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明家耀去了徐文蕊的房间。
但——
事实上, 他只是知道她的房间在哪,从来也没有进入过。
因为徐文蕊嫌弃明家耀。
她极其易怒,且喜怒无常。
她会因为看到明家耀笑而勃然大怒;
还会因为明家耀跟别人说话而怒不可遏;
她甚至会因为明家耀喊了她一声“妈咪”而怒火中烧, 直接踹他一脚!
小时候的明家耀会很惶恐,
他将母亲的厌弃与憎恨归咎于自己。
他认为一定是他做得不够好,
比如说, 陈硕基去贵族学校上学,能考出好看的成绩单让陈深长脸;
可他却一直呆在老宅里接受定制的私人精英教育,于是妈咪没有可以show的东西。
比如说,可能妈咪不喜欢男孩,更偏爱女孩。
还比如说……
明家耀总是很善解人意地替妈咪找出这样或那样的借口。
总之,
一定不是妈咪不爱他, 只是妈咪在生他的气。
这世上, 怎会有不爱孩子的妈咪呢?
何况他还是妈咪唯一的孩子。
但现在, 明家耀才知道,
还有一种可能——他根本就不是徐文蕊的孩子!
一个出身豪门的骄傲千金,或者因为丈夫不能生育的原因, 不得不认领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她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喜欢别人的孩子呢?
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徐文蕊那么恨他。
站在徐文蕊的房间门口, 明家耀心头泛凉。
他环顾着房间里的摆设。
不得不说,
其实徐文蕊一直都保持着少女的天真。
年过四十的中年女人居住的房间,装修以粉红色为主。
窗口坠着星星点点的流星灯帘,
窗帘是白色轻纱质地还带着蕾丝,
大床是白色带床柱的欧式豪华大床,床口也是粉嘟哮的,床前还吊着一副由粉色羽毛织成的捕梦网……
在一旁的雪白墙壁上,做了一面照片墙。
墙脚处堆积着各种各样的毛绒娃娃……
明家耀走到墙边,开始仔细欣赏。
不得不说,
这照片墙上的照片,几乎就是徐文蕊的成长记录。
她小时候确实长得很可爱,骄傲又漂亮。
但,在几张照片上出现了另外一个文静忧郁的少女。
明家耀不知那少女是谁,
但能从年龄和长相来推断——少女应该是他那早逝的姨母徐文荔。
照片上的徐文蕊在慢慢长大,
她照片里的人物越来越多……
很快,明家耀就认出了照片里的两个人。
一是少年明之轩,
一是少年陈深。
偶尔徐文荔也会出镜。
这就证明着,父辈们其实都是青梅竹马和发小。
明家耀盯着照片里的明之轩看了很久很久。
也不知道为什么,
照片里的明之轩虽然还是少年,但英挺俊朗,总能给人一种清贵沉静的感觉;
这种气质是现在的明之轩所没有的。
现在的明之轩,懦弱、易怒、佝偻,有种欲纵过度的油腻、颓废与沧桑。
明家耀的目光继续在照片墙上游移。
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只要少女徐文荔在场,少年明之轩和少年陈深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有一张照片尤其能体现:
女童徐文蕊站C位,摆出了一个“天下我最美”的得意pose,
明之轩悠悠闲闲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陈深站在徐文蕊身后。
远处的少女徐文荔应该没在摄影师的构图之内,青春靓丽的少女正笑着朝某个方向跑去,脑后束着的马尾辫还高高扬起——
于是,少年陈深转头看着徐文荔笑,面容俊美,表情羞涩。
少年明之轩则保持着一贯沉静与稳重,虽然并没有看向少女,但他的眼神……应该是看向少女奔赴的方向。
明家耀看着这张照片,陷入深思。
他继续看向其他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物在慢慢长大。
徐文蕊渐渐长成了少女的模样儿,也越来越有名媛范儿。
她总是穿着昂贵的高定,
太年轻的她,化着不合符的浓艳妆容,
她表情骄傲,动作和姿势永远像在展示她的各种首饰和珠宝。
随着他们的长大,在徐文蕊的照片里,明之轩和徐文荔逐渐退出。
照片比例大约维持在,徐文蕊的单人照片大约在八成以上,剩下的两成照片都是合影,而徐文蕊无一例外全站C位。
但在这两成照片里,
毫无疑问,陈深是陪伴徐文蕊最多的人。
明家耀继续盯着照片墙,认认真真地看。
估计长大后的徐文蕊,已经不喜欢和明之轩、徐文荔玩了,所以明之轩和徐文荔的身影越来越少。
但,还是能从几张合照里找到他们的身影。
明家耀盯着已经长成青年模样儿的明之轩和徐文荔看了很久很多主,眼里的疑惑也越来越甚。
直到——
“家耀,面煮好了,下楼吃面啦。”门口处传来了徐太的声音。
明家耀回过头,看到了忐忑不安的徐太。
“好啊!”明家耀裂嘴一笑。
他空着手走出了徐文蕊的房间,
而意识到不妥的徐太,也没敢发问。
只是等明家耀走下楼以后,她这才紧张地环视了一下徐文蕊的房间,又轻轻地掩上了门,跟着下来了。
明家耀坐在餐桌前嗦面。
这面的滋味还行,
但没他手艺好。
只是因为夜已深肚饿了,觉得还不错。
徐太陪坐在一旁,看着明家耀……数度欲言又止。
明家耀只假装不知道。
他大口大口唆完面,然后笑道:“舅母的手势(译:厨艺)真係好!多谢舅母款待了,那我就……走了。”
说着,明家耀站起身
徐太问道:“家耀啊,我已经给你妈咪打过了,她说……”
说到这儿,她似乎也在纠结,要不要当着明家耀的面,拆穿“你妈咪根本就没有让你去她房间里拿东西”这件事。
而明家耀并不在意徐太的话,
他笑眯眯地问徐太,“舅母,刚才在我妈咪房间,我看到了那面照片墙……原来我妈咪以前这么漂亮啊!”
徐太,“呃,啊……係吖係吖。”
明家耀又道:“但是舅母,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啊?”徐太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明家耀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妈咪这么喜欢拍照,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任何一张……她怀着孕肚的照片呢?”
徐太张大了嘴。
明家耀微微一笑,“好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要走了。舅母再见,舅母晚安。”
他转身离开。
徐太愣愣地看着明家耀离开,
他离开时所说的那句话,
令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此刻的明家耀,其实很想去找白沅芝。
——他可能不是明之轩的孩子,
他一定不是徐文蕊的孩子……
这呼之欲出的可怕噩耗,让明家耀浑身泛冷。
也让他觉得虚弱,难受。
他想呆在白沅芝身边,汲取一下她发散出来的强烈能量。
既然这么想,
那就这么干。
明家耀让阿九CALL了一下蔡姐和阿宾。
蔡姐答复,“小姐去夜校了,陈生在发呆。他让我煮了宵夜,说等小姐下课回来一起吃。”
阿宾答复,“陈生让我去接小姐回来,我正在夜校门口等小姐下课。”
明家耀沉默了。
他倒是想体谅白沅芝。
可凭什么让陈硕基好过呢?!
于是,明家耀吩咐阿九,“你想个办法,让徐文蕊拖住陈硕基。”
今晚他必须要见到白沅芝!
几分钟过后,
被有心人故意透露了“秘密”的徐文蕊,怒不可遏地给陈硕基打去电话,“硕基,我已经听说了……现在你和那个姓白的北姑同居?”
陈硕基愣了一下,恨得咬牙切齿。
——谁特么这么闲,把这消息告诉了徐文蕊这个癫婆?
“没有的事,你别听人乱讲。”陈硕基胡乱搪塞。
徐文蕊,“你别想骗我!硕基,你到医院来!我住院了,今晚你来陪房。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相信你没有跟那个女人同居!”
陈硕基皱眉,“姨母,你够了!我只是你的外甥我不是你儿子!陪房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徐文蕊在电话那头尖叫,“那又怎样?硕基,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总之,如果你今晚不来照顾我,那我就……去找你!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和那个北姑同居了!”
