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白沅芝还是拗不过陈硕基, 气鼓鼓地坐上了他的车,往青山墓园而去。
不过,她是出于好奇, 才跟着来的。
——在陈深的安排之下,陈硕基的母亲“因难产而亡”,那么陈硕基对他母亲的态度……又会是怎样的呢?
以及, 陈硕基到底知不知道,青苹日报娱乐版刊登的那个连载小故事,就是有人在搞陈家、徐家和明家?
抱着这样的好奇心,白沅芝还是跟着陈硕基来了。
可一路上,陈硕基一直保持沉默。
对白沅芝而言,陈硕基不说话更好。
就这样, 陈硕基专心开车, 白沅芝则扭过头, 看着暴雨过后的街道。
到了徐文荔的墓碑处时,
陈硕基交代白沅芝,“阿芝, 你把花放在妈妈面前。”
白沅芝依言将捧在手里的白菊, 放在墓碑前。
墓碑上镶嵌着徐文荔的小相。
那是一个即使素颜也很温婉文静的年轻女人。
她眼神温柔, 抿唇微笑,嘴角有粒浅浅的梨涡。
陈硕基长久地盯着小相上的徐文荔, 小小声说道:“妈咪,我又来探你了。”
“这段时间过得不好不坏,可能不开心的事情会多一点,开心的事……可能要过一阵子才会有吧!”
“妈咪,我终于遇到了……第一个我好中意的女仔。”
闻言,站在一旁的白沅芝被吓一跳!
但陈硕基目不斜视地对着小相继续说道:“但是她不中意我。”
白沅芝:……
陈硕基, “她不止不中意我,她对我还很恶劣,需要我的帮助时,她就好温柔好和气地喊我陈生。不需要我的时候,她就连名带姓地叫我陈硕基……”
“我费尽心思让她吃龙肝凤胆她还嫌弃,结果她非要去吃汉堡包这样的洋垃圾。”
“我天天揸车(译:开车)接送她,结果她还跑了……舒舒服服的豪车不坐,她非要坐黄毛骑的机车!那个黄毛还是住劏房的!”
白沅芝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还狠狠地瞪了陈硕基一眼。
说着,陈硕基突然看向白沅芝。
大约是见到她恼羞成怒的表情实在可爱,陈硕基哈一声笑了。
定定地看了白沅芝一会儿后,
陈硕基又把目光转移到墓碑上他母亲的小相上,继续说了起来:
“妈咪,白沅芝就是个白眼狼,她完全看不到我对她的付出,也看不到我对她的好……不光是她对我不好,就连我爹地也不是个好东西!”
听到这儿,白沅芝睁大了眼睛。
陈硕基慢吞吞地说道:“爹地不让我向白眼狼求婚……”
白沅芝:!!!
陈硕基叹气,“有时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小小年纪就没有了妈妈,就算舅母姨母对我再好……可她们终究不是你。”
“有时呢,我又觉得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所有人都怜惜我没有妈妈疼爱,所以大家都对我很好,想要弥补我缺失的母爱。”
“但是妈咪啊,今时今日,我真是……宁愿失去我的一切,来换取你的保佑。”
说到这儿,陈硕基缓缓转过头,看向了白沅芝。
白沅芝只觉得大事不妙!
陈硕基一字一句地说道:“妈咪,如果你在天之灵……”
“陈硕基!”白沅芝喝止了他,“不要在你妈妈面前太任性!”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喜欢听到你即将说出口的话。”
“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别再惹她牵挂。”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硕基眼眶微红。
白沅芝小小声说道:“我以为上次已经跟你说得够清楚了,没想到……”
“因为你不中意我,所以你觉得只是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可以撇清和我的关系,”陈硕基颤着嗓子说道,“可是我过不去!我过不去……”
陈硕基深呼吸,问道:“阿芝,是不是我爹地威胁过你,譬如说,他警告过你必须要好好配合,又警告你不要纠缠我,所以你才会这样对我?”
“你没有办法不接受我,但你也没有办法拒绝我。”
“阿芝,是不是我爹地……”
“没有!”白沅芝打断了陈硕基的话,“……陈硕基,就目前而言,你爹地没有逼我做过我不想做的事。”
他只是开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价格。
“你理智一点吧,好好替你爹地想一想,如果你不接受联姻,那么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替你爹地稳固住万美影业?是凭你的无所事事,还是凭你的纨绔?”白沅芝继续说道。
陈硕基震惊地看着她。
白沅芝又道:“连最基础的衣食住行都要靠你爹地的供养,除了爱和孝顺之外,无法提供任何回馈的你,真的可以拒绝你爹地的要求吗?”
“何况你爹地对你的唯一要求,就是联姻——归根到底,他也只是为了稳住他打下来的商业版图。以及,为了让你更好的生活下去。”
“陈硕基,你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吗?”
陈硕基哑口无言。
白沅芝继续说道:“又或者你可以光明正大的拒绝你爹地,你就说你不愿意和豪门千金联姻……但我希望,你不是打着‘真爱’的幌子来拒绝他,还厚着脸皮要求他继续供养你和你的‘真’爱。”
“陈硕基,如果你真的有种,那你就用真正的实力来拒绝你爹地!你告诉他,你不需要他的供养,你和可以让你自己、和你的真爱过上很好的生活!你甚至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接手他的商业帝国,你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陈硕基,你做得到吗?你有这个实力吗?”
“如果你有、你也这么做了,我会觉得你特别特别厉害。”白沅芝认真说道。
陈硕基沉默了许久。
“你以前……从来也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他低声说道,“阿芝,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是这样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过。
“但是阿芝,我好像……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哪怕我是陈家唯一的儿子,也不应该这么混吃等死一辈子,对吗?”
陈硕基苦笑,“阿芝,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这些?”
这一回,轮到白沅芝沉默了。
——确实是因为她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好,再加上陈深和徐太的“用心良苦”,很难让她把他当成朋友来看。
既然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为什么要介入他的因果际会?
所以白沅芝只能保持沉默。
陈硕基又喃喃说道:“阿芝,我现在……心里乱得很。”
“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感觉到紧迫感。”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好慌啊,但又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阿芝,”陈硕基深深地看着白沅芝,眼神柔软缠绵,“多谢你,你……可不可以……以后都用现在的态度和我说话?我喜欢现在这样……以后我们不要动不动就吵架了好不好?”
“不好。”白沅芝断然拒绝。
“我就是我!就像你姨母说的那样,我确实是个捞女,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对你玩心机使手段,我不需要你的时候就会和你保持距离。”
“陈硕基,请你听清楚……我永远也不会爱上你。”白沅芝认真说道。
陈硕基瞳孔剧震,“你……你在说什么?”
他打死也不敢相信,
她竟然会这样直白地拒绝他……
白沅芝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陈硕基。
陈硕基又羞又怒,“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那你喜欢谁?”
白沅芝仰着下巴说道:“我最爱的人,就是我自己!”
“陈硕基,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过得比你惨。”
“就比如我吧,我贫穷、孤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所有人都不在意我……幸好我家姐活了过来,不然,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所以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我想要得到很多很多的关注。”
“我不需要任何男人的爱!因为,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任何一个男人的爱意,都是我的绊脚石!现在的我,需要的是上升!”
“所以,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实她也知道,在陈硕基母亲的墓碑前如此直白地拒绝他、打击他……
确实不太好。
但,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拖泥带水的性格。
既然不爱,
那就直接拒绝。
白沅芝不愿意让陈硕基再抱有任何错误的期待。
陈硕基错开视线,将头偏向一旁。
他闭了闭眼,想逼退疯涌而来的眼泪。
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缝里淌了出来,染湿了面颊。
半晌,他终于控制住心头的悲伤,才苦笑道:“你连骗一骗我都不愿意吗?”
白沅芝表情认真,“之前愿意骗,现在不愿意了。”
“为什么?”
陈硕基实在很想说,你骗骗我也好啊。
求求你……
白沅芝说道:“因为你刚才把我当成朋友了。”
“陈硕基,现在你已经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对你。”
陈硕基脸色惨白。
他不知道现在应该要说些什么才好。
是应该庆幸她把他当成朋友看待,才会说出那些令他醍醐灌顶的话,
还是应该庆幸她的坦白?
他喉间溢出类似于痛苦的抽泣声,
又很快忍住。
良久,陈硕基才低声说道:“白沅芝,你简直……坦白得让人很难受。”
白沅芝安慰他,“我朋友很少,所以我对朋友都很好的。”
陈硕基又卟哧一声笑了。
想了又想,陈硕基对白沅芝说道:“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我想知道……阿芝,我们以后……有没有超越友情的可能?”
“你不要急着和我分割。”
“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想谈恋爱你只想好好学习,明年考上港大嘛!”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当你想谈恋爱的时候,你会不会考虑我?”陈硕基卑微地问道。
白沅芝答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毕竟现在我们都有很紧迫的想要做的事。”
陈硕基笑笑,“我有什么事可做?说不定会当一辈子的纨绔。”
此言一出,白沅芝笃定他还没有看到青苹日报的那篇小刊。
本来她是可以等着看陈硕基的笑话的,
但他这人除了爹味儿重了一点之外,本质上也不是什么坏人,
何况刚才她都已经很成功地把她和他之间的不正关系,给扳成了纯纯的友谊。
所以——
“陈硕基,你不可以这样的,”白沅芝说道,“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朋友很少的……我朋友少,是因为我很嫌弃别人。人品差的不配做我朋友,没有上进心的我也懒得理他……”
“陈硕基,我不想上一秒刚刚才跟你做朋友,下一秒就因为你不够上进而绝交!”
“如果你真这么闲,那就去找个班上吧!”白沅芝说道,“可能你会觉得,我突然说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但只要你上过班你会就知道……不管你做的是什么工作,其实都是没有意义的。”
“唯一的意义,可能就是让你在这个过程中,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吧!”
“陈硕基,你已经站在别人奋斗一辈子也达不到的终点,你不需要像我一样,无知懵懂到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白沅芝认真说道。
这其实也是白沅芝在点化他。
她心里门儿清,
陈硕基因为身体的缘故,本身就很敏感;
再加上青苹日报上的那篇小刊……
一旦事发,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陈硕基的处境都不会很好。
如果他能有点儿正经事情做,并且能一头扎进去,大约才能双耳不闻窗外事的避开这一波伤害。
这,就是她唯一能为这位朋友做的事了。
然而陈硕基依旧觉得有些好笑,“白沅芝,没想到你对朋友也这么无情啊?”
