起眼,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已经有人在洗钱了。
还不止一个。
付倾抓起手机,刚要兴奋地给付家打出电话,又突然动作一止。
【别再整出生辰宴那种动静,付家可没脸给你丢了。】
赵冉嘲讽的声音浮现耳边,付倾想起他轻蔑的脸。
付倾阴着脸放下手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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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金丝雀[VIP]
陆灼颂匆匆忙忙地敷好脸, 走出卫生间。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外头的天也已经黑了。
他急忙在屋子里扫视一圈,看见安庭正坐在落地窗边上的躺椅上。
蔫蔫的一个背影, 无声无息,没什么动静。
陆灼颂松了口气。
十二月, 屋子里开始冒冷气了。陆灼颂搓搓胳膊, 把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自己身上, 然后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大一些的, 走到安庭身边:“穿上。”
安庭眼前一黑。
陆灼颂直接把外套盖在了他头上。
安庭放下手上的东西,把衣服从脸上拿了下来。他回头, 看见陆灼颂把红色刘海扎成了个小冲天辫, 脸上敷着一张白色面膜,精致得要死。
安庭哽了一下,说:“我在上药。”
陆灼颂才看见他右手上拿着个棉签, 正在往左手小臂上的那些口子上涂药。
陆灼颂脸色难看了下。
已经两个月了,安庭的伤本来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绷带都拆了。结果半个月前, 陆灼颂没看住他,埋在桌子上写了半首曲子的空,一回头,这人端着个血流如注的胳膊,站在窗户前面发呆。
陆灼颂吓疯了,冲过去抓住安庭一瞧,就看见他右手上拿着把血淋淋的钢笔, 笔尖弯了。
陆灼颂两眼一黑。
他夺过钢笔,丢掉, 抓着安庭就往外冲,撕心裂肺地把医生喊来,处理了伤口。
手忙脚乱的往事浮现眼前,陆灼颂痛苦地闭上眼,悔不当初。
他从安庭手里拿回外套,盖在了他瘦削的肩头上,然后坐到一旁,伸手把棉签拿过来:“手给我。”
安庭慢吞吞地把左手交给了他。
陆灼颂轻轻拉着他的手心,帮他上药。
棉签一下一下点在伤口上,安庭沉默地垂眸看着。
他疼得微微发抖。
他又悄悄抬眸看陆灼颂。
陆灼颂蹙着眉,脸色很不好看。他不说话,也不问,就只是给他上药。
“抱歉,”安庭说,“当时,突然就想来一下。”
“不是你的错。不要说抱歉,不是你的错,你是生病了。”
陆灼颂抬眼看他,“以后,情绪开始不对的话,要告诉我,有一点儿苗头也要告诉我,得有个人拉住你。”
安庭怔怔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睛里,一片前所未有的空白。
陆灼颂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为什么是这个眼神,以前没人拉过他吗?高鸣音不拉他吗?是一直被人责怪吗?公司只嫌他的病麻烦吗?没人这样告诉过他吗?
陆灼颂攥紧他的手心,把嘴唇咬得生疼。
“要告诉我。”他说,声音忽然生涩。
安庭回过神来,说:“好。”
上好了药,陆灼颂把他的胳膊包好,也把一边的药箱收拾好了。这么一收拾,陆灼颂脑子一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起前世的安庭把他带回家时,从屋子里拿出来的药箱。
……干这个用的。
安庭以前还是忍不住会自残,所以家里备着一个。
陆灼颂的心情更压抑了,他回头,看见安庭把肩膀上的外套搂紧,把自己放在躺椅上晃了几下。晃得摇头晃脑的,一声不吭,还有点萌。
“吃药了吗?”陆灼颂问他。
安庭动作一停,回头,摇摇脑袋。
陆灼颂去把药拿来,盯着他吃了药,才去墙边把取暖器点上了。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我外婆要来。”陆灼颂说,“大概你也得去露脸,到时候别离开我的视线。”
安庭茫然着脸,点点头。
陆灼颂沉默了下。
操,怎么现在跟他说这个。
安庭吃完药就有点呆,得缓一会儿才好,现在跟他说什么他都记不住。
陆灼颂拍拍他的脸,不说了。
他把取暖器拿到椅子旁边,对着安庭烘起来。然后自己也往安庭身边一坐,跟他一块儿烘热气。
今天晚上是大风,外头的风吹得直响。他们坐在屋子里,被烘得昏昏欲睡。
陆灼颂死死抓着安庭的胳膊。眯着眼坐了片刻,他就感觉面膜都要烘干了。陆灼颂一歪脑袋,往安庭肩膀上一靠。
安庭也被烘得很热乎,陆灼颂没来由地很幸福。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某个晚上,他和安庭疲惫不堪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是在聊什么来着?陆灼颂不记得了,只记得俩人都疲倦得要死。困得都神志不清了,却一直聊,十分默契地怎么都不肯睡过去。那段时间被逼得太死,他们像不肯在舆论和资本的威压下认命去死,怎么都不要闭眼。
话头有一茬没一茬的,最后说到了安庭把他甩了的那事儿上。
“你那不就是甩了我。”陆灼颂说,“说完对不起,东西就都还给我了。给你什么东西你都不要,就是甩了我。”
安庭突然冒出来一句:“你以为我不想要?”