陈硕基被气得不轻。
但他也知道,徐文蕊嚣张跋扈到根本不讲道理。
如果他不去医院,
万一徐文蕊又真找到了白沅芝家,那么以后会给白沅芝带来无穷尽的麻烦。
这么一想,陈硕基只好吩咐蔡姐,“一会儿小姐回来了,你要盯着她把红枣桂圆羹吃完。”
蔡姐应了一声是。
陈硕基匆匆离开,赶往医院了。
蔡姐扒着窗户,看着陈硕基的黑色平治离开大厦了,这才飞快地给阿九报了个信儿。
就这样,明家耀先回他的大平层换了身衣裳,骑上他的重装机车赶去夜校接人。
白沅芝看到明家耀的第一眼——十分惊喜!
然后她就开始心虚。
因为,按照陈硕基的控制欲,即使他本人不来接她,也一定会让阿宾过来接她。
于是白沅芝左看右看……
她在寻找那辆黑色的平治。
明家耀假装不知道,笑眯眯地举手,“姐姐!我在这!”
白沅芝身边的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说道:
“哇阿芝,你男朋友啊?好帅哦!”
“哇……你男朋友的机车好酷!”
“阿芝,你男朋友腿好长诶……”
……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走了。
白沅芝面红耳赤。
明家耀笑盈盈地看着她,指了指一旁的便利店。
白沅芝:???
明家耀笑道:“打电话给思儿姐报备啊,就说今晚——”
顿了顿,他才说道:“……今晚你不回去了!”
白沅芝本就红温的脸,唰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再次环顾四周,确信陈硕基的车不在、阿宾也不在之后,
赶紧去便利店付费打电话回家。
周思儿告诉白沅芝,“蔡姐刚才送了宵夜过来,说陈生有急事要办,不会回来了,让我看着你吃宵夜呢!”
白沅芝便也说了自己今晚有事,不回家了。
周思儿很紧张,“啊?你晚上不回家?为什么啊?阿芝你别这样,再晚都要回来的啊,太晚了我怕外面不安全……”
白沅芝安抚了大姐几句,挂掉电话,跑到明家耀身边。
明家耀含笑拿出那个粉色头盔,亲手替她戴上,又单手扶着她、助她跨上机车后座。
他启动了机车。
重装机车的引擎发出轰鸣的嘶吼,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蹿了出去!
惊落一地艳羡的目光。
这一次,明家耀带着白沅芝去了青衣港。
不过,明家耀带白沅芝去的,是青岭峰。
站在青岭峰上往下看,
能看到灯火辉煌的青衣港码头。
挺壮观的。
白沅芝问明家耀,“你的地盘在哪儿?”
明家耀“哈”一声笑了。
——青衣港是他祖父明竞行的发家之地。
多年来,他祖父已经将港城的九大港口囊括其中。
目前他没办法后来者居上。
想拿下青衣港,唯一的办法就是继承。
“我会继续努力。”明家耀认真说道。
白沅芝也说道:“听说青衣港是明家的产业……人家已经经营了很多年啦!阿耀,有时候呢,努力和天赋都要先放一放的,最重要的是你前进的方向对不对。”
“方向不对,十年白干!”白沅芝委婉地劝他。
明家耀深以为然。
“上次姐姐跟我说过以后,我就已经想过了。”他认真说道,“我和朋友打算离开港城,上东南亚看看去。”
“如你所说,港城的这盘蛋糕,已经被那些有钱人给分配得明明白白。”
“我想硬挤进去,一是资历浅,二是没底气。”
“去东南亚……或话更好。”明家耀说道。
目前他也是按照这个规划来进行的。
看起来,他运气不错。
第一个外港港口的竞标已经拿下。
目前荣福记这个项目也能挣不少钱,
等他再缓一段时间,
就能再办法再拿下另外一个港口!
说来也怪,其实明家耀并不想跟她说这些。
现在他的心情郁闷得很,沉重的话题他不想说。
可说着说着,
话题又往事业方面靠拢了。
不过,只要能和阿芝在一起,无论说什么他都很开心。
白沅芝惊讶地问道:“你要去东亚啊?”
——现在他人还在港城呢,都常常见不着面。
要是他去了东南亚……
可白沅芝又觉得,现在她和阿耀都太年轻了。
正是好好打拼的年纪,就把自己很局限性地困在某一个地方,
这样不好。
所以她很快就改变了想法,“只要好发展,都好说……”
“不过,外面安全吗?”白沅芝担忧地问道。
明家耀郑重点头,认真说道:“你放心。”
白沅芝:……
她莫名其妙就有些面红。
第62章
离开青岭峰以后, 明家耀将白沅芝送回了家,才回了老宅。
彼时已过凌晨,明家耀睡不着。
他站在天台处往下看,
临海庄园里的明亮路灯将偌大的院子映照得纤毫毕现。
远处传来的海浪啪啪打在礁石上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他初见白沅芝的那天。
那一天,他被他的“亲生母亲”徐文蕊亲手推下了海。
然后——
明家耀在坠海时似乎觉醒了奇怪的记忆。
可那记忆似梦似幻, 还会随着时日的堆积而越来越淡。
很多事情,很多细节,明家耀已经渐渐忘却。
但他记得,
在他濒死时,似乎看到了另外一段人生——他坠海而亡后,所发生的事:
阿五阿七阿九他们为给他报仇, 千方百计想暗杀徐文蕊, 最终被明竞行打压, 阿五阿九惨死, 其他的小伙伴们过着潦倒的生活直到贫病交加而死;
明竞行死于明之轩的毒杀;
明之轩没有生育能力,最终陈硕基成为了明家的继承人……
明家耀扒在栏杆上, 轻笑。
在这件事上, 他倒是没有怀疑过陈硕基。
毕竟——
陈硕基是个天阉, 他也不会有后人。
所以,大多数事情, 只有可能是徐文蕊、明之轩和陈深联手干的。
可是——
明家耀很不甘。
强烈的恨意本令他无法冷静思考。
他恨不得拿着徐文蕊的病历,当面与她对质!
多亏了刚才和白沅芝呆在一起,他的情绪才慢慢恢复了冷静。
明家耀心里很清楚。
——明竞行才是明家的家主。
明家耀的生母到底是不是徐文蕊,
除非明竞行的首肯或者默许,
否则,徐文蕊不可能糊弄得过去。
那么问题来了:
在什么样的前提下, 明竞行会同意明家耀的存在?
从明家一家四口的医疗方式可以看出,明竞行明显更在意他明家耀;
可多年来,明竞行又对他冷漠忽视至极。
但要说起他和明之轩、徐文蕊在明家的待遇……
是的,明家耀和明之轩、徐文蕊三人都享有明氏的家族信托基金。
但三人是很平等的每月二十万。
这点儿钱……
或许对普通人家来说,属实是泼天的富贵了。
对明家耀来说,也够用了。
毕竟明家耀还是个未成年人啊!
可这点儿钱落在明之轩和徐文蕊的口袋里,就很不够用了。
除此之外,明家耀每个月还额外享有明竞行特意拨来的二十万。
这笔钱,是明之轩和徐文蕊所没有的。
令徐文蕊眼红和嫉妒不已,因此总会厚着脸皮来找明家耀要钱。
这么看来,似乎明竞行又更加在意明家耀一些。
所以,在明竞行心里,究竟孰亲孰疏?
明家耀决定问个清楚。
天还没亮,
站在天台上的明家耀,就看到明竞行已经起床晨练了。
明家耀抿了抿嘴,下了楼。
“阿爷早晨。”明家耀含笑向明竞行打招呼。
明竞行看了明家耀一眼,没理他,继续在花园里慢跑。
明家耀加入,陪着明竞行慢慢跑。
当祖孙俩一起跑到临海悬崖的栏杆处时,
明家耀指着已经翻修好的栏杆,开了口,“今年年初……就是我坠海那次,还是妈咪把我推下海的呢!”
明竞行明显一震。
明家耀笑嘻嘻地说道:“阿爷,你差点儿就没有孙子了。”
明竞行沉默片刻,开了口,“那也是因为你太蠢。”
顿了顿,明竞行又补充了一句,“这样你才能记得住——女人都是美丽而又愚蠢、贪婪、虚伪的生物。”
此言一出,明家耀明白了:
在祖父眼里,孙子亲,儿媳疏。
那么在祖父眼里,是儿子亲,还是孙子亲呢?
并非明家耀想争宠。
而是徐文蕊所暗示的“明之轩可能不育”的秘密过于沉重。
于是明家耀又问祖父,“如果女人都是美丽而又愚蠢、贪婪、虚伪的生物,那么阿爷,你为什么会和我阿嬷(译:奶奶)结婚,生下我爹地呢?”