白沅芝白了他一眼,“对!好了我想回去了,这里好冷。”
台风过后的港城迎来了暴雨,气温陡然降了七八度,
青山墓园依山傍水的,温度更低。
白沅芝紧了紧身上的薄款风衣,瑟瑟发抖。
陈硕基点头,带着白沅芝离开了。
两小时后,
明家耀从阿宾口中得听到了他想知道的一切,
一时间,他是又开心又酸楚。
开心的是,白沅芝竟然这么直接地拒绝了陈硕基;
但他心里也酸溜溜的——白沅芝为什么要对陈硕基那么好?还建议陈硕基去找个事做呢!她不会真的对陈硕基生出什么好感吧?
不过,明家耀暂时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回了位于青塘湾的老宅。
由于台风已经过境,明竞行下午去了公司。
徐文蕊住院,
中年明之轩已经不知逃去了哪里,
别墅里的主人,只有明家耀一个人。
明家耀召来了管家,“把二楼东庭的门给我打开。”
管家一脸的为难,“少爷,老爷吩咐过,二楼东庭永久封闭……我、我没钥匙。要不,请你知会老爷一声?”
明家耀冷笑一声,二话不说,起身回了三楼他自己的房间。
管家抹了把冷汗,赶紧打电话向明竞行通报了。
不过,管家很快就听到了从二楼东庭传来的动静。
他一惊,赶过去一看,见明家耀抡着一把斧子开始砰砰砰地砸门,这才变了脸色,“少爷!少爷你这是在干什么?使不得啊!老爷说过……”
明家耀恍若不闻。
“砰砰砰”的声音传来,
几斧头砸下去,
精美结实的大门也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再后来——
“啪”一声巨响,
东庭的大门被利斧劈坏了。
管家急得团团转,“哎呀少爷,少爷啊你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啊!”
明家耀已经将手伸进大门的破洞里,拧开门锁。
他回过头问管家,“你还不快去打电话?”
管家,“啊?”
然后他才意识到,少爷的意思是——让他赶紧打电话给老爷报信儿啊!
管家拍了拍大腿,飞快地跑了。
于是,现场只剩下明家耀一个人。
他打开东庭的电灯,看清了屋里的一切。
看得出来,二楼东庭的家具与摆饰……虽然上了年头,但每一样都非富即贵。
只是,这房子已经很久没人进来过,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重的灰尘气味。
明家耀在原地站了三分钟以后,才敢发散自己的思维。
——想必这里才是他真正的亲生父亲,那位少年明之轩成长的地方。
明家耀看到多宝阁上罗列着林林总总的船舶模型,大到商用船只、军舰,小到独木舟、帆船……
再结合明之轩在米国麻省理工学习的专业是船舶动力学,
所以,明之轩的爱好其实是造船吗?
明家耀又看到屋里东一本、西一本的放着不少全英文的书籍,有《英国历史》、《牛津法政》、《布莱恩法典》和《侵权法案案例与材料》等等。
明家耀的第一反应就是:
真想不到,少年明之轩还是个恋爱脑啊!
——徐文荔是学法律的。
明家耀也是。
所以明家耀很清楚,欧美律法有多枯燥无聊。
而少年明之轩是个理工男,
想必他研钻这些书籍,也是为了讨心上人的欢喜吧!
接下来,明家耀还在这屋子里发现了各种各样的徐文荔的照片。
这些照片全都是在学校春游秋游、朋友聚会、或者是学校组织的演讲、表演活动中偷拍下来的。
镜头里的徐文荔,并不是明家耀想像中的沉默木讷。
她是灵动的、活泼的、爱笑的,阳光灿烂的。
这些照片看似不经心地被随手放在这里那里……
明家耀心知肚明,
这可不是少年明之轩随手乱放的,是他希望处处见到这些照片,才特意而为之的。
只是,这些照片全都以人群中的少女徐文荔为主,
并没有少年明之轩与她的合影。
“明家耀——”
苍老又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家耀回过头,终于看到了面色铁青的祖父。
“阿爷,这么早就下班了啊?”明家耀笑嘻嘻地问道,“哇,阿爷真是辛苦了!”
然后他话音一转,“但是阿爷,你这么辛苦的努力工作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明竞行紧紧地盯着明家耀,眯了眯眼睛——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这本小说的数据不太好,所以后续不会再大篇幅展开配角的戏份,但该有的故事都会讲完整的。
本文预计会在下周完结,请大家帮忙收藏专栏第一本预收《年代文里早死的漂亮后妈》,谢谢大家了!
第67章
看着愤怒的祖父, 明家耀唇角噙着讥诮的笑容。
而明竞行则呆立于明家耀面前,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连帽卫衣的俊美少年。
他个头高挑,修眉俊眼的, 此刻站在这儿,
令明竞行有些恍神。
在这一瞬间,明竞行竟然觉得, 昔日那个让他倍感骄傲的优秀儿子又回来了。
明竞行算是拼一代。
他老家是内地的一个农村。
那时候大家实在活不下去了,于是整个村子的人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的逃来了港城。
后来几经变迁,
只剩下明竞行和他的小青梅了。
两人感情深笃,结婚生子是必然的事。
只是,等到明竞行的生意慢慢做大……他的妻子却患上恶疾,扔下他和嗷嗷待哺的儿子明之轩, 年纪轻轻撒手人寰。
虽然发妻早逝, 可明竞行有钱啊, 娶个漂亮的新妻过门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新妻过门以后,
明竞行发现幼小的儿子明之轩三番四次地在鬼门关徘徊。
多亏了发妻留下的几位忠心耿耿的佣人护着,儿子才次次逃出生天。
他一查, 才知道是新妻子搞得鬼——新妻美则美矣, 却是个蛇蝎心肠, 她不但养了个小白脸,还与小白脸密谋, 想弄死明之轩,也给明竞行也下毒,妄想着明氏父子死掉以后,她好继承天价遗产,与她的小白脸过上成双成对、纸醉金迷的好日子!
明竞行大怒,找来律师想办法, 与新妻离婚还让她净身出户、甚至还背上了一大笔债务!
从此以后,再有女人向明竞行示好,明竞行宁愿花钱谈谈恋爱,也坚决不愿再婚。
他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拓展商业版图上,
累了倦了,就回家和儿子亲近亲近。
而他的儿子明之轩是个既聪明又温和的人,
明竞行很爱他。
随着儿子慢慢长大,明竞行做主为他定下一门婚事——女方,是徐家的小女儿徐文蕊。
之所以选择徐家来当亲家,明竞行的主要考量有两点:
一是徐父从政,是当时华人在港城担任的最高文官,这对明竞行的行商经营有着极大的便利;
一是徐文蕊漂亮骄傲且活泼外向,明竞行觉得那女孩子的性格,和他儿子十分互补。
是的,在明竞行心里,他那一切完美的儿子只有一个缺点——性格过于木讷沉默,大约是随了他那去世已久的发妻。
只是,当时的他,万万没有想到后来徐文蕊会变成那个鬼样子。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儿子明之轩突然提出要求,想出国留学的那一年。
其实明竞行根本不在意儿子考没考上名校。
就算考不上又怎样?!
不一样也要接他的班……
但,如果儿子能靠他自己的实力考上名校,那也很不错。
明竞行很高兴地同意了。
不料——
就在明之轩出国留学的第二年,有一天准亲家徐家突然把明竞行请了过去。
然后,明竞行目瞪口呆地看着徐太一脸尴尬地抱着个襁褓和他打招呼……
那一天,明竞行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被徐家给打肿了。
——他为儿子精心挑选的准儿媳,还没成年就和没落户陈家的儿子滚了床单,还生下了一个男婴?
明竞行气炸了。
可几天后,明竞行又忍气吞声地去赴宴——徐家和陈家组了席,宴请明竞行。
席间,徐家和陈家的家主提出了两种解决办法:
一是徐文蕊与明之轩的婚约取消,徐家还有一个女儿徐文荔,明徐两家的婚约可以让徐文荔顶上;
一是徐文蕊与明之轩的婚约照旧。
徐家还提出,无论明竞行选择以上的哪一种方式,徐家都会给出相应的赔偿。
明竞行思忖再三,选择了第二个方式。
即,徐文蕊与明之轩的婚约照旧。
之所以要这么选,
是因为徐文蕊是徐家的大夫人所生,而徐家家主之所以能成为港城的官职最高的华人,正是托了大夫人的福——大夫人是中英混血,她的母亲是港督的亲妹妹,父亲是英国贵族。
徐文蕊是大夫人晚年所生,十分疼爱娇纵,要是她能成为明家的儿媳,那么明家得到的助力,将会是双重的!
毕竟——
此事已令徐家难堪且愧疚,只要徐文蕊还呆在明家一天,出于弥补的心态,徐家也势必会为明家所有的商业活动保驾护航!
而徐文荔却是徐家的二房夫人所生。
虽说徐二夫人才是徐氏家主的原配,但二夫人一介乡野女子,娘家没有任何助力,且还早逝……
让明之轩娶徐文荔为妻?
那么明家非但得不到徐家的助力,反而还会与徐家反目成仇!
——连明竞行都知道,徐文蕊这个小姑娘由于被长辈惯坏了,干啥啥不行,明明拥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却连英文都不会说、更加不会认!
这也就罢了,徐文蕊还非常嫉妒很会读书且英文很好的徐文荔。
所以,要是明竞行选择让徐文荔进了门,
反而会得罪徐文蕊。
同时,
明竞行还存着别样心思。
他越是愧对儿子,就越恨徐文蕊。
那就让徐文蕊一直留在他眼皮子底下吧,终有一天他会让徐文蕊痛苦得生不如死!
明竞行做出了选择以后,
很快,陈家徐家便低调宣布了联姻。
——两家言明,陈家的独子陈深与徐家的二小姐徐文荔恋爱两年,如今徐文荔已经为陈深生下了儿子陈硕基,于是陈徐两家决定让小夫妻俩旅行结婚,就不办筵席了。
就这样,在徐家二小姐徐文荔不在场、且不知情的前提下,成为了陈深的妻子。
为了不让明之轩知道他的未婚妻已经为别的男人生下了孩子,
明竞行一力阻挠儿子回港。
而在这两年间,明竞行利用徐家这把保护伞,垄断了港城九大港口里的七个,剩下的两个港口,明竞行占有三成股份。
两年后,徐文蕊成年了。
徐家大约是眼红明竞行的商业版图,开始催促婚期。
明竞行当然很乐意——他也一直在等着让徐文蕊成为他的儿媳,然后,他势必要让她知道,背叛他儿子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不过,
明竞行召回儿子以后,才知道儿子竟然与徐家的另外一个女儿徐文荔好上了?
明竞行大怒!