陆灼颂忽然精神了。
他愣愣地转头,黑暗里看见安庭挺直的鼻梁,苍白的脸,发青麻木的眼睛。
“谁不想要。”他恍惚地说,“跟首富二少谈,当陆少的金丝雀。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人爱有人宠有人包了,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主。”
“以后不用做人设了,摆着张臭脸都有人过来赔笑。不想拍的戏就能不拍,不想录的影也能不录。”
“多好啊。”他说,“多好。”
陆灼颂发愣地看着他。
安庭始终没有看他。他们僵在床上,空气里蔓延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黏腻、混沌,像一团雾。
安庭翻过身,背对着他,再没有说话了。
脸上的面膜被人伸手揭了下来。
陆灼颂回过神,睁开眼,看见安庭还有些青涩的脸,和那双他很熟悉的眼睛。
安庭把他刘海上的皮筋解开,长长的手指拨拉了两下他卷曲的红色发丝,又温温柔柔地笑了:“困了就去床上睡吧。”
“当我的金丝雀。”陆灼颂说。
安庭愣住了。
“不想拍的戏,这回就不拍了。”陆灼颂说,“不想演戏也不演了,留在家里,我养你,我养你一辈子。”
安庭愣了会儿,笑了,点点头说好。他侧身搂住陆灼颂,低下脑袋,整个人埋在他身上,把他从耳垂亲到脖颈,忍不住张嘴咬了几口。
陆灼颂哼哼唧唧了阵,也把他抱住。
他们在取暖器前抱在一起。安庭在他耳廓上呼了几口气出来,忽然说:“活着真好。”
陆灼颂眼前一酸,说:“那就活着。”
“行,活着。”安庭说,“我要活着,做你的金丝雀。”
陆灼颂噗嗤笑了,这回是终于放心地笑了。
时间又晚了一些,俩人准备睡了。安庭起身去洗脸,陆灼颂就在门框上一靠,恢复了那张严肃的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安庭拿起毛巾把脸擦干,抬头,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不用盯那么紧。”安庭说,“我犯病才划的,现在没事。”
“不盯那么紧你又要出事。”陆灼颂两手抱在胸前,“我一秒都不能松开了,也不会相信你半个字,洗你的。”
安庭无语。
洗完脸,安庭躺到床上。
陆灼颂要去刷牙洗脸了。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熟悉的红绳,走到安庭身边,拿起他没伤口的左手手腕,二话不说在床头打了个死结。
安庭看着自己被绑起来的左手:“……”
陆灼颂迅速收走床边所有杂物,把床头柜也拉了一米远,这才放心地转身洗漱去了。
安庭抽了抽嘴角,服气了。
卫生间里传出水声,安庭只能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发呆片刻,他抬头看了眼左手上的绳结。
……其实,陆灼颂这是在意他才会绑,离不开他才这样紧张,是吧?
是。
这么一想,安庭忽然看这绳结顺眼起来,这是个陆灼颂特别爱他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陆氏高层九点就要开大会,陆简付倾都急忙忙地出了门,没在家里吃早饭。
陈诀可以和陆少在主家的餐厅里吃早饭了,真是个愉快的早晨。
他哼着小曲儿下楼,推开门:“早,二少!”
话一落,陈诀看见安庭侧身坐在餐桌上,姿势很奇怪。
陈诀疑惑地眨巴眨巴眼,再定睛一看,就看见安庭左手手腕被一根红绳牢牢地绑在餐桌旁的栏杆柱子上。
陈诀简直五雷轰顶!
安庭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为什么那么平静!?
陈诀的表情像只被掐了脖子的公鸡——这到底干什么,上回是他绑陆灼颂,这回是陆灼颂绑他!?这是餐厅啊,主家的餐厅!还有这么多佣人在呢!
陈诀冲上前:“你这是干啥!?”
安庭想了想:“失信人员的下场。”
“……”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妈的死男同!
“自己关起门来玩玩就算了,不要带到餐厅来好吗?我给你解开吧!”
“不用,你们二少绑的。”安庭说,“没事,我觉得这样很好。”
陈诀的目光变得魔幻。
这人他妈怎么还挺享受!?
安庭大抵是病了,绝对是病了!这个人绝对是被原生家庭弄出毛病来了,这辈子过得跟个浮萍似的居无定所,没人关心,现在陆灼颂对他干什么他都愿意接受,被绑上他就有安全感,他觉得自己被爱了,觉得这是给了他一个家!
以后陆灼颂要是找个小黑屋给他关起来,他是不是还得心花怒放地觉得陆灼颂这是特别爱他!?
要是陆灼颂霸王硬上弓,他是不是得开开心心地接受,还要说一句谢谢!?
陈诀光想想都很绝望。
陆灼颂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一把药。
他把东西放到安庭面前:“吃药。”
安庭点点头,顺从听话地把药接过去,送进嘴里。
陈诀有气无力地看着他俩。
陆灼颂一偏头,才看见他:“早。”
“猫宁……”陈诀语言系统都混乱了,回了句英文。
陆灼颂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当他睡迷糊了,问:“路柔呢?”
“在房间里吃早饭吧,她一直不怎么愿意出屋。”陈诀拉开椅子坐下,“我去看过几眼,状况还行,你给她找的架子鼓课程,她一直在跟,就是不愿意出屋而已。”
陆灼颂点点头:“有空你去劝劝,别总把自己关着,让她出来走走。”
“行。”
女佣们端上了早饭来。安庭单手拿起叉子,叉了块蜂蜜黄油吐司,送进了嘴里。
陈诀表情复杂地看着他,纠结着要不要劝劝陆灼颂别把安庭玩太花了。
好歹是个公共场合,怎么还不松绑。
陆灼颂:“赵端许最近跟你联系了吗?”
陈诀回过神:“许哥?联系当然是有的啊。他是回付家了,又不是绝交了。”
安庭茫然:“他回付家?”
“嗯呐,你不知道?生辰宴那事儿之后,没几天他就回付家去了,都两个月没回来了,好像是他父母跟付总吵架了吧。”
话说完,陈诀又奇怪:“诶?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啊。”
“他刚吃完药。”陆灼颂说,“吃药之后他脑袋就晕,记不住事,得缓一会儿。”
“哦哦。”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许哥?没说什么啊,就跟我吐槽他爸妈的事,我没回几句。”陈诀感慨,“我才感觉出他那人有点坏,最近都不敢跟他说话。”
陆灼颂大惊:“谁点拨你的?老天开眼了啊我操。”
陈诀干笑两声。
“但许哥最近要回来了吧,宴会那事儿都两个月了,没几天就圣诞节了。”
安庭喝了口奶油浓汤。
十分钟过去,他们快把早饭吃完了,安庭才回过神来:“圣诞节怎么了?”
陈诀:“……”
陈诀看着他那双平静无辜的眼睛,无语半天:“那是十分钟前的话题。”
“十分钟前怎么了,他爱问什么就问什么。”陆灼颂转头看安庭,语气立马温柔下来好几度,“圣诞节的时候我外婆要来,她现在在法国。”
陈诀:“……”
灼皇上!
这样哄孩子的语气,你从未对我唱过!!