明竞行冷冷地看了明家耀一眼。
明家耀不怕死地又问了一句,“如果女人都是美丽而又愚蠢、贪婪、虚伪的生物,那么阿爷,你为什么又会同意我爹地妈咪结婚呢?”
“是因为我阿嬷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但我妈咪不是,对不对?”
“阿爷,是你看走了眼,非要让我爹地娶我妈咪的,对不对?”
明家耀一连问了好几个对不对,刺激得明竞行面色铁青。
不过,明家耀没打算轻轻放过——
于是他继续问道:“对了阿爷,我妈咪三番四次想谋杀我,是不是因为她很恨你?她为什么恨你?是因为她和我我爹的婚姻,是你一手包办,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对不对?”
“所以我妈咪恨我恨得要死……”
“阿爷,为什么我爹地没有反抗呢?”明家耀好奇地问道。
明竞行已经开始喘起了粗气。
明家耀微微一笑。
老头儿生气了?
这是好事啊。
人在生气的时候,会呈现出两极分化。
要么极端冷静,要么极端愤怒。
前者往往是面对生死存亡之际才会催产出来的冷静狂化,
但明家耀认为,
他故意激怒明竞行的行为,应当属于后者。
果然,明竞行冷冷地说道:“你可以自己去问你爹地的。”
说这话的时候,
明竞行紧紧地盯着明家耀,他眼睛半阖,隐忍怒意;
可他的嘴角又抑制不住地弯起,带着难以言喻的……讥讽与不屑。
最重要的是,明竞行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你只管去问,我等着看你们的好戏”的恶意。
明家耀紧跟着又问,“那我也可以自己去问我妈咪,为什么她非要置我于死地吗?”
明竞行冷笑,“你去啊!”
明家耀按压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含笑说道:“好啊,多谢阿爷。”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站住。”明竞行叫住了明家耀。
明家耀回过头,看着老头儿。
明竞行问道:“你在谢我什么?”
明家耀也露出了顽劣的笑容,“多谢阿爷给我的底气啊!阿爷刚才为我撑了腰,我去问爹地妈咪的时候,就不会害怕啦!”
明竞行的表情……几番变幻。
他似乎在研判明家耀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最终,他嗤笑一声,不再理会明家耀,重新开始慢跑。
明家耀扬长而去。
明家耀去了圣玛莉亚医院。
他一到,
徐文蕊立刻对他说,“明家耀,你开张五十万的支票给我……”
明家耀朝着徐文蕊摆了摆手,“你的事情一会儿再说。”
徐文蕊:……
明家耀转头问明之轩,“爹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明家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爱不爱我妈咪?”
此言一出——
明之轩和徐文蕊齐齐愣住。
半晌,明之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我、我和你妈咪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明家耀直点头,“对对对!爹地你肯定是很爱妈咪的啦!要不然,她把你打成这样,你不也是只能受着?”
“谁让妈咪是你的真爱呢?”
“谁让你非要娶她进门的呢?”
“爹地你说是吧?”明家耀发出了一系列的灵魂挎问。
明之轩傻傻地张大了嘴。
一旁的徐文蕊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明家耀转头看向了徐文蕊。
“妈咪,我觉得你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就是嫁给了我爹地。”
“舅父舅母最开心的事,就是把你踢出了家门吧?至少有人给你兜底,他们就再也不用管你的烂事了,对吧?”
“妈咪啊,你是吃定了爹地一定会无条件的对你好,哪你闯出大祸……比如说你给我爹地戴了绿帽子,又比如说你亲自谋杀我,还比如说你好几次雇凶害我……”
“但你知道,无论如何我爹地也不会怪你,因为他太爱你了对不对?”明家耀又说道。
徐文蕊瞠目结舌。
一旁的明之轩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明之轩艰难地开口问道,“家耀,你说你妈咪……”
明家耀笑道:“爹地,你在装什么啊?”
“年初我坠海那次,就是她亲手把我推下悬崖的啊!她想杀我……又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你是她的老公,你还这么爱她,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明之轩吃惊地说道:“我不……”
他确实不知道。
他根本儿没上心,以为那次儿子坠海只是个意外。
明家耀笑了,“爹地,你是想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如果你是真的不知道……”明家耀含着没有笑意的冰冷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爹地,你就要反思一下了——”
“那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是因为,你是这个家里……最最最无关紧要的人吗?”明家耀轻声问道,“明明你才是阿爷的亲生儿子啊,为什么阿爷指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却是我?”
“爹地啊,阿爷逼着你娶了个母夜叉回来不说,还剥夺了你的继承人资格……总该不会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阿爷的亲生儿子吧?”
明家耀开始了挑拨离间。
闻言,明之轩的脸色瞬间惨白。
以及——
平时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的徐文蕊,此刻也保持着诡异的绝对安静。
明家耀看看明之轩、又看看徐文蕊,笑了,“爹地妈咪,你们好好休息,阿爷还在等我……我啊,要跟着阿爷去出席荣福记的融资大会了。”
走到病房门口,明家耀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徐文蕊,“对了妈咪,以后请你不要再找我要钱了,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顿了顿,明家耀又笑道:“要是你缺钱花,你可以去找陈硕基去要,他和你关系匪浅,他肯定会给你的。”
说完,明家耀扬长而去。
但——
明家耀并没有真正离开。
他去了隔壁病房。
阿九已经在这儿呆了好一会儿了。
见明家耀走了进来,
阿九立刻将戴在耳上的耳唛取了下来,递给明家耀。
“听得清吗?”
“很清楚。”
是的,明家耀找来了监听装备,已经花钱买通了明之轩的助理,将装备放在了隔壁明之轩和徐文蕊的病房里。
现在,
就让他来听一听,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而在隔壁病房里——
明之轩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边,朝外张望了一番,确定明家耀已经离开了,这才关上门、还上了反锁,才转头问徐文蕊,“他怎么知道了?是猜的,还是……”
在这边病房监听的明家耀一听,顿时心如擂鼓!
所以?
他这是猜对了?!
可是,他一口气胡说八道了很多很多。
明之轩说他猜对了,指的是哪一方面?
——是指明之轩是家族里的边缘人?
——是指明之轩被迫娶的徐文蕊?
——还是指,徐文蕊真给明之轩戴绿帽子了?
——又或是,明之轩根本就不是明竞行的亲生儿子???
明家耀屏息静气,聚经会神地继续监听。
隔壁病房里的徐文蕊不耐烦地说道:“我怎么知道!”
明之轩炸了,“你不知道?依我看,就是因为你太心狠手辣了!徐文蕊,难道你是真的……想要弄死家耀?”
徐文蕊也炸了,“我怎么就不能弄死他?”
“他就是个野种!”
“我被逼着嫁给你个废物也就算了,我还被逼着担了个野种他妈的虚名!”
“那个死老头每个月还只给我二十万!”
“怎么,我欠你们明家的?”
“我就是要弄死那个野种!只要那野种一死,你不就自然而然地成为明家唯一的继承人了?那我就是明家主母!”
“到那时,谁还敢一个月只给我二十万!”徐文蕊怒气滔天地说道。
一墙之隔的明家耀连连冷笑。
这下子,
至少可以证明,徐文蕊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了。
那,明之轩呢?
他会是他明家耀的父亲吗?
隔壁病房里的明之轩怒道:“你想要钱,还有很多办法得到钱……你怎么可以要家耀的命?徐文蕊,你也太恶毒了!”
徐文蕊发出了嚣张的笑容,“你有很多办法搞到钱?”
“那你教我啊!”
“或者你直接给我钱啊!”
“明之轩,你要是真有这本事,何至于个个月都防着我?一到信托基金打钱的日子,你就第一时间把所有的钱全都转走!”
“再说了,我把那小野种干掉,受益人是你!”
“行了行了你也别装了,搞得好像你真的一无所知似的!”
“你放心吧,就连你的那个死鬼老爸也默许……哈哈哈哈哈哈那个死鬼老头啊,甚至还觉得我想弄死小野种,是对小野种的一种锻炼呢!”
“你们都说我变态……”
“但有时候呢,是真的说不清到底是我变态,还是你的死鬼老爸变态!”徐文蕊叹道,“至少我是舍不得弄死我的亲生孩子的……可你的死鬼老爸呢,却恨不得让我这个外人,弄死他唯一的亲孙子!”
