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沅芝吃得饱饱的, 回到了出租屋。
周招娣正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但其实这房间真没多大,大约也就只能走上两三步、然后再坐下的空间。
长期呆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基本和坐牢无异。
所以周招娣看起来心浮气躁的。
见白沅芝回来了, 周招娣惊喜地扑了过来,“三姐你回来了?”
白沅芝嗯了一声。
“你去哪了?怎么一去就是一天啊?”周招娣又问。
白沅芝言简意赅地答道:“打工。”
周招娣两眼闪闪发光,“你是不是去了文姐那儿?昨天你们聊天时我都听到了!对了三姐, 你挣了多少钱?”
白沅芝,“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招娣面上的兴奋还没消散,“太好了那我们赶紧出去吃饭吧!我都饿了!三姐我想吃红烧肉……”
顿了顿,周招娣才瞪大了眼睛看着白沅芝,干巴巴地说道:“你、你说什么?”
白沅芝一字一句地问道:“我说,我挣了多少钱, 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招娣惊呆了, “白沅芝!我是你妹妹啊!你别以为你改了名字……甚至连姓氏也改了, 你就可以丢下我不管!你……”
白沅芝, “我已经允许你一分钱也不交的住在我这里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周招娣气坏了, “那我吃什么啊!我昨天就没吃什么……今天、今天我也没吃!白沅芝你是想活活饿死我吗?”
白沅芝直皱眉, “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的事, 我不想再说一遍。我还是那句话,我只会让你在这里住三个月。其他的事情我不管。”
周招娣被气疯了, “可我一没证件二没成年,你让我去哪找吃的?”
白沅芝冷笑,“江婶找你要过证件吗?黄婶的麻将馆也在招茶水妹,她已经认识你,也不会找你要证件。”
“你所有的借口都是在偷懒!你什么也不想干,你只想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 让我负责你的吃和住而已。”
周招娣急了,“那又怎样呢?你是我姐姐不是吗?”
“你真当我是姐姐吗?”白沅芝反问。
周招娣一噎。
白沅芝徐徐说道:“在老家的时候,你就是个爱躲懒的。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姐姐看待,在你眼里,你和周念娣都是千金小姐,我是长工,我侍候你们,供养你们是天经地义的!”
“你非要跟着我来港城,是因为你知道我一走……虽然周念娣已经不在家里了,但家里还有爸和弟弟这两尊大佛,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是肯定要侍候他们的。”
“所以你才跟着我来。”
“我没有告发你,已经算是对你很仁慈。”
“你也别说什么你还没成年……你再想想我干农活养家的时候才多大!” 白沅芝一边说,一边动手烧洗澡水。
周招娣被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白沅芝冷冷地说道:“我再说最后一遍!”
“如果再让我听到你找我要钱、要吃的,或者想要问责我为什么不养你的话——”
“那我们可以去警察局!”
“让港城的警察来断一断我们之间的案子!”
周招娣脸色煞白。
——那这等同于是要报警,告诉警察她周招娣是个偷度客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含恨看了白沅芝一眼。
白沅芝也没理她,见洗澡水烧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脱衣洗澡,又戏谑地对周招娣说道:“何况你也不是真的没有东西吃,昨晚不还吃了金莎巧克力么?啧啧,进口牌子哦,真是又香又甜啊。”
周招娣瞬间变了脸色,又羞又气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黄婶告诉你的?”
白沅芝笑笑。
周招娣将手伸出衣兜里,摸着最后一枚圆滚滚的巧克球,犹豫很久很久,才依依不舍地拿了出来,“呐,你想吃……那就给你吃吧!”
白沅芝,“我才不要你的东西,免得以后因为吃了你这一颗巧克力,得供养你一辈子吃喝拉撒!”
周招娣气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白沅芝洗完澡、换好了衣裳后,再加上晚饭吃得很饱,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她寻思着,也不应该浪费晚上的大好时光。
这几天先过渡一下,
等明天她找到了夜校,再想办法报名、买点书籍回来看。
这时,屋外响起了周招娣和文姐说话的声音。
一人声音小,显得很心虚;
一人声音大,显得很惊讶。
周招娣声音小,嘀咕了几句,白沅芝没听清。
但文姐声音很大,白沅芝听清了,“……你在说什么啊招娣?你表姐今天打工挣了多少钱,你怎么跑来问我?你自己去问阿芝啊,她是你表姐,不是吗?”
周招娣又嘀咕了几句。
文姐就更惊讶了,“你说什么?你今天一整天都没饭吃?那你为什么不去做工呢?什么?你还没成年?阿芝也没成年啊,她证件上的出生年月其实才十七周岁!但你们姐妹这个情况也是没办法,不是吗?不过,昨天我们说的那些打工机会,因为大家都是熟人嘛,打些零工不需要看证件的。今天你表姐去我们商场做工,也是不需要证件啊,我去跟主管说一声就好了。”
周招娣不知又说了什么。
文姐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好了好了,招娣啊,我们这些租劏房的人,有几个不可怜啊?肯定是因为个个都穷,才会租住在这里啊!港城这个地方啊,只要一个人四肢健全,就不会有人活活饿死的,除非那个人太懒!”
“好了招娣,我就不跟你聊天了,我还赶着给我儿子做饭呢!”说完,文姐气呼呼地走了。
白沅芝笑了。
显然,周招娣是想去找文姐打听,白沅芝今天到底挣了多少钱……
但周招娣不知道的是,
港城这地方,与内地不一样。
或者是因为大家都是外来者,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难处,所以港城人有很强的边界感。
周招娣这种在外人面前说自己亲人坏话、还打听自家亲人到底挣多少钱的行为,
是很招人烦的。
何况今天文姐还搭着白沅芝,挣到了不少提成!
没一会儿,周招娣红着脸回来了。
她一进屋就看到了白沅芝脸上的讥笑,被气得不轻,跺了跺脚,就扑到床上生闷气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周招娣早早起来洗漱收拾,还换好了衣裳。
她打定主意,今天必须要跟着白沅芝出去打工!
她想知道白沅芝到底挣了多少钱,干的活计累不累。
要是干得活计不累,那以后她也可以去打工。
要是干得累、挣钱又少,那她可以在白沅芝拿工钱的时候哭一哭、闹一闹,想来那些发工资给白沅芝的大老板会可怜可怜她,至少会把白沅芝的一半工钱给她。
又或者,她就和白沅芝一起去打工,然后她可以借口自己年纪小、或借口自己这里那里不舒服,然后把属于她的那份活计,推诿给白沅芝,这么一来,她不就可以不干活也拿工资了嘛!
但!
让周招娣没有想到的是,
白沅芝竟然一觉睡到了九点多?!
急得周招娣团团转。
——白沅芝昨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怎么今天……到现在还没走?
难道说,白沅芝今天提前预判她想跟着去,所以故意难为她,不去了?
周招娣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又拍了拍睡在上铺的白沅芝,“三姐——”
她之所以这么小心翼翼,是因为之前她已经喊过白沅芝好几次。
但每喊一次,都会被白沅芝骂一顿、踹一脚。
这次也不例外。
周招娣刚喊了一声“三姐”,还没来得及报时,就被白沅芝狠狠地踹了一声,又被骂了一声“滚”……
周招娣委屈委屈地坐在下铺,气得两眼通红。
直到十点半,白沅芝才神清气爽地起来了。
隔壁曾莲过来敲门,“阿芝啊十分钟走了!”
白沅芝快活地应下,“来了来了!”
她快速洗漱好,换好衣裳,神采奕奕地出了门。
而周招娣却因为太早起来,又被饿得不行,整个人困顿又萎靡。
但还是强撑着,跟着白沅芝一块儿出了门。
白沅芝回头看了周招娣一眼。
周招娣赶紧解释,“三姐,我今天跟着你一块儿去打工。”
白沅芝嗤笑,“可别,你就直说你是去当监工的吧!我不信你会打工。”
周招娣面一红。
曾莲见周招娣跟在白沅芝身后,有点惊讶,“阿芝,你妹也去?可是我昨天跟主管说了,今天只会带一个人去哦。”
白沅芝摆手,“你不用管她。”
曾莲睁大了眼睛。
白沅芝很直白地说道:“我表妹只想知道我到底挣了多少钱而已。”
曾莲看着周招娣,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儿。
周招娣没想到白沅芝会说得这么直白,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干巴巴地说道:“没、没有的事!我、我……是我也想打工,挣、挣钱。”
“我不信。”白沅芝故意激她。
周招娣顿时炸了毛,“你凭什么不信?我说要我会打工,那我肯定会打工的啦!”
说着,周招娣挽住了曾莲的手,“莲姐,等一下你也帮我介绍一份工作吧!”
曾莲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就这样,三人一块儿下了楼。
路边有个早餐摊,
曾莲花一块五钱买了两个肉包一袋豆浆;
白沅芝也花一块钱买了热乎乎的两个肉包子。
周招娣在一旁盯着白沅芝手里的包子,两眼泛绿光。
她刚舔了舔嘴唇。
白沅芝已经吃完了一个肉包子……
周招娣急了,“三姐!”
白沅芝已经把最后一个肉包子塞进了嘴里,“干嘛?”
周招娣惊呆了。
一旁的曾莲问白沅芝,“你就这么干吃包子的吗?不怕噎啊?买一袋豆浆送一下啦!”
白沅芝直摇头,“我要省钱。”
曾莲叹气,“一袋豆浆也只要五毫子嘛!”
白沅芝,“莲姐我们走啦!”
周招娣在一旁委屈得无以复加。
但她也明白了,白沅芝就是这么狠心,就是不肯花钱买早饭给她吃。
她只好自掏腰包,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袋豆浆,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又咽下肚,口腔、食道和胃顿时迫不及待的释放出满足的喟叹……
爱家连锁酒店距离出租屋并不远。
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
曾莲给白沅芝安排的是客房打扫的工作。
——酒店基本是中午12点前,要求客人退房,下午2点左右能让客人往进。
所以白沅芝需要在11点到2点之间的三小时内,完成指定房间的打扫。
而周招娣是临时才说要来打工的,
曾莲跑去找主管说了好一会儿,最后给周招娣安排的活计,是洗衣房的工作。
周招娣最关注的就是工资多少。
曾莲解释,“阿芝那个呢是一个钟四蚊,一天做三个钟,十二蚊。你那份工呢,时薪高一点,时间多两个钟,从11点做到下午四点,五个钟,每个钟五蚊……”
周招娣有些犹豫。
——凭什么她的工作,要比白沅芝多做两小时呢?
转念一想,白沅芝才时薪四元,她可是五元一小时呢!
周招娣又有些得意了。
她问曾莲,“那我去洗衣房,主要是干什么呢?洗衣服吗?”
曾莲,“不是啊,洗衣房是用来洗床单被套和毛巾的,不用你洗,酒店有专门的洗衣机。你要做的事,就是把洗好的床单被套枕巾毛巾从洗衣机里拿出来,再晒到架子上去。”
周招娣心想,这不是挺简单的嘛!
可她也多了点儿心机,又问曾莲,“莲姐,那我三姐要干什么活计呢?”
曾莲,“扫地啊、收拾房间里,把客人睡过的床单被套拆下来,再换上干净的。然后洗杯子、刷马桶……”
周招娣一听,哇噻这么繁琐的吗?
那还是在洗衣房好哇!
而且一天下来,白沅芝才拿12元,她能拿25元!
是白沅芝的两倍呢。
于是,周招娣高高兴兴地去了洗衣房工作。
白沅芝在一旁冷笑。
——也就是周招娣这种没打过工的人,才会以为洗衣房的活计轻松!
她也不想想,倘若洗衣房的工作轻松,那为何时薪单价比打扫客房高呢?
不过,她也懒得理会周招娣。
白沅芝跟着曾莲去干活了。
前世的白沅芝来到港城以后,干得最多的就是推销和促销,
酒店客房打扫么,这活计她以前没干过。
但她年轻、聪明、体力好,
看着曾莲手脚麻利地做完了一间客房的卫生后,
白沅芝直接上岗。
也就是在铺床单套被子的时候有点手忙脚乱,
但做多了几间客房的保洁工作后,白沅芝很快有了心得。
于是——
曾莲眼睁睁地看着白沅芝从笨拙、手忙脚乱,再到麻利、熟练……
也就只过了一小时而已。
白沅芝和曾莲要干的,是四层楼共计三十个房间。
也就是说,每人负责十五个房间。
白沅芝只花了两小时就把她负责的房间给做完了;
接下来,她还帮曾莲收拾了两间房,然后就拜托曾莲,“莲姐,能否麻烦你帮我领一下今天的日结工资?明天一早给我就行,我想先走了——趁现在有空,去医院看看我家姐的情况如何。”
活计减轻了不少的曾莲当然很开心,“知啦知啦,那你先去吧,我会帮你领工资的。”
白沅芝谢过曾莲,去了医院。
周思儿看起来依旧还是老样子。
但,因为昨天白沅芝探视周思儿的时候,说了些刺激周思儿的话,令周思儿的生命体征受到了影响;
所以今天白沅芝再来探视的时候,医院派出一个护士,全程虎视眈眈地盯白沅芝。
白沅芝:……
就,又好笑又好气。
但总体说来,白沅芝还是很感谢医护们对周思儿的照顾。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任何刺激大姐的话,只说了些她打工的事。
周思儿也一直安安静静的。
结束探视后,白沅芝依例去黄医生那里,想问问大姐的情况。
但黄医生在会客。
白沅芝在黄医生办公室门口等了很久,才看到两个中年男人出来了。
他们西装革履的,梳着大背头、手里拎着公文包,客气又疏离。
黄医生刚把这两人送出来,就看到了白沅芝,不由得一愣。
“黄医生,后续周思儿的治疗情况,还要请你再费心了。”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人说道:“就请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那样来做吧!”
白沅芝一听,睁大了眼睛。
黄医生点点头,“好的。”
等到那两人离开,黄医生才回头看了白沅芝一眼,示意她跟着他进入办公室。
白沅芝低着头走了进来。
黄医生反手关上门,才说道:“白小姐,刚才那两位……一位是碧澜庭的股东,一位是碧澜庭的经理,他们今天也是为了周思儿而来。”
白沅芝直截了当地问道:“请问你们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呢?”
黄医生摘下眼镜,疲倦地揉了一下眼睛,才又重新戴好眼睛,“他们在了解了周思儿的病情之后,向我提出,希望可以让周思儿进行保守治疗的建议。”
白沅芝又问,“只是建议吗?”
黄医生点头,“只是建议。”
“可我家姐昨天的情况还很危急,我昨天过来探视她的时候,她的心电监护仪都发出警报了。”白沅芝很不要脸地提起了昨天的事,并且闭口不提,昨天周思儿的异状是因她而已。
黄医生说道:“我清楚,我是周思儿的主治医生,当然知道现在周思儿的情况,是绝对不可以从ICU里移出来的。”
见黄医生一副愁眉深锁的样子,白沅芝犹豫片刻,说道:“黄医生,其实我已经有报警了,我怀疑我家姐是被人蓄意谋杀,才会从碧澜庭酒店失足跌下……”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黄医生还算是很正直的。
可难保碧澜庭不会仗势欺人。
所以白沅芝也只能继续向黄医生施压。
黄医生一听,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那警方怎么说?”