陈诀酸不溜秋地抽抽眉角,叹了口气,也说:“老太太是财阀的上一个女主人,在陆家依然有话语权,是土生土长的法国人。圣诞节是陆家的家族盛宴,她要过来,付家就必须给面子。”
安庭心思飘忽地眨巴眨巴眼,又拿起碗喝汤。
吃完早饭,三个人起身离开餐厅。
陈诀先一步走了,他打了招呼就跑上楼,说去看看路柔。
陆灼颂解开红绳,拉着安庭的手,二话不说地又把红绳绑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俩人手绑着手,走出餐厅。
“都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你母亲做得怎么样了。”安庭自言自语,“我们这样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没问题吗。”
“多少是要扳倒一个家族,一个大公司,这么大的事儿,半年能解决都不错了。”陆灼颂把他的手一扣,说,“走吧。要是真有什么情况,我妈也会主动说的。”
安庭想想也是,抬脚正要跟着走,走廊上就突然响起一阵轮子声。
安庭心里一咯噔,停下了脚步。
陆灼颂也跟着一停。
三秒后,走廊尽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那里。
三人迎面撞上。
赵端许一愣,随后眼睛一弯,朝他们挥了挥手:“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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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大堂[VIP]
赵端许松开行李箱, 张开双手朝他们走来,热络地要来抱陆灼颂。
陆灼颂脑子一震,瞬间梦回高级会所。视野里扭曲了, 他看见赵端许笑意吟吟地拿着摄像机朝他走来。
陆灼颂木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了, 耳边嗡嗡地震。
赵端许走到面前来了, 双手眼看着要放到陆灼颂身上——下一秒,一只缠满绷带的手突然闯入视野, 把赵端许狠狠推了出去。
赵端许猝不及防地往后一踉跄。
陆灼颂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他愣住, 抬起头,看见安庭冰冷的脸。
像突然被推了一剂安定剂, 陆灼颂冷静下来了。
“你推我干什么?”
赵端许拍拍自己身上, 好整以暇地站直起来。语气虽然不善,但他脸上还是带着笑。
安庭淡淡:“你突然就冲上来,吓我一跳, 感觉你没安什么好心。你这个身份,多少要和陆氏二少保持一下距离吧。”
“身份”一词一出, 赵端许的脸色立刻阴冷下来。
这人对这个最敏感, 安庭知道,赵端许一直认为首富少爷这个身份该是他的。
上辈子他就一直在说。三十多岁的赵端许认为自己这大半辈子忍辱负重,都是为了得到自己该得到的一切。
赵端许咬紧嘴角:“你又是什么身份,不一样正在和二少拉拉扯扯?”
“我没关系,陆总同意的。”安庭看着他,“要不要给陆总打个电话,问问她, 一个付家塞给二少的陪读,能不能和二少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甚至玩一玩感情?”
安庭每说一个字,赵端许的脸色就冷沉下去一分。
“抱抱而已,看你说的那么严重。”赵端许仍然笑着,“我和你们二少是一家人,我是他亲表哥。跟你们不一样,想抱抱就抱抱呗。是不是,二少,都两个月不见了,来抱抱。”
赵端许又朝陆灼颂伸出手。
陆灼颂搂着安庭后退了一大步,躲开了他。
赵端许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
他的笑脸也尴尬地僵在脸上。
赵端许笑眯眯地盯着陆灼颂:“嗯?”
这声“嗯?”语气发冷。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打了安庭的事儿还没完,你们付家少碰我。”
赵端许说:“那是付总做的呀,跟我家……”
“付总不姓付?”
“当然姓付,可他也是你父亲,不是吗?你也是付家的人。”
“我跟我妈姓。”陆灼颂说。
赵端许一脸不可理喻地笑出声了:“你——”
还没“你”出个什么来,走廊尽头那边又走出来一个人。
“哎,许哥。”那人惊讶道,“你这就回来了?”
赵端许的话头被打断。
他回头,微睁开眯缝的眼,看见陈诀带着路柔走了过来。
“嗯。”赵端许应下声,“快圣诞节了,当然要回来。”
“我以为你得过两天和付家一块回来呢。”陈诀走到他面前,“就你一个人吗?”
“就我一个,我爸妈叫我先回来。”赵端许笑着说完,又回头看陆灼颂,“话说回来,你们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表面意思。”陆灼颂冷着脸。
“我没说刚刚跟我聊的那几句,”赵端许说,“我听你们刚刚说,陆总要扳倒一个家族?”
陆灼颂一怔。
赵端许面上依然带笑:“还要摧毁一个公司?”
陆灼颂的脑袋轰地炸开了。他惊得慌神,心脏嗵嗵地开始狂跳。他急忙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正吓得六神无主时,一只修长细白的手放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手心冰凉,指尖也凉,五指将他的脖颈轻轻一蜷。
陆灼颂忽然再次安定下来,像被掐住后颈的小狗。
安庭开口询问:“摧毁什么?”
他一脸茫然,和刚吃完药时一模一样。
“那就要问你了呀。”赵端许说。
“问我?我吗?”安庭指指自己,“问我什么?”
赵端许嗤道:“摧毁一个公司,你们刚刚不是这样说的吗?”
安庭愣着无言片刻,又拧起眉回想了会儿:“我们刚才没说话。”
赵端许脸色微滞。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看了看安庭,又看了看陆灼颂。
安庭的反应看起来是真的,特别真,于是赵端许露出怀疑人生的目光。
赵端许狐疑地试探:“你们没说?我刚刚走过来,听的可是一清二楚。”
“那谁知道你是怎么听的。”安庭两手搂住陆灼颂,按着他的肩膀说,“反正我们刚才什么都没聊。”
话音一落,陆灼颂脖颈被他轻轻一掐。
陆灼颂连忙接茬:“就是,我俩闲着没事儿聊公司干什么。”
赵端许:“……”
赵端许眯起眼,眼神滴噜噜地在他俩中间转了一圈。
安庭和他对视片刻,就眉头一拧,低下脑袋,摸了摸自己绑着绷带的手腕,在绷带边缘抠了抠,似乎是伤口在发痒。
一脸纳闷地沉默片刻,安庭又抬起头。忽然,他眨巴一下眼睛,发现了什么似的,脖子往右边一抻,对着赵端许,伸手点了点右边耳朵。
赵端许跟着他抬起手,一摸自己的耳朵,摸到右耳里戴着的蓝牙耳机。
耳机里在放音乐,一首热烈爆爽的rap,很格格不入地在现在这个氛围下响着。
赵端许沉默。他的确是戴着一对耳机来的,刚刚下车之后,他就摘下一枚放回仓里,只留了一枚。
“破案了。”安庭说,“是你的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
“……我耳机里在放音乐,没有说话声。”
赵端许很确定。
他放的是收藏的歌单,平日里翻来覆去地听的那种,绝对没有刚刚听到的那几句话。
“谁知道你是不是点错了哪里,在后台放了电视剧吧。”安庭说,“你家二少可是真的没说话。我一个学生,他跟我聊他家的公司干什么?”