这番话,令明家耀的呼吸陡然停顿。
直到面庞被憋到泛紫,
直到大脑因为缺氧而有些晕晕乎乎的……
明家耀才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
在这一刻,明家耀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不管明之轩是不是明竞行的亲生儿子,但他明家耀是明竞行的亲孙子!
第二,他不是徐文蕊的亲生儿子,徐文蕊的亲生儿子另有其人。
那么,
明之轩到底是不是明竞行的儿子?
他明家耀,又到底是不是明之轩的儿子?!
明家耀咬紧牙关。
他忍不住想起了昨天在徐家老宅里,看到徐文蕊房间里的那面照片墙上的照片……
——那照片里英气勃勃又清贵沉默的少年明之轩,
与如今正在隔壁病房里油腻窝囊的中年明之轩……
他们真是一个人吗?
第63章
明家耀越想, 就越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世上的人或者有长得像的,
却很难有长得相、连气质也像的。
在少年明之轩与中年明之轩之间,横亘着的差距, 不是容貌而是气质。
是的,二者的容貌是相似的,
但气质相差甚大:
中年明之轩么——在明家耀的记忆中, 明之轩一直是个很平庸的人。
过年过节、家主明竞行过生日、明氏企业年会……明之轩都不会参加。
他甚至低调到连子公司的剪彩都不愿意出席。
而照片上的少年明之轩,既有一种被金钱堆砌出来的精致矜贵感,又有一种满腹诗华的书卷气。
是的,明之轩曾在麻省理工留过学。
可自从明家耀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明之轩出国,更没听过明之轩会讲英文。
“港城首富船王长子明之轩留学米国还是个高材生”的说法,
明家耀还是从杂志上看到的。
所以——
明家耀站起身, 将监听用的耳唛交给了阿九, “这两天你辛苦一下, 和阿七一起监听他们……直到他们出院为止。”
阿九应下。
明家耀转身离开。
他回到了他的大平层,打了几个越洋电话。
没一会儿,
他的传真机开始嘀嘀嘀地工作了起来。
几分钟后, 一份长长的名单被明家耀攥在手里。
明家耀仔细地挑选过, 然后提笔写信。
他一共写了六份内容相仿的信件,
然后誊抄好名单上的姓名与传真号, 交代阿五将他写好的信件,一一传真过去。
接下来,明家耀坐在书房里发呆。
他思绪紊乱,
他心神不宁。
他的身世复杂又曲折,
解开这谜团的迹底……似乎触手可及,
又却如同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迟早会砸下来。
但, 什么时候砸下来……才是对他最有利的时机呢?
现在吗?
“哔哔哔——”
他的CALL机突然响了。
几乎不会有人CALL他。
除了白沅芝。
明家耀立刻复了机。
CALL台告知他白沅芝的留言:
【明天台风,降温】
明家耀一下子就笑出了声音。
电话刚挂下,
CALL机再次发出了“哔哔哔”的响声,明家耀面带笑意地再次拿起电话复机。
CALL台便再次告知他白沅芝的留言:
【益力多兑橙汁也很好喝】
这下子,明家耀所有的坏心情,全都被冲淡了。
他笑眯眯地吩咐佣人,“娇姐,帮我做份饮品,用益力多兑新橙汁,多加冰块啊谢谢。”
佣人姐姐很快送了饮品过来。
明家耀含笑看着这杯……光是颜色就能让人觉得特别暖和的饮品。
虽然杯子里,半杯都是冰。
喝上一口,益力多的甘醇配上鲜橙汁的清新果香,不但令他精神振奋,沁凉可口的果汁也还抚慰了他那焦灼不安的情绪。
突然——
阿五抓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从隔壁跑了过来,“阿耀,有回复了!”
明家耀接过传真一看,笑了。
刚才他发出去的那六份传真,都是给昔日明之轩在米国麻省理工的同窗的。
内容是问好,以及邀请对方来港城做客、顺便叙旧。
其中一位即时回复了传真,说他目前人就在港城,随时有空可以一叙。
被果汁安抚住情绪的明家耀,开始思索起前一个问题:
揭露他的身世,需要考虑时机吗?
明家耀心里很清楚。
在明家,他就像个孤儿似的。
祖父看似偏袒他,其实对他很冷漠,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还无动于衷的那种;
母亲恨他入骨,三番四次欲置他于死地;
父亲是个窝囊废,但他既知父亲对明家耀的冷漠,也知道妻子对明家耀的恶意……他却选择袖手旁观。
所以???
明家耀又为什么要在意,在“揭露明之轩是否是明家耀的生父”、“中年明之轩和少年明之轩是否是同一人”时,明竞行的感受呢?
明家耀更加不用在意徐文蕊的死活,反正她在意的,也只是他明家耀什么时候去死……
包括明之轩在内,既然他从未向明家耀伸出过援手,那么他明家耀又为什么要在意明之轩的生死?!
甚至——
现在明竞行已经隐约觉察到,明家耀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
包括明之轩和徐文蕊也感觉到了,
甚至连徐太也知道了……
他明家耀不趁胜追击,难道还要等着那些老狐狸把本就不多的证据全都抹杀掉吗?
以及,
就算真相揭露后,
明家徐家会遭受社会各届的质疑,甚至有可能因为舆论而造成股市动荡、身家缩水……
但这又关明家耀什么事啊!
他明家耀一不是明家的家主,二不是徐家的家主,无论他们两家遭受任何损失,都与明家耀无关。
最多也就是明竞行生气,砍掉他一个月二十万零花钱而已。
相反,
明家耀倒是很想看看,要是明家出了什么丑闻,明竞行这个家主又当如何处置?
再看看明家耀自己的条件:
首先,目前能牵制他的,只有白沅芝这一条软肋。
但在明面上,白沅芝是陈硕基正在追求的对象。
其次,明家耀手头一共有两个大项目:
一是荣福记这个项目,
一是他在外港竞拍成功的那个港口。
倘若明家丑闻事发,明家耀可能会遭受的最大惩罚,就是被明徐两家联手驱逐出港城……
但,荣福记已经开始了第二轮融资,明家耀的股份已经被稀释到50%以下,而且明竞行已经在第二轮融资里成功加入了荣福记,所以明家耀根本不需要担心荣福记的经营会被打压。
因为那荣福记亏钱,就是明竞行在卖钱。
以及,倘若他真被逐出港城,那以后就专心经营外港港口好了!
剖析过后,明家耀又有了底气。
于是他拿过纸笔,又写了一份传真给史密斯先生——也就是唯一回他传真的那位。
明家耀以明之轩的口吻告诉史密斯先生:如果史密斯先生今天下午有空的话,他会安排他的儿子明家耀去酒店接史密斯先生,然后赶去与他见面。
写完,明家耀将纸张递给了阿五,交代阿五把传真再发出去。
阿五应下,
大约半小时后,阿五又拿了一份传真资料过来,说史密斯先生答复了。
明家耀接过传真纸一看,
史密斯先生同意见面,并且还在传真上留下了酒店的详细地址。
明家耀勾唇一笑。
他起身去了厨房。
前两天他订了一批新鲜的海鲜,本想做鲜虾蟹籽面给阿芝吃的。
结果,这几天出的事太多,
一时顾不上。
这会儿为了解压,明家耀决定熬一锅海鲜汤,再做一份鲜虾蟹籽云吞面,给阿芝送去。
就这样,两小时以后,明家耀用黑金鲍、鲜蓝龙虾等,与溏心鲍、干贝、章鱼干等干货,混上鸡骨、排骨、牛骨等,熬出了一锅香浓鲜美的高汤。
也包好了鲜美好吃的鲜虾蟹籽云吞。
至于竹升面么,几天前明家耀之前做了不少,全放在冰柜里收着。
就这样,明家耀自己吃了一份鲜虾蟹籽云吞面,又打包了两份,拎着带走了。
他先是去了白沅芝那儿,将打包好的鲜虾蟹籽云吞面放在她家门口,回到车上以后,他才给她留CALL,提醒她开门拿鲜虾蟹籽云吞面。
接下来,明家耀去了史密斯先生下榻的酒店。
史密斯先生一见明家耀,就愣住了,“哇哦,家耀,你和你爸爸长得可真像!”
明家耀扬眉,“真的吗?”
史密斯先生打量着明家耀,连连点头,“你长得也很像你母亲……”
明家耀的心脏,顿时跳漏了一拍,“您还认识我母亲?”