他可以接受儿子恨徐家女,绝不接受儿子喜欢徐家的女儿。
哪怕徐文荔不是徐文蕊!
更何况,在明竞行眼里,徐文荔已经是陈家的儿媳了。
明竞行和儿子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明之轩死活不愿意和徐文蕊结婚。
他告诉明竞行实情:
他说荔枝是个很好的女仔,他已经暗恋她十来年了,费了很多力气去追求她,她才终于放下心防接受了他。
而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徐文蕊,在他眼里,徐文蕊就是邻居家里娇纵又霸道的小孩,他很不喜欢。
当时明竞行还冷笑,“如果徐文荔是个很好的女仔,她还会在明知你有未婚妻、且你的未婚妻还是她亲妹妹的前提下,接受你的追求?”
“之轩,你是不是忘了当年那个三番四次想置你于死地的继母,是怎么欲擒故纵地让我误会她是个除了我的爱之外,什么都不想要的剧毒白莲花?”
“可结果呢?你我差点儿死在她手里啊!”
明之轩摇头,“爹地,不是这样的。”
他告诉明竞行:
当初他决定出国留学前,其实内心是很挣扎的。
一方面,他把父亲为了集团呕心沥血的一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曾经一度想要早点接手家里的生意,好让父亲不要太辛苦;
一方面,他又在纠结犹豫,是不是应该趁着父亲正值壮年,他好抓紧时间进修,再回来接手生意……
直到明之轩的好兄弟陈深来找他喝酒。
醉酒后的陈深,向明之轩吐露心声:他说他很喜欢徐文蕊,可徐文蕊才十五岁,他是不是变态啊。
陈深还哭着对明之轩说:点解我中意的女仔是你的未婚妻?之轩,你可不可以离开港城?你不是想去留学吗?那你走吧!你走了,我留下来好好守护文蕊。以后等她长大了、成年了,再让她来选。之轩,如果她选我,那就请你退出好吗?
明之轩告诉明竞行,“爹地,虽然陈深是我的好兄弟,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件事并不妥当。不管文蕊是不是我的未婚妻,我都不可以让还没成年的她被一个成年男人盯上。”
“所以第二天,我就去找了徐大哥,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我还告诉过徐大哥,我只把文蕊当成妹妹看待,至于我们明家和徐家的婚约,我是不承认的,我会劝我爹地解除。”
“徐大哥答应我,说他尊重我的意意,会劝你和徐叔叔解除我和文蕊的婚约……还让我不要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以免影响了我们两家的交情。”
“当时文荔也在现场,她和我一起,都亲耳听到了她大哥的承诺。”
“所以,后来我和文荔到了米国以后,我追求了她整整三年,直到大四那年,也就是去年……她才同意做我的女友。”
“爹地,文荔愿意接受我的追求的前提,是建立在两个基础之上的。”
“一是我们都亲耳听到徐大哥亲口说我和文蕊婚约解除,我追求她的时候,我和她都是单身。”
“一是她亲眼看身、也亲身体会到我对她的爱与坚持……”
“爹地,请你不要棒打鸳鸯,我真的很爱文荔,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算起来,这几天就是孩子出世的日子……”
“爹地,等文荔生下孩子,我就去把她们接回来。以后有我在,你不必这么辛苦,公司里的杂事由我来接手,你负责掌舵就好。文荔学的是法学,有她在,以后我们明家的发展只会如鱼得水。”
“对了爹地,我和文荔都很喜欢小孩子,我们可能会生好几个孩子,以后你可就有得忙了……”
……
多年以后,明竞行每想起一次当时儿子说起的这些话,他的心脏就会遭受一次活剜!
因为知他者莫过于儿子也。
这就是他一直盼望着的家庭生活啊!
——家里有钱,儿子争气,
儿媳贤惠孝顺,
三五个孙子活泼健康……
还有什么样的神仙日子能越过这个?
可当时的他,却一心浸在滔天的愤怒里!
因为,
明竞行一听就明白了——
想必,
陈深劝明之轩出国留学时,就知道徐文蕊已经怀孕了。
徐家的老大在口头上同意解除明之轩与徐文蕊的婚约,同样代表了徐家早就知道徐文蕊怀上了陈深的孩子!
徐家甚至知道明之轩喜欢的是徐文荔——这一点,大概率是陈深爆的料,毕竟当时陈深是明之轩最好的朋友!
可他这个仁心宅厚的傻儿子却被瞒在鼓里!
所以,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陈家和徐家联合起来戏弄他明竞行的?
他们是不是在暗地里笑话明家父子是傻笔?
明竞行被气红了眼!
想通了这一点以后,
明竞行愈发觉得这事儿绝不能善罢干休!
——陈深想娶徐文蕊?
做梦!
他明竞行偏不能让那对狗男女如愿!
——徐家想搭着明家赚钱?
想得美!
他明竞行就得想方设法地让徐家倒台!
于是,明竞行在愤怒中做出了……令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他冷冷地对明之轩说道:“你不用想太多,准备一周后和徐文蕊结婚吧!”
明之轩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爹地!我……我喜欢的是荔枝啊!荔枝马上就要生下我的孩子了!”他崩溃地说道,“我不可能娶徐文蕊,绝无可能!”
然后——
恍惚中的明竞行,听到了孙子明家耀的声音:
“阿爷,你这么辛苦的努力工作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明竞行愣了很久很久……
直到浑浊又滚烫的泪水跃出他布满红丝的眼眶,又冲涮着他那冰冷还布满皱纹的脸,
明竞行才回过神来。
啊,眼前的少年是他的孙子明家耀,一个……懦弱又沉默的家伙。
明竞行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孙子。
他觉得这孩子既没有继承到他行事果断狠决的手段,
也没有遗传到明之轩的宽厚温敦。
明竞行觉得,明家耀大约遗传到他亲生母亲的懦弱和内向了。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家耀好像又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依旧沉默内向,不善言辞,
但他从老宅搬了出去,还一天比一天忙碌。
听说徐文蕊找他要钱时,他不但没给、还把徐文蕊气到发疯……
明竞行满意了。
可是——
眼前这孩子,真是他那从小就懦弱到大的孙子明家耀吗?
明竞行盯着眼前的年轻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明家耀久久没有等到明竞行的回答。
于是他又问了一句,“阿爷……阿爷回魂啦!”
明竞行愣了一下。
他正准备喝斥明家耀不敬老、没教养、不会说话时,
冷不丁听到明家耀又说了一句,“对了阿爷,徐文蕊的老公到底是谁啊?你从哪里找来的?他为什么跟我爹地长得那么像?”
明竞行张大了嘴。
一时间,他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但,莫名的寒意从骨头里慢慢渗了出来……
冻得他浑身上下瑟瑟发抖。
甚至牙关轻叩。
“他是你的私生子么?” 明家耀好奇地问道。
明家耀并不是无端猜测的。
刚才明家耀在东庭的浴室洗漱台上,发现了一瓶尘封已久的药用漱口水,瓶身上的标签纸,被人用记号笔写下了18这个数字。
然后明家耀想起来,他曾在圣玛莉亚医院里查看过中年明之轩的病历,那上面明确写着中年明之轩曾经做过牙齿的根管治疗。
牙齿的编号正是16,17,18这三颗牙。
于是,明家耀在东庭找了一会儿,果然在书房那儿发现了少年明之轩的病历。
他查找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到了少年明之轩早就已经在他七岁那年,就已经为18号牙齿做过根管治疗,后来又在漫长的时间里拔牙、种新牙。
试问一颗早就坏掉的牙齿,又怎么可能在二十年后,再做一次根管治疗?
也正因为这样,
明家耀笃定少年明之轩与中年明之轩肯定是两个人。
那么,
中年明之轩与少年明之轩为什么长得那么像?
史密斯先生一见中年明之轩,就当面吐嘈过假明之轩的身高。
据史密斯先生所说,明之轩很高,至少有一米八八。
而明家耀在徐文蕊的房间里,也见过少年明之轩与少年陈深的合照,少年明之轩明显比陈深高了大半个头。
但中年明之轩和陈深差不多高,甚至还矮一点儿。
一个正常的人类,不可能在少年、青年时期有一米八八高,到了中年就变成一米七高了。
那么,真假明之轩为什么长得那么像?
明家耀并没有在中年明之轩的病历本里,查找到任何有关于整容、以及整容后修复的任何报告。
也就是说,中年明之轩他本来就长这样。
现在,
明家耀看着明竞行面色苍白、却又没有否认的样子,
他就知道,
他再次诈胡成真!
——中年明之轩,还真是明竞行的私生子???
明家耀呵呵冷笑。
这时,明竞行终于开了口,“他……是你的叔叔。”
也不知道是不是明家耀的错觉。
——明竞行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苍老。
这种苍老,更像是精气神的急速衰败。
明竞行闭了闭眼,哑声说道:“你应该知道,你祖母去世以后,我曾经还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
“那个女人扮成善良无辜的样子,好几次对我、对你爹地下了毒手,我发觉之后,就逼着和她离了婚,她净身出户还欠下巨额债务。”
“你爹地出国留学那几年,我偶然遇到了刘荣……也就是你的叔叔。”
“刘荣和年轻时候的我长得太像,和你爹地更像。我起了疑心,让人去查,果然查出来……刘荣就是刘小红的儿子。”
“原来当年我和刘小红离婚时,她已经怀孕,估计她也认为那个孩子是她奸夫的,所以她完全没有告诉过我。”
“刘小红和我离婚以后生下了刘荣,没多久就死了。”
“刘荣是个在油麻地靠收保护费为生的混混,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母亲曾经和我结过婚。”
……
说着,明竞行又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当时,被仇恨和愤怒蒙蔽了大脑的明竞行,逼着儿子明之轩娶徐文蕊为妻。
明之轩不愿意。
明竞行便将明之轩囚禁在这儿。
也就是此刻明竞行与明家耀所站立的地方。
当时明竞行想的是,只要明之轩和徐文蕊结了婚,他就放明之轩自由。
以后明之轩愿意出国继续和徐文荔呆在一起……他也不管了。
他要的,就是让徐文蕊成为明家的儿媳,以此将徐家牢牢地绑在明家的船上。
但让明竞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明之轩不愿苟且。
婚礼前夕,明之轩为了逃跑,从二楼天台跳了下来,伤了腿。
他本打算驾车逃离庄园,
却在下山时,大约逃离的心情太急迫了,车速过快……
想要踩刹车时,他的右腿又因为受伤而无法控制。
就这样,车祸发生了!