安庭似乎是嫌他烦了,表情越说越不耐烦。
他半点儿没有撒谎该有的心虚,一点儿都没有。赵端许再次怀疑人生——难不成刚刚真是自己点错了什么?可他刚刚又没碰手机。
迷茫间,赵端许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他点了几下,调出界面,看了后台。
什么都没有。
赵端许又看向安庭。
安庭厌烦地瞥着他,朝天翻了个白眼。
他嘟嘟囔囔地低声说了句什么,赵端许没听见。
安庭拉着陆灼颂走了,和赵端许擦肩而过时,安庭还说了句:“莫名其妙。”
语气烦躁,如同一个刚刚被毫无理由找茬了的无辜路人。
赵端许再再再次怀疑人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手机真坏了?-
走出去很远,安庭松开了陆灼颂,脸上的纳闷和不耐瞬间消失,恢复了面无表情。
陆灼颂松了口气,又往前晃悠两步,脑袋往旁边墙上一抵:“吓死我了操。”
“怕什么,他哪次演得过我了。”安庭扯了扯他们绑在一起的手腕,“早说了,有我在,不用怕他。”
安庭这话倒是真的,前世他们跟付家斗,除却场外资本的施压和其他因素的乱斗,仨人针锋对麦芒的时候,赵端许次次都会被安庭给演过去。
他一次都过不了安庭这关。
“职业选手和普通玩家的区别。”陆灼颂感慨着评价。
安庭没听清:“什么?”
陆灼颂真诚道:“夸你不愧是全世界第一个六百亿票房的男演员。”
“……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
“话是我挑起来的,我帮你圆过去很应该。”安庭揉揉额角,眯缝起一只眼睛。危机一解除,他又回到那个懒洋洋的病秧子状态,“把陈诀放那儿没事吧?”
“周围有很多人,没事。”陆灼颂说,“路柔也在。”
“他俩还不熟。”
“不熟路柔也会管他。”陆灼颂说,“女人比男人更讲义气。”
俩人回了房间,陆灼颂说来说去,还是不太放心,拿着手机给陈诀发了条消息。陈诀很快回了他,说自己没事,带着路柔去前院逛街去了。
陆灼颂这才放下心。
他走到日历跟前看了看,距离圣诞节只剩不到一个礼拜了。
陆灼颂有些怅然。
他外婆在五年后病逝了,法国那边的资产全都转移回了国内,作为遗产给了陆简,还分给了付家30%。
她本意是想给付家些好的,他们也会对陆简好一些。可没想到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丝毫没有感恩,吃了三十也不嫌够,非把整个陆氏都吞掉。
破产之后,陆灼颂有时候就忍不住想,如果外婆——伊凡娜女士还活着,看了现在这个景象,知道付家做了什么,又会怎么做?
又会说什么?
陆灼颂越想越深。
“你外婆是什么样的人?”
陆灼颂回过神。
他回过头,安庭正被他绑在沙发边上。他接受度十分良好地靠在上面,盘着一双腿,表情悠闲。
“对哦,你没见过她。”陆灼颂说,“她五年后就走了。”
安庭一默:“什么病?”
“肝癌。”陆灼颂说,“是肝炎发展出来的,她在法国也忙工作。到时候我去提醒提醒,让她及时检查出来就好。”
安庭松了口气,点点头。
“外婆很厉害,陆氏是她做起来的。”
陆灼颂往日历面前的椅子上一坐,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轻描淡写道:“陆氏以前是法国的企业,做一些商贩的生意。在法国是个老字号,后来生意传到了外婆手上。”
“外婆做生意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去法国留学的外公。外公家里也是在国内做生意的,但是规模没有外婆家大,外公就入赘给了外婆,两个人在法国把陆氏发展起来,最后移回了国内来,做大成了公司。”
“外婆是财阀的女主人,这么多年,陆氏在她手里说一不二。”陆灼颂说,“所以付家不敢不给她面子。陆氏现在在国内的股份,她的名义还占着大头。”
可怕的老太太。
安庭想。
“你外公呢?”安庭问。
“外公几年前就去世了,到死都很顺着外婆,很爱她。”陆灼颂说,“是个脾气很好的小老头,很容易知足,特别喜欢外婆,外婆脾气一硬他就笑,说就喜欢外婆管天管地的样子。”
陆灼颂嘟囔着,“所以我妈才一直顺着我爸吧,她以为入赘的男人都像外公那样。”
“嗯。”安庭说,“人会以为成长环境里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陆灼颂心里忽然失声。
陆灼颂回头看他。安庭正偏头看着窗外,目光依然平静至极,没有一丝波澜。
陆灼颂忽然拿不准他在想什么——他能立刻总结出刚刚那句话,应该是感同身受的。那他是以为自己成长环境里的什么是理所应当,他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父母不爱自己是理所应当的吗?受人欺负是理所应当吗?睡在杂物间里是理所应当的吗?
陆灼颂不知道。
安庭活得太辛苦,太难,他以为的“理所应当”真的太多了。
一晃,到了平安夜当天。
陆氏本馆比往日更加灯火辉煌。黄昏时分,停车场里陆陆续续停进来了十几辆豪车。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们走进本馆,礼貌地和陆氏的人笑着打过招呼。
佣人们忙得头打脚后跟。
正式的陆氏盛宴虽然是明天,但今晚同样也有一场晚宴。陆氏宴请了财阀内部的亲朋好友——诸如子公司的总裁和财阀本部的高层。这些人先提前一晚,在平安夜来别馆共用晚餐,算是陆氏一年到头对他们的回馈。
陈诀穿着得体的黑西装,急匆匆地从佣人们之间穿过去,跑上本馆二楼,啪啪拍了两下陆灼颂的卧室门,堂堂地推门而入:
“二少,人都来齐了!付家的人全到了,就差你了!”
“催什么催!!”
陆灼颂骂他。
陈诀定睛一看,陆灼颂正在给安庭系扣子。
安庭也穿上了一身孤品西装,从头到脚一应俱全,脚上那双黑色的尖头皮鞋亮得反光。
陆灼颂把他的西装马甲扣上扣子,最后抻抻他的外套,退后几步。
他把安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影帝的身材已经有日后的风范了。虽然病恹恹的,瘦得令人心疼,但骨形漂亮凌厉地摆在那儿,怎么都差不了。
利落的西装拓出他的宽肩,空落落的外套底下是把细瘦的病腰,隐约能看出腰形的轮廓,一寸一寸,线条漂亮得惊心。紧连着的一双长腿笔直,身材比例极好,还有些青涩的少年身形显出些许成熟。
穿的不太得劲,安庭伸手把腰带解开,重新系紧了些。
他一动,陆灼颂的目光就跟了过去。那长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带扣一拨,咔哒一声。
陆灼颂小脸一红。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抖了几下,想起些很少儿不宜的往事。他努力压下嘴角,结果还是没忍住,嘿嘿了两声出来。
“走!”他突然兴奋起来,“二少带你官宣去。”
安庭愣了下,无语地笑了声:“都什么跟什么。”
陈诀又催:“我求你了别贫嘴了,付总已经到了,老爷子也来了!走了二少,你得去控场!”