他顿时心如擂鼓。
因为——
徐文蕊没有去过米国!
当然了,富家千金也会出国旅游。
但徐文蕊去的地方多为东南亚,
由于签证方便的原因,偶尔会去英国玩玩,但她确实没有去过米国。
史密斯先生笑了,“当然!你的父母是有名的华人留学生,男的英俊高大,女的美丽优雅……而你,嗯,你继承了你父亲八成以上的身高与外表。”
说着,史密斯先生伸手比划了一下明家耀的头顶,笑道:“很多华人的身材相对比较矮瘦,但你父亲不一样,你父亲跟我们一样高……”
明家耀会意。
——也就是说,在史密斯先生嘴里,明之轩的身高至少超过了一米八五。
明家耀是最近蹿的个子,已经一米八了。
可是!!!
明家耀的那位中年窝囊废的父亲,身高只有一米七高啊!
这么一想,
明家耀开始拼命地深呼吸。
史密斯先生继续说道:“当然了家耀,你也有像你母亲的一面。比如说,你的眼睛和嘴唇就更像你的母亲,呃……”
说到这儿,史密斯先生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其实明家耀知道史密斯先生的欲言又止——无非是明家耀的五官偏阴柔了些。
童年时期的明家耀更像女孩子。
他也是这半年来蹿高了个子还开始健身,才变得阳刚的。
那么,他的母亲究竟是谁?!
徐文蕊是个学渣,
她不会英文,
没有独自去过米国,
更加不可能在米国留学!
犹豫片刻,明家耀决定诈胡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先生,一会儿我会带您去见我父亲,但有一件事……我想我必须先知会您一声,那就是……”
明家耀难为情地告诉史密斯先生,“我现在的母亲,已经不是……”
史密斯先生愣了一下,果然惊呼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家耀?你现在的母亲?怎么……那你以前……不,你的亲生母亲呢?我是说,荔枝呢?”
当然了,史密斯先生说的是英文“Lychee”,荔枝的意思。
——陈硕基那位可怜早逝的母亲徐文荔,英文名正是叫做Lychee!!!
以及,徐文蕊的英文名叫做Rachel!
这……
呆滞过后,
明家耀的耳膜里砰一声轻响,
他的心脏似乎被一记无形的大锤给重重地敲了一下似的。
痛得他面色惨白,呼吸不顺……
其实,当之前阿芝和他八卦,说为什么徐家不让徐文荔嫁给明之轩、再让徐文蕊嫁陈深的时候,
明家耀就觉得阿芝说得对。
直到昨天看到徐文蕊的满墙照片以后,
明家耀心里就有了隐约的猜测。
——有位作家说,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注:摘抄)。
在那些旧照片里,尽管少年明之轩看起来清冷矜贵,可他对少女徐文荔的关注与好感根本无法隐瞒!
不过,明家耀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中年明之轩,并不是少年明之轩的话,那他到底是谁?
至于徐文荔,
明家耀对她知之甚少。
他甚至不知道她曾经出国留学过!
史密斯先生见明家耀久久不答,急了,“家耀,你母亲……她到底怎么了?”
明家耀并不想掩饰自己激动的情绪。
他问史密斯先生,“很抱歉史密斯先生,我、我……”
明家耀怔怔地流下眼泪,“我可否麻烦您,多跟我讲讲我母亲的事?”
史密斯先生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
明家耀点点头。
史密斯先生愣了半天,叹了一口气,“怎么会这样呢?你母亲她……明明就是个非常好的人啊!”
大约是考虑到明家耀的“丧母之痛”,史密斯先生用非常温和的语气,对明家耀说起了明之轩与徐文荔的爱情故事。
明之轩和徐文荔是同一年考进麻省理工的。
明之轩学的是机械设计,和史密斯先生成为同门师兄弟;
徐文荔学的是法学,
明徐二人分属不同的学院,但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公寓,是感情很好的情侣。
徐文荔是在大学毕业那年怀孕的。
怀孕之后,她继续留在米国攻读硕士学位。
本应在毕业后马上回港城接手家族生意的明之轩,也因为徐文荔的怀孕,而选择了继续留在米国,攻读机械设计专业的硕士学位。
但,就在徐文荔即将分娩时,
听说明之轩家里出了事,他受到长辈召换,匆忙赶回港城。
而徐文荔则呆在米国,直到生下了孩子以后,才带着孩子回了港城的。
至于明徐二人回到港城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史密斯先生就不知道了。
史密斯先生一边说,
明家耀就一边暗中扳着手指头算。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因为,按照明家这边的记录线来看:
一九六零年明之轩赴米留学,
一九六二年十月,明之轩与徐文蕊结婚,
一九六三年年初,徐文蕊怀孕,
一九六|四年元旦节那天,明家耀出生了。
……
可如果按史密斯先生所说的那样,
其实明家耀是在196|4年元旦节在米国出生的话,
那岂不就是……
那会儿明之轩已经在港城和妹妹徐文蕊结婚、却又和姐姐徐文荔在米国同居生子???
这合理吗?!
于是明家耀又问史密斯先生,“史密斯先生,请问你是否知道,我父亲……有没有在一九六二年的十年,或者在一九六三的一到三月份的时候,回过港城呢?”
“没有!绝对没有!”史密斯先生很肯定地说道。
明家耀皱眉,“您记得这么清楚吗?”
“当然了!”史密斯先生点头,“我的印象可太深了!因为你父亲是个责任心特别重的男人,本来……他不应该将怀孕且即将分娩的妻子扔在异国他乡不管的。”
“是因为他的家人……哦,应该是你的祖父当时病重,大概已经到了即将生离死别的时刻,他才不得不返回港城。”
“你父亲在返回港城之前,特意把你母亲托付给我和我的妻子,以及托马斯夫妇(也是明之轩的米国旧友),当时你父亲很明确地告诉我们说,他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回过港城,所以他很担心他父亲的身体情况。”
“我们也是设身处地为他着想过,才安慰他快去快回,又安慰他不必担心他的妻子,我们会照顾她,他才走的。”史密斯先生解释道。
明家耀沉思不语。
第64章
明家耀和史密斯先生谈得特别详细。
他问了史密斯先生好多好多关于明之轩和徐文荔的事……
史密斯先生先生念在明家耀失去妈妈的份上,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快,明家耀就带着史密斯先生来到了圣玛莉亚医院。
史密斯先生很震惊,“家耀, 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明家耀说道:“正是因为我父亲生了病,所以想见见您这位老朋友。”
史密斯先生再次大吃一惊,“什么?你父亲也……”
明家耀暗笑。
他倒是希望史密斯先生美言成真。
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 “我父亲他……倒也没得什么要紧的病症,主要就是住院了嘛,心情郁闷,想和你们这些老朋友聊聊天。”
说话之间,明家耀带着史密斯先生走进了病房。
明之轩与徐文蕊正盘腿坐在病床上分吃烧鹅。
一人拿着一只极肥硕的烧鹅腿狂啃,吃得满面油光。
见明家耀突然来了, 还带着个金发碧眼、大腹便便的老外?
明徐二人愣住。
明之轩皱眉问道:“家耀, 你能不能对父母有一点点的基本尊重?你来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们打个电话?”
徐文蕊已经飞快地藏好了烧鹅, 又赶紧拿出抽纸来擦脸、擦手。
明家耀没有理会明徐二人,
他对史密斯先生说道:“史密斯先生,他们就是我的父母啊!您不认识他们了?”
史密斯先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明之轩,
又仔仔细细地看着徐文蕊。
金发碧眼的老头儿连连摇头、又不住地摆手, “No No No, 你搞错了!我不认识他!他不是明之轩,不是……等等, 嗯,他确实有点儿像明之轩,可他不是!真不是!我很确定,他不是明之轩!”
说着,史密斯先生有些生气,“家耀, 你真是明之轩的儿子吗?你……你是不是在戏弄我?”
明家耀安抚史密斯先生,“您别生气,他确实是我的父亲明之轩。以及,那位女士是我的母亲徐文蕊。”
他这么一说,
史密斯先生又看向了徐文蕊。
明家耀又解释道:“史密斯先生,虽然您说过,Lychee女士才是我的母亲……可是很抱歉,Lychee女士已于多年前去世。现在我的母亲是Lychee女士的妹妹Rachel。”
史密斯先生张大了嘴。
显然,他很难接受这个现实。
但很快,他还勉强自己接受了,并且很有礼貌地向徐文蕊问好,“您好Rachel,我是卡尔丹史密斯,很高兴认识您。”
徐文蕊一见洋人就犯怵,但史密斯先生所说的这句话,她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啊!