白沅芝立刻打定了主意,心想一会儿她必须要去找江婶传给小江sir,就算是要用骗的,也要让小江sir来医院看周思儿一趟。
“警方说,会再过来了解一下我家姐的情况。”白沅芝说道。
黄医生长舒了一口气,“等他们来了,我也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谢谢你,黄医生。”
“白小姐你客气了。”
离开医院,白沅芝又火急火燎地赶去打第二场工——去商场打工。
但在那之前,白沅芝还是先去了一趟江记烧腊店,花八块钱请江婶打包了一份卤汁浇饭,又顺便对江婶说道:
“江婶,刚才我在医院听医生说,我家姐好像已经醒了……”
“什么?”江婶一脸的惊喜,“真的啊思儿醒了?”
白沅芝又期期艾艾,“但是……但是我也不知道说。”
“究竟怎么回事?”江婶又问。
白沅芝适时露出窘迫的神色,“是这样的,我去探视家姐的时候,明明她还像前面几天一样没什么起色,但是家姐的主治医生黄医生却说,要把她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去……”
“我问黄医生为什么——”
江婶焦急地问道:“对啊为什么啊?既然还是没什么起色,为什么要从ICU里转出来?”
白沅芝讪讪地答道:“黄医生说了,可他说的是英文,我听不懂。”
江婶愣住。
白沅芝又道:“但我家姐是真的可以听到人讲话了!我跟她讲话时,她会回应我的。江婶……能不能麻烦你转告小江sir一声,请他们派人去医院看看我家姐呢?万一他们问我家姐,是不是我姨母想杀她,她真的点头了呢?”
江婶震惊地张大了嘴。
是的,白沅芝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必须要激发出江婶的猎奇心态,江婶才会推动“让小江sir去医院找黄医生询问”的这件事。
甚至她会不会因此得罪周香妹……
这不重要。
果然,江婶眼里顿时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斩钉截铁地说道:“好!我一会儿就给阿明打电话!”她的儿子还很年轻,今年刚加入警局刑侦队,倘若能破案,那么将来晋升之路坦坦荡荡。
白沅芝松了口气,谢过江婶,拎着江婶打包好的饭,匆匆赶去商场。
由于在医院耽搁太久,白沅芝赶到商场的时候,其实已经迟到了。
好在她提前跟文姐说过,
所以文姐已经提前帮她登记、签到过,而且连摊子也已经码好了。
今天白沅芝依旧是卖虾美酱料。
文姐是单亲妈妈,她向来不上晚班。
但她交代了一下白沅芝,又把几个平时和她要好的促销员都叫了过来,为大家引荐过,这才离开。
白沅芝心知肚明。
——这是文姐在帮她搭桥呢!
都是人脉,都是人脉啊!
于是,白沅芝花了点时间考察、整合,最后又临场设计出联合促销的方式,征得大家的同意后,立刻开始叫卖。
不得不说,
就像之前文姐说的那样,白天客流量小,晚上客流量大。
来商场里逛街的顾客多是多,但大多都是零消费。
他们托儿带女的,多半都是饭后来这儿遛弯消食,叹(粤:享受)空调的。
就算消费,他们也只愿意给小朋友们买点比较便宜的冰棍儿、小零食之类的。
但,白沅芝促销的虾美酱料因为真的很贵,所以也是师奶们(粤:家庭主妇)围观的对象。
其中不乏小资阶层的师奶们尝试着买了一些。
当然了,最重要是因为白沅芝嘴甜,她什么甜言蜜语都敢讲,再加上容貌秀丽、声音甜润又口齿伶俐,人还特别大方……
就很招师奶们的欢心。
再加上白沅芝和其他几位促销的联合打折活动,更是让师奶们耳目一新!
于是——
有为了想要一台打折的桌面小型电风扇而买了四组虾美酱料的;
有为了想要一张打折的薄毯而买下三组虾美酱料的;
还有为了想要一个打折的保温饭盒而买下两组虾美资料的……
总之,晚上十点收档的时候,白沅芝再次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了,这一次呢,几乎是白沅芝沾了其他促销员的光,因为她们促销的货品价值更贵,这会让消费者产生“买四组虾美酱料就能让迷你风扇打八折”是一种特别优惠的折扣……
不管怎么说,虾美酱料还是卖出去不少。
白沅芝依约支付给其他人提成以后,她一共净赚了七十多元!
尽管很累,但白沅芝挺开心的。
下班后,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绕道去了她前世上过的夜校。
只是,这时前世与她相熟的Miss田可能还没来这儿教书。
白沅芝随便找了一位老师,询问了一下报班的流程。
老师告诉她,现在来报班不太合适,因为课程已经过半,如果插班,那前面的课程补不了,后面的也很难跟得上。
不过,老师还是很热情地介绍了一下夜校的情况,包括上课时间、费用、考试通过率等等。
其实白沅芝前世已经上过夜校。
但那时的她,受眼界限制,对未来也没有规划,所以她在宋浚书和夜校老师的推荐下,选择了最容易考过的会计专业。
不是说这专业不好,
而是当白沅芝拿到学历,踏上工作岗位,并且工作了好几年以后,
她才搞清楚自己真正喜欢的领域,其实是金融。
所以这一世,她想学习金融专业。
白沅芝与老师聊完以后,这才兴冲冲往出租屋赶。
一路上,她都在算计着读夜校的钱、打零工的时间、以及未来的租屋和生活费……
很快,她就回到了出租屋。
刚一打开门,白沅芝就听到了周招娣委屈又愤怒地低吼,“你还知道回来啊?!”
白沅芝:???
“这是我花钱租的房子,我喜欢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说着,白沅芝放下布包,开始动手烧水准备洗澡。
周招娣愣了一下,气呼呼地闭了嘴。
她到底忍不住,还是委屈地冲着白沅芝大吼,“说好了一起去打工的,你也不等我,直接就扔下我不管了!你知不知道……”
周招娣气得抽噎了一声,才大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曾莲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洗衣房又不用手动洗,全是机器洗,只要把洗好的床单被套从机器里拿出来,再晾好就行……”
“赫,真是说得轻巧啊!”
“可那些床单被套……重得像什么一样!”
“而且她们表面上说只要干五小时,其实是有定量的,没晾完根本不让走!”
周招娣越说越生气,“我一没干过活,二来力气小,不就是速度慢了点嘛,结果就捱了骂!还说我动作慢,晾晒被套的速度太慢,会导致晒不干……她们还说我在磨洋工,甚至还威胁我,说我要是还那么慢,就扣我的工钱!”
白沅芝不耐烦了,“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招娣惊呆了,“这还跟你没关系?是你带我去打工的!你……我干不完的活计,难道你不该来帮我吗?结果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不知道,说好的五小时,结果我一直做了十一个小时才做完!”
“她们还扣了我五块钱,说我晾晒速度慢,影响晾干!”
周招娣气得不轻,“说好了做五小时就可以拿二十五块钱的!结果我做了十一个小时,才挣到了二十块钱!”
更让周招娣气愤的,还不止这个。
她本来打算今天要跟白沅芝一整天,一定要搞清楚,白沅芝一天到底打了几份工,一共能挣多少钱的。
没想到白沅芝还没到点就跑了,
也不知她后来去了哪儿,打的是什么工,挣了多少钱!
周招娣越想越生气,“我不管,今天你必须把那五块钱补给我!”
“还有——”
“你怎么又是空着手回来的?你没买饭给我吃?”
“那我吃什么?我今天累了一整天,手臂酸得都要抬不起来了……”
白沅芝晚上没买吃的。
因为她是下午三四点钏去江婶那儿打包的卤汁白饭,份量太足,她只吃了一半就已经很饱了。剩下的一半,八点多的时候吃了……
现在饱得很。
同事看到她的卤汁饭份量那么足,很羡慕,还问她在哪儿买的呢。
于是白沅芝为江婶打了个广告。
不过,面对周招娣的指责,白沅芝很不耐烦,“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出去找人评评理,就说是你非要跟着我去打工,但没占到我的便宜,所以在这儿大吵大闹……但凡有一个人站你那边,那五块钱我就补给你!”
“然后,我这房子你要是想继续住下去,就交租给我吧!”
周招娣咬住了下唇,“可是我真的很辛苦!”
白沅芝,“谁做工不辛苦?”
周招娣不服,“我才十五岁!”
白沅芝,“你十五怎么了?你到了十五岁才开始做工,你不觉得你很幸福吗?我可是从十岁就开始下地种田了!”
骂着骂着,洗澡水也已经烧热了。
白沅芝不再理会周招娣,脱衣洗澡。
周招娣被气得直发抖。
本来她觉得自己可委屈了,
可她骂不过白沅芝,
甚至在捱骂的过程中,也觉得自己似乎真有点无理取闹……
她就更生气了。
夜里就寝时,周招娣还是忍不住问道:“哎,你明天……要去哪里打工啊?”
白沅芝没理她。
周招娣又哎了一声。
“这么快就睡着了?”周招娣嘀咕,“没理由吧?关灯不过才三秒……”
“三姐?”周招娣又试探着喊了白沅芝一声。
白沅芝这才开了口,“我已经跟莲姐说好了,明天中午和她一起去爱家打工。”
周招娣气极,“我第一次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答?”
白沅芝,“因为我不叫哎。”
周招娣:……
周招娣被气得不轻。
但,她还是很不理解,“三姐,你中午花三小时去爱家打工,只挣到十来块钱……这样的工作,有必要吗?又不赚钱!”
白沅芝,“当然很有必要。”
周招娣愣住,“有什么必要?”
白沅芝,“看你笑话啊。”
周招娣又被气得猛喘粗气。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周招娣哽咽了起来,“就算你改了个三五不搭干的名字,可我们还是姐妹啊……三姐,你就不能照顾一下我?”
白沅芝冷笑,“你不是想要得到照顾,而是想躺着不动,吸我的血。”
“我已经照顾了你多少年你自己说说!”
“在老家的时候,我下地种田,让你去菜园子里点儿菜、喂下鸡,收拾一下屋子你也不肯……周招娣你不是残废,那些都是你力所能及能做到的!可你做过吗?”
“我体谅你年纪小,那你体谅过我做工辛苦了吗?”
“你没有!你眼里永远只能看到你自己受了什么委屈、占到了什么便宜。”
“我告诉你,现在我就盼着三个月赶紧到……这样,以后我就再也不用管你了!”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番话,吓得周招娣面色惨白,呼吸困难。
她头一回深刻地体会到,白沅芝真不是在说笑。
三个月以后,白沅芝是真的不会再管她了……
周招娣哭了起来,“那我以后要怎么办啊呜呜?”
白沅芝没有理会周招娣,明天也是要打工的一天。
有这哭泣的功夫,还不如早点儿睡,好好恢复体力呢!
第二天一早,曾莲睡眼惺忪地过来敲门,把昨天的工钱递给白沅芝,又道:“阿芝啊你今天自己去爱家,我已经帮你说好了,你去找昨天的那个秋姐就行。”
白沅芝问道:“莲姐你怎么了?”
曾莲叹气,“昨天夜总会的场子被砸了,我要去那边收拾,夜总会出的工钱高一些。”
白沅芝又问,“莲姐,你没事吧?”
曾莲打了个呵欠,“我有什么事呢,我当时正好去后厨拿东西!他们砸完我才知道……”
白沅芝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收好了曾莲递过来的工钱。
一旁的周招娣听到了白沅芝和曾莲的对话以后,眼珠子一转,问曾莲,“莲姐,夜总会那边……开的工钱高吗?”
白沅芝瞪了周招娣一眼。
周招娣有些不明所以。
曾莲大大方方地说道:“我是有底薪的,毕竟夜总会这份工作,才是我的固定工作嘛!爱家那边,我才是打临工的。”
周招娣追问,“那去你们夜总会打临工,到底多少工钱啊?”
曾莲想了想,“不一样的……夜总会的工钱高很多,因为要做到很晚嘛。但今天这是要在白天做临时工,你想去的话,嗯,时薪应该不低于六块吧!”
周招娣心想,昨天洗衣房你说五块,结果那么累……
刚这么腹谤了一句,
周招娣就听到了曾莲的解释,“但没有昨天爱家洗衣房那么累,主要就是扫一下地上的碎玻璃什么的……具体干多久,这也不好说。反正,搞完为止吧!”
周招娣大喜,心想扫碎玻璃啥的,岂不是比去洗衣房轻松多了!
“莲姐,那你带我去吧!”周招娣连忙说道。
然后——
周招娣发现,白沅芝轻飘飘地看了自己一眼。
她二人毕竟是多年的姐妹,
周招娣知道,那其实是白沅芝对自己的无声警告。
白沅芝有什么资格警告她?
是不希望她去夜总会打工吗?
可白沅芝也一早说过不会再管她了啊……
犹豫片刻,周招娣决定无视白沅芝。
“莲姐,我们几点出发啊?”周招娣热情地问道。
白沅芝又扫了周招娣一眼,转身进了屋。
这一天,白沅芝一大早先去医院探视了一下周思儿,然后复刻了昨天的打工行程:
先去爱家当保洁,再去商场卖虾美酱料。
中间她还抽空去了一趟银行,先是把这几天积攒到的五百块钱存进银行,又去打开了保险箱,翻看了一下周思儿的那些笔记。
只可惜,她也不太懂周思儿的专业,并不知道哪一份才是前世宋浚书苦求而不得的。
最后只好又全都放回了保险柜里。
但这一天,白沅芝打完工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周招娣不在。
看看屋子里的摆设,大约周招娣是离家以后就没有回来过。
白沅芝莫名有些担心。
说不关心周招娣是假的,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
可白沅芝也知道,
一个人会走上什么样的路,取决于那个人心里的目的地在哪。
比如说,白沅芝想过上平稳富足的生活,所以她就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充实自己
而前世的周招娣,后来终日跟周念娣、吴嘉茵、李咏珍她们混迹在一起,一直致力于钓个金龟婿,嫁入豪门成为啥也不干的少奶奶……
周招娣因为年纪最小,在周念娣那儿吃了不少亏,甚至年纪轻轻就沦为被老富翁包养的情妇!
这一世,白沅芝不知道周招娣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
是会变好?
还是会沿袭她前世的际遇?
白沅芝睡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听到周招娣开门进来的声音,还听到周招娣哼着小曲儿,“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
白沅芝闻到了淡淡的酒气,火了。
她一下子坐起身,睁大眼睛看着周招娣。
周招娣被吓一大跳,“你干嘛?”
“上哪儿去了?”白沅芝面色不善地问道。
周招娣,“打工啊!”
“在哪儿打工?”
周招娣咬住下唇,“不要你管!”