“等会儿!他还没吃药!”
陆灼颂匆匆给安庭一把药喂了,带他出了门。
仨人匆匆地往别馆赶。
别馆大堂,灯火辉煌,红毯遍地,中央是个圆桌,圆桌上是一座高得骇人的金光闪闪香槟塔。
大堂里已经聚集起了很多人。
陆灼颂推门一进,人们都回过头,围了上来。
“晚上好,二少。”
“二少又长大了,真是越来越帅了!”
“陆总真是教养有方。”
“拿杯香槟吧,二少,能喝吗?”
关切和赞美声中,陆灼颂从一人手中接过了香槟,回以体面的一笑:“谢谢。”
“二少过奖。”
递给他香槟的不是别人,正是何闻深。
何闻深笑着说罢,就道:“平安夜快乐。陆总还没到吗?”
“这我不清楚,应该一会儿就到了,劳烦诸位再等等。”
大堂里的众人笑着点头,又夸赞起陆灼颂处事得体。
安庭站在后头一些,识相地挂着一脸微笑,背着双手,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当背景板。
呆了会儿,安庭的眼神往陆灼颂身上飘了过去。
陆少的西装跟安庭陈诀身上的显然不是一个档次,黑丝绒的材质,看着更加高级,少年身形像把细弯刀一样被衬出来,该直的地方直,该弯的地方弯。
他站在众人之间,如鱼得水地应对,优雅至极。安庭盯着他在灯光底下白皙的一截后颈,那欲语还休般隐在衬衫里头的一小截,心思忽然飘远出去,想起他顺从地躺在自己身下的模样。
绯红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眯起来,被他柔声细语哄得意乱情迷,鬼使神差地就咬着牙,自己慢慢解开了扣子,拉开领子,露出一片锁骨——
“灼颂。”远处有人叫了一声。
安庭回过神,陆灼颂也声音一顿。
陈诀也仰头,仨人一块儿循声看去。
付倾摆着一张温顺的笑脸,朝着陆灼颂挥挥手。
“进来也不先和爷爷打招呼。”付倾软声说,“快来。”
付倾那边,也聚集起了一群人,赵端许也在那儿。那伙人都摆着同样的笑脸,把一个老者恭敬地围在中央。
那老者却凶得很。他面无表情,面容冷峻,留了一头花白的头,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眉眼如鹰。
见状,陈诀把脑袋往安庭身边一歪。
“那是付家的人。”他把手掌拢在嘴边,小声说,“他全家都在这儿了,你小心点,别说话,他家可能对你意见很大。”
“我干嘛了?”
陈诀嘶了一声,捅了他一肘子:“你忘了?因为你的事,付老爷子的生日宴没过好!”
安庭动动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无语的笑。
大堂里还有这么多人,陆灼颂无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临走前,他回过身,然后卡了一下。犹豫几秒,他还是扯过安庭,俩人牵着手,一块儿走了过去。
陆灼颂把他的手指扣得很紧,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俩人一同走到付家面前。
陆灼颂假笑着:“爷爷。”
付老爷子冷着脸把他打量一遍,没说话,只侧开目光,跟个老鹰似的,用阴恻恻的眼神,把安庭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付家所有人都把安庭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旁边的一个女人轻轻地笑:“这就是安庭吧?”
“长得真是和灼颂一样漂亮,一表人才。”她说,“付倾,听说这孩子在老爷子生日那天受伤了,好了没有呀?”
付倾面色一僵,干笑着说:“大姐说玩笑了,都两个月了,当然全都好了。”
“那就好,以后可千万别耽误事。”女人忧心忡忡地对安庭说,“明天可要注意些,千万千万别受伤。陆氏的家族盛宴可不比我们付家,老爷子的生日,耽误也就耽误了,陆氏的盛宴,你可得罪不起。”
安庭没吭声。
他偏开目光,看了眼陆灼颂。
陆灼颂拧起眉,也没说话——女人这番话听着很欠揍,但于情于理都没问题,陆灼颂一时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
“长得漂亮没什么用,还是要有学识才最好。”付家有人开口,“我听说,灼颂还没去上高中?”
大堂里立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但没人敢议论陆氏,众人又紧接着沉默下来,屏息凝神地望着这边。
“好啦好啦,平安夜呢,聊这些干什么。”赵端许走出来摆摆手,笑着把付家的人往后拦,“还有外人在呢,这些话一会儿再说。”
付家人都笑着不做声了,但眼神都如鹰似蛇似的,很不怀好意地在安庭身上转了几圈。
安庭并不在意,反倒还礼貌得体地朝他们都笑了笑。
“灼颂。”
付老爷子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沙哑,“过来。”
陆灼颂牵着安庭走了过去。
老爷子压低声音,用宾客们听不见的小声问:“最近还在玩音乐?”
陆灼颂心情一阴,知道接下来没好事了。
“对。”他说,“最近还写了新曲子,爷爷要不要听?”
“听就不听了。”付老爷子压低声音,“上了高中以后,音乐就不要玩了。家里家大业大,你要知道什么是正事。”
果然来说这个了。
陆灼颂眉头一拧,还没说什么,付倾忽然伸出手,将陆灼颂一把扯了过去。
“父亲说得对!”他说,“既然上了高中,当然要知道什么是正事。灼颂早就不玩那些乐队了,以后就专心念书,随时准备回陆氏来接手家业。”
陆灼颂目光一凛。
“那就好。”
付老爷子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淡淡说,“不要总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什么话。跑到台子上又跳又嚷的,装疯卖傻。”
“少在外头当小丑,早点回家来做生意。”
陆灼颂脸一白。下一秒,又气得面红耳赤。
这就是在侮辱他。侮辱他的理想,侮辱他的事业。
陆灼颂的嘴唇哆嗦着发抖,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我——……”
老爷子又低声打断他:“还有,和身份不符的东西,别放在身边。”
老爷子意有所指地盯着他身边的安庭,“真脏地方,丢人。”
陆灼颂脑子里的一根弦啪地断了。
他气得两眼都红了,推开付倾正要上前骂人,身后传来一声:“付倾。”
陆灼颂脚步一顿。
他回头。
陆简披着白色的西装外套,从容不迫地走进了大堂。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今天补了些细节晚了一些,看在这章很肥的份上求原谅xxx
第89章 欺负[VIP]
89
穿过大堂里三三两两站着的人群, 陆简走到了付家面前。她单手叉腰,对着付老爷子轻轻一笑。
她看向付倾:“都聚在这儿,合适吗?”