于是她磕磕巴巴地答道:“哈罗我是Rachel,很高兴认识您。”
史密斯先生对明家耀已经生出了疑心——这少年说他是明之轩的儿子,还带他来见明之轩,可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多年前他的挚友明之轩啊!
于是史密斯先生直接开口问徐文蕊,“Rachel,请问您的丈夫是明之轩吗?事情是这样的,您的儿子认为您身边的男人是明之轩……可他明明不是!噢天哪,他真不是……所以您怎么看?您也认为他是明之轩吗?”
徐文蕊张大了嘴,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白人老头到底在说啥?她英文不太行,听不懂啊!
于是她朝着明之轩投去求救的眼神……
很快她又意识到,明之轩的英文比她还烂!
于是,徐文蕊狠狠地白了明之轩一眼,转头问明家耀,“他在说什么?”
明家耀笑眯眯地说道:“爹地,妈咪,这位……是爹地的好朋友史密斯先生啊!”
“怎么,爹地你不认识他了?”
“史密斯先生可是你在麻省理工的老同学、老朋友啊!”明家耀继续说道。
明之轩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
下一秒,明之轩突然以快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直接蹦跳下床,又光着脚逃出了病房!!!
整个过程……
用时不到一秒。
史密斯先生:???
他震惊地看看明家耀、又看了看徐文蕊,诧异地问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明家耀一本正经地胡诌,“史密斯先生,我已经告诉过您了啊,我父亲他……”
他语焉不详地说道:“咳咳,呃……如果他是个正常人的话,又怎么会呆在医院里呢?”
说着,明家耀还露出了沉痛、惋惜的表情。
史密斯先生再次震惊地张大了嘴。
半晌,史密斯先生才喃喃说道:“哦上帝……难怪他连样子都变了!”
刚说完,史密斯先生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等等,如果一个人精神不正常的话,他……会连模样也改变吗?”
明家耀悲痛地点点头,“不瞒您说,连我祖父都差点儿认不出他了。”
史密斯先生的嘴巴变成了字母O,但仍然不敢置信,“可是,我的老朋友明之轩,他是个身高超过六英尺二英寸的高个子啊!可刚才那位男士……”
明家耀也瞪圆了眼睛,“您的意思是——我父亲……是假冒的?”
史密斯先生一时语结。
“这……”史密斯先生自知失言,也忍不住转身离开。只是,他走到了病房门口,才转头对明家耀说道,“抱歉,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私事,所以我就先走了……再见!”
说完,史密斯先生匆匆离开。
明家耀叫住了他,“我会让司机送您回酒店。”
史密斯先生谢过明家耀,匆忙离开。
徐文蕊瞪视着明家耀,疑惑地问道:“你跟那老头儿说了什么?”
明家耀笑了,“妈咪,以前舅父舅母没少说过要你好好学习吧?怎么,你完全听不懂刚才我和史密斯先生说了什么吗?”
徐文蕊又羞又气,“明家耀你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就是这样孝敬父母的?你还要不要脸啊!”
顿了顿,她又逼问,“你快说啊!刚才你跟老头说了什么?”
明家耀慢吞吞地说道:“史密斯先生说,他怀疑我爹地是假冒的……”
“他说,他认识的明之轩,根本就不是你老公。”
“他说他的老朋友明之轩又高又帅学问又好,可你的老公又矮又窝囊还不懂英语。”
“他还说……妈咪,你到底是不是被骗婚了啊?”明家耀开始了拱火。
徐文蕊张大了嘴。
她当然很震惊。
可她不傻。
她问明家耀,“那老头怎会巴巴地赶来医院指认你爹地?是你搞的鬼?”
明家耀但笑不语。
徐文蕊哈一声笑了,又阴阳怪气地说道:“明家耀,你还真是蠢啊!把这样的事捅破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明家耀反问,“妈咪,所以你也承认了,他根本就不是我爹地、也不是明之轩,对吗?”
徐文蕊冷笑,“你问你阿爷去!总之,我只警告你一句——撕破脸对你没好处!”
明家耀也冷笑,“妈咪,你老公是个冒牌货……丢脸的是你吧?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徐文蕊:……
她开始莫名的慌乱。
这种感觉,就像她费尽心机才烹饪好的烧鹅突然从锅里爬了出来,它活了、长出羽毛还拍拍翅膀……飞走了!
她愣愣地看着明家耀,不明白这个曾经总是用亮晶晶的孺慕眼神偷看她的少年,为什么突然变得强硬、阴鸷、疏离了起来。
“你、你以为这件事跟你……就没有关系吗?”徐文蕊梗着脖子硬扯,“人家也会笑话你啊!”
明家耀耐心地回答,“怎么会呢妈咪?”
“首先,我不像你这么高调。外面的人,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可你就不一样了,你这么嚣张,在外面树敌不少吧?如果曝出你老公是个冒牌货,你还和你老公扮演了十来年的恩爱夫妻!你说说,以后你的脸往哪儿搁?”
“其次,我可不像你……娘家讨嫌夫家憎恶的。我可是阿爷指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而且我自己还在做生意,就算阿爷迁怒于我,我不靠他,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可你呢?离开了明家你就是个屁!离开了徐家你就是坨翔!我敢离开明家自立门户,你敢吗?”
“妈咪你说,对不对啊?”明家耀笑眯眯地说道。
徐文蕊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甚至连看向明家耀的眼神,也从趾高气扬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你、你——”
一米八的明家耀站着,
一米五八的徐文蕊坐在病床上,
向来不可一世的她,
终于不得不抬头仰望着明家耀,
并从他眼里看出了轻蔑、鄙夷与嫌恶。
徐文蕊呆若木鸡,突然哇一声哭了,“你们……都欺负我!”
明家耀闲闲地说道:“怎么会呢妈咪?我怎么可能欺负你啊!到现在我都没够十八岁!你嫁给他之前,我甚至还没出生呢!所以,你嫁给了一个赝品,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怪,就去怪那个……逼你嫁给你不爱的男人的人啊!”
闻言,徐文蕊停止了嚎哭。
她的眼泪半落不落地挂在花了妆的睫毛上,
怔忡半晌,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对哦,我是被逼的……”
明家耀继续给她支招,“再说了,就算你靠不着明家,也靠不了徐家……但你可以靠陈家啊!”
“毕竟——”
明家耀拖长了尾调,开始诈胡,“……毕竟你为陈深生下了孩子嘛!”
“看在你是我表哥陈硕基的生母的份上,陈深不会不管你的。”
“你说对吧……小姨?”明家耀轻声说道。
徐文蕊陡然睁大了双眼!
“你……”
如果说,之前她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欣赏着明之轩落荒而逃,
又在明家耀的提醒下,觉察到她自己的处境也不太少,从而有些心慌意乱的话,
那么此刻,徐文蕊终于开始惊慌失措!
“你、你怎么知道……”她颤声说道。
明家耀笑了。
其实他也没想到,
诈胡徐文蕊是这么简单的事。
当然了,还得是先靠着史密斯先生打假的震憾在先,
徐文蕊才会自乱阵脚。
明家耀开始了梳理:
“妈咪,你从小就跟我爹地有婚约,可我爹地这个人呢,一来少年老成性格内敛,二来他只把你当成了妹妹,他根本就不喜欢你。而你,也更喜欢陈深……因为陈深肯花心思哄着你、陪着你……”
“于是,你小小年纪,就跟陈深在一起了。”
“你十五岁那年意外怀孕。”
“你很害怕,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日子拖久了,你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陈深。陈深被吓了一跳,但这时,你已经怀胎足月,打不了胎了。于是陈深干脆把你藏了起来,让你生下了这个孩子。”
顿了顿,明家耀继续说道:
“陈深不是傻子,他知道,你是明之轩的未婚妻。明之轩可以不喜欢你这个未婚妻,但他陈深却不能染指明之轩的未婚妻。”
“于是,陈深当时和明之轩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有可能陈深欺骗了明之轩,但不管怎么样,明之轩带着他心爱的姑娘,也就是你的姐姐徐文荔,两人一块儿出国留学去了。”
“明之轩和徐文荔出国以后,陈深才向徐家和明家的家主坦白了你已经生子的‘真相’,但这个‘真相’一定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于是,徐家和明家的家主为了遮掩你未年成就婚外生子的丑闻,匆忙制造出……陈深和你家姐徐文荔结婚的消息——我敢保证,这件事情当时处理得一定很低调,就连徐文荔本人也不知道!”