明之轩陷入了昏迷。
为了不耽误第二天的婚礼,
明竞行不得不让刘荣穿上高跟皮鞋冒充明之轩,又改了婚礼流程,减少了刘荣露脸和说话的机会……
婚礼就这样顺利举行。
还好,刘荣并没有露馅。
明竞行松了一口气。
但另一方面,
明之轩因为伤势过重,不得不将右腿截肢,同时还因为剧烈的撞击,他……成为了植物人!
明竞行心如刀绞!
可他又期盼着,万一有一天明之轩能醒过来呢?
只要儿子能醒过来,截肢又有什么关系!
为了等待儿子的苏醒,
明竞行不得不让刘荣继续冒充儿子。
在这过程中,
明竞行也没闲着。
他像疯了似的借助徐家的东风,拼命拓展商业版图。
十余年来,他成功登上港城首富的宝座,身家富裕到甚至挤进了世界富豪榜前一百!
至于刘荣么,
明竞行根本懒得去管他是否知道他自己的身世。
在明竞行眼里,他只有明之轩这一个儿子。
至于刘小红的儿子,既然已经继承了刘小红的狠毒与卑劣,那根本不配当他明竞行的儿子!
以及,
刘荣其实也有着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他尝试着想通过睡服徐文蕊、让徐文蕊生下他的孩子而替代明之轩;
又想通过他“明氏太子爷”的身份,进入明氏企业工作,试图转移财产,被明竞行知道以后才作罢;
可刘荣还是不死心,又开始顶着明之轩的名义在外头招摇撞骗……
本来呢,明竞行很乐意看到刘荣天天骚扰徐文蕊,让徐文蕊烦不烦胜。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
绝不能让刘荣顶着明之轩的名字,让徐文蕊受孕。
于是明竞行直接让家庭医生给刘荣下了点儿药,让刘荣误以为他患上了男科方面的病,刘荣就开始了求医问药。
明竞行又安排着,让医生以“治病动手术”为由,直接给刘荣做了永久绝育手术。
当然了,当时的刘荣并不知道,是过了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
至于刘荣的那点儿想搞钱的心思,被明竞行彻底戳破、又狠狠地教训过后,也渐渐歇止了。
他也是个人精,
觉察到只要他找徐文蕊的麻烦,明竞行就会给他钱,
于是刘荣开始一天到晚的让徐文蕊不痛快……
此时——
明竞行并没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地直接将刘荣的情况全数告知明家耀。
明家耀很震惊,“刘荣真是你和刘小红的孩子?你确定?”
明竞行,“他的出生时间对得上,长相也对得上。”
明家耀就更加不能接受了,“既然他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对他这么狠?”
明竞行冷笑,“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儿子!”
明家耀也冷笑,“当你的儿子真倒霉!当你的孙子更加倒霉!”
明竞行紧抿着唇,陷入沉默。
明家耀深呼吸,又问,“那我爹地人呢?他现在是死是活?还有,我妈咪到底是怎么死的?”
闻言,明竞行突然开始呼吸急促,眼圈也迅速泛红。
第68章
明家耀的话, 令明竞行有些崩溃。
明竞行久久不语。
明家耀急了,“你说话啊!我的亲生父母……到底怎么样了?我爹地他人在哪?我妈咪……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说话!”明家耀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明竞行有些动容。
“你怎么知道你爹还活着?”他哑着嗓子问明家耀。
明家耀冷笑,“这还用问吗?”
“只有他还活着, 刘荣才有被利用的价值存在。”
“要是他已经死了,你何需再忍受刘荣?”
闻言,明竞行失神地盯着明家耀, “你和你爹地一样聪明。”
他闭了闭眼,对明家耀说道:“走吧!”
“什么?”明家耀莫名其妙。
明竞行淡淡地说道:“你不是想见一见你爹地吗?我带你去……”
“你说什么?”明家耀的眼睛瞪得老大,“我爹地他……他真的还活着?”
明竞行眼尾赤红,“你要是再不走,恐怕就见不着他最后一面了。”
说完,明竞行转身就走。
明家耀愣了一会儿, 急忙跟上。
很快, 祖孙俩就上了车。
车子朝着更加僻静幽远的地方驶去。
明家耀心急如焚, 想知道父亲的近况,
转念一想,
他马上就要见到亲生父亲了!
所以……
“那我妈咪呢?她、她……”在这一刻, 明家耀多么希望徐文荔还活着啊!
最好徐文荔和明之轩呆在一起。
可理智又告诉他——徐文荔肯定已经不在人间。
但凡她还活着,
哪怕徐家陈家拘着她在呢, 也只会对外称她体弱多病、需要静养。
可徐文荔的墓碑都已经建在青岭墓园里。
所以,
她是真的已不在人间。
明竞行沉默许久, 说起了当年徐文荔的结局:
徐文荔刚生下儿子明家耀,还来不及等到孩子满月,她就因为打电话回港城想问明之轩的情况,才被告知——明之轩竟然已经和她妹妹徐文蕊结婚了?
这下子,徐文荔再也忍不住了。
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匆匆回到了港城。
回到港城后, 徐文荔才知道,不光明之轩已经娶了徐文蕊,就连她徐文荔,也早就已经在几年前“嫁”给了陈深!
徐文荔倒是非常的沉着冷静。
一来,她绝对信任明之轩的为人,她知道他不会背叛她;
二来,连她本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嫁”给陈深的,自然也就能明白过来,明之轩是怎么“娶”徐文蕊的。
于是徐文荔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找到明竞行,说明来意。
明竞行二话不说,将徐文荔母子安顿在其他住处,并让人软禁了她。
说到这儿,明竞行向明家耀解释道:
“当时我让人看守住她,一是希望她能坐好月子、养好身体再说。就算我再不喜欢她,她也是我儿子中意的女人,更加是我孙子的妈。我和之轩已经闹得很不开心了,不希望以后之轩醒了以后,怨我没有照顾好他的妻儿。”
“二是我不希望徐文荔出现在徐家或者陈家……因为她是之轩的软肋,无论她落入陈家人的手里,还是落入徐家人的手里,我势必会被他们拿捏住。”
但让明竞行没有想到的是,
徐文荔的性格,和明之轩一样执拗!
——既然明竞行不让她去找明之轩,那她就靠自己去找。
稍做休养过后,徐文荔趁保镖看管不力,悄悄溜出了住处。
她要去找徐文蕊。
因为——
徐文荔并不知道真正的明之轩已经躺在疗养院里,截肢、且成为了植物人。
她只知道,“明之轩”和徐文蕊结了婚,此刻就住在青塘湾的明氏田园别墅里!
结果徐文荔抵达明氏别墅时,
又正好遇上带着孩子来找徐文蕊的陈深……
就这样,徐文荔猝不及防地在男朋友家里,遇到了她的“老公”和她的“儿子”。
震惊之余,
徐文荔与陈深、徐文蕊吵闹对质了起来。
偏偏这时,当时才三岁多、并不懂事的陈硕基摇摇晃晃地跑上了三楼,并且趴在天台上,还笑嘻嘻地朝着正在庭院里吵架的大人们挥了挥手……
然后,小小的人儿重心不稳,从天台上掉了下来!
当时的徐文蕊被吓得只会尖叫,整个人瘫软在陈深身上;
陈深也急得只会喊人来帮忙……
只有徐文荔,虽然当时很生气很愤怒,但见到这样的事,她奋不顾身就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接住了坠楼的陈硕基。
巨大的冲击力,让徐文荔成为了陈硕基的肉垫。
她当时就被砸晕了过去,下|身流血。
紧急送医后,
徐文荔的情况很危急,
她刚生完孩子又长途跋涉,身体还没养好就又充当了陈硕基的肉垫,被重重撞击的那一下子,令她的子宫和内脏破裂……
徐文荔在一个月里做了十六次手术,
明竞行一共签下了近五十次手术危急通知单。
但最终,徐文荔挣扎求存了一个多月……
还是没能坚持下来。
说到这儿,
明竞行眼尾通红,嘴唇颤抖得不像话。
“我的儿子儿媳都是光风霁月、心地善良的人。但他们……好心没好报!是徐家!是陈家!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儿子儿媳!”明竞行愤怒地低吼。
明家耀从来也没想到,徐文荔的真正死因,竟然是为了拯救陈硕基!
此刻,说他不怨陈硕基是假的。
哪怕当时的陈硕基还小,根本不懂事……
明家耀攥紧了拳头。
这时,车子拐弯进入了一家地理位置极隐蔽的疗养院。
明家耀突然意识到,
他很快就要见到亲生父亲了!
于是,即将迸出一连串经典国骂的明家耀又死命地忍住了。
车子停稳以后,
明竞行带着明家耀走进了疗养院的主楼。
七转八弯以后,
出现在明家耀眼前的,是一间宽敞的玻璃房。
这玻璃房布置得并不像病房。
床是欧式的,铺着深蓝色印浅灰细格子的床单被套;
床边摆放着绿色植物盆景,盆景旁是一盏散发出柔和舒适光线的阅读灯,墙上挂着大幅抽象花卉油画,桌上的花瓶里插着怒绽的时令鲜花……
这房间既明亮又温馨。
正中的大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而此时,两个穿着护工服装的南亚男子,一个蹲在床尾,一个蹲在床头,正在卖力地替卧床男人按摩着手脚。
床边还摆放着不少医疗机器。
其中有一台心电仪,大约正监护着男人的心跳。
明家耀先是盯着心电仪看了一会儿,发现男人的心跳很虚弱、跳动的节奏也很缓慢。
然后,明家耀又盯着那两个正在替男人按摩手脚的护工。
明竞行向明家耀解释,“我怕他长期卧床会导致肌肉萎缩,所以让人一天好几次的替他按摩……这样的话,只要他一醒过来,马上就能下地走路了。”
老人的声音颤抖且带着哭腔。
明家耀打量着静卧在床上的男人。
心里却想起了白沅芝的姐姐周思儿。
——周思儿当了七个月的植物人,好在终于醒了过来。
但当她醒过来以后,也是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康复期,才能慢慢下地走路的。
所以——
明竞行对待植物人儿子,也算是上心。
隔着玻璃,明家耀也能看出躺在床上的明之轩,与自己至少有八成相似。
只是,明之轩的皮肤异常苍白。
“他有反应吗?”明家耀问道。
他希望有。
当周思儿还是植物人的时候,就有应激反应——她虽然口不能言、体不能动,但只要听到阿芝的声音,她的心电监控器就会报警。
但愿明之轩也是。
然而,
明竞行说道:“我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一个……声音特别像你母亲的女人,我雇佣了她,让她每周过来,以你母亲的语气和你爹地说上十来句话……”
“我不敢让她说太多,怕被你爹地听出破绽。”
“但是——”明竞行直摇头。
明家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明竞行长叹了一口气,“你进去看看他吧。”
明家耀在玻璃墙前静立片刻,这才慢慢地走进了玻璃房。
那两个护工已经被管事给挥退了。
明家耀走得很辛苦。
从门口到床边,
目测也就十米不到的距离。
可明家耀腿软的厉害。
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掉他所有的体力与精力……
明家耀紧紧地盯着明之轩的脸,
他害怕错过他一丁点儿的表情变化,
他甚至在想:
——明之轩是装的对不对?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气明竞行!只要他知道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来看望他了,他就会忍不住要醒过来……
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明家耀走了近一分钟。
当他走到床前时,
泪水糊花了他的眼。
但明家耀届终于看清了父亲的模样。
原来,他就是青年白发版的明家耀啊!