付倾不解:“什么不合适?”
“大堂里这么多人, 你们一群人聚在这儿,冷落客人, 合适?”
付倾如梦初醒。
“哎哟, 我没注意到。”付倾赔笑,“老爷子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想让孩子给打个招呼, 一不小心就聊太久了。”
“不碍事!来的都是公司里的人。”
付倾转身去招呼客人,还拉着陆灼颂要走, “快快, 去照顾宾客。”
陆灼颂一把将他推开。
他推人的力度很大,付倾的胳膊都飞起来了,人往后踉跄地退了半步。
陆灼颂厌恶地瞪着他, 还将手往衣服上蹭了两下,似乎是嫌脏。
“我不去!”他说。
付倾尴尬地站在原地。
陆简一蹙眉:“怎么了?”
陆灼颂气红了双眼。他咬咬下唇, 看向四周。四周还有宾客, 他不好闹得太僵。
深吸一口气后,陆灼颂压低声音,问付倾:“你说不说?”
付倾铁青着脸,瞪着他。
“别闹了。”付倾说,“这么多人在,你爷爷说你两句还不行了?”
“说我两句?”陆灼颂咬牙切齿地颤着声,努力把声音压到最低, “说我玩音乐装疯卖傻,说我带的人脏这里的地方, 这叫说我两句!?”
“我还没说什么,你就替我做决定,不让我玩音乐了,我这叫闹!?”
陆简脸色一沉。
没想到陆灼颂居然他妈真给说出来了,付倾的帅脸青了又青。
陆简回头,给带来的秘书和助理使了两个眼色。
两个女人会了意,转身向大堂里走去。
陆简也转身,挂起了一张笑脸,两手一拍,对众人说:“晚宴应该准备好了,大家先移步餐厅入座。”
场地内的都是财阀的高层和总裁,一个比一个识相。众人立刻回以微笑,打过招呼后,就跟着秘书和助理的指引,离开大堂,往餐厅去了。
等人散尽,陆简冷着脸回头。
“付老爷,”陆简盯着他,“我不记得我儿子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管教了。”
付老爷丝毫没有愧疚,神色更是丝毫未变。他反倒倨傲地仰起脸来,理所当然地轻蔑道:“财阀家大业大,他怎么能出去玩音乐?这话,你迟早也是要跟他说的,我只是帮你提早说了而已。”
“提早?我从没打算说这话,我儿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喜欢打压自己孩子,随便你去,不关我事,但我儿子绝对不用受你的破罪。”陆简说,“道歉。”
付老爷子难以置信:“什么?”
“道歉。”陆简指着安庭和陆灼颂,“给孩子道歉。”
付老爷子冷笑:“道歉?我看你是疯了,陆简,哪里有长辈向孩子道歉的道理!”
“说错了话,伤到了人,就必须道歉。”陆简冷冷,“道歉。”
“就算我说错了话,他们也该受着!”付老爷子将手中的红宝石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厉声道,“我是长辈!”
“好,不道歉,算你有骨气。”陆简转身,“进来。”
大堂门口有两个保镖在守候。陆简此话一出,他们立刻摁住耳边的耳机。轻声在耳机里说了什么后,门外立马涌进一群黑衣保镖。
陆简有力的手臂一挥,保镖们一拥而上,把付家团团围住。
付老爷子被两个保镖架了起来,他大惊失色,年老的脸上又吓出一大片皱纹。
“爸爸!”一个女人大叫。
“爸——哎!你们别碰我!”另一个男人推开保镖,大声嚷嚷,“陆简!你干什么!”
陆简把陆灼颂和安庭伸手一搂,一手一个,拉着他俩走出了人群。
“我干什么?”她淡淡,“我自己家,你说我干什么?”
“不是说,你们嫌他带的人脏这里的地方吗?不巧,我不这么觉得。”陆简把安庭拍了两下,“他很干净,我觉得你们才脏。所以作为这家的主人,我现在要把你们赶出去。”
“欺负我儿子,还想让我请你们吃饭?”陆简笑了,“好不要脸的一家。”
“你!”那女人气得满脸通红,“你——”
“付大小姐。”陆简提醒她,“说话要三思。”
原来那是付家大小姐。
付大小姐脸色扭曲,不知是因为这句话想起了什么——大概终于想起自己一家是靠着姓陆的活着,她居然一声都没再敢吭了。
黑衣保镖们将付家一家全都带了出去。付倾怎么都没想到事情居然能变成这样,站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拉。
他显然拉不动这群保镖,没两下就被推开了。
付老爷子吓傻了,在保镖手里僵得像个人体模型,就那么被架了出去;剩下的几个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挣扎有人老实,也都被保镖们拎小鸡似的带走。
连赵端许都没能幸免,被两个保镖一人一个胳膊地往外架。
他一下就懵逼了,脸上的笑容消失,急忙喊了一句:“等下!我是跟着二少的跟班啊!二少!!”
陆灼颂白了他一眼。
赵端许又换了个人喊:“陈诀!”
陈诀呆滞地站在外围,比他还懵逼。赵端许喊了两嗓子,陈诀回过了神,还没来得及有反应,陆简回头给他一瞥。
陈诀蹭地就缩了脖子,转头拿起手机:“我,我去给我妈打个电话……”
陆简收回了目光。
赵端许破口大骂:“我操!!”
你操也没用啊!
陈诀欲哭无泪。
保镖们架着人往外走,付倾追上去几步,急得回头怒骂:“陆简,你发什么神经!那是咱爸!你想干什么?还不赶紧让他们回来!”