“至于明家为什么还会接受你这个还没结婚就已经出轨生子的儿媳,我相信,当时的徐家一定许给明家……好到令明竞行无法拒绝的条件。”
“以至于,明竞行不但同意等到你成年后再让你嫁进明家,甚至还愿意对他唯一的儿子明之轩守口如瓶。还让出国留学的明之轩,整整五年都没有回过港城!”
“以及,你一满十八岁……刚成年,明家和徐家就为你和明之轩举办了婚礼。”
“就像徐文荔根本不知道她和陈深结婚了一样,在明之轩不知情、且没到场的前提下,你和明之轩结婚了……”
“我说得对吧,妈咪?”
至此,在明家耀的猜测中,徐文蕊与陈深、以及陈硕基一家三口的故事,基本成形。
这不仅仅是明家耀在诈胡,
同时也是他在认真分析、大胆揣测、总结复盘。
说完以后,明家耀看了徐文蕊一眼。
徐文蕊神情恍惚,
这个平时受不得一丁点委屈的女人,
却在明家耀恣意胡编乱造时,没有发出过一丁点声音。
所以——
这就证明着,明家耀的推测全是对的。
徐文蕊甚至没有反驳的理由!
明家耀深呼吸,又闭了闭眼。
他开始继续诈(推)胡(测):
“你们在港城拼命地掩藏一切,不想让远在米国的明之轩和徐文荔知道他俩已经各自婚嫁……”
“而明之轩和徐文荔其实也不想让你们知道他们相爱了,同居了,更不想让你们知道徐文荔怀了孩子,甚至足月了、马上就要生了……但在这个时候,你们知道了。”
“明竞行很生气,立刻把明之轩从米国骗回港城。”
“明之轩只好回来了,他或许想要告诉他父亲,他已经和心爱的女人有了孩子,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已经和你结婚了。”
“明之轩当然不同意,他肯定也闹了……而明竞行并不容许儿子的叛逆。”
“所以——”
明家耀深呼吸,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猜测,
“所以真正的明之轩,已经被明竞行囚禁了起来。”
“因为明竞行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他的儿子会突然不见……当然了,他也可以说他的儿子身体不好或者疯了,但每一个理由和借口,都会令他感到难堪。”
“再加上,明竞行觉得如果他没有一个体面的儿子,他就留不住儿媳。”
“当然了,说不定明竞行也存着想要恶心你徐文蕊的心思——谁让你未成年就出轨婚外生子的呢?你还有脸嫁进明家来……”
“于是,明竞行把真正的儿子囚禁起来,又找来一个冒牌货,和你假扮夫妻。”
“所以妈咪,这么多年来,你被逼着要跟一个冒牌货生活在一起,很痛苦吧?”明家耀柔声问道。
徐文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抽泣。
明家耀又道:“真正的明之轩被囚禁以后,远在米国的徐文荔终于生下了儿子,她不顾身体的疲倦,带着儿子回港城寻夫……”
“可能她见到了明之轩,想救出他,然后一家三口私奔,但却被明家徐家的人发现,她因此丢掉了性命。”
“也有可能她根本没见到明之轩,因为刚生完孩子身体孱弱的原因,再加上她被自己已经另嫁的消息给气坏了身体……总之,徐文荔并没能坚持太久就去世了。”
明家耀看着徐文蕊,给出了最后的总结,“这,就是真相,对吗?”
徐文蕊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第65章
明家耀炸胡徐文蕊后, 离开了病房。
至于明之轩逃去了哪儿,
明家耀根本不关心,他径直去了夜校。
这会儿白沅芝正坐在课室前排, 认真听课。
明家耀没有打扰她。
他亮出学员证,悄悄走进课室,坐在最后排。
是的,
明家耀也在这家夜校报了名,为的就是偶尔能和她做同学。
他独自一人坐在最后排,静静地看着前排白沅芝的背影。
她真的好美。
美得连背影也透出了非凡的生命力。
灿烂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头发染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浅金色。
她的高马尾辫蓬松而又柔软细密,会随着她不时抬头看向黑板、或是低头抄笔记时发生幅度不大的颤动。
偶尔会有几根不听话的炸毛特立独行地杵着,更加显得活力满满。
明家耀莫名其妙地笑了。
他那紧绷已经的情绪一点一点松开,
被压抑已久的肺部也缓缓松驰下来……
他终于得以自如的呼吸。
真好啊!
只要阿芝在,
他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明家耀不想打扰白沅芝。
虽说他也很想上前去, 和她说说话, 再看看她的笑容。
可他如今琐事缠身,
能拥有与她共处一室的片刻时光, 已足够抚慰他的难过。
这就够了。
他得赶在她下课前离开,
否则, 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展开了。
就这样,明家耀掐着时间, 在下课铃起来的前三十秒离开了课室。
白沅芝似有心灵感应般,突然回过头。
——也不知为什么,
她好像觉察到,有一道关切的目光正紧紧地缠绕着她……
可回头一看,
课室里又一切如常。
这……
大约是她太敏感了吧!
白沅芝耸了耸肩,回过头继续学习。
而明家耀则在充满了电量以后, 感觉到精神十分饱满。
他回到了自己的大平层。
在这空档里,阿五已经按照明家耀的要求,联系了一位青苹日报的记者。
明家耀戴上了特殊定制的口器,
这种口器由圆筒形金属制成,形状像个削掉了两头的电灯泡,
将这种口器戴在嘴边以后,可以改变原本的声音。
明家耀拨通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记者的电话,
并将他之前诈胡徐文蕊的那一通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不过,
明家耀将明家改为孟家,
将陈家改为钱家(粤语“陈”与“钱”字读音略相似),
将徐家改为曹家(粤语“徐”与“曹”字的注音方式,首字母相同),
明家耀还将时代背景改为当下,
但将明之轩与徐文荔留学的国家改为英国,
将徐氏姐妹改为双胞胎,
记者一一记下,又问了明家耀一些问题。
明家耀统统不答,只让记者自己编造情节即可。
记者也同意了。
这通电话讲了足足四小时。
一直到夜幕降临,
明家耀才讲完了电话。
对方向他承诺:“你放心啦,这个故事真的很精彩,充满着豪门的爱恨情仇,我会整理成连载小说分期刊登在报纸上……一定会很火爆的!”
明家耀强调,“我希望在明天的报纸上,看到第一集。”
“没问题!”
放下电话,明家耀趴在床上发了一会儿的呆。
他又爬起来,给白沅芝留了个CALL:
【明日台风共饮】
他怕打扰还在夜校努力学校的她,
又怕她着急回CALL,
于是又让CALL台小姐留下“111”的后缀。
办完这一切,明家耀就抱着白沅芝送给他的茶叶盒子,沉沉睡着了。
天快亮时台风来袭。
只是,门窗被佣人姐姐关得死死的,
哪怕明家耀的大平层居于高楼,但一切都稳稳妥妥的。
明家耀中间被饿醒了,让佣人姐姐帮忙煮食时,
他端着益力多兑鲜橙汁,呆在安静、干燥、明亮、宽敞的房子里,透过透明落地窗,欣赏着从天空重重压下来的翻涌着的黑云、看着豆大的雨珠疯狂地拍打在玻璃上,砸了个粉身碎骨。
明家耀慢慢喝着口味新奇又复杂的饮品,一边享受着宁静的居家生活,一边感受着暴虐的天气……
刚吃完佣人姐姐做的早餐,
佣人姐姐就将刚收到的报纸送了过来。
明家耀直接翻到娱乐版块,
一眼就看到了头版头条:
【豪门双生花错嫁乱爱,藏金屋偷生姊妹易子】
明家耀哈一声笑了。
不得不说,
这种狗仔娱记就是很会用震惊体。
而且也特别会提炼。
光是看这标题,就知道内容有多劲爆了。
勾得人就是想看。
明家耀仔细阅读了起来。
还真就像昨天那记者说的那样,他把那故事当成连载来写,
以及,
记者写香|艳小说是很有一套的,又很会卡点。
这第一集,就写到妹妹嫌弃自己的未婚夫木讷,却对姐姐的未婚夫大发娇嗔时,戛然而止了。
明家耀失笑。
“哔哔哔——”
他的CALL机突然响了起来。
明家耀想也不想地复了机。
是白沅CALL他,请他回电。
明家耀笑笑,按捺住想要马上打电话给她的冲动……
强行等了十来分钟以后,
明家耀这才打电话给白沅芝。
那一边,白沅芝秒接,“喂,阿耀?”