白沅芝盯着周招娣看了很久。
——周招娣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头发乱蓬蓬的,双颊浮上莫名的红晕,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白沅芝冷冷地说道:“你喝酒了?”
“没有!”周招娣一边烧热水一边说道,“我身上有酒味儿……对吧?那是客人不小心泼在我身上的!”
说着,周招娣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那个客人赔给我一张百元大钞,还和我说不起!三姐,这钱可真好赚!”
“三姐,你知道夜总会是干什么的吗?”
“那里是专门让有钱人喝酒听歌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舞台,女的穿着有点露露的漂亮裙子在台上唱歌……放那种节奏特别强烈的迪斯科音乐,还有很漂亮身材很好的女人在跳舞!”
“另外还有一个一个的包间……”
“三姐,白天的夜总会和晚上的夜总会完全不一样!”
“白天啊,夜总会里的气味儿一点儿也不好闻,闷闷的……还黑乎乎的。可一到了夜里啊,那个灯光闪烁啊,那个音乐震耳欲聋啊……”
“我白天在那儿干了五个小时,就慢吞吞收拾呗,磨洋工,主管也没说我,很爽快地给了我三十块工钱!”
“然后我跟莲姐说,我也想试试上晚班。莲姐去帮我跟主管说了一下,所以我又干了一晚上……”
“三姐,明天你跟着我一块儿去吧!”
“活计很轻松的,只要穿上‘威特(waiter)’制服,站在包厢门口听指挥就行了。”
“每个包厢都有好多作台小姐,客人有什么需要呢,都是那些小姐来跟我们说……”
“真的很轻松,而且工钱高!我从八点做到半夜一点,五个小时就拿到了五十块!”
最后周招娣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啊!难怪人人都想来港城呢!这里简直就是资本家的天堂嘛!”
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周招娣,如果你还把我当成姐姐的话,就听我一句劝——”
周招娣愣住。
“不要再去那种地方打工了!”白沅芝缓缓说道。
周招娣一愣,“为什么?”
“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白沅芝难得的认真解释给她听,“我们新到一个地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刚开始的时候一定会很艰难。”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做好规划,然后循序渐进,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夜总会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你呆在那儿打工,被染黑的几率很大,你还是别去了……明天我跟江婶说一声,你去她那儿打工也行……”
周招娣不耐烦了,“你那么啰嗦干什么啊!我打工一晚上了,现在都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都困死了……”
“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很烦我爱偷懒又挣不到钱,还总想扔下我不管吗?”
“现在我能挣到钱了,怎么,你又开始嫉妒我?”
周招娣没好声气地说道:“我告诉你白沅芝,我不去江婶那儿打工,干三小时才八块钱,我傻了吧唧的才去呢!”
白沅芝,“那我再想办法托人找合适你的工作……”
“不用你假好心!以后我的事情不要你管!”周招娣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你觉得夜总会不是个好地方,怕我遇到那些大哥嘛!可你呢白沅芝,你不也去爱家打工了吗?真要说起来,夜总会还只是个让人寻欢作乐的方,旅馆才是那些人开房那个的地方吧!”
“怎么,你去爱家旅馆打三小时的工,就是必要的。我去夜总会打五小时的工,就是非必要的?”
“白沅芝,到底是你比我高贵呢,还是你觉得旅馆比夜总会高贵?”
白沅芝深呼吸。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不再理会周招娣,闭上眼睛睡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白沅芝一直沿袭着“中午去爱家打工”和“下午到晚上去商场卖酱料”的流程。
而周招娣的生活,则变成了中午起床,到处逛逛逛、买买买,晚上八点直接去夜总会……
半个月后,
白沅芝终于从报纸上看到,港城最大的豪华酒店之一碧澜庭,正在招兼职客房保洁员。
她自信一笑。
第16章
白沅芝很有信心能应聘上碧澜庭的保洁。
但在领筹排队应聘的过程中, 还是发生了一件让她感到很惊讶的事——她竟然在人群里发现了李咏珍!
可能是因为白沅芝衣着普通,也可能是因为来应聘的人太多……
李咏珍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白沅芝。
当然了,白沅芝之所以一眼就看到了李咏珍, 是因为李咏珍打扮得实在靓眼!
她披散着一头波浪卷发,额前留着最流行的“一片云”刘海;
她穿着牛仔热裤,露出一双笔直的大长腿, 上身是件大红底色白色波点的宽松衬衣,但衣角系在腰间打了个剪刀结;
她画着精致的妆容,耳下坠着塑料的白色大圆环耳环,脚下穿着白色高跟凉鞋,还背着个白色皮革的链条包包。
活脱脱一个时髦热辣的摩登女郎!
十分吸睛。
要不然,白沅芝也不会注意到她。
李咏珍显然有些不习惯衣着与妆容, 她不自在地摸摸头发, 又扯一扯裤角……
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李咏珍胡乱瞟来瞟去的, 突然看到了白沅芝。
李咏珍愣住。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白沅芝……
见白沅芝穿着很普通的牛仔长裤,半旧波鞋、半旧T恤, 一副普普通通的样子, 李咏珍撇了撇嘴, 翻了个白眼,移开了视线。
可没一会儿, 李咏珍忍不住又看了白沅芝一眼。
——那姑娘虽然矮小瘦弱,似乎还没开始发育,可底子实在好。
而且,这才过了半个月,白沅芝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第一次看到的那样了。
以前的白沅芝,头发枯黄干燥, 瘦弱干瘪,皮肤黝黑粗糙;
现在的白沅芝,头发已经很油亮了,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点儿肉了,皮肤明显白净细嫩了很多。
愈发衬得她眼眉如画。
李咏珍没来由地感觉到压力——要是这白沅芝和她一起竞争前台的话,那她还有胜算吗?
这么一想,李咏珍急了。
她连忙往白沅芝这边挤——
她想打听一下,白沅芝到底是来竞争怎么岗位的。
可是,白沅芝和李咏珍所属的阵营不同。
白沅芝是来应聘兼职岗位的,在B区等待;
李咏珍是来应聘正式岗位的,在A区等待。
李咏珍还没挤到白沅芝身边呢,
B区面试室门口就有人在喊,“……下一轮,请白沅芝,张秋芬,何丽娜三位做好准备。”
于是白沅芝拿着自己写好的简历,和其他人一起走到了等待区。
李咏珍只好停下了脚步,不住地打量着、张望着。
而轮到白沅芝上场应试时,
她先是依照要求在应聘现场展示了一下她铺床单、铺被子的过程,
然后坐到一旁去,由应试官面试。
应试官拿着她的个人简历,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皱着眉头看着她,“白沅芝小姐,这份简历是你自己写的吗?你在爱家酒店做过一段时间的房间保洁?”
白沅芝点头。
“请问你是什么学历?”
“我在内地读完了初中。”白沅芝面不改色地撒谎。
周家人根本不可能让她读书。
前世的她,呆在内地的时候完全不识字。
是后来到了港城以后,才花时间下狠心识字读书的。
然后白沅芝又说了句实话,“我即将在港城上夜校——大约七月开班。”
应试官盯着白沅芝看了好一会儿,笑了,“白小姐,你不用太紧张。其实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好的条件,来应聘客房保洁,似乎有些大材小用。”
“你看看,和你竞争的人,都是四十来岁没什么文化的人。”说着,应试官示意白沅芝看看现场的其他人。
白沅芝在爱家干保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优势。
——她年轻、体力好、力气大、动作麻利,反应快、沟通能力也强。
所以她才笃定,今天她一定能面试上。
应试官继续说道:“你年轻,识字,外表靓丽,说话又流畅,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面试一下其他的岗位呢?比如说,酒店大堂经理,或者前台、咨客这样的岗位呢?”
白沅芝很有礼貌地回答,“谢谢您,但我有自己的规划,现在我只需要客房保洁这份工作。”
应试官好奇地问道:“什么样的规划?”
白沅芝,“我下半年想上夜校,考大学。所以我不能让打工赚钱,占据我太多时间。”
应试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白小姐是个有志向的人。”
很快,白沅芝就得到了一个“FIRST PASS(初试通过)”的小牌。
她大约等了一小时左右,就和其他初试通过的人一起进入了下一轮的复试。
复试更简单了,白沅芝被问了几句“你现在的住址在哪”之类的,就过了。
最后,所有通过面试的人被编成了不同的组,大家坐在一起听主管训话,训完话,解散,大家准备第二天上岗。
白沅芝算了一笔账。
不得不说,碧澜庭酒店真不愧是五星级豪华酒店。
连兼职保洁员的工资,都要比之前她在爱家打工强。
——爱家是四元一小时,每天三小时,做满三十天给十元全勤,也就是说,整一个月能拿370元。
但碧澜庭酒店呢,也是每天工作三小时,时薪六块五,包一顿员工餐,一个月做满二十八天就算全勤。
全勤奖分三档:
如果无客人投诉,整一组的人能拿全奖,每人五十元;
如有客诉,但没超过规定的比例,整一组的人能拿次奖,每人三十元;
如客诉超标,那么整一组的人,每人只能拿五元。
白沅芝算了一下,
利益最大化,那就是工作二十八天,能拿596元!
另外还能包一顿午饭!
白沅芝喜滋滋的。
以至于她被李咏珍叫住的时候,还有点儿懵。
——她一早就已经把李咏珍给忘到了九宵云外!
李咏珍问白沅芝,“哎,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应聘啊?应聘什么职位?”
白沅芝反问,“哎,那你呢?”
李咏珍:……
“乡巴佬,是我先问你的!”李咏珍急了。
白沅芝瞬间变脸,“你再骂一个试试?”
李咏珍愣住。
她接触过周思儿和周招娣。
周思儿是有傲骨没错,但她性格温柔,就算被李咏珍和吴嘉茵挤兑了,她也不说什么,最多就是远离吴家;
周招娣呢,是既不要脸又没有傲骨,死乞白赖也想呆在吴家白吃白喝……
所以李咏珍万万没有想到,白沅芝居然这么凶。
她不就是喊了白沅芝一声乡巴佬,
白沅芝至于这么凶神恶煞的么?
正好这时,先前面试白沅芝的那位应试官和他的同事从里头走出来,见了白沅芝,应试官笑道:“白小姐,如果你想转岗到酒店大堂前台的话,就来找我啊,我帮你办手续。”
白沅芝彬彬有礼地答道:“谢谢周先生。”
周先生一众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李咏珍勃然变色,“白沅芝!你也是来应聘前台的?”
白沅芝一听,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今天李咏珍是来应聘碧澜庭酒店前台的。
她斜睨李咏珍一眼,嗤笑。
李咏珍又突然转过弯来,“你应聘的不是前台吧?要不然,刚才那个人就不会那样说了。”
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刚才也听到周先生说的话了吧,虽然我聘上的,不是前台这个岗位,但只要我想,我就能去。”
“哎,你呢?你应聘上前台了吗?”白沅芝问道。
李咏珍的脸,瞬间爆红。
白沅芝笑了,“看样子是没应聘上。”
李咏珍咬住下唇,朝周先生离开的方向看去。
她眼珠子一转,问白沅芝,“哎,你跟那个人……关系很好吗?那你跟那个人说说,让他录用我嘛!”
白沅芝没理李咏珍,转身离开。
李咏珍追了上来,“哎,你说话啊!”
“哎你个死人头啊!”白沅芝大骂了起来,“你这么没教养吗?跟人说话,连名字都不喊,一天到晚哎哎哎的……你对着你舅舅、你表妹也是这么哎来哎去的吗?”
“哦,我懂了,你父母双亡了嘛,要不,你怎么会不住在自己家里,一直住在我姨妈家呢?”
“好啦,既然你是孤儿,那我就原谅你没有妈妈教养了!”说着,白沅芝走快了几步。
李咏珍目瞪口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了白沅芝,“白沅芝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才不是父母双亡呢,我、我……”
李咏珍和白沅芝不熟,实在说不出“我家在很偏僻的海岛上所以我才要住到九龙的舅舅家”这样的真相。
所以她也好含糊了过去,“我、我一时忘了你的名字嘛!”
白沅芝火气很大了,“你在这儿等了我两小时,你还敢说你忘了我的名字?”
“我就不一样了,我啊,一直都把你的名字记得很牢。”
“你叫池佐岛野香(粤音梗:迟到倒夜香)嘛!”
李咏珍瞠目结舌。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只是喊了白沅芝一声“哎”,
然后就被白沅芝攻击了。
关键是,
她好像根本还不了嘴!
她也不能骂回去,
因为,她还是想再问问白沅芝,能不能通过刚才的那位周先生,把她招进碧澜庭。
“白沅芝,我、我……”
李咏珍想道歉,但又拉不下脸来。
见白沅芝已经扬长而去,
李咏珍把心一横,“哎……不对不对,白沅芝!白沅芝你等等我,我、我刚才不该叫你哎,我向你道歉嘛!”
白沅芝想了想,站定。
她回过头对李咏珍说道:“好吧,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请我吃顿好的,我就原谅你。”
李咏珍一听,下意识攒紧小包包瞪视着白沅芝,露出心疼的表情。
天人交战片刻,李咏珍闭了闭眼,又睁开,势死如归地说道:“好!你想吃什么?”
白沅芝不假思索地答道:“前面有家茶餐厅,你请我吃西多士和丝袜奶茶吧!”
闻言,李咏珍稍松了一口气,“行!”
还好还好,西多士和丝袜奶茶都不算太贵。
两人去了茶餐厅。
李咏珍抠抠搜搜地给白沅芝点了西多士和丝袜奶茶,
到了她自己,本来是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转念一想,连白沅芝都能吃得那么好,她何必苛刻自己?
于是李咏珍也点了一份一样的。
港城是殖民地。
统治者是鹰国人,但九成以上的市民来自内地各个地方,所以饮食文化很独特,既带着华国各地的传统风味,又在这基础上或多或少地融合了西方特色。
茶餐厅,是港城极具代表性的、适合中底层市消费的中西合壁的餐厅。
而西多士,则是最具代表性的中西合壁的食物。
它的主要成分是面包,俗称方包。
方包淡味,干啃能噎死人。
但它又是很廉价的能让穷人裹腹的食物。
一生被美食裹挟的华国人,意识到方包这种食物居然只能让人勉强吃饱后,就产生了强烈的不甘心。
于是,各种各样的改造行为产生。
西多士应该是最简单,也是最成功的美食改造。
——先将它浸满牛奶,再让它浸满蛋液,最后放进平底锅里,用小火黄油慢煎。
煎到四面酥脆的时候盛出,再在表面淋上炼奶,
黄油炼奶西多士就大功告成了。
很快,两份西多士就被送到了白沅芝和李咏珍的面前。
看着眼前散发出浓郁奶香的西多士,白沅芝幸福得深呼吸。
她现在才十七岁,之前在内地长年累月的超负荷劳作、兼之从未吃饱……令她精瘦又营养不良的身体每一天都在叫嚣着想吃想吃想吃!