一旁的明竞行见明家耀紧紧地盯着明之轩的白发,
他低声解释道:“我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让他多摄入点营养。但医生说,他的身体很虚弱,部分脏器已经失去了功能,不再吸收营养了。所以他的头发……”
说到这儿,明竞行再也说不下去了。
“爹地,你好,”明家耀轻声说道,“我是你的儿子明家耀……”
见状,明竞行喉间发出痛苦的低鸣,
他双手捂脸,被极度压抑着泣音透过指缝传了出来,破碎而又悲伤。
明家耀没有理会明竞行,
他坐在明之轩床边的椅子上,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爹地,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你的儿子?”
“那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
“我们长得很像很像,像到只需要你看我一眼,你肯定会相信,我就是你的儿子。”
“我是你和徐文荔的儿子……”
说到这儿,明家耀也忍不住了,抓住父亲的手,将自己的脸埋进父亲宽厚的手掌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其实,早在白沅芝抵港的第一天,
明家耀就已经被白沅芝救赎了。
她救下的,不仅仅是他的命,
她甚至给予他无穷的勇气,令他敢于正视自己暗黑又不堪的童年。
然而此刻,
面对着世上……应该是最爱他的父亲,
明家耀还是没能忍住。
他像只初生的雏鸟,依偎在父亲怀里哭了个天昏地暗。
很久很久以后,
直到明家耀的嗓子完全哑了,他这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然后,明家耀开了口。
他先是说起了自己的童年。
——永远得不到父母和祖父的爱与关注,他一直归咎于自己,他以为是他不够好,他们才不爱他;
他告诉明之轩,徐文蕊是怎么三番四次想置他于死地的,刘荣又是怎么袖手旁观还落井下石的,祖父又是如何纵容他们的;
他还告诉明之轩,他一早就已经做好了要与父母、祖父切割的准备;
他说他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在这个人的影响下,他现在很努力很上进,尽早有一天,他会自立门户……
说完了自己的际遇之后,
明家耀又哑着嗓子告诉明之轩,那个假冒明之轩的刘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及,
明家耀的母亲、明之轩的爱人徐文荔……早就已经去世了!
明竞行一听就急了,“家耀,你何必说这个!”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吗?”
“你爹地这样的情况,但他还是在努力的活着,就是因为……他以为我雇来的那个女人是你妈咪啊!”
“他很想醒过来和你妈、和你在一起!”
“可你现在这样……”
“你、你就不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吗?”明竞行气急败坏地说道。
明家耀没有理会明竞行。
他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将声音放得柔柔的,“爹地,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些年来,你一定很想赶紧醒过来,然后好好照顾妈咪,也照顾我吧?”
“你辛苦了。”
“但是……真的很抱歉,妈咪她……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爹地啊,如果你觉得太累了,那你、你就放弃吧,你跟着妈咪一起走……”
“等到了天上以后,这具身躯就再也困不住你。”
“到时候你们再来人间看我……”
“你们来看我的时候,给我一点小小的提示,我就知道你们来了……”
“爹地,你不用太担心我,我一直都很坚强的。”
“至于阿爷,你更加不用担心他……爹地,你见到了妈咪以后,一定要带着她跑得远远的,以后你们再也不要遇到阿爷了……离开他!离开他你们就能幸福了。”说到后来,明家耀忍不住再次哭了起来。
一旁的明竞行听了,一颗心肝儿痛得像被人用钝刀子生生剜掉一般,哭到几乎昏厥过去。
而管事见明竞行面色惨白、呼吸不畅的样子,被吓得不轻,连忙喊了护工过来,把明竞行架起来送去隔壁屋,喊了医生过来救护。
明家耀压根儿没有理会明竞行。
他只是依恋地看着明之轩,低声说道:“爹地,你走吧,别再硬撑着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
总之,在父亲床前哭累了的明家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
一阵清劲的徐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扬起了轻柔的窗纱,轻轻地飘打在明家耀身上。
明家耀一惊,坐直了身子。
他转头看向窗口,
那轻轻扬起的白色窗纱漾出温柔的波浪,似乎……在向他告别。
明家耀的眼泪再次顺着面庞淌了下来。
他意识到什么,
然后缓缓低下头,看向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父亲。
明之轩依旧是那副沉睡的模样儿。
但,他的表情似乎露出了一丝欣慰与愉悦。
几秒钟后,
床头的心电监视器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
明之轩原本那虚弱、缓慢跳跃着的心电图,终于平静了下来……
最终化为一条直线。
明家耀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掌,再次痛哭出声。
“爹地,再见了!”
第69章
明家耀离开了疗养院。
他精神恍惚, 不管不顾地去了夜校。
他要去找白沅芝。
阿五和阿九急得不行,就怕陈硕基也正在夜校那儿逮着白沅芝。
赶紧私下联系阿宾。
过了好一会儿,阿宾才匆忙回了个CALL,
【他不在,回家探父】
阿五和阿九这才松了口气。
明家耀呆呆地站在夜校门口,
直到夜里十点半, 白沅芝上完所有的课程,这才精疲力竭地走出夜校——
然后,她看到了明家耀。
白沅芝愣了一下,很开心地朝他跑了过来,“阿耀!”
“姐姐——”
明家耀轻唤了她一声,摇摇晃晃地想朝她走去。
大约是见到了白沅芝以后, 令他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腿一软, 整个人慢慢地倒了下来。
白沅芝被吓一跳, “阿耀!”
她冲过去扶住了他。
可明家耀早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少年。
现在的他,身高一米八,
白沅芝根本扶不动。
隐匿在不远处的阿五恨不得冲过去帮白沅芝一把,
阿九拦住了他, “我们不可以露面的!”
“为什么啊?你没看到阿芝小姐根本扶不动阿耀少爷吗?”
“你傻啊!阿芝小姐本来就觉得我俩很面熟了,要是我们再出现, 岂不是让她生出疑心?”
“可是——”
“不用可是了,阿芝小姐会想到办法的!”阿九急切地说道。
是的,白沅芝已经想到办法了。
这个点儿,正是夜校的晚堂下课时间。
好些同学都陆陆续续地从夜校那儿走出来。
白沅芝喊了几个同学过来,请他们帮忙,扶起了明家耀, 又陪着她一起,把明家耀送到了附近的一家诊所。
阿五和阿九这才松了口气。
“还是阿芝小姐靠得住啊!”
“就是,可比老爷子强多了……”
而此刻,白沅芝正焦急地问诊所医生,“医生,我朋友到底怎么了啊?”
医生为明家耀检查过后,安慰她,“没事,你朋友这情况是低血糖,外加长时间没有休息好,说白了,他是又累又饿的……我给他吊个针,输点葡萄糖和维他命就好。”
白沅芝放下了心。
输液需要两小时起步,
于是她又借诊所的电话打回家,告知周思儿这个情况,让家姐不要担心她。
然后,白沅芝就拿出了课本,坐在明家耀的病床旁,开始复盘今天的学习内容。
明家耀做了一个冗长繁复的梦。
梦里的他,跟随父母居住在米国。
他的父亲明之轩并没有接手家里的生意,而是投身科研;
他的母亲徐文荔成为米国有名的律师。
他是父母的长子,
在他之下,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明家耀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父亲英俊有才,母亲美丽多金,
二弟和三弟是双胞胎,
一个立志要超越父亲,成为最伟大的科学家;
一个发誓要超越母亲,当上米国联邦最高法院的法官……
而他的小妹,小小年纪就展露出滑雪方面的天赋,她想成为世界顶尖的滑雪运动员。
反倒是明家耀读了个平平无奇的商科,
因为家境优渥,他年纪轻轻就在世界各地旅游……
直到他二十四岁那年,
在港城的祖父身体欠佳,做为被父母寄予厚望的长子,他义不容辞地赶回港城,接手祖父留下的商业帝国。
年老体衰的祖父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喋喋不休地诉说这些年来他的悔意。
“这几年来,我总是做噩梦。”
“我梦到当年你快出生的时候,我把你爹地从米国骗回港城,还逼着他娶徐文蕊为妻。别看你爹地平时很温和,其实他很犟的。他死也不肯娶你姨母,我劝他,说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可他也始终不肯……最后,他跳楼逃跑摔断了腿,还挣扎着要开车,结果出了车祸截了还成了植物人,一辈子都没有醒过来。”
“我还梦到你妈咪……你爹地出事以后,她抱着刚出生的你匆忙赶回来,本想为你爹地讨回公道,没想到为了救陈硕基……她也去世了。”
“家耀啊,噩梦里的我为了把你训练成很厉害的人,我……我也很对不住你。”
“幸好……幸好这一切都是梦!”
躺在病床上的白发老人心有余悸地对明家耀说道:“幸好当时我没有让保镖拦住你爹地,虽然我当时很生气,真的很想把你爹地捆起来,逼着他和你姨母结婚……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对我说,这样会害死你爹地。”
“于是我只是跟他说了,但没有把他关起来。”
“他当天就去了徐家,把一切摊开来讲。徐家虽然很生气,但还是宣布了你爹地和你姨母的婚礼取消。”
“我本来以为,在婚礼即将举行前,我们男方提出取消婚礼会遭人唾弃,但徐文蕊那只傻鸟却逼着她家里人继续婚礼,并且她要让陈深替代你爹地,成为她的新郎!”
“这时候,你妈咪刚刚生下了你,她打来越洋电话,问清你爹地发生了什么事……当你妈咪得知她已经在几年前就已经‘嫁’给了陈深以后,她很生气。”
“她找来她的港校校友、包括她在米国留学的校友,请大家为她和你爹地澄清事实,也把她根本就没有和陈深结婚的事曝光了,她说那桩婚姻是不合法的,她在和你爹地拍拖的时候单身,你爹地出国前已经和徐文蕊取消了婚约,你爹地追求你妈咪的时候也是单身……”
“家耀,原来你妈咪那么厉害……不光她自己是个很有名的律师,她的同门师兄弟、师姐妹全部都是很厉害的律师!徐家和陈家根本就不敢得罪她!”