陆简面无表情:“咱爸?你可别乱说,我没那个福气。”
“你——”
“不是你作为私生子被你哥哥姐姐抱团霸凌,瘦得像个骷髅的时候了?”陆简看着他,“真羡慕你那个抽风的脑袋,能这样给欺负你的人卖命。”
像突然迎面被捅了一刀,付倾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下去,整个人渐渐变得惨白。
远处,付家人还在不甘地大叫,还有人在喊付倾的名字,付倾却再没有任何反应了。
陆简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狼狈的模样,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她没有说一句话。
陆灼颂站在他们后面,正和安庭肩并着肩。他看着付倾僵了半天,终于踉跄了一下。像突然失力,他撞在旁边的墙上,缓缓地蹲了下去,在地上缩成一团。
陆简走了上来,把他的手一拉:“走了。”
“喔。”
陆灼颂被她拽进大堂,背过身,再也看不见付倾。
“哎。”
他们往屋子里走了一大截出去后,身后传来新的声音。陆简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陆灼颂也跟着回头望。
大堂门口,来了一个穿着打扮精致无比的小老太太。她骨相优美,身材漂亮,虽然已经年老色衰,但仍然是个美人。
老太太抱着一瓶红酒,站在门口。
陆灼颂眼睛一亮:“外婆!”
他松开安庭,在他身上兴奋地拍了两下,就欢呼着大叫一声,转头朝着小老太太跑了过去。
老太太腾出一只空着的手,将他一揽,抱在怀里拍拍后背,搓搓头发,最后在他的脑门上亲了一口。
陆简面露无奈笑意,转身也走了过去。
“妈,”她说,“不是说明天到吗?”
“一年就这么一次平安夜,我把法国的工作推掉了,提前回来。”小老太太又疼爱地搓搓她的小红毛孙子,“我们灼颂一直说想吃我做的烤鸡,我这回要多待几天,天天都给他做一只。”
“吃那么多得胖成什么样?”
“孩子胖点儿怎么了?”小老太太骂道,“你小时候比他还胖呢!”
“那个是二少的外婆。”
陈诀从安庭旁边窜了出来。安庭被吓得一激灵,一转头,陈诀还在一脸正色地给他科普,“那个小老太太叫伊凡娜·陆苏·德维尔,在法国是个贵族。”
安庭愣住:“贵族?”
“嗯呐。说是贵族,到她这辈也是绕了好几个分支了,算是贵族的外族的外族的外族,只剩个名头了。”
安庭脸边直淌冷汗,心说就他家这个首富身份跟贵族也差不多了。
“名字里怎么有个陆苏?”安庭问,“是他外公的姓?”
“二少的外公姓苏,陆是伊凡娜女士自己选的中文姓氏。”陈诀说,“陆氏是她起的名字。她本来想把丈夫的父姓加进来,叫陆苏财阀,但是被对方拒绝了。”
“她丈夫说,公司是伊凡娜女士拼搏起来的,自己只是经营着一家子公司,顶多算是打下手,不能和她这个大头平起平坐。如果想的话,就让他那个子公司一直保持现在的名字就好。”
“他只要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安庭评价:“世界的参差。”
陈诀知道他在说什么,干笑了声:“确实,入赘和入赘之间也有区别。”
伊凡娜女士把手里的红酒交给了陆简。
她点点红酒,骄傲道:“法国的百年酿酒山庄,两千万一瓶!今晚拿去喝了吧!”
“还是存着吧,过几天我们自己偷偷在家里喝掉。今晚都是外人,是财阀内部的晚宴,这一瓶酒可不够分。”陆简把酒交给旁边的佣人,“走吧,妈妈,入席用餐。”
伊凡娜女士跟着她往餐厅的方向走:“好吧,听你的。外头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老公。”她说,“怎么一家人都被带出去了,他们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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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餐厅[VIP]
90
陆简脚步一顿。
她走在最前面。她一停, 后面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
她背对着所有人,没人看见她此刻是什么表情。只看见她的背影一如往常,宽阔、伟岸, 像一座大山,仿佛永远都不会倒。
她好久都没动。
“简?”
伊凡娜女士察觉到她有所不对, 连忙往前走了两步, 拉住她的小臂,“怎么了, 他们真的欺负你了?”
陆简被这么一拉, 整个人就晃晃悠悠地侧过身来,露出半张侧脸。她表情平静, 和刚刚没什么两样。
她朝伊凡娜女士一笑:“没有, 妈妈。走吧,大家都在等着。”
说罢,陆简就拉着她往外走, 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还回头叫了声:“灼颂。”
陆灼颂拉着安庭,颠颠地跟了上去。
晚宴在别馆的餐厅, 餐厅里摆了一张长桌子。一群人围桌而坐, 场面像《最后的晚餐》,那张经典的油画。
桌子上铺着长长的红布,挨个摆着几个明亮的烛台。花瓶里放着鲜花,一片沁人心脾的芳香。摇曳的火光里,菜品一个接一个地端了上来,众人举起手中的香槟,互相干杯, 侃侃而谈。
陆灼颂坐在主位旁边,很显眼的一个位置。安庭本来想去角落里随便混口吃的, 结果刚一转身,就被陆灼颂拽回去了。
陆灼颂狠狠挖他一眼,一看就是不让他走。安庭没办法,只好乖乖坐在了他身边,闷不做声地小口吃饭,像在吃猫食。
晚宴十分热闹,一群几乎垄断国内大多商业市场的大拿们彬彬有礼的,开着一些礼貌得当的玩笑,时不时举杯共饮。
安庭依然沉默地当他的背景板。
陈诀坐在他另一边,安庭听见他叹了几口气。他一撇脸,就看见陈诀真的在拉着个脸。
“怎么了?”安庭问他。
陈诀表情复杂:“付家还是第一次这么过分。我真是没想到,他家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安庭没回答。
陈诀这个问题,陆灼颂以前也跟他叨咕过类似的。他说付家从前在陆氏的时候,一直都人模狗样的很能装,陆灼颂一直没看出有哪儿不对。
“赵端许突然不能上学了,他家感觉事情失控,有些急躁吧。”安庭说,“而且付老爷子的生日宴,陆氏一直都会准时出场。可这回你家二少直接甩脸,一个人都没去。他全家上下心里都因为这事儿憋了一口气,这回就失足了。”
陈诀有些没听懂,朝安庭眨巴了两下眼。
“不好意思,小诀。”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女声,“让一下。”
陈诀一回头,看见一个眼熟的女佣姐姐。他连忙拉着椅子,往桌前蹭了几下,给她让了地方。
安庭也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女佣和他们道过谢,从他们身后挤了过去。她走到陆简身边,弯下身。
陆简正和一位子公司的总裁说笑,眼睛都弯弯的。又和对方说了两句话,她才低头,认真地低头听女佣耳语。
直到女佣说完了话,陆简的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她想了想,拉着女佣,轻轻在她耳边嘱咐了什么。
女佣点头应下,起身离开了。
五分钟后,女佣回来了。
女佣又和陆简说了几句。
女佣又走了。
十分钟后,女佣又回来了。
女佣又走了。
又十分钟……
安庭喝了几杯黑糖玫瑰热茶,看着这位女佣小姐来回进进出出了好几次。
“第七次。”安庭说。
陈诀没心没肺地叼着一块牛排:“啥?”