眼前这高油高糖的美味碳水化合物的美貌让她着迷,它所散发出来的浓郁香气更是勾得她找不着北。
白沅芝忍不住拿过刀叉,动作迅速而又麻利地切下一块西多士,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蛋香顿时盈满口腔!
被煎得酥脆的表皮之下,是吸足了牛奶和蛋液的柔嫩面包,每咬一口,酥脆到沙沙作响的表皮,混着爆汁的面包芯……这复合的口感令人着迷!
再嚼上几口,黄油的细腻和面包发酵的特殊麦香全都翻涌出来!
太好吃了!
白沅芝一口吃了大半份西多士,嘴里胃里全是满满的幸福感。
李咏珍也不遑多让。
但,当西多士被端上桌的那一刻,李咏珍心里盛着满满的恶意。
她在想,白沅芝这个乡巴佬肯定不会使用刀叉吧?
那么,一会儿她就要毫不客气地嘲笑了哦!
但让李咏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白沅芝竟自然而然地拿起刀叉,动作娴熟地切开了西多士!
在这一刻,李咏珍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那句得意洋洋的“你这样的乡巴佬又怎么会吃西餐呢,这样吧,你求我,我就教你如何使用刀叉”的话,被牢牢卡在李咏珍的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突然间,李咏珍又想起另外一件事:白沅芝这么穷酸,她是怎么知道茶餐厅里有西多士和丝袜奶茶的?
李咏珍咬住下唇,一张脸被涨得通红。
白沅芝没有理会李咏珍。
甜食让人心情愉悦,
于是白沅芝直接问李咏珍,“你找我,就是为了应聘碧澜庭酒店前台的事儿?你以前不是看不上这种工作的么?”
刚说完,白沅芝就后悔自己说错了话。
李咏珍一时间并没意识到,仅有三面之缘的白沅芝,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她。
她只是觉得羞愧,一张脸红得像滴了血似的。
“阿芝,你、你先不要告诉你姨妈,也不要告诉嘉茵……啊对了,更加不要告诉招娣啦。”李咏珍小小声说道。
白沅芝歪着脑袋看着李咏珍。
李咏珍难为情地说道:“我怕我没有应聘上,会被她们笑话。”
白沅芝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应聘不上呢?”
明明李咏珍在应聘的人群里,属于一眼就能被吸引到的靓女。
刚才面试她的周先生也说,形像好的女生很容易被选上,毕竟五星级酒店就更需要美女站台。
连她这根豆芽菜都够资格去当前台,李咏珍是个前凸后翘的靓女,怎么就选不上了?
李咏珍面红耳赤地说道:“文化关过不了。”
白沅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李咏珍又解释,“碧澜庭招两种岗位的前台,懂英文的,一个月工资三千呢!我应聘的是中文前台,一个月工资两千……但是呢,应聘这个职位的人很多,我第一轮就被涮下来了。”
“在前台工作,不识字可不行!”白沅芝脱口而出,“既然你文化知识不过关,为什么不去上夜校啊?”
李咏珍愣住。
她似乎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一时间陷入沉思。
片刻,李咏珍自言自语,“对哦,我怎么……从来也没有想过去上夜校这件事呢?”
过了一会儿,李咏珍又摇摇头,“上不上夜校的事,以后再说。但我现在是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阿芝,既然你和周生那么熟,你请他帮帮我啦!”
白沅芝反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文化知识不行,强行上了这个岗位,万一客人来办登记入住手续,你却连登记簿也不会写……又或者你是勉强会写的,但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呢?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李咏珍呆呆地张大了嘴。
白沅芝又切下一块西多士,塞进嘴里慢慢细品。
李咏珍咬住下唇,叹气,“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是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
白沅芝想起了前世李咏珍和吴嘉茵、周念娣争相把自己打扮成名媛,又前仆后继地去勾引富二代的谄媚样子,再看看眼前迫切需要一份工作的李咏珍,忍不住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呢?”
李咏珍又叹气,“一是因为碧澜庭是豪华酒店么,在这里工作很有面子的,而且工资也高。二是因为我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工作了……三呢,是因为我在你姨妈家里已经呆不下去了。”
白沅芝睁大了眼睛,连忙问道:“为什么啊?你舅父不是很疼你的吗?”
是的,要不是想打听一下周香妹的近况,白沅芝才不会和李咏珍一起吃饭呢!
有这闲功夫,她还不如去打工。
李咏珍哀嚎了起来,“阿芝你是不知道啊,你姨妈现在……三天两头就被小江sir传唤到警局去,所以家里的家务全是我来做!”
“之前家务全是你姨妈做,老实讲,我是真觉得她一天到晚都在玩。现在轮到我做家务了,我才知道原来一个家庭里面竟然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原来你姨妈看起来天天玩,是因为她做事麻利啊……”
“最重要的是,他们总拿我和你姨妈比!嫌我做的饭菜不好吃,嫌我拖地不干净,嫌我洗衣裳没有分开深色浅色、袜子和内裤……”
“我真是受够了!”
“所以我想找份工作,搬出来住!”李咏珍说道。
当白沅芝听说周香妹三天两头就要去警局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真好!
那周香妹也就没啥心思再去向医院施压,说什么放弃周思儿的治疗一事了。
当白沅芝再听到李咏珍吐完槽后,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似乎因为她这只小蝴蝶轻扇了一下翅膀,就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轨迹!
瞧,周香妹没有变成富婆,
大姐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周招娣正在误入歧途的悬崖边徘徊游走,
而李咏珍却隐约有了踏实向上的迹象!
“阿芝,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李咏珍低声下气地说道。
白沅芝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帮不了你。”
李咏珍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我只可以提出一点建议给你,”白沅芝说道,“如果你想得到前台那份工作,但你又不够资格的话,那就把你的资格补齐。”
“但在这个空窗期里,你最好先做一份糊口的工作,比如说,碧澜庭酒店的大堂服务员之类的,可能工资会稍微低一点,但一样也是在五星级酒店工作啊!”
“然后你可以一边上夜校,一边观察酒店前台平时具体在做什么……争取在明年或者将来的招聘中,转岗到前台去。”
“我相信,只要你条件符合,会因为你本来就是碧澜庭的员工而被优先录取的。”白沅芝假装没有看到李咏珍的表情变幻,认真地提出了建议。
李咏珍从一开始垮着臭脸,满脸写着“不帮我还想要我请吃西多士呢真是臭不要脸”,
到“好像有点道理哦”,
再到“这是个可行的路子”……
李咏珍的表情终于转阴为晴,含笑说道:“那——”
她又突然愣住,“可是我已经面试失败了啊,要怎么再去面试一次大堂服务员?”
之前的应聘,是因为她有按碧澜庭的要求提前寄了信去,对方筛选过一次以后,回信给她,并且提供了面试信,李咏珍才有资格去碧澜庭面试的。
那现在怎么办?
白沅芝想了想,“趁现在邮局还没下班,你马上再寄一份出去,用加急的那种!”
李咏珍急道:“但那也来不及啊!”
——碧澜庭举办的这期招聘,为期只有三天。
白沅芝说道:“这件事情你今天一定要去办,马上!然后明天,我们一起来这里等那位周先生。”
不知不觉中,李咏珍认可了白沅芝,连连点头。
二人两口三口吃完剩下的西多士,又一口气饮完冰凉清爽的奶茶,这才急急结伴离开了茶餐厅。
正准备分道扬镳时,
“等一下!”李咏珍突然叫住了白沅芝,“阿芝,你今天去碧澜庭,究竟是去面试哪个岗位的?”
白沅芝答,“客房保洁。”
李咏珍一愣,“那个好像是兼职?”
“是兼职。”
李咏珍疑惑不解地问道:“可是,周先生不是说,你可以去当前台吗?那你为什么不去?又体面工资又高哦!”
白沅芝,“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李咏珍:……
怎么说呢,白沅芝的说法,很有一种想要炫耀的意思。
就好比一个亿万富翁坐在桌前,用嫌恶的眼神看着桌上的满汉全席,然后一口不吃,非要坐在路边,吃小摊上一元五粒的咖喱鱼蛋似的,
有种说不出口的别扭感。
但又不知为何,
这种感觉出现在白沅芝身上,又让李咏珍觉得有点儿理所当然。
李咏珍点头,“哦。”
顿了顿,她又问白沅芝,“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白沅芝如实说了。
李咏珍又是一愣,“那里……是劏房吧?”
白沅芝点头。
李咏珍咬住下唇,又问了一下房租和生活成本之类的。
然后二人分开。
白沅芝去了商场。
因为今天要来碧澜庭面试,也不知道要耽搁多久,所以她没有安排打工的行程。
但,要是现在赶去商场,说不定还能再赶一场促销。
当然了,前提是还得有促销位空缺才行。
权当是去试试运气吧!
大约是今天的好运气已经花用在碧澜庭的录取上,
白沅芝赶到商场的时候,所有的促销位已经被录满。
文姐见了她,先是问,“那边(碧澜庭)搞定了吗?”
白沅芝点点头。
文姐很开心,“那就好!”
然后又惋惜地说道:“可惜今天这边没位子了。”
白沅芝无所谓,“没关系,就当是放假一天啦!”
然后她就逛起了商场。
说来也是唏嘘,她每天都来这里打工,但天天都是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还没时间好好逛一逛。
于是白沅芝认认真真地把商场的一到三楼全逛了个遍。
当她逛得差不多了,就跑回去和文姐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结果文姐朝白沅芝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阿芳。
——阿芳是白沅芝的搭档,她也是专门卖虾美酱料的,和白沅芝一直错班上。
但由于文姐在商场的资历老,
所以虾美这个摊位的促销,文姐一直偏着白沅芝。
白沅芝要上晚班,那阿芳就只能上早班。
众所周知,
商场晚上的人流量很大。
所以总是上早班的阿芳挣得远不如白沅芝多,对白沅芝向来都是横眉冷对的样子。
现在文姐这么一副防备样子……
白沅芝不动声色地说道:“文姐,上次你找我借的那个饭盒,现在可以还给我吗?我要用。”
文姐立刻说道:“好,你跟我来,我拿给你。”
她拉着白沅芝走到了一旁,小小声说道:“那个徐太,你还记得吗?就是虾美一开张她就找你买了好几百块钱酱料的那位?”
白沅芝点头。
文姐压低了声音说道:“徐太家里的管家打了电话来商场,说要订四百套酱料当成公司年会的礼物,但要求虾美厂家定做包装礼盒……徐太的意思是,让虾美厂家派个人去她家,她好把礼盒的细节说清楚。”
说着,文姐又道:“不如你去!”
白沅芝一愣。
——这种事情,按说应该要直接找虾美厂家。
因为做包装礼盒这种事,就算让白沅芝跟进,最终也是要转告给厂家、让厂家去做的。
但文姐的意思……
“你去了,把徐太的要求记录清楚,然后你再找厂家要折扣啊!”文姐小小声说道。
白沅芝恍然大悟。
文姐塞了张小纸条给白沅芝,“趁阿芳还不知道这件事,你马上去!别耽搁啊!”
白沅芝展开纸条一看,纸条上写着一个“XX湾半山豪庭XX-XX-XX”的地址,一看就是富人区的别墅。
她攥紧了纸条,朝着文姐点点头,“好,谢谢文姐,我这就去。”
白沅芝坐上了前往半山豪庭的小巴。
一路上,看着道路两旁的青山秀水,她陷入沉思。
有没有……她来当中间商的可能呢?
虽说白沅芝对未来是有规划的,但没想到这个机会竟然来得这么快。
她心里很清楚,八十年代初,整个东南亚的经济会平地起飞,港城亦不例外。
对于淘金者来说,处处都是机会。
她也是淘金者。
她不应该放弃这个送到手边的机会。
白沅芝找到了徐家。
菲佣认识她,立刻请来了管家。
年过半百的管家对白沅芝说道:“很抱歉啊白小姐,太太正在会客,可能不方便见您。可不可以请您等一下,又或者请您重新约个时间再来?”
白沅芝很有礼貌地说道:“那我等一等好了。”
于是,管家安排白沅芝在一个房间里等,还让佣人送来了咖啡和小蛋糕。
不得不说,徐家真是财大气粗。
这幢位于半山的四层楼别墅简直大得惊人!
一楼应该是主人家的活动区,有游泳池、有花园、甚至还有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
白沅芝等待的这个小型的玻璃房,应该是被书房间隔开来的一个小休息区,不大,估计十平米左右,放着一组双人沙发,一个花园小圆桌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几本时尚杂志,
房间里开足了冷气。
坐在这样阳光明媚但又凉爽干净的玻璃房里看书,还真是一种享受。
白沅芝正在心里打腹稿,想着一会儿见到了徐太太要怎么说。
然后——
她隐约听到了一个女人愤怒地低吼,“……踏马的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白沅芝愣住。
那女人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
“死老嘢(死老头)根本不把儿子儿媳当人看,在他眼里,除了他自己是人之外,其他人全都是趴在他脚底下的虫子,他开心,一脚踩死你!他不开心,还是一脚踩死你!”
“我老公也是个窝囊废!明明到了他这一辈,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了,他不是继承人,谁是?可死老嘢偏偏就是不让他当继承人!”
“这么多年了,我老公连董事局都进不去,甚至手里没有一丁点的公司股份……害得我和他每个月就只能靠家族里的信托基金过日子!”
“我知道,死老嘢想把家产留给那个小杂种嘛!毕竟死老嘢每个月还给那个小杂种五十万呢,我和我老公就一分钱都没有!”
那女人气愤地说了一大通以后,喘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家嫂,我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今天我和宋太、林太她们一起去逛街,她们都买了爱玛仕最新款的包包,我想着我也很久没买了,忍不住要了一个……”
“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结果爱玛仕的经理过来告诉我,说我开的支票被银行拒付!我又打电话给我老公,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才跟我说,他昨天新买了一个高尔夫球杆,花了六十万!所以这个月的信托额度已经用完了!”
“家嫂,你能想像宋太和林太是怎么看我笑话的吗?”
女人忍不住哭了起来,“家嫂你说,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一个窝囊废!”
“我让他去公司上班,好歹混个总裁……副总也行啊!他威风,我也跟着长脸嘛!可是他不肯,他还要我去跟他亲爹说!开什么玩笑啊,死老嘢那么凶,我一个儿媳,我、我在他们家可是外人啊,他竟然要我去跟死老嘢说!”
“他窝囊就窝囊吧,我也不指望他能干什么,反正我两公婆就靠着每个月的信托基金苟活呗……结果他倒好,包了二奶三奶四奶不说,连着他自己的开销也那么大!”
“家嫂,我们女人啊结婚不就是只图个‘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嘛……可我今天可真是丢人现眼,连买个包包都没有钱……”
“还有啊,不光那个死老嘢烦死人,还有那个小杂种……”
这时,徐太太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文蕊,明老爷子是你的家公,阿耀是你的儿子,你是徐家的女儿,明家的儿媳。”
“我希望你应具有世家名媛的素质,不要开口闭口就是‘死老嘢’、‘小杂种’的……”
“今天你在我面前这样辱骂你的婆家人,明天你是不是也会在别人面前这样辱骂你的娘家人呢?”