“我当时……其实很看不上你爹地妈咪的反击手法。”
“在我看来,跟人讲道理是最愚蠢的。”
“在港城这个地方洋人讲了算,华人么……只有比拼谁的拳头大。”
“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徐家陈家却在你爹地妈咪的合攻围剿下,节节退败。”
“陈深承认了他儿子陈硕基的亲生母亲是徐文蕊,承认他和徐文荔的婚姻无效。”
“而徐家也对你爹地妈咪的进攻束手无措……据说,徐文蕊的那位英国祖父,正因为一件什么事情,需要请求你爹地的导师的帮助。而且那件事,听说事关英国老伯爵家族的存亡问题……”
“就这样,徐家吃了哑吧亏,但又不敢动我们明家。于是他们就把怒火转移到陈家了……徐文蕊因为愚蠢而失去了她那位英国伯爵长辈的疼爱,被徐家放弃。陈家得不到徐家的支持,开始记恨徐文蕊。于是陈深以频频用出轨来报复徐文蕊。”
“原来——”
“根本不需要我出手,他们自己就垮了哈哈哈哈哈!”明竞行大笑了起来。
梦里的明家耀,并不是太在意祖父。
由于从小就很少和祖父呆在一起,
他对祖父感情不深。
祖父的狂妄自大、倔强偏执,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人老了还能怎么办,
多听听、多哄哄,但不往心里去呗。
于是,
梦中的明家耀一边打理着祖父的公司,闲暇时段就去养老院,听祖父啰嗦……
事情还算顺利。
可明家耀心里却渐觉不安。
他也不知道哪儿不对,就是心里慌乱得很。
直到他似乎听到熟悉的女声喃喃地说着阿耀阿耀的……
明家耀恍然大悟!
——对啊,这里为什么没有阿芝的存在?
明家耀急了。
他四处打听白沅芝的下落。
可周伟豪身边不曾出现过白沅芝这号人物,
陈硕基的初恋也不是白沅芝。
甚至……
港大才女周思儿早已经去世多年!
明家耀只好又顺着周思儿的母亲周香妹那条线索去查,
他甚至……也完全查不出周香妹有个叫白沅芝的外甥女、或者侄女之类的人物。
明家耀急了,忍不住焦急地叫嚷了起来:
“姐姐!姐姐呢?阿芝……白沅芝!”
有人轻轻地推了他一把,“我在这儿呢!”
明家耀睁开了眼睛。
白沅芝正俏生生站在他面前,还冲着他贴脸开大。
“阿耀,你喊我做什么?你做噩梦了啊?”白沅芝好奇地问道。
阿耀愣愣地看着白沅芝。
眼前的少女美到令他觉得有些陌生。
她素颜朝天,但五官精致美丽,
她的肌肤又白又细腻,
她好奇地看着他,还眨了眨眼睛,于是浓密的睫毛扇呀扇……
呆了三秒,阿耀突然坐起身——
白沅芝被吓了一跳!
她赶紧往后撤,
倒不至于两人撞了脸,
但,两人的脸……无限接近。
近到阿耀能感受到空气中隐约的电流,
近到白沅芝闻到了少年身上传来的洗发水清香。
两人无端端对视了几秒钟后,突然同时面颊爆红!
白沅芝垂下了头,
阿耀看天。
片刻过后——
白沅芝悄悄看了阿耀一眼,
却发现,阿耀也正在偷瞄她……
两人瞬间又红了脸。
“咕叽——”
阿耀的肚子传出饥饿的乐章。
他有些不好意思。
白沅芝赶紧端了一碗粥过来,“快吃快吃!”
“这是什么?”
“咸骨芥菜粥啊!”
“你买的?”
“我要在这里照看你,哪里走得开!是我花钱请护士小姐帮忙跑腿去买的,现在还是温热的呢,你赶紧吃。”
阿耀乖巧点头,低下头认真吃粥。
咸骨粥被煲煮得绵软无渣,透出了浓浓的骨头油的油脂香气,又有芥菜的清爽和微苦,
很适合抚慰他饥饿的胃、和悲伤的情绪。
一碗粥吃到见了底,阿耀突然顿住。
白沅芝见他半天没动,小小声喊他,“阿耀,你到底怎么了?”
阿耀没说话,也没抬头,
眼泪吧嗒吧嗒地落进了一次性碗里。
白沅芝见状,不再问他。
她拿走他手里的碗,坐在他身边,又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帕,递给他。
阿耀发出长长的抽泣声,拿过她的手帕拭去眼泪。
但很快,眼泪再次疯涌而出……
良久,阿耀才哭着告诉白沅芝,“我阿爷是个神经病!”
白沅芝连连点头。
对对对,阿耀说过,他的爷爷特别偏心阿耀的叔叔婶婶……
“我刚刚才知道,原来当初我父母……本来可以不用死的,都是阿爷自以为是!”阿耀控诉了起来,“他简直就像个疯子一样!”
白沅芝:???
阿耀继续说道:“原来我叔叔婶婶……也算半个杀人凶手!”
白沅芝:!!!
“但是,归根到底也只能说当年我父母的死亡,是各种意外叠加的阴差阳错!”阿耀难过地说道,“姐姐,我心里好难受!我甚至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的报仇!”
白沅芝叹气,心想原来是这样。
阿耀说着说着,身子一歪,又倒在病床上睡着了。
白沅芝:……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不是又晕倒了?
直到她听到了阿耀发出的微微鼾声。
观察片刻,
白沅芝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这才放下了心。
因为夜深,白沅芝也趴在病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所以她并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明家耀醒了。
他侧过头,趴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趴在他床头的白沅芝。
在她面前哭了一场,又睡了一觉以后,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明家耀很愧疚。
这种愧疚体现在——似乎他一直在向她索取情绪价值,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她任何回报。
“姐姐,我要怎么回报你才好呢?”明家耀喃喃说道。
天蒙蒙亮时,
明家耀看到阿五从诊室门外探了个头进来……
明家耀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间,示意阿五别说话,免得吵醒白沅芝。
阿五会意,伸出两根手指,朝明家耀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明家耀点点头。
他垂下头,盯着白沅芝不舍地看了一会儿,终是悄然离开。
坐上车以后,阿五小小声向明家耀汇报,“少爷仔,已经有按你的吩咐,将先生去世的消息登报了。”
明家耀点点头。
这件事,他并没有跟明竞行通气。
所以——
当明竞行和刘荣知道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有多震惊。
明家耀微阖着眼,勾唇一笑。
他突然很好奇,
等明竞行和刘荣看到报纸上的讣告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然后——
明家耀突然想起了他刚才在诊所吊针时,所做的那个梦。
如果当年明之轩运气好,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没有摔伤腿;
如果那时徐文荔对陈硕基的生死袖手旁观……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么他就能拥有健康且正派的父母,说不定还真会拥有几个调皮捣蛋但友爱亲密的弟弟妹妹。
这么一想,明家耀那已经被白沅芝抚慰好的情绪,又开始在心底疯狂翻涌。
他又想,刚才的那个梦,美则美矣,
恐怕明竞行更喜欢吧!
只可惜——
他应该没有太多开心的日子了。
明家耀冷冷一笑。
第二天一早,当白沅芝醒过来时,发现她身上盖着一张薄毯,阿耀已不见了踪迹。
病床上放着一张纸条:
【姐姐,我有事要先走,忙过了这段时间再来找你,保重身体】
白沅芝直叹气。
回到家,周思儿埋怨白沅芝,“你的那位朋友,怎么老是让你大半夜的出去啊?”
白沅芝解释,“大约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然后简单地说了一下阿耀昨天在大街上晕倒,医生说他是低血糖和劳累过度导致的。
周思儿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说道:“以后太晚了就少出门,主要还是怕外面不安全。”
白沅芝连连点头。
周思儿又招呼她去吃早饭,“蔡姐送了早饭过来,说陈生这几天可能会很忙,没空过来了……她说你要是想吃什么可以列单子给她。”
白沅芝一愣。
她心想,怎么阿耀说这段时间会很忙,陈硕基也说忙?
……不会那么巧吧?
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周思儿又递了一份报纸给白沅芝,“呐,估计是因为这个,陈生也才没空的。”
白沅芝接过报纸一看,发现青苹日报的头版头条写着:
【船王长子昨病逝,老父幼子今断肠】
白沅芝恍然大悟!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船王的儿子不就是明之轩嘛!
明之轩死了啊?
对对对,明之轩是陈硕基的姨丈,
那难怪了,
姨丈去世,陈硕基做为姻亲,去帮帮忙、陪伴一下老人和长辈也是应该的。
嗯?
等等,
不是说,船王明竞行只有一个独生子吗?
所以……
明家哪来的长子?
以及,明之轩是病死的?
没听说明之轩有什么基础病吧!
“阿芝你说说,船王家哪里的长子次子?”周思儿已经把这问题问了出来,“还有,港城的狗仔娱记这么厉害,如果船王独生子生了什么重病,肯定一早就已经有小道消息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说病逝?什么病啊这么严重。”
然后周思儿又自问自答,“搞不好船王还有私生子!长子没了,万一又弄个私生子出来呢?”
顿了顿,周思儿继续说道:“如果不是出了车祸、被毒蛇咬了,能要人命的急病可真不多,算起来,明之轩应该也才四十出头吧,不至于患上致命的急症……”
白沅芝,“你的意思是,兄弟争家产啊?”
周思儿耸耸肩,“有钱人的事,谁知道……”
在接下来的几天,
白沅芝和大姐过着非常平静的生活。
如今已临近春节,港城的大街小巷越来越有年味儿了。
姐妹俩商量着要怎么过年。
白沅芝问大姐,“……以前你在港城是怎么过年的啊?”
周思儿笑道:“以前啊我……”
说到这儿,她的笑容突然慢慢凝固。
良久,周思儿的情绪有些低落,“以前过年啊,都是我和罗娇娇一起过的。”
“我是根本没有家,我也不想去妈那里,她很怕我去找她,怕让吴豪和吴嘉茵觉得我是去占他家便宜的……再加上李咏珍又老是阴阳怪气的,我懒得去,一般就是带点礼物过去,在她家坐上几分钟就走这样。”
“罗娇娇呢,是有家归不得,她……”
刚说到这儿,周思儿又顿住,强笑道:“算了,还提她干什么呢!”
周思儿换了个话题,“阿芝,今年我们俩一起过年吧!”