“姐姐!”明家耀不自觉夹起了嗓子。
“今天台风,你没去做工吗?”白沅芝关切地问道。
明家耀笑道:“没有。”
“那你在哪打的电话?”她很关心这个问题。
明家耀很上道:“我在守仓库呢,仓库里有电话。”
“会冷吗?”她又问。
明家耀含笑说道:“不冷……昨天你提醒我以后,工头让我今天守仓库,我就买了好多吃的喝的来,就当是休息一天了。”
“对对对!就该是这样……总之,你可千万别出去啊。台风很快过了,过了以后你再出门。”白沅芝说道。
然后,她问明家耀,“阿耀,你们仓库有订报纸吗?”
明家耀看了看手边的青苹日报,“有啊,有青苹日报……今天的!”
白沅芝叹道:“台风天气,一切户外工作全都停顿了,也不知道报纸为啥还能准时送抵……”
“不过——”
“既然你也有青苹日报,你赶紧看看娱乐版头条啊!”白沅芝说道。
明家耀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翻到了,怎么?”
白沅芝读报,“豪门双生花错嫁乱爱,藏金屋偷生姊妹易子……你看这一篇啊!”
明家耀弯唇,“这一篇怎么了?这种报纸最爱写这种胡编乱造的小道消息了。”
白沅芝,“不是的!你仔细看呀!你先看……就几百字而已,很快就能看完的,你先看,然后我们再讨论。”
明家耀含笑静默几分钟,“看完了。”
白沅芝连忙问道:“你说……这个故事,是不是在影射陈硕基的姨妈徐文蕊和他那已经去世的母亲?”
明家耀心想:阿芝果然很聪明!
“我不知道。”明家耀说道,“可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好像就是在说这件事……似乎和徐家有一点点相似,不过,这小报里写的是双胞胎姐妹……”
“你傻呀!”白沅芝嗔怪道,“小报也不敢真的指名道姓吧?真这么干了,那徐家不得弄死他们啊!”
明家耀忍不住问道:“姐姐你说,到底是谁报的料啊?这个人,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
他其实是在旁敲侧击,想从白沅芝这儿,再完善一下。
谁让她这么聪明呢!
果然——
白沅芝开始了分析:
“这事儿要从三方面来看,毕竟小刊的标题,就是双生花嫁错和换子。”
“先从‘换子’这标题来看,那小刊的意思是指,陈硕基和那位神秘的明家太子爷被换了?明家比陈家有钱多了吧!所以,当陈氏太子爷、肯定不如当明氏太子爷威风!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报料人是陈硕基。”
明家耀一愣。
白沅芝继续说道:“要是从‘嫁错’这角度来看,那事儿就应该是陈硕基的早逝母亲干的,毕竟按照小刊的说法,双生花里的姐姐才是首富之子真正心爱的女人,可惜她并没有跟心爱的男人在一起,所以她心里肯定是怨忿的。”
“但她已经去世了呀!”
“所以,这件事大约是某位知晓真相、又为她打抱不平的某个人报的料。”
明家耀又是一愣,问道:“那……会是谁呢?”
白沅芝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大概率,就是明家的那位太子爷干的了!”
明家耀的心,顿时跳漏了一拍。
“姐姐,你……怎么会认为是他呢?”明家耀艰难开口,“他、他那个人……好像很低调的。”
“对!”白沅芝爽快地说道,“明家的太子爷确实很低调,但你想啊,徐文蕊当了他十几年的妈妈……徐文蕊那个人多可怕,我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想来,明家的太子爷也是个小可怜啊……”
“如果明家太子爷真的和陈硕基被调换了,那么明家的太子爷想把这件事公布于天下,为他真正的母亲出口气,这也很正常吧!”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家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直到现在,他才敢难过。
是的,
当他在徐文蕊面前拆穿他明家耀其实是徐文荔的孩子时,
徐文蕊没有否认。
明家耀就已经开始难过了。
这么多年来,徐文蕊对他没来由的恨意与恶毒、以及徐文蕊对陈硕基无条件无底限的偏爱……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明家耀也曾经濒死过,
——那时他还以为徐文蕊是他的亲妈,当他被“亲妈”推下悬崖时的震惊与万念俱灰……
徐文荔也曾经经历过吧?
当她在异国他乡即将面临产子时,爱人离开了。
都说分娩对女人来说,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她却要独自一人面对。
千辛万苦生下了孩子以后,她又忧心她那回了港城以后毫无音讯的爱人,于是不顾虚弱的身体,带着襁褓中的初生婴儿,匆忙赶回了港城。
大约是回到港城以后,徐文荔才知道,原来她已经在四年前,就已经嫁给了陈硕基?
而她的爱人明之轩,竟然也已经在两年前娶了徐文蕊?
于她而言,这一定是晴天霹雳!
明家耀根本不敢代入徐文荔的视角,更加不敢共情。
只要稍稍一想,
——爱人的背叛、父母兄嫂的背刺、嗷嗷待哺的孩子、无处落脚的家……
天哪!
那简直就是从身体到思想上的极致痛苦!
其实,连明家耀自己也说不清楚,
作为明竞行的孙子,明家顺位第一继承人,
由他来撕开这层遮羞布……这到底应不应该、值不值得。
但他还是不管不顾的做了。
直到此时,白沅芝一语道破——明家太子爷想为他真正的母亲出口气时,
明家耀才惊觉,
啊,是的。
真相大白以后,明家耀最恨的就是徐文荔之死!
所以他才要不管不顾地让这桩丑闻大白于天下!!!
至于明竞行心里是怎么想,他明家耀还能不能成为明家的继承人……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那些烂人和烂事,能不能离他远一点啊!
此时——
白沅芝已经继续往下说了,“最后一种可能性,就是——这事儿是船王自己报料的!”
这下子,明家耀是真愣住了。
“这不可能吧?”他觉得匪夷所思,“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
白沅芝却道:“我反倒认为,最后这个猜测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理由只有一个——船王老了,想退位。”
“可他又不想传位给正当壮年的儿子儿媳,他希望由他的孙子,也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子爷来继承他的商业帝国。”
“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那位太子爷的任何消息,只能按照普通人的想法来推测——你想啊,如果那位太子爷样样都很优秀,船王肯定恨不得天天把他的继承人带在身边,各种的花式晒娃!但他没有啊……这至少证明着,在船王心里,他指定的继承人,并不是儿子儿媳的对手。”
“所以我认为,船王主动曝出这个真相,一是为了激励太子爷,二是为了分化他儿子儿媳与太子爷的关系。”
“你说呢?”
这事儿是谁干的,明家耀当然心里门儿清。
但,白沅芝的想法也挺有意思的。
明家耀连连点头。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了其他的声响,
白沅芝大约用手捂住了话筒,
明家耀只朦朦胧胧地听到周思儿扯着喉咙在喊阿芝……
没一会儿,白沅芝对他说道:“好啦,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和你八卦一下,我现在有事,不聊了啊!你别出门啊,等台风过境再说。”
明家耀有心想问“你那边是有什么事吗”……
可白沅芝已经收了线。
明家耀便也轻轻地放下了电话。
他交代了阿五一声,让阿五联系一下蔡姐,看看白沅芝到底出了什么事,
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狂风暴雨里的港城全景。
很快,阿五过来回话,“蔡姐说,陈硕基要带阿芝小姐去墓园为他母亲扫墓,阿芝小姐不肯去,说台风天鬼才出门,还骂陈硕基有神经病……现在陈硕基被气得出门淋雨去了。”
明家耀想了想,依稀记得徐文荔的忌日,似乎就在这几天。
他露出了没有温度的笑容。
——陈硕基到底要不要脸啊!
他怎么可以这么厚颜无耻地带着阿芝去“见家长”?
虽说,白沅芝断然拒绝了陈硕基的要求,
可明家耀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毕竟陈硕基还能正大光明地追求白沅芝,
可他呢?
他只能东躲西藏……
明家耀的心情郁闷极了。
不过,明家耀突然很强烈地想去墓园看看徐文荔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