听到这儿,白沅芝意识到——那个一直在哭诉的女人,应该是徐太太的小姑子。
既然徐太太喊她“文蕊”,那她就是徐文蕊了。
至此,白沅芝也有点儿明白了。
前世的她,毕竟已经在港城打拼了好些年,听说过徐家和明家。
徐家呢,据说大半个世纪前也是为了避战祸从内地逃出来的,当时徐家兄弟俩靠着一手木匠和泥瓦匠的活计,在港城干起了装修生意。经过两代人的努力,才做起了建材生意,如今徐家掌控了港城建材市场的半壁江山,体量不小。
不过,白沅芝有些惊讶,徐太太的脾性很谦和,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倨傲,所以她是真没想到,原来徐太太的“徐”,就是这个豪门徐家啊!
至于明家呢,应该指的是港城船王明竞行。
那可是港城的顶级富豪。
白沅芝抿了抿唇。
她没想到她只是过来尝试着要和徐太太谈一桩生意,竟然听到了这样的一桩八卦。
徐太太和徐文蕊正一边说话、一边朝着白沅芝所在的玻璃阳光房走来,
于是,白沅芝就听得更加清楚了。
徐太太正在教训小姑子,“有多大的锅、就煮多少饭,做人不能贪得无厌!”
“以前你还没出嫁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就算你婆家娘家都不差钱,但手心朝上找人要钱的日子不好过。”
“你要是不想看人脸色,那就自己想办法去赚点零花钱。”
“要是你嫌累嫌没面子不想做生意赚钱,那就做一个好儿媳,做一个好妻子,靠着你公婆丈夫对你的好感,心安理得地从婆家拿钱花。”
“可你呢,一不愿意静下心来钻研经济,二来冲着你的公爹丈夫儿子张嘴闭嘴就是辱骂……谁还愿意给你钱花呢?他们又不贱!”
“你成天和宋太、林太她们斗富,那你又知不知道,娘家条件和你相当、但婆家财力远不及你的宋太开了一家旗袍店,挣得盆满钵满?人家宋太太还比你小六岁呢!”
“你总笑话林太太娘家没钱,说人家是个捞女,可林太太也开了一家饰品屋……虽然不是珠宝店那样的体量和规模,但她已经开了好几家连锁店,这薄利多销再加上积少成多,她挣得也不比宋太太少啊!”
“文蕊,你有娘家婆家的支持,想做点小生意赚点脂粉钱是很容易的。”徐太太苦口婆心劝道。
白沅芝听了,暗自点头。
心想有钱人的眼界还是挺宽阔的。
本就是富家女的宋太太,利用自己的人脉开起了高档旗袍店;
而出自寒门的林太太,利用自己对底层女性的了解与喜好,开起了小饰品店;
她们做生意都是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出发,难怪挣钱呢!
徐太太还在念叨,“文蕊啊,你……”
徐文蕊生气了,“家嫂!我来找你说这些,可不是想听你念经的!你是我的娘家人,难道你不应该站在我这边吗?”
徐太太叹气,“我帮理不帮亲的!”
徐文蕊气得跺了跺脚,又问,“那,家嫂,你……你可不可以先借给我五十万?”
徐太太断然拒绝,“这两年来,我先后借给你几百万了!你哥已经警告过我很多次,不可以再借钱给你。再说了,文蕊,你什么时候还过钱给我?”
徐文蕊气哭了,“家嫂!那你就这样看着林太骑到我头上去吗?我连一个捞女都比不过,丢的是明家的脸和徐家的脸啊!”
徐太太可没中这激将法,“我不在乎。”
徐文蕊被气走了,“好好好,我就知道,女孩子一出嫁……就没有家了!”
然后——
白沅芝就听到了匆匆跑远的脚步。
她觉得有些稀奇。
因为,明老爷子应该已经六七十岁了。
按说他的儿子儿媳也应该四十多,怎么这徐文蕊说起话来,还像个在使小性子的十七八岁不谙世事的女孩子一样?
白沅芝没能忍住,侧过头去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
——那女人戴着一顶比较夸张的太阳帽,身穿着掐腰敞尾短西服上衣和包臀修身A字裙,脚踩高跟鞋,手里还拿着个精致的晚妆包。
一看就是个微微发福的富贵熟女。
“白小姐?”徐太太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沅芝连忙站起身,朝着徐太太点头问好,“徐太您好,听说您有订购虾美酱料的意向,我特意过来问问您的需求。”
徐太太真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
白沅芝先是拿出本子和笔,记下了徐太太对于酱料包装盒的所有需求,然后又坦白地告诉徐太太,这一单,可否由她来代理。
即她会下单给虾美厂家,让虾美厂家按徐太太的要求把酱料准备好,她再把酱料交给徐太太。
徐太太愣了一下,“你是想当贸易商,对吧?”
白沅芝点头,很坦承地说道:“我不否认我想挣这笔差价,但我认为您会觉得很值。”
徐太太又愣了一下,笑了,“你赚走了我原本可以砍价的空间,我为什么还会觉得很值?”
白沅芝认真答道:“因为徐太您是有钱人。”
徐太太瞪大了眼睛。
白沅芝解释道:
“我这么说的意思,不是说您资金雄厚,就活该给我赚钱。而是我认为,您家大业大的,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所以我可以向您保证,您今天跟我提了要求以后,这四百组酱料就不需要您再操心了。”
“我会先想办法按您的要求提供样版给您,您看过,觉得没有问题了,我再让虾美厂家按照您确认过的样版生产和包装。”
“这么一来,您只需要再面对我一次……而不是分分钟忍受虾美厂家的烦扰。”
“我不是在说虾美厂家不好,而是在这过程中如果有任何问题,虾美厂拿不定主意的话,肯定会频繁联系您。”
“您让我来这个中间商,那么虾美厂家烦扰的就是我了。”
“您这叫花钱买清静。”白沅芝说道。
徐太太哈哈大笑,“可以啊!你解释清楚了以后,果然让我觉得很值啊!”
白沅芝笑道:“而且我还会根据礼盒的具体成本来给您打折,目前说不清是多少,但肯定比上次您现场购买的要更便宜。”
徐太太笑了,“好!那,我就开个order(订单)给你吧,你把你的title(公司名称、个人职位等)留给我。”
白沅芝愣住。
半晌,她如实答道:“很抱歉啊徐太太,我……刚从内地来港,并没有开公司。”
在这一刻,白沅芝甚至已经做好了“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打算。
没想到,徐太太笑眯眯地说道:“没关系,那就写你个人的名字。你都说了你刚刚才从内地来嘛,既然要帮我做事,肯定没有让你先垫钱的道理。一会儿我们把order签了,我就把三成的订金给你,你才好去打版,对不对?”
白沅芝可太高兴了,“谢谢徐太!”
很快,徐太的女助理就过来弄好了订单。
白沅芝拿着她和徐太签订好的订单,又拿到了五千港纸的订金,激动得无以复加。
徐太亲自把白沅芝送到了别墅门口,又问,“对了白小姐,刚才我和我小姑子……”
白沅芝秒懂,立刻说道:“徐太太,我刚从内地来,一来什么也不懂,二来也不认识什么人……对了,您的小姑子怎么了?”
徐太看着白沅芝,笑了。
她当然知道,白沅芝这是在告诉她:她不清楚港城豪门之间的事,她在港城也没有朋友所以不会外传。
徐太矜持一笑,“没什么,既然你什么也不知道,那就最好了。”
白沅芝,“请您放心,我会在约定日那天,把礼盒的样版拿来给您看。”
徐太颔首,“我很期待。”
第17章
离开徐家后, 白沅芝乘坐小巴准备下山回市区去。
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青山碧海,
白沅芝抱紧了怀里装着合同和定金的斜挎包, 心里高兴极了。
突然——
“吱呀”一声,正在疾速行驶的小巴狠狠刹住!
白沅芝没有防备,惯性使她扑向前座的座椅靠背, 额头重重地“砰”一声,磕在棉软的皮革上。
不单白沅芝被磕着了,
车上不少乘客也被吓了一跳,他们纷纷抱怨:
“搞咩嘢啊(干什么啊)!”
“司机大佬,你这样急刹,很容易出事的哦!”
“哇哪有人像你这样开车的, 难道你想拉着整车人去死吗?”
“好好开车啦, 不用开那么快, 平安就行!”
但小巴车司机骂得更大声。
他停下车, 打开车窗抻长了脖子朝着外头大骂:
“我刁XXXX!你们开豪车了不起啊!盘山双向单行道你给我超车?我刁XXXXX有钱了不起啊……你们那么有钱又那么想死的话,那你们就去死啊!不要搞我整车人啊!!!”
乘客们安静了下来。
也因为这是一条盘山公路, 一面是山、一面是悬崖, 所以大家都看到了, 前方有两辆豪车正在竞相追逐。
一辆是黑色的奔驰,一辆是白色的凯迪拉克。
黑车在前, 白车在后。
白车不住地往前冲,似乎开足马力想要撞前面的黑车;
于是黑车不停地加速、又或是从对向逆行,想要避开白车……
所有人,包括白沅芝在内,心里全都惊诧万分。
这一幕倒像是……后头的白车正在追杀黑车,并且一心想把黑车撞下悬崖去的样子。
原来, 刚才小巴车正常在盘山公路上行驶,正是因为那两辆车的追逐,小巴车司机才不得不急刹的。
这下子,再也没人埋怨小巴车司机了。
满车的乘客都有些后背发凉,也不知是谁颤着嗓子小小声说了句,“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司机关上车窗,重新启动车子,嗤笑道:“报警有什么用?你们是傻的嘛,这里是半山豪宅区啊,刚才那两辆车价值几百万的!比我们整车人的命都贵!我跟你们说啊,这种事情就是告到警局都没用,警察也不敢管他们!诶,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趟这个浑水干嘛?坐好吧你们,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啊,能平平安安回家就不错啦!”
小巴车上一片寂静,白沅芝也不想说话。
虽然说小巴车司机说话难听,
可他说的也是事实。
港城的管辖权现在还在鹰国人手里。
所以有时候,
有钱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就好比周思儿吧,亲友都知道她绝无可能轻生,
警方也介入了调查。
可事情已经发生、并且过去了半个多月,案件的调查一直毫无进展。
是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还是说,是心知肚明的某个人把这个案件压了下来?
白沅芝叹气。
如果官方不能还大姐一个公道,
那她就亲手找出这个凶手,然后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出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后,
小巴车司机也不敢开太快,平缓的车速,也令车身明显平稳了很多。
在蜿蜒公路的转角处,白沅芝甚至还看到了地上散落着黑车的零配件……
白沅芝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包包,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下车时,市区已是华灯初上。
打工牛马们下班了,路上人潮如织,霓虹灯闪耀得人眼光缭乱。
白沅芝打算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街角处,看到了之前她一直想吃、但一直没吃上的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小摊车。
小摊车的招牌上亮着灯泡,车上架着锅,锅里咕咚咕咚熬着浓郁的白色汤汁。
汤里的干海鲜散发出独特的香气,
勾得白沅芝走过去……
可她左看右看,却没有看到老板。
她只好扬声问道:“唔该——”
不远处坐在台阶上的一个黑衣人应声转头,朝她看了过来。
这动静也令白沅芝抬眼看了过去,
就这样,二人华丽丽地对上了眼神。
白沅芝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少年看起来才十五六岁呢,就已经出来摆摊卖云吞面讨生活了?
第二反应:他真是个男孩子吗?别是个剪了短发的女孩吧?不然他怎么比女孩子还漂亮精致!
第三反应:咦?这人是谁?好像有一点点眼熟。
少年也愣愣地看着白沅芝,
好半天,他突然一笑。
白沅芝愣住了。
怎么说呢,
少年曲着大长腿坐在阴暗无光的台阶上,还穿着黑衣黑裤……
一开始,白沅芝甚至都没有看到他。
可他这么一笑,
就好像,有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光束打在他正脸上似的。
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长相,
还看到了他眼里绽放出来的奇异光芒。
为避免尴尬,白沅芝清了清嗓子,“老板,我想买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
说着,她还指了一下那个小摊车。
少年惊喜的表情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错愕。
他怔怔地看着白沅芝,似乎想要解释,可他刚张嘴,“姐——”
“哈啰,靓女!”身后突然有一道粗里粗气的声音响起。
白沅芝回头一看,
三五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在距离她大约四五远的地方,正朝她走来。
为首一人五大三粗,手臂上纹着龙虎斗,脖子上还戴着老粗一根的金项链,这么热的天气他光着膀子却穿了个到处都是口袋的马甲。
一看就是个很不好惹的大哥。
叫住白沅芝的,是大哥身边的一个马仔。
马仔问她,“靓女,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黑衣服黑裤子的男的?”
白沅芝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等红灯准备穿过马路的一大群人。
——大约十来个社畜里,有一半青年都穿着黑裤子黑西装。
这几个街溜子愣住。
马仔又道:“不是的,他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他……嗯,他年纪不大,像个学生。”
白沅芝摇摇头,“没有注意到哦。”
那几个街溜子又大摇大摆离开了。
直到那些人走远,再也看不看到了,白沅芝才回过头。
——果然,台阶上已经空无一人。
白沅芝又看了看那个“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小食摊推车。
停滞片刻,她转身离开。
“姐姐。”
少年清润好听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沅芝循声望去,在楼道那儿看到了黑衣少年。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灿若星河。
白沅芝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过去,“刚才那些人……是来找你的?”
少年点头。
白沅芝一怔,心想你到底犯了什么事,为什么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街溜子会来找你麻烦?
但少年已经开心地对她说道:“姐姐,你不记得我了?”
白沅芝睁大了眼睛。
“上个月,青塘湾!”少年眼眉含笑地给出了提示。
——青塘湾?!
白沅芝一下子就明白了。
毕竟这辈子,她还只去过青塘湾一次。
所以???
他就是那个落水少年啊!