白沅芝连连点头。
她也挺期待和大姐一起过年的。
不过,周思儿打量着白沅芝的表情,犹犹豫豫地问道:“阿芝,这大过年的……我们、我们要不要把昭儿接出来一起过年?”
“过完年,我们再把她送回葵涌女高,好不好?”
“主要是……我也好几年没见着她了。”周思儿小小声说道。
白沅芝断然拒绝,“不要!这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劝周思儿,“如果你真想见她,不如我们买点东西送去葵涌女高给她呢!”
周思儿被拒绝以后,本来还有难受,听到白沅芝这么一说,她又高兴了,“对哦!我怎么就没想过去葵涌女高探视她呢!好、那我们……就这么办!”
接下来,姐妹俩又商量了一下过年要买什么东西,要怎么装饰家里,还说了下去葵涌女高探视周昭儿要做什么准备,以及过年怎么应付周香妹的事儿……
还没谈利索呢,
突然——
“叮咚!叮咚!”
有人按响了门铃。
白沅芝和周思儿都没想太多,
因为蔡姐也住在同一楼层,她常常过来送吃的用的……
所以白沅芝也没想太多,扬声喊了句“来了”,就过去开了门。
结果——
来人并不是蔡姐,而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
这女人身上的衣裳乱七八糟的——上身穿着宽松的男式衬衣,下身是条牛仔裤,但又在外头罩了一条亮片吊带连衣裙……连衣裙还穿反了!
且这女人面上的浓妆全花了,黑色的睫毛膏全糊在她眼窝下,口红也糊了满嘴,她脸上还搽着雪白的粉,特别像女鬼!
她直接撞开白沅芝,连滚带爬地冲进白沅芝家,嘴里还撕心裂肺地大喊,“思儿!思儿救命啊……”
白沅芝目瞪口呆,周思儿瞠目结舌!
一时间,
姐妹俩根本认不出来人是谁。
只是觉得此女的声音实在熟悉。
第70章
白沅芝和周思儿愣愣地看着闯进家门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一闯进来, 就朝着周思儿跑去,不但死死地抱住周思儿,嘴里还惊慌失措地叫嚷着“思儿救命”……
大约是因为脱了力、又或是因为害怕, 她整个人就往地上滑去。
周思儿被那女人带着,也往地上倒。
白沅芝反应过来后,急忙上前去, 朝着女人狠狠地踹了一脚!
女人吃痛,松开了周思儿。
白沅芝连忙扶起大姐,逃向门口,在经过大门时,她拿起了藏在后门、当成防身利器的棒球棒,对准那个女人, 又对大姐说, “家姐你快去找蔡姐!”
周思儿应了一声, 正准备跑去蔡姐那儿时——
那年轻女人终于大吼了起来, “思儿!你、你……你别去啊!我是娇娇啊!”
此言一出——
白沅芝和周思儿都愣住了。
眼前这女人是罗娇娇?!
不可能吧!
罗娇娇身材干瘪、长相比较寡淡。
眼前的女人,面上浓妆艳抹但糊得一塌糊涂……
身材么……
她穿太多又穿得乱七八糟的, 根本看不出胖瘦。
最重要的是, 这女人的声音也是哑的, 跟罗娇娇原本的声音根本没有半毛钱关系!
女人呜呜地哭了起来,“思儿, 我是娇娇,我真是罗娇娇啊!”
“你忘了吗?我们以前住围屋的时候,娟婶诬陷我偷了她一百蚊纸,还要我十倍赔偿。你去和她理论,反而还捱了她一巴掌。
最后你断定是娟婶的儿子小武偷的,可小武也不承认。
于是你根据娟婶说的, 她到底是哪天丢了钱的,又去四处问小武的消费,最后还真的把小武是怎么把那一百蚊纸的过程给原原本本的复原了!
小武没办法,才说了实话——就是他偷拿的。娟婶这才没有找我麻烦了……
可是你不同意这件事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坚持要求娟婶公开向我赔礼道歉,哪怕娟婶私下要给我五块钱解决这件事,你也坚持不同意。
思儿你跟我说,名节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可以捱穷受饿,但名誉和气节不可以丢。
如果今天我们可以为了五块钱而折腰,那将来我们就可以为了其他的东西而放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最后娟婶被你逼得没办法,只好请人写了道歉信贴在围屋的公告栏里,又让小武站在公告栏那里向人解释。
本来我还挺担心娟婶和小武会报复我们的,没想到小武反而还因此变好了,看到你带着我一天打三份工还要去夜校补习,小武也和娟婶一起去夜校学英文了……如今娟婶因为懂英文,在富人区开了一家菜店,生意红红火火。小武也因为懂英文,在中环的一家保险公司上班,也赚得盆满钵满……
思儿,你不记得了吗?“说着,年轻女人用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白沅芝看看年轻女人,
又看了看家姐。
——周思儿也正愣愣地看着年轻女人。
但不管怎么说,
周思儿已经放下了防御状态。
也就是说,那个形容狼狈的年轻女人,确实是罗娇娇。
白沅芝放下了心。
她先是关上门,又指挥罗娇娇,“你先去浴室洗把脸。”
大约是因为得到了白周姐妹的认可,
罗娇娇松了一口气,不再像刚才那么恐怕、焦虑和急切了,
她顺着白沅芝手指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进入浴室。
很快,浴室里就响起了哗啦啦水流的声音。
周思儿木着一张脸,转身去了开放式厨房那儿,拧开煤气,烧水煮面。
——姐妹俩本就打算吃早餐。
早餐是蔡姐刚刚送过来的,按照白沅芝的饮食喜好,稀的是清清淡淡但十分美味的石斑鱼片粥、佐粥用的虾米辣酱和脆咸香油萝卜,干的是松软香甜的红糖红枣核桃米糕,外加水煮鸡蛋和热气腾腾的香甜牛奶。
周思儿自己都是沾了妹妹的光,才能不用干活就吃上现成的美味又营养的早饭,
她当然不可能把自己的早饭分给罗娇娇。
于是,她快手快脚地给罗娇娇煮了一碗面。
习惯成自然的,
周思儿拿了一把青菜出来,洗了洗,投进小锅,又嗑了个鸡蛋进去。
想了想,她又拿出奶粉冲泡了一杯热牛奶,准备拿给罗娇娇喝。
周思儿刚做好罗娇娇的早饭,
就被妹妹喊过去吃早饭。
姐妹俩刚吃完,
浴室的门打开了,脸色惨白的年轻女人虚弱地站在浴室门口。
这一回,白沅芝和周思儿都认出来了——这个把脸洗干净、身上的衣裳也穿齐整的年轻女人,果然是罗娇娇!
罗娇娇站在浴室门口,看看周思儿,又羞愧难堪地低下头。
“你傻站在那儿干什么,”白沅芝说道,“快过来啊!”
罗娇娇嚅嚅地说了声谢谢,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刚走到沙发边,罗娇娇的眼泪又糊了满脸。
“我家姐给你煮了面,你快吃吧!”白沅芝又说道。
罗娇娇看到了饭桌上的那碗青菜卧蛋面,
又闻到了芝麻油的香气,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周思儿,想起了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和周思儿一直相依为命的日子。
罗娇娇哽咽到无法开口。
但很快,
罗娇娇又看到了摆放在面碗旁的那杯热牛奶。
她突然愣住。
——在那杯热牛奶的旁边,还放着一杯冲调好的益生菌粉。
最近白沅芝的学习压力很大,又总是熬夜做题,导致她肠胃失调。
于是蔡姐每天早上会额外给她冲调一杯益生菌粉。
刚才白沅芝已经喝完了,
但在那透明的迷你玻璃杯里,还残留着一丁点儿的乳清色半透明又半乳白的液体。
罗娇娇愣愣地盯着那个迷你玻璃杯,突然脸色一变!
她捂着嘴,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
很快,卫生间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呕吐声。
白沅芝与周思儿对视了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罗娇娇才手软脚软的出来了。
“对不起,我——”
她的声音较之前更加粗哑难听。
周思儿挥手,又问,“那你还吃得下吗?”
罗娇娇再次看了一眼饭桌。
——刚才白周姐妹吃剩下的残羹剩饭已经全都收走了?!
罗娇娇心中感激,眼泪又开始不要命地往下掉,“吃、吃……呜呜,谢谢!思儿,谢谢你!阿芝,谢谢你……”
然后她坐了下来,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了青菜卧蛋面。
不到一分钟,满满一大碗的家常面就被她一扫而光,甚至连汤汁也没有剩下一丁点儿!
白沅芝和周思儿又对视了一眼。
姐妹俩忍不住都想起了当初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状态。
但,那是被饿久了才会有的表现。
所以……
周思儿忍不住问道:“你……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不至于吧?!
港大已经放寒假了,
按理说,罗娇娇应该有更多的时间去打寒假工,怎么会饿成这个样子?
罗娇娇有些不好意思,嗯了一声,又解释,“我已经一星期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周思儿睁大了眼睛。
白沅芝也觉得难以转置信。
毕竟——
就像白沅芝刚到港城时,江婶曾经说过的那样:在港城,只要你愿意做工,就绝对不会被饿死。
所以???
罗娇娇这是怎么了?!
又及,
刚才罗娇娇一冲进来就抱着周思儿拼命地喊救命……
白沅芝看了周思儿一眼,
周思儿也反应过来了,问罗娇娇,“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一星期都没有好好吃饭,还一来就喊救命?”
白沅芝也问罗娇娇,“是啊,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我家姐救你的命?要不要帮你报警啊?”
其实,白沅芝这么说,
是不希望周思儿介入罗娇娇的事。
罗娇娇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还忘恩负义,
白沅芝不想家姐帮她。
没想到——
罗娇娇哭着说道:“我已经报过警了!可是……”
此言一出,白沅芝与周思儿齐齐睁大了眼睛。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罗娇娇缓了一会儿,开始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说起了自己的际遇。
然而她越说,
白沅芝和周思儿的眼睛就瞪得越大。
等到罗娇娇讲完以后,
白沅芝忍不住说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周思儿也震惊地说道:“你……你、你是不是药吃多了?”
原来——
港大还没宣布放寒假呢,罗娇娇就跟着宋浚书登上了一艘豪华游轮。
上去以后,游轮驶向了公海,
罗娇娇才知道,原来那是一场……震碎她三观的银趴!
她在上面度过了生不如死的整整七天,
好不容易在昨夜凌晨时分,游轮终于靠了岸,
她哆嗦着一双腿走下船,看到码头有人卖油煎饼。
被饿得快要虚脱的罗娇娇赶紧买了几个。
然后,
罗娇娇看到了小贩用来包装油煎饭的旧报纸。
上面的头版头条赫然写着:
【船王长子昨病逝,老父幼子今断肠】
罗娇娇呆愣了几秒钟,第一反应就是……害怕极了!