“这位姐姐进来七次了。”安庭盯着门口,“八次。”
陈诀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一看,餐厅的门又开了,那位女佣姐姐再次走了进来。
她又一次从他们身后走过去,陈诀忽然也好奇了,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姐!”
女佣低头看他。
“怎么了这是,都进来这么多次了,次次都找陆总。”陈诀眼睛亮亮地问,“出事啦?”
女佣苦着脸:“唉,就是付总那些家人。”
女佣看了一眼四周。晚宴上的人都在互相交谈,没人看这边。于是她低下身,手掌在嘴边一拢,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陆总不知道怎么打算的,叫人把付家送到本馆门口,但是又不让走。一群保镖在那里把他们团团围着,非说要等陆总的命令才能放人。给付老爷子气的,把旁边的树给拔秃了。”
安庭听在耳里:“……”
“咱家的园丁被气得够呛,又不敢说话。老爷子还挺欺负人,看他们不敢吭声,就又去把他们白天刚修好的花丛给拔了。”女佣说。
安庭刷新了人生认知,原来豪门世家的老头生气起来也这么朴素。
“这么一小会儿,闹了好几遍了,让我再来跟陆总传话。”女佣愁眉苦脸,“你好好吃饭吧,我去找陆总了。”
女佣拍拍陈诀的肩膀,从椅子后头挤过去,又去找陆简。
陆灼颂也看出不对来了,在桌子底下偷偷捅了两下安庭,小声问:“怎么了?”
安庭说:“你爷爷碰瓷。”
“……啥?”
安庭置之一笑,不回答他了。
陆灼颂抽抽嘴角,心里气不过,在他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安庭痛得一激灵,揉揉自己大腿,无语地挖了一眼陆灼颂。
陆灼颂冷哼一声,别开脸,不看他了,拿起桌上的可乐嗦了两口。
安庭又哭笑不得。
酒过三巡,晚宴告一段落。桌上的菜空了个七七八八,陆简放眼望去,见所有人差不多都放下了筷子。
“大家都吃好了吗?”她温柔地问。
“很好,陆总。”
“谢谢您的款待,今晚的菜很不错。”
所有人都礼貌回应。
陆简点点头,侧首对佣人们说:“撤菜吧,把桌子空出来。”
佣人们颔首,上前去,将空盘子一盘一盘撤了下去。
有识时务的人站了起来:“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陆总,平安夜快乐,今晚……”
“别着急。”陆简挥挥手,“先坐,小于,夫人也坐。”
小于总和他夫人愣了一下,坐了回去。
陆简站了起来,将桌子一按,前倾着身道:“大家都别着急,劳烦再坐一坐,稍等我片刻。”
陆简起身离席了。
伊凡娜女士就坐在她身边。她一拧眉,看不明白自己的亲女儿了。饭都吃完了,这是闹哪出?
她用法语问陆灼颂:“她去做什么?”
陆灼颂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无辜地一摊手:“不知道。”
安庭没听懂。
他也没问,只端着手上的热茶,又抿了两口。
几分钟后,陆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大沓子文件资料,瞧着约莫有三十多份。她把资料放在桌尾,让桌上的高层挨个传阅下去。
“这些文件我已经分好,今晚桌上三十七人,人人有份。”她说,“请各位临时加个班,看一看手上的资料。当然,我会让财务部记录各位今晚的加班内容。平安夜,三倍工资,绝不会少了谁的。”
桌上的高层们立刻传阅起手上的资料。
有人一本正经地把眼镜从怀里掏出来,架在了鼻梁上。
陆简走了回来,把手上的资料交给了伊凡娜女士。伊凡娜女士莫名其妙,接过去,扫了一眼。
“岭山?”她问,“岭山是哪儿?”
“你先往下看一看吧。”
陆简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片刻,餐厅门砰地一下推开来。
付家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这群人很愤怒,一张张脸都紧绷着,但并不失礼数。刚刚经历那么一场闹剧,他们却依然保持体面,西装革履礼裙飘飘,西装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一个人展现出狼狈和失态。为首的付老爷子神采奕奕,银白的头发还是个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他们信步走进餐厅。
看见桌上这么多人,付家人又将胸挺起来一些,脸也扬起来了一些,挺胸抬头地走到了主位旁边。
“陆总,”付老爷子倨傲地说,“虽然今天有这么多人,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必须要一个解释,这毕竟事关付家的尊严。”
陆简笑了笑,没回答。她往旁边退了半步,越过老爷子,看向后面的付倾:“你也觉得这事关付家的尊严?”
付倾拧紧那双眉,沉默片刻,点了头。
“你今天确实太过分,”他说,“简,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这样对待家里人。”
这人真行,陆简刚和他说过的话,他转眼就给忘了,又开始给付家说话。
陆简问:“你把陆氏当做家里人了吗?”
“……什么话,我当然把你当家里人!”付倾说。
陆简把手插进口袋里,自嘲地笑了笑。
“你没把陆氏当家里人。”
旁边冷不丁传出另一道声音,是陆灼颂。
付倾一皱眉,转头看向他:“别插嘴。”
陆灼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陆氏只是一个你能在付家挺胸抬头说话的道具,是不是?”
“……闭嘴!”
陆灼颂往椅背上一靠,仰起脖子。他盯着餐厅的天花板,一脸疲倦:“你从来就不觉得陆氏是家里人,陆氏把你买了。你嫁给了一个女人,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陆氏摧毁了你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
他每说一分,付倾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又没有了任何血色——当然会这样,因为陆灼颂说的是付倾前世在法庭上自我剖白的话。
“我和我姐是你在屈辱之下生的孩子,是你屈辱的象征。”陆灼颂说,“所以你不怎么上心。”
“我叫你闭嘴!闭嘴!”付倾转向陆简,嘴唇气得哆嗦,指着陆灼颂,“小孩子乱说什么胡话,简,你看看!这就是你放养他的后果,什么鬼话都往外蹦!”
“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
“诶?”
桌上突然传出一声疑惑的声音。
付倾怒气冲冲的声音一顿,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投去目光。
说话的人是财阀本部的一位高层。他拿起手中的一张文件,目光讶异。他把眉头拧成一团,嘟囔着道:
“百川集团怎么在岭山走了这么多转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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