“是你啊!”白沅芝也笑了。
毕竟,当初她救下少年时,少年那副麻木茫然的表情真的令她很痛心。
虽说现在他好像又惹上了麻烦,
但他眼里绽放出来的勃勃生机不似做假。
这就够了。
反正她和他也是陌生人。
“姐姐,”少年轻声说道,“谢谢你再次救了我。”
白沅芝抿唇一笑,“举手之劳。”
她已经看清楚了少年的窘况。
是,他确实生得很俊美。
但他额角於了一块,还隐隐有鲜血淌出,大约被他擦拭过,所以多了几道血痕;
他的衣角、裤子上全是擦痕;
这一回,他脚下穿着的,不再是昂贵的波鞋,而是一双张了口的破烂不堪的鞋子。
“你这是怎么了?”白沅芝惊讶地问道。
黑衣少年低声说道:“我……得罪了人。姐姐……”
“你叫我阿芝吧!”白沅芝说道。
少年欢快地喊了她一声阿芝,又道:“我叫阿耀。”
白沅芝嗯了一声,从包包里找出干净的手帕、一小瓶碘酊和一包药用棉球。
——她在商场当促销,要码货,有时候为了向顾客展示虾美酱料的美味,还需要用刀切点蔬菜什么的放进汤锅里煮熟再蘸酱请顾客试吃……
总会时不时弄伤自己的手。
她不想感染破伤风,不想伤口感梁或者灌脓,
那样会影响她挣钱的速度。
所以她准备了一小瓶碘酊和一包药用棉球放在包里,万一手又受伤了,方便随时处理。
白沅芝把碘酊和药棉递给阿耀。
阿耀诧异地看着她,没接,但露出不解的神色。
白沅芝提醒他,“你头上流血了。”
阿耀“啊”了一声,明白了。
但他还是没接。
白沅芝叹了口气,拧开碘酊的盖子,将药水倒在药棉上,又伸手替少年擦拭伤口。
少年愣了一下,顺从地低下头,然后“嘶”了一声。
白沅芝耐心地替他擦拭了好几下,直到血污拭净,这才收手。
少年被痛得眦牙裂嘴。
但,他容貌秾丽,既然表情狰狞,也是相当美貌的。
白沅芝卟哧一声笑了。
她将碘酊和药棉递给少年,“如果可以,最好还是去诊所处理一下伤口,自己的身体要自己爱惜。”
少年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眼里似有风云翻涌。
“谢谢姐姐。”他接过了白沅芝递来的碘酊和药棉。
白沅芝犹豫片刻,对少年说道:“羽翼未丰之前暂避锋芒,然后韬光养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是对的。”
然后她退后几步,朝他挥挥手,“再见!”
少年一愣,“姐姐你别走!上次你救了我,我……”
白沅芝笑道:“本来想试试你的手艺,但看来好像不太合适,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先走啦!”
少年怔怔地看着白沅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攥紧了手里的碘酊和药棉。
很快,从另外一个方向奔过来几个人,为首一个名叫阿九的焦急地问他,“阿耀你没事吧?”
明家耀看向保镖们,表情阴鸷,淡淡地说道:“你们说呢?”
保镖们齐齐垂下了头。
“阿九,”明家耀吩咐道,“前面有个穿牛仔裤背着布包的女孩,你带人跟上去,看看她住在哪,尽可能调查清楚她的情况。”
阿九愣住,“那个女孩,跟今天在盘山公路上开着白色凯迪拉克想撞死你的人有关吗?”
明家耀摇头,“与她无关,但她的事对我很重要,快去。”
阿九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急急地去追白沅芝。
一个叫阿五的保镖问明家耀,“阿耀,我们先回去吧?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惹到了哪一路人,怎么就对我们这样穷追不舍的。”
另一人也说道:“没错,这件事情必须彻查清楚!”
有人问,“要不我们报警吧?”
“不能报警,”明家耀冷笑,“我已经知道是谁想要害死我了。”
保镖们齐齐愣住。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报警?
这是谋杀啊!
阿五喃喃问道:“谁?”
明家耀淡淡地答道:“……我妈。”
保镖们面面相觑,又齐齐沉默。
明家耀转身走了几步,觉得脚下不舒服,低下头皱眉看着脚上的破烂鞋子。
——下午他乘坐黑色奔驰车离开半山老宅时,被一辆白色凯迪拉克追杀,幸好保镖车技极好,最终甩开了白车。
但在连续撞击之下,明家耀的鞋被卡住,就连他的脚也受了伤。
保镖总不能让他光着脚走路,于是脱下鞋,让明家耀将就着穿一穿。
明家耀也没说什么,
但在离开前,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鲜虾蟹籽云吞面”的食摊小推车。
一个形容猥琐、油头垢面的中年人哼着小曲从楼道里出来了,推着小车正准备离开。
明家耀思忖片刻,转头吩咐了阿五几句。
阿五虽然不知道明家耀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上前去,拦住了卖云吞面的老板,“你好,我想买下你的这个小摊车,开个价吧!”
脏兮兮的老板:……
明家耀回到了他独居的市区大平层。
说是说独居,其实和他呆在一块儿的保镖和手下并不少,只是他爷爷和他父母不在罢了。
但这里是完全属于他的地盘。
他不必担心分分钟被他们弄死。
明家耀交代了阿五一声,“让陶姨给我做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如果做不出来,就派人去华萃打包回来给我吃。”
阿五应了一声。
明家耀转身去了浴室。
洗完澡后,明家耀坐下来吃鲜虾蟹籽云吞面。
这是阿五让人去华萃大酒楼打包的。
“阿耀,家里没有食材,而且陶姨也不会做竹昇面。”阿五解释道。
明家耀嗯了一声,先喝了一口鲜掉眉毛的汤,又吃了一颗云吞。
汤色看起来清亮无油,但喝在嘴里很鲜。
云吞很大一颗,薄薄的面皮之下藏一只硕大的红色鲜虾肉,以及一撮红彤彤的蟹籽,还有肥瘦相间的猪肉丸馅。
虾肉紧实爽弹,蟹籽爆浆,猪肉丸浓香美味。
果然再好吃不过。
难怪姐姐喜欢。
将整一碗微汤美味的鲜虾蟹籽云吞面吃尽以后,明家耀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他吩咐阿五,“你去找个会做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师傅来,明天教我怎么做。我需要在一天之内学会……”
阿五呆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惊讶地问道:“阿耀!现在我们要争地争码头,还要调查今天是谁在追杀你……情况这么紧急,学做鲜虾蟹籽云吞面这件事,很重要吗?”
明家耀认真点头,“眼下这就是最重要的事。”
阿五傻傻地张大了嘴,不明白、不懂、不理解。
但阿五还是应了一声好,然后一头雾水地去找大厨去了。
这时,阿九匆匆赶了回来,“阿耀,我已经查清楚了,那个靓女叫白沅芝,和她的表妹一起住在幸福大厦的劏房里。”
“白小姐现在没有固定工作,以打零工为生。”
“目前她一共打了两份工,一是在碧澜庭酒店当客房保洁,工作时间段是中午11点到下午3点。另一份工作是在雅信商场当临时促销员,工作时间是下午4点到晚上10点半……”
“对了阿耀,白小姐好像还有个表姐正在医院的ICU里抢救,但目前我还没打听出来是哪家医院。”
……
明家耀心想:难怪他今天会在那个街角遇上她。
从雅信商场去往幸福大厦,那个地方是她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
明家耀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明天晚上我要去街角摆摊,卖鲜虾蟹籽云吞面。”
阿五、阿九和一众保镖齐齐啊了一声,人人目瞪口呆。
第二天夜里十点半,白沅芝下班回家时,远远的,她又在街角处看到了那辆卖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小摊车。
少年穿着半旧的短T,一双平价波鞋,正坐在小马扎上,无聊地朝她走来的方向张望。
还隔得老远,
少年似乎认出了她,一蹦就跳了下来,吓了旁人一跳。
他还笑着朝她用力挥手,大声叫嚷,“姐姐!快来,我请你吃鲜虾蟹籽云吞面!”
在一旁扮成路人的阿五阿九,连同一众保镖们差点儿被吓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瞬间变成青春活泼的阳光大男孩明家耀,
心想这还是他们熟悉的明家大少爷吗?
要知道,明家耀少年老成、冷漠沉默还有点儿阴鸷偏执……
别看他才十六岁,但其实身边人都隐隐有些惧怕他。
所以?
他究竟受了什么刺激,
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还没等众人想明白,
白沅芝已经急急地走了过来。
明家耀冷冷地斜睨了一眼保镖们。
大家得到明家耀的眼神警示,纷纷散开,要么扮作食客、要么扮作过往的路人。
白沅芝很高兴。
馋了很久的鲜虾蟹籽云吞面,今天终于能吃上了!
她赶紧过来,从包包里掏出二十元,“阿耀,给我来一碗大份的!”
明家耀接过她递过来的钱钞,紧紧地攥着,笑得眼儿弯弯,“好。”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钱钞,戴上手套,动作麻利地开始数云吞,煮面,又招呼白沅芝,“姐姐你坐啊!”
白沅芝刚坐下,就看到坐在小桌旁浓眉大眼的男青年,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她觉得有些尴尬,就没话找话,“你也常来这里吃云吞面啊?”
明家耀突然咳了几声。
那男青年拼命摇头,“没有没有!不敢不敢!”然后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云吞面,放下碗就跑了。
白沅芝:……
明家耀一边煮面,一边观察着白沅芝,突然问道:“姐姐,你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白沅芝叹了一口气。
她确实没有休息好。
周招娣半夜两点多才回来,吵醒了她,然后她就睡不着了。
她满心满脑子都在想,她和虾美厂能谈妥那四百组酱料吗?
以及,她能找到合作意愿高的礼盒厂家吗?
于是今天天一亮,她就早早起来,去了荃湾。
听说荃湾有很多工厂,虾美厂也在荃湾。
白沅芝想去碰碰运气。
找虾美谈一谈,顺便找一找礼盒的生产厂家。
不出她所料,白沅芝找到虾美厂的业务员时,对方一听说白沅芝是雅信商场的促销员,就非常和蔼可亲,“原来你就是我们虾美酱料销售业绩最高的那位白小姐啊,快、快请坐,正好我们老板得了一瓶台湾高山铁观音,来来来我们也试试高档茶叶……”
然而——
当白沅芝说,她想以客户的身份,向虾美厂下四百套酱料的订单,并且要求指定的礼盒包装时,
对方瞬间变了脸色,“哎呀白小姐,客户要集订购四百套酱料,还要求指定的礼盒包装……这样的事情你直接交给我们做就可以了嘛!”
“我懂,你想拿回扣嘛!那你可以也可以走商场的路子,拿四百套的提成啊!”
“话说,客户是哪一位?我可以上门去拜访的,客人需要什么样的包装礼盒我们都可以提供的。”
白沅芝知道,对方就是觉得她看起来太年轻了,好欺负。
当然,可能对方也有一点儿被撬墙角的恼怒。
白沅芝在来之前,就已经想过会遇上这样的场面。
她也不恼,一直情绪平和的与对方沟通。
对方从一开始的十分生气,到后来变成了十分无奈。
“既然白小姐这么坚持,那我们也只好把白小姐当成客户了。这样吧,我给白小姐一份报价表,上面有写好各种酱料的价格,交易方式也有全部列出来。”
“请白小姐再考虑一下吧!”
对方忍不住再次劝说,“其实你把事件全部交给我们,更省事更安心啦!”
白沅芝当然是不卑不亢地拒绝了。
——是,她知道这件事情交给虾美厂去做,她一样可以拿到提成,虾美厂也不会被她这个中间商给宰一刀。
但,这也是她通往成功之门的一个机会。
她怎么可能放弃。
就这样,白沅芝拿到了报价就离开了,
她坐着巴士在荃湾转了两圈,想看看马路两边有没有竖出例如“XX包装礼盒厂”之类的广告牌。
但令人失望的是,
没有。
于是白沅芝只好回了市区,先去碧澜庭打工,又转场子赶到雅信商场去,
直到现在做完了工,她才喘了口气。
这会儿听到明家耀问起,
白沅芝下意识就从包包里拿出了虾美厂家的报价表,打开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又顺口回答明家耀,“是呀最近都比较忙。”
“在忙什么?”明家耀问了一句,又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报价单。
白沅芝抿嘴一笑,“我也想像你一样当个小老板,所以正在忙生意上的事……”
然后她愁眉深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能做礼盒的厂家。
前世的她,并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这一世,她就更加没有任何助力了。
明家耀好奇地问道:“什么样的生意?”
白沅芝觉得也没必要瞒着人,她甚至打算回到劏房以后,去问问在写字楼工作的陈小姐和梁小姐有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于是,白沅芝一五一十地说了。
明家耀陷入沉思,“所以你需要一个酱料厂,和一个礼品包装厂。”
白沅芝摇头,“酱料的生产涉及到食品安全与配方,我不打算换厂。但礼品包装厂是一定要找到的。”
然后她又苦笑,“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倘若找不到合适的工厂,那我就——”
“我就去买回材料,自己亲手做。”
“哪怕是我自己亲手做出四百个礼盒,那也一定要保证这张订单顺利出货。”白沅芝掷地有声地说道。
明家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白沅芝又问明家耀,“阿耀,我的云吞面好了吗?”
明家耀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因为和白沅芝说话,差点儿让云吞面煮过了火候。
他手忙脚乱地从笊篱捞出煮的竹昇面,将之铺在碗底;
又从另一个笊篱里捞出肥肥胖胖的云吞,将之铺在面上。
最后浇上两勺高汤……
一碗云吞面就大功告成了。
他端着这碗亲手做的鲜虾蟹断裂云吞面,笑吟吟地走到白沅芝身边,“姐姐,快试试我的手艺。”
“谢谢!”白沅芝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
她一下子就被这鲜美的味道给蚌住了。
明家耀睁大眼睛,“怎么了?”
“太好喝了!”白沅芝毫不犹豫地夸赞。
明家耀俊脸微红,笑眯了眼。
是的,白沅芝吃的这碗鲜虾蟹籽云吞面,除了竹昇面需要发酵,今天来不及让她吃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明家耀亲手做的。
汤底,是他是用鲜排骨、生鸡、鸭架等,混和着干海鲜如瑶柱、蚝豉、虾干、章鱼干、鱿鱼干等,以及用生猛海鲜鲍鱼、石斑以及龙虾等,煲煮上八小时以后再吊出来的鲜汤!
白沅芝又吃了一颗云吞。
肥美硕大的鲜虾肉太太太好吃了!
还有蟹籽,个头虽小却粒粒爆汁……
猪肉馅也特别好吃,很筋道,会弹牙!
啊,虽说她前世就喜欢吃鲜虾云吞面,
但也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啊!
太满足了!
“好吃吗?”明家耀暗含希冀地问道。
白沅芝吃得心花怒放,情绪价值也给了个十足十!
“太好吃了!”白沅芝认真表扬他,“阿耀,你手艺真好!我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鲜虾云吞面!”
明家耀笑到合不扰嘴。
不远处,阿五和阿九交头接耳:
“能不好吃吗?光那锅汤就价值五千块了!可我们少爷只收她二十!”
“就是,阿耀今天还让紧急空运了南非大鲍鱼和澳州龙虾过来,明明阿耀煲给白小姐的汤更加金贵哦……”
“我也想吃。”
“你想屁吃!虽然我也很想吃……”
白沅芝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们,只是认认真真地吃完这碗鲜虾蟹籽云吞面以后,这才站起身,对明家耀说道:“好啦,谢谢你的云吞面,我要回去了!”
明家耀一听,眼巴巴地看着她,可怜兮兮地问,“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白沅芝有心想说,二十一碗的云吞面哪能天天吃!