因为……
因为她在船上的时候,服侍多的就是首富独子明之轩啊!
试问,放眼港城,能被称之为“船王”的,除了明竞行,还能有谁?
明竞行只有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就叫明之轩啊!
所以???
明之轩怎么突然死了?
罗娇娇的第二反应就是,难道明之轩年纪大了,女人玩多了所以……马上风?死了?!
这……不可能吧!
就在刚才,
就在罗娇娇下船前的一分钟,明之轩还搂着她呢,他甚至还色眯眯地说下次还要请她上船……
罗娇娇的第三反应,就是把那几个油煎饼给扔了,然后拿着报纸认认真真的看。
她心想,难道是在她离港的七天里,又从哪儿冒出了一个新船王?又或是,这新闻里报导的船王,是亚州四小龙之三的霓虹船王、南韩船王,又或者是湾岛船王?
可罗娇娇看到的却是,报纸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已逝死者,就是——明之轩!
甚至还配上了明之轩的黑白照片!!!
当时罗娇娇惨叫了一声,吓晕了。
醒过来时,
她发现守在她身边的人是宋浚书。
宋浚书也看到了那份报纸,脸色十分难看。
罗娇娇被吓得不轻,要去报警,
——她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死去的男鬼那啥!
可她要去,
宋浚书死活拦着不让她去。
罗娇娇只能假装同意不报警,然后趁宋浚书不备,她偷偷跑去警察局,把她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但!!!
让罗娇娇感到绝望的是,
警察让她等一等……
可她等来的,却是宋浚书!
宋浚书看向她时,眼里流露出来的狠毒与寒意,令罗娇娇不寒而栗。
于是罗娇娇故计重施——她先是温驯地跟着宋浚书离开了警察局,又顺从地跟着他去了他的住处。
无论宋浚书对她做了什么,
她都默默顺从。
直到宋浚书累了、困了,睡着了。
罗娇娇这才从他的住处跑了出来……
然而天大地大,
罗娇娇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只好跑来找周思儿。
听到这儿,
白沅芝和周思儿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周思儿忍不住问罗娇娇,“所以你、你……什么时候和宋浚书……”
罗娇娇羞愧难当,“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周思儿追问。
罗娇娇用手捂住了脸,“从大一开始……”
周思儿无比震惊,“从大一开始?!”那岂不就是四年前?
罗娇娇呜呜地哭了起来,“思儿,你别怪我……你长得漂亮又聪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你身上。根本无人在意我这样长相普通、脑瓜子也很普通的人。”
“所以,宋浚书来追求我的时候,我抵挡不住!我真的不行……他太帅气了,还又温柔又体贴,我拒绝不了他!”
“从来也没有哪个男人对我那么好过……”
周思儿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所以,四年前你就已经是宋浚书的女友了……那你还带头起哄,怂恿他来向我表白?”
罗娇娇大哭,“我也不想的……”
“四年前的那一次……其实是我主动的。事后他一直跟我讲,我们只是朋友,他永远也不会怪我,我、我对他心怀愧疚,所以……不管他要怎样,我都想帮他,我想让他心想事成,想让他成功。”
“一年前他想向你表白的时候我很难过,但是他跟我说,他这么做,其实为了我。他说所有人都认为他喜欢的是思儿你,其实不是,他说经过三年的深思熟虑,他已经很肯定,他爱的人……是我。”
“可是,他没有办法摆脱他是‘周思儿的暗恋者’这个标签。所以他求我,让我帮他制造机会,让他向你表白。”
“他信誓旦旦地说,你一定会拒绝他。只要你拒绝了他,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摘掉他是‘周思儿的暗恋者’这顶帽子,以后他就能光明正大的和我在一起。”
“所以——”
罗娇娇哽咽着继续说道:
“他特意交代我,说他当着大家的面,捧着玫瑰花向你单膝下跪表白时,一定要我带头起哄……”
“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洗清我的名声。”
“不然,等我和他在一起后,别人也会嚼舌根子,说我品行不端,勾引了闺蜜的追求者。”
“我当时……可能脑子被驴踢了,觉得他说得特别对。”
“所以我就答应了……我、我也确实是那么做的。”
“思儿,我让你对我失望了对不对?”罗娇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思儿张大了嘴,震惊地看着罗娇娇。
然而白沅芝心里想的却是:
——这不摆明了就是宋浚书在PUA罗娇娇?
容貌平平的女孩被美丽耀眼、心地善良还努力上进的闺蜜给衬托得黯淡无光。
可闺蜜确实帮她许多,甚至费了大力气才把她从泥泞地里扒拉了出来……
平凡的女孩连嫉妒记恨闺蜜的立场也没有。
这时,英俊且有才华的宋浚书出现了,
在他别有用心的攻势之下,罗娇娇这样从小就缺爱的女孩很容易沦陷。
明明就是宋浚书引诱了罗娇娇,
可罗娇娇却被他调|教得很抱歉……
这不就是典型的PUA?!
想到这儿,白沅芝又猜测起另外一种可能性:
——这就是家姐周思儿在碧澜庭酒店坠楼的原因吗?
从宋浚书怂恿罗娇娇为“他向周思儿表白”这件事就能看出,宋浚书是个城府很深的人。
想必“表白事件”发生后,周思儿误入碧澜庭酒店的事,也是宋浚书一手安排!
那个出现在客房里的男人,大概率就是宋浚书找来的票客……
甚至有可能就是船王的儿子明之轩!
白沅芝越想,就越觉得……她的猜测很贴合宋浚书此人。
——那,这就是白沅芝对罗娇娇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原因吗?
前世白沅芝抵港时,家姐已经去世多年。
她以周思儿亲妹周盼儿的身份留在港城打拼,宋浚书莫名其妙的出现,又莫名其妙地帮了她很多很多。
细想之下,白沅芝是可以共情罗娇娇的。
毕竟,刚才罗娇娇诉说的那些,也是前世的周盼儿遭遇过的。
那,能不能理解为:
明之轩喜欢的女人是周思儿……这种类型的?
毕竟周思儿根本不认识明之轩!
但,刻意钻研门道的宋浚书却对此十分熟悉。
所以宋浚书才会想方设法地把周思儿送上明之轩的床,
但前世的周思儿一命呜乎了,
于是宋浚书又把罗娇娇改造成周思儿的模样……这也就是,为什么前段时间,周思儿告诉白沅芝,说罗娇娇从发型到穿着,全都在模仿她的原因?
说不定前世的罗娇娇后来……被玩死了,又或是被明之轩、或那位“喜欢周思儿这种类型的女人”的有钱人包养了,
总之,宋浚书没办法再靠罗娇娇来得到好处,
于是他就把目光转到了周盼儿的身上,希望把周盼儿也改造成周思儿的样子,再伺机把周盼儿也献上,换来好处?
只可惜,前世的周盼儿虽然也依恋、依赖着宋浚书,却远远达不到罗娇娇那样对他死心塌地的程度,还因为意外发现了“宋浚书是周思儿的男友”这个秘密,而与他起了争执,最终被他推下楼梯而死亡……
于是周盼儿死了,白沅芝重生了!
至于白沅芝为什么会觉得罗娇娇眼熟,
大约是因为,宋浚书一直致力于将她和罗娇娇都改造成周思儿的样子!
细思至此,白沅芝倒抽一口凉气。
她忍不住继续发散思维。
——所以,宋浚书前世的成功,就是因为他靠着献祭了周思儿和罗娇娇的原因,才攀上了船王独子明之轩的吗?
罗娇娇细密的哭声响彻天地,令白沅芝心情沉重,呼吸困难。
明明窗外阳光灿烂,
那明媚温暖的阳光还从窗外照进了屋里,令这个整洁又明亮的小家熠熠生辉。
可白沅芝与周思儿还是觉得寒意透骨。
罗娇娇喃喃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啊!如果明之轩早在七天前就已经死了……那船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姐妹俩又双叕对视了一眼,都在想:
是啊,为什么明之轩死了以后,还能开着豪华游艇去公海开银趴?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时——
“叮咚!叮咚!”
门铃声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沅芝和周思儿都没动。
毕竟上一次姐妹俩都以为按门铃的人是蔡姐,
结果一开门,
来人却是罗娇娇!
于是这一次,白周姐妹任由来人不停地摁着门铃,
片刻过后,白沅芝小小声说道:“我去看看。”
周思儿也小小声交代妹妹,“先看看是谁,别轻易开门。”
白沅芝点头,抄起放在一旁的棒球棒,轻手轻脚地朝着门口走去。
周思儿则压低了声音问罗娇娇,“娇娇,你怎会知道我住在这里?”
——她的妹妹白沅芝并不愿意透露她的住处,因为害怕周香妹来纠缠。所以,除了妹妹的几个朋友之外,根本没人知道妹妹的住处。
而周思儿新买的房子也在这一幢,房子重新装修了,目前她还没有搬进去住。
除了乔屿森,没人知道她住在妹妹这里。
周思儿本人也不愿意告诉别人妹妹的住处——毕竟这里是妹妹的住址,不是她的。
周思儿也不认为乔屿森会告诉罗娇娇。
那么,罗娇娇究竟是怎么知道,她周思儿住在白沅芝家,又怎么知道白沅芝家的住址呢?
罗娇娇回答周思儿的问话,“是小江sr告诉我的啊!”
周思儿愣住。
这时,去门口察看完猫眼的白沅芝,提着棒球棒回来了。
周思儿连忙问妹妹,“是谁?”
白沅芝直摇头,“对方把猫眼堵住了,不知是谁。”
周思儿面色惨白,不可思议地看向了罗娇娇。
罗娇娇也被吓得不轻,拼命摇头,“不是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会来你这!毕竟、毕竟我也是来逃命的啊!”
顿了顿,罗娇娇又颤着嗓了说道:“难道说,真是明之轩的鬼魂追了来?”
白沅芝已经走到了电话旁,
她当然知道,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最方便快捷的求救方式,就是打电话给隔壁的蔡姐,请她过来看一看敲门的人是谁,危机就能解除。
可鬼使神差的,白沅芝给阿耀留了一个CALL,注明代码999,
然后,她才给蔡姐拨去了电话。
很可惜——
蔡姐那儿的电话无人接听,也不知道是不是出去买菜了。
“砰!!!”
一声巨响传来——
大约是外头那人见久久无人应答,着急了。
于是,不知那人用什么东西开始了砸门!
一时间,白沅芝、周思儿和罗娇娇面面相觑,脸色齐齐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