虽然确实够真材实料的。
但一来,这云吞面实在好吃,
二来……
少年这么可怜巴巴的样子,可见得也是个挣点儿辛苦钱的人。
罢罢罢,那明天她再来帮衬他一次好了。
“明天来,但我只吃小碗的了。”说着,白沅芝又瞟了一眼小摊车上的价目表。
上前写着【鲜虾蟹籽云吞面小碗12元】的字样。
她心想,那明天就吃碗12元港纸的吧。
以后这么贵的云吞面,最多一个月吃一次,打打牙祭就算了。
闻言,明家耀也高兴得连连点头。
明家耀盯着白沅芝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嘴边含住了笑意。
一旁的阿五压低了声音问阿九,“阿耀是不是喜欢白小姐?”
阿九,“完了。”
“什么完了?”阿五不明白。
阿九,“完了,居然被你给看明白了。”
阿五:……
“可是,”阿五觉得很奇怪,“阿耀也没见白小姐几次吧,怎么就突然喜欢上了?依我看,白小姐虽然长得还挺漂亮的,但各方面条件都麻麻哋(一般)啊。”
阿九,“缘分来了,天王老子也挡不住!你……算了,你懂个屁!”
这时——
一个路人也被鲜虾蟹籽云吞面的香气所吸引,“老板,来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
明家耀冷冷地说道:“卖完了。”
路人:……
总之,白沅芝一走,明家耀就让保镖们把小摊车给收走了。
回到公寓后,明家耀笑容满面地让陶姨把剩下的鲜虾蟹籽云吞面煮给他吃,
然后他坐在落地玻璃窗前,朝着幸福大厦的方面,就着满目璀璨的点点星火,吃上一颗云吞、笑一阵子,再吃上一颗云吞、又笑一阵子。
陶姨怯生生站在一旁,担心自己煮的鲜虾蟹籽云吞面是不是被下了毒。
否则,为什么向来面无表情的阿耀,会笑得这么开心呢?
明家耀心满意足地吃完鲜虾蟹籽云吞面后,
这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二十元面值的港币,细心地将之抚平,又去书房里找来玻璃纸,把纸币夹在进去,再将之夹进一本厚厚的“海上公约法典”之中。
明家耀笑了。
夜里睡觉的时候,明家耀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露出她吃到云吞面时的可爱模样,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明两人只见过几面,
他笃定,她并不知道他是港城首富明家的顺位第一继承人。
但她似乎洞悉了他所有的委屈……
又或者,她自己也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人。
所以她很克制地给了他一丁点劝导。
殊不知——
这两句话对明家耀的冲击有多大!
明家耀拥有一个奇葩的家庭。
他的祖父明竞行今年六十五岁,明家不但是港城船王,也是世界海运行业里的翘楚。
可明竞行对唯一的孙子明家耀的教育方式,却不足以为外人道。
——明竞行坚信,把明家耀打造成为继承人的最佳方式,就是不停地打压,甚至是……追杀!
只有习惯了追杀、绑架,并且能安然无恙的,才有资格成为他明竞行的孙子,并且成为明记船行的继承人。
明家耀的父亲明之轩,恨明家耀入骨。
原因无它。
——明竞行看不上纨绔明之轩,直接剥夺了明之轩的继承权。
也就是说,明竞行百年之后,明记会直接交到明家耀手上!
明之轩因此忿忿不平,一直在暗地里搞小动作,希望明家耀能夭折。
明家耀的母亲徐文蕊和明之轩的关系很差。
夫妻俩分居多年,各玩各的。
徐文蕊也是千金名媛,但徐家的根基远不如明家。
由于夫妻关系差,明之轩基本不怎么给徐文蕊钱,徐文蕊没钱花的时候就找明家耀。
如果徐文蕊的要求得不到满足,
那么她也会花钱雇人给明家耀“一点小小的教训”……
明家耀突然想起了他和阿芝的第一次相遇。
就是她从海里把他捞出来的那天。
那一天,徐文蕊明家耀要二十万港币被拒绝后,
徐文蕊怒了。
她知道明家耀有失眠症,并且喜欢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夜跑。
于是那天夜里,她趁明家耀夜跑后倚在别墅临海的悬崖边栏杆处吹夜风的时候,冲过来把明家耀推下了海。
毫无防备的明家耀,就这么坠了海。
其实——
在坠海前一瞬间,他回过头,看到了母亲狰狞的表情。
若放在平时,明家耀多少会反抗。
可那会儿……
也不知怎么一回事,
他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厌倦,特别特别累。
他心想,反正他活在这世上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
那么活着到底又有什么意思呢?
明家耀平静地看了母亲最后一眼。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父母不爱他,
哪怕此刻,母亲将他推下海……
她看向他的眼里,依旧闪耀着痛恨厌恶的光。
明家耀心里一片冰凉。
他闭上眼,任躯体自由落下,
然后重重地“砰”一声,摔进了悬崖之下的海水里。
只是,耳畔突然响起一道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啊,三姐!那是什么?是什么?啊啊啊啊啊是一个人!”
明家耀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的岸边,两个少女正朝着他大呼小叫。
其中一个想也不想地跳下海,朝他游了过来。
情绪仍然沉浸在心灰意冷中的明家耀,没有任何自救的动作。
他眼睁睁看着少女游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后领,又带着他飞快地往岸边游去。
那天晚上的风浪特别特别大。
她无数次想游向岸边,又一次次被海浪推远。
有那么一瞬间,明家耀很想告诉她——算了,别挣扎了……
可少女很有韧性。
她不服输!
她让他仰着,一手拖着他的衣后领,一手拼命地划水,
也不知她游了多久,
终于找到了一处适合登岸的地方,气喘吁吁带着他游上了岸。
从明家耀坠海,到少女终于把他弄上岸的这段时间里,
明家耀不但失去了时间概念,脑子里也浑浑噩噩的,大脑开始自动播放一帧又一帧的回马灯。
他看到了童年时幼小的他,饱受保姆、佣人的虐待。
他跑去向爷爷告状,却被爷爷训斥了一顿,还责怪他没有明家少爷的风度和手腕。
爷爷甚至还关他禁闭,要他反省自己错在哪儿。
后来他不经意听到他的家庭教师和管家的对话,才知道那些保姆、佣人正是受了爷爷的指使,才会那样对他。
美其名曰那是家主对小少爷的磨炼。
他看到了知道真相的自己,惊慌失措地想要跑去向父亲求救,
却正好听到父母正在密谈。
父亲说,“我真是不明白,爸爸为什么非要让那个小杂种成为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母亲说,“你爸老糊涂了呗!”
父亲又说,“是不是一定要让那个小杂种死掉,爸爸才会让我成为明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母亲又说,“那你就不怕,你要是真的把家耀弄死了,你爸会追究你的责任?”
父亲嗤笑,“如果小杂种死了,我就是老头子唯一的血亲了,就算他想追究我的责任,他又能做到哪一步?”
听到这儿,明家耀浑身发冷。
从那时开始,他对明家所有人都避若蛇蝎。
但这是没用的。
他再想逃、再想躲,
他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他没办法脱离明家。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信任任何人。
尤其是他的至亲。
走马灯一帧一帧继续往下播。
明家耀看到了少年时期的自己。
由于不再信任至亲,
明家耀学会了培养自己的势力。
他去找了几个比他年纪和他相仿的孤儿们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吃住、生活、学习。有了他们的保护,至少他吃的饭没有毒,睡觉也是安全的。
可是,培养亲信需要钱。
他十岁以后,祖父明竞行每个月会划五十万港币给他,
但明家耀知道,只有他没有赚钱的能力,他就永远受制于祖父。
思来想去,他让身边一个年长他几岁的小伙伴出面,开始做起了生意。
明氏财团下的最大生意就是海运。
于是明家耀就在码头附近买地、建造仓库,组建搬运队等等。
如果有人敢找明家耀的麻烦,明家耀就让人打出祖父明竞行的名号,对方自知惹不起,也就不了了之了。
明家耀相信,明竞行理应知道他在外挣钱,
但明竞行从来也没过问过,
只要明家耀没犯到他面前,他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每个月按时拨款给明家耀。
如果明家耀与父母有什么冲突闹到了明面上,令明家蒙羞,那么祖父的手段就是停了他和父母的月钱。
于是明家耀嘴上从来不说自己在做生意,实际上一直在默默地赚钱。
也正是因为明家耀自己做了点“小生意”,手里有钱,
所以小时候的他,错误地认为,只要像祖父一样,给别人钱,别人就会对他好、对他毕恭毕敬。
于是,当徐文蕊找他要钱的时候,他给了。
他以为他这么做,他就会成为母亲眼里的有用儿子,以后他会得到她的爱。
可惜事与愿违。
这只会使徐文蕊的野心更大!
他脑子里的走马灯还在一帧一帧地往下播。
明家耀突然看到……
他的亲妈徐文蕊把他推进海里的那一幕。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仿佛拥有了上帝视觉,
他看到惨白的月光照在“他”面上……“他”露出了震惊、不敢置信的表情,
然后有那么一瞬间,“他”试图伸手想要抓住栏杆……
“他”想自救!
“他”甚至还下意识朝着徐文蕊喊了她一声,“……妈咪?!”
然后,他看到徐文蕊不知从身后摸出一根棒球棍,朝着“他”那刚刚才触摸到栏杆的手狠狠砸去!
他看到了徐文蕊盯着“他”的恶毒眼神,
“他”也看到了。
再然后——
“他”面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敛去。
伤心、绝望、极致的痛苦像潮水一样从“他”眼里泄露出来。
“他”缩回了手,
“他”表情麻木,
“他”甚至没有挣扎,就这么自由落体直接坠入海里。
走马灯依旧还在一帧一帧地往下播。
他那些忠心耿耿的小伙伴从屋里冲出来,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海,想要救起他。
可风大浪大的,当小伙伴们把“他”弄上岸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
“他”成了植物人。
明竞行大怒,
让人生气的是,明竞行放着徐文蕊这个真凶不管,却认为“他”变成植物人,是小伙伴们的失职。
于是,小伙伴们被明竞行给折磨得死去活来……
但他们不服输,一直想杀死徐文蕊为他报仇,奈何最终都死于贫困交加与重病缠身,无一善终。
十几年后明竞行的健康出现了问题。
明之轩如愿成为明家的第一顺位继续人,徐文蕊依旧是风光无限的明家少奶奶。
甚至因为明家一直没有第三代,于是徐文蕊在婚前为别的男人生的儿子陈硕基,成为了明家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最终,明竞行被明之轩毒杀!
在明竞行去世的第三个月,
植物人“明家耀”的氧气管也被徐文蕊给拔了。
旁观者明家耀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自己痛苦地挣扎片刻,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他气得直喘粗气!
然后,他听到了少女的声音,“你是不小心掉下海的吗?”
被困在走马灯里的明家耀,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到了一个……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纤瘦少女。
少女正盯着他脚下的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明家耀有点儿懵,走马灯过于真实。
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已经经历了往后十余年……
可这少女不是刚刚才救了他么?
他恍恍惚惚地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哪、哪一年?这是哪里?”
少女一怔,猛然转头看向明家耀。
静默片刻后,少女淡淡地对他说道:“现在是一九八一年四月十六日,这里是港城,应该是在青塘湾附近。”
明家耀呆住。
——青塘湾附近?
他家的别墅距离此处约三公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他这只游荡在人间十几年的孤魂野鬼,又突然回到了一九八一年?
还是说,他只是在坠海、又被救的过程中,做了一个遥远荒诞的梦?
此刻——
躺在床上的明家耀咧了咧嘴。
不管怎么说,
现在的他,是重获新生的他!
连阿芝都那么认真的活着,努力奋斗。
他凭什么认命!
所以,
明天想办法帮她解决包装礼盒厂的事,
以及,他也应该要为自己好好打算。
——他非但不会放弃明家的继承权,而且必须要尽快成长起来,等他羽翼渐丰时,就把明竞行、明之轩和徐文蕊统统赶出港城!
明家耀抱着那本厚厚的“海上公约法典”,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第18章
第二天晚上, 明家耀提前半小时带着他的小推车,再次出现在街角。
经过昨天的兵荒马乱,
今天的明家耀已经能很自如地操作小推车上的炉灶、汤锅什么的。
十点四十五分,
白沅芝如约出现。
明家耀眼里瞬间绽放出喜悦的光彩,“姐姐!”
“阿耀,今天要一碗小的鲜虾蟹籽云吞面哦!”白沅芝笑眯眯地说道。
明家耀很敏锐地觉察到, 她今天心情不错。
“好!”
明家耀手脚麻利地给她下了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
他昨天观察过,大碗的鲜虾蟹籽云吞面里,共有十二只云吞和二两面。
她吃到最后,还剩了些竹昇面没吃完。
大约是不想浪费粮食,
最后她还是慢吞吞地全吃了。
所以今天明家耀给她煮了十五只云吞和一两面。
其实,按照上流社会的标准来看, 没有哪家的千金小姐一顿饭能吃下那么多的……
可明家耀很喜欢看阿芝吃食物的样子。
她会将整一只云吞塞进嘴里, 然后闭嘴包住, 努力咀嚼。
面颊鼓鼓的, 很可爱。
她在咀嚼的过程中,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哇, 怎么可以这么好吃”的惊艳表情……
会让他这个主理人得到极大的情绪回馈。
她大口吃面的样子, 也让人觉得她胃口极好、身体健康。
总之, 阿芝的一切都让明家耀感到着迷。
瞧,当明家耀把煮好的鲜虾蟹籽云吞面端到阿芝面前时。
她惊讶地说道:“阿耀, 我要的是小碗的。”
明家耀忍不住解释,“可我就想给你多煮一点……”
于是,他看到了她惊讶的表情。
她笑了,“谢谢你阿耀。”
她没有拒绝。
她拿起了筷子和汤匙,像只花狸鼠小姐般,吃起了云吞。
明家耀仔细地观察着她。
其实, 她昨天已经吃过一次鲜虾蟹籽云吞面了,
按说今天……至少不应该再像昨天那样惊艳。
但,她依旧是慢吞吞的吃着,面颊涨涨鼓的,眼晴亮晶晶的,满脸都写着“这个云吞怎么可以这么好吃”……
明家耀忍不住又笑了。
他问她,“看起来今天心情不错,是昨天那个礼盒的事情解决了吗?”
白沅芝含笑点头,“对!”
“昨天我回去以后找邻居问了问,最后在贸易公司上班的陈小姐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认识一个礼盒厂的业务员,并且把联系方式给了我。”
“所以我今天一早去了礼盒厂,已经初步和他们联系好了。”一说起这个,白沅芝是真的很开心。
是的,昨晚陈小姐下班回来,白沅芝就鼓起勇气去问她,有没有认识的礼盒厂。
陈小姐沉思片刻,朝着白沅芝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白沅芝秒懂。
“陈小姐,我的情况你很清楚了,”白沅芝很诚恳地对陈小姐说,“我刚从内地来,这边很多规矩还没有摸清。但现在面前确实有个机遇……我没想过一口吃成个大胖子,我只想长命功夫长命赚。所以,如果有咩规矩系我应该明白、但又不明白的,请你教教我。”
陈小姐笑了。
她告诉白沅芝:她不是不可以介绍生意给白沅芝,但这第一桩生意么,她希望可以双向收白沅芝和礼盒厂的佣金,各抽3%。
就比如说,如果白沅芝想下单给她介绍的礼盒厂,又假设白沅芝花费一千元港纸向礼盒厂购买礼盒,那就白沅芝给她三十元佣金,礼盒厂也给她三十元佣金。
至于以后白沅芝还要不要和礼盒厂合作,那她就不管啦!
闻言,白沅芝拼命点头。
于是今天一大早,陈小姐出门前给了白沅芝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礼盒厂的地址和联系人,她还告诉白沅芝,“……呆会儿我赶到公司以后,会先给这个汤先生打个电话,讲清楚这件事。你不要马上出发,大约十点半钟赶到这个地址就行了,免得你早早赶到,我又还没打招呼,到时候人家不认识你,也不愿意和你谈生意。”
白沅芝连连点头。
就这样,她听从陈小姐的安排,于十点半钟赶到了礼盒厂,很顺利地见到了汤先生。
汤先生一听说最终买家是徐太太,立刻肃然起敬,很爽快地就和白沅芝谈好了礼盒的制作与价格,并且还主动教给白沅芝很多贸易和中间商之间的规则。
比如说,汤先生告诉白沅芝,要先拿几瓶酱料、或者酱料瓶子给他,他才能让手下的员工按照瓶子的规格,先手工打版一个礼盒,至于礼盒的印刷,如果徐太或者白沅芝没有指定的要求,也可以使用他现有的设计,他可以按照徐太或者白沅芝的要求,先让设计师手绘一张设计稿出来,修改到令徐太满意,他就去开菲林……
比如说,汤先生还告诉白沅芝,等他的礼盒全都做好了以后,可以按照白沅芝的要求,把礼盒送到酱料厂去。同时他会委派工人过去,教酱料厂的人怎么包装……
还比如说,汤先生告诉白沅芝,因为白沅芝是新客,按贸易界的要求,新客第一次开单做生意,是需要先提供三成的定金,剩下的款子等到他把所有的礼盒送到酱料厂去以后的半个月内,白沅芝必须足额给付。之所以会有个空窗期,是因为汤先生会视酱料厂那边的礼盒损耗情况而补料。但如果损耗情况太大的话,那么汤先生是需要再收取白沅芝一批费用的……
白沅芝在汤先生那里学到了很多知识。
她当然很开心!
于是,她愈发觉得自己当初没有选择便宜的第一套劏房、而是选择了这套稍微贵一点儿的劏房是多么的正确!
至少邻居都是正经人。
听了白沅芝的话,明家耀连连点头,“……哇,真好。”
白沅芝也笑道:“我发现重……从我来到港城以后,好像连运气都变好了。”
明家耀表示同意,“我也觉得最近我的运气变好了。”
在不远处充当路人背景板的阿五实在没忍住,卟哧一声笑了,还悄悄地对阿九说,“你听到没有?阿耀昨天还差点儿被他亲妈给谋杀了,他竟然还说他运气好……”
阿九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阿五,“可不就是因为运气好,所以才没死么?”
阿五:……
那一边,明家耀和白沅芝的聊天还在继续。
起因是,白沅芝问明家耀多大了,读几年级。
明家耀没敢说他没上过学。
他一直在家里接受精英教育,虽然才十六岁,但已经拥有港城科技大学的本科学历。
也就是因为这么迟疑了一下,
他听到阿芝说:“阿耀,文化知识很重要的。如果你白天要出摊做生意的话,不妨考虑一下读夜校。”
“夜校?”这超出了明家耀的认知。
于是白沅芝向他科普了一下什么是夜校。
明家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所以,你也会去上夜校?”
白沅芝点头,“当然!不想当将军的小兵全都是不合格的!我不仅要上夜校,将来我还要考大学。”
明家耀又问,“有目标学校和专业吗?”
白沅芝笑道:“港大金融系。”
明家耀也笑了,“你对金融感兴趣。”
白沅芝半真半假地说道:“就是因为不懂,所以才想认真了解一下。”
——其实前世的她,后来已经从事了金融工作。
可为了应试和容易毕业,她选择了法律专业。
虽说后来她在工作上也比较得心应手,但因为一直都没有系统的学习过,更不是科班出生……
多多少少令她有些遗憾。
一朝重来,
她就不想再留遗憾了。
“那你呢,阿耀?”白沅芝问道,“你的梦想是什么?”
明家耀张了张嘴。
——他的梦想?
弄死亲妈,将来拔掉亲爷爷的氧气罩,再把亲爹打成残废瘫一辈子……算不算?
但这是可以说出口的吗?
白沅芝对明家耀说道:“阿耀,我们还很年轻,就更加需要制定一个目标了,这样才能少走弯路。”
明家耀想了想,低声说道:“阿芝,我的梦想……是想开一个长途运输公司。”
“哇!”白沅芝赞叹,“你的目标这么清晰的吗?”
明家耀再次得到了充沛的情绪价值,一颗心儿欢喜得像要炸开。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白沅芝又问。
明家耀不知道要怎么说。
是向她坦白,他其实姓明,是明家的继承人吗?
所以他家的生意,其实就是海运生意……
白沅芝见他半天不答,便说了起来,“长途运输公司,最重要的就是大卡车吧?”
“其次,应该就是对路况的了解。”
“还有一点我觉得挺重要的,就是半路上的补给。大卡车加油加水、司机吃饭过夜……所以,在国道收费站旁建个加油站,估计还挺挣钱的。”
“我一个门外汉,就这么胡乱说说,你别介意”白沅芝笑嘻嘻地说道。
明家耀已经惊呆了。
他当然已经听出来——阿芝不太懂这一行,
但!!!
阿芝说得很对,长途运输,半路上的补给很重要!
所以?
他为什么一定要盯着港城这半亩地呢?
在过去,明家耀一直在为继承明氏而在做各种各样的准备。
可他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及明氏公司里的老功臣们有多难缠,
其实他已经略窥一二。
所以,
与其留在这儿,被明竞行打压、三不五时地被徐文蕊买凶暗杀……
他为什么不出去呢?
就以留学的名义离开港城,
然后,他可以把目光放在购买外海港口上。
只要他拥有了港口,
明家的货轮还不是要乖乖去他的港口停靠、补给?
再说了,如果他真能成功,控制的就是全球海运!
明家耀越想就越觉得这件事很可行!
“阿芝,谢谢你!”明家耀激动地看着白沅芝,“谢谢你给我提了一个这么好的建议!”
白沅芝睁大了眼睛,“啊?”
可她也没说什么啊!
“那就好。”白沅芝笑道,“虽说我也不知道我给了你什么建议……但只要你知道接下来应该要做些什么就行。”
她吃完最后一口脆爽的竹昇面,意犹未尽地喝完碗里的最后一滴汤,这才站起身,“阿耀,我走了。”
明家耀有些依依不舍。
他有心想问“那你明天还来吗”……
但白沅芝抢先开了口,“阿耀,我明天不来了。”
明家耀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散。
白沅芝也觉得有些残忍。
但,她现在的经济情况,承担不起每天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开销。
就像今天,她花了12元买了一小碗,可明家耀却给了她超出规格的东西。
这不是她想要的。
白沅芝如实告诉明家耀,“你包的云吞很好吃,定价也很公道,但这不是我能天天消费得起的。”
明家耀急了,“我……”
白沅芝抬起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会说,你可以不收我的钱,请我吃。”
“可是阿耀,我不能这么做。”
“如果我接受了你的馈赠,很久以后,劣根性会让我得寸进尺,把你的好意视作理所当然。”
“你的好意就会成为我的舒适区,因为我不努力也会有得吃嘛……说不定我会变得懒惰、不思进取。”
“我相信,那也不是你所希望的。”
“所以,我决定以后每个月来你这儿……吃两次鲜虾蟹籽云吞面好了!”
“正好我打了两份工嘛,出全勤奖的那天我再来!”白沅芝笑眯眯地说道,“以后我努力赚钱,争取可以天天吃到你煮的云吞面啊!”
明家耀的表情十分丰富。
一开始,当他听到她说以后不来的时候,他既焦急又失望;
然后听到她坦承自己消费不起时,他无比心疼;
在她剖析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他的馈赠时,他突然又十分敬佩。
当听说她以后每个月会来两次时,他的心情又略微好了些。
最后,当她说,她会争取天天吃到他煮的云吞面时,明家耀竟然开心得想哭!
明家耀拼命压下眼角的热意,殷切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出全勤奖?”
白沅芝如实说了。
明家耀点点头,垂眸看着地下,不说话。
白沅芝有些不安,“哎呀其实也就是一周后我再来嘛,怎么好像生离死别似的!阿耀你别这样……”
其实明家耀是在心里盘算着,她一个月两次出全勤的日子,正好一个在月中、一个在月底。
所以他出国留学,一个月回来两次看她,好像也是刚刚好。
“好!”明家耀认真点头。
见明家耀不再低落,白沅芝朝他笑笑,“那我走了!拜拜!”
明家耀含笑看着她离开,并没有回应。
阿五在一旁小小声问阿九,“阿芝小姐在跟阿耀少爷说拜拜,为什么阿耀少爷不回应她啊?那么好的女孩子,诶!”
阿九实在忍不了,“阿耀少爷不说拜拜,是因为他不想跟阿芝小姐拜拜啊!”
然后阿九的声音也软了下来,“难怪阿耀少爷这么喜欢阿芝小姐呢,阿芝小姐真的好好啊!”
明家耀的眼神一直牢牢地粘在白沅芝的背影上,
直到她离开街角,看不到了……
明家耀忍不住跟了过去。
但其实也没跟几步。
因为,白沅芝很快就走进了幸福大厦。
明家耀叹了口气,往回走。
他听到阿五和阿九在聊天:
“虽然但是,为什么不能让阿芝小姐知道我们阿耀很有钱呢?”
“你是不是傻?明董、明生和明太是怎么对待阿耀的……你是真不知道吗?他们想要阿耀死啊!现在阿耀没有话事权,连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让那三位老祖知道阿芝小姐的存在……明董会打着让阿耀成长的旗帜让阿芝小姐去死。明生明太更加会拿着阿芝小姐的安危险来逼阿耀给他们钱!”
“诶,好吧……你说得对。这么看来,阿耀确实应该把阿芝小姐藏得严严实实,否则就会给阿芝小姐招来杀身之祸!”
“走了走了!阿芝小姐已经回家了,我们也赶紧收摊吧!”
明家耀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 =
白沅芝出门打工前,看了一眼正蜷缩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周招娣。
怎么说呢,
白沅芝早上八点出门,先去医院探视大姐,然后拿着书本去碧澜庭附近的小公园里看书学习。一直到夜里十点半结束工作,她才会回家。
可周招娣下午三点才醒,出去逛逛吃吃买买,再去夜总会上班,半夜两点回来。
这也就导致——白沅芝和周招娣天天在一起,却并没有说话的机会。
如今,小小的劏房已经堆满了周招娣买回来的东西。
大约是小时候被穷怕了、也被钱给渴着了,
再加上周招娣年纪不大,自控力也差,
她养了乱买东西的坏习惯。
满床堆的都是她买回来的各种衣裤鞋袜。
每一件都是奇奇怪怪的。
上衣不是斜肩单袖式,就是后背镂空式……
裤子呢,不是低腰的紧身裤,就是喇叭裤的敞边上坠满流苏……
白沅芝想了又想,还是把周招娣给摇醒了,“起来!”
周招娣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啊?”
“你别管几点,”白沅芝说道,“你给我起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周招娣叹气,从枕头底下摸出腕表,一看,顿时炸了毛,“白沅芝你有病啊!现在才七点半!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几点睡的?我凌晨四点才睡啊!”周招娣气愤地大吼大叫!
白沅芝这才看清楚,
周招娣那头原本柔顺的长发,虽然还是黑色,却已经被烫成了爆|炸头。
而周招娣的耳垂、耳梁打了四五个耳钉;
鼻子上也打了个钉……
白沅芝盯着周招娣,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周招娣稍微清醒了一点,摸摸自己的头发和耳朵,又心虚地大嚷了起来,“又是你说的,以后不会管我!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白沅芝看着这样的周招娣,说不失望是假的。
前世的周招娣也不上进。
她跟吴嘉茵、周念儿她们混一起,每天想着的,就是如何把自己打扮得像富家千金,再商量讨论着要怎么才能钓个金龟婿。
现在的周招娣……
看起来比前世更LOW更恶劣。
“你说啊!”周招娣不耐烦地说道,“这么一大早的,你把我叫起来到底是什么事?该不会是你睡不了,就不想让我好好睡吧?”
白沅芝冷冷地说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来到港城已经一个多月了,该早点儿为你自己的身份做打算了。”
一听到“身份”二字,周招娣眼里的讥诮眼神瞬间消散。
“我不会弄,你帮我弄。”周招娣立刻说道。
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也认可了,以后我不会管你的事,你也不会让我管你吗?”
周招娣一噎。
“你最好尽快去找你妈,让她帮你办这件事。”说完,白沅芝将今天要看的书放进帆布袋,又拎了一壶凉白开,准备出门。
“就为了这?”周招娣大声说道,“那你也不用特意把我叫起来吧!你完全可以留个字条给我啊!”
白沅芝已经走到了门口。
闻言,她回头冷睨了周招娣一眼,“我是可以留字条给你,可你看得懂吗?”
周招娣一时语塞。
白沅芝出了门。
周招娣咬住下唇,盯着白沅芝的背影,小小声嘀咕,“你可以写得简单一点嘛……”
想了又想,她心里实在没把握能认全字,便又哼了一声,白了白沅芝的背影一眼,“要是真心为我好,干嘛不直接帮我办呢?明知道我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嘛,还非要我去找妈,让我去不讨好!”
“算了算了,去就去呗!正好去妈那儿蹭一顿饭吃!诶,我好久都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要是哄得妈开心,再让她给我买几件衣裳……”
周招娣越想越开心,索性坐起来,准备收拾一下自己就出发。
白沅芝没有理会周招娣。
她按照自己的行程,先去医院探视周思儿。
周思儿已经明显有了意识。
别人喊她的名字,她眼珠会转,手指会动。
但睁不开眼,说不了话。
手指虽然会动,但却是无意识的。
黄医生说,周思儿目前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可以转出ICU病房了。但她大脑的损伤,会令她无法控制躯体,康复将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白沅芝不同意让周思儿转出病房,
对黄医生或者院方来说,只要ICU里还有空位,而且碧澜庭也同意支付医疗费,
那么周思儿想在ICU里住多久都行。
白沅芝谢过黄医生,带着书本离开了医院,去小公园里看书学习。
差不多到点了,她才去了碧澜庭工作。
一转眼,白沅芝已经在碧澜庭工作了一整个月。
她一直很努力。
根据之前在爱家练出来的经验,
白沅芝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做事流程。
——刚进入房间时,先开窗透气,把杯子烟灰缸等物泡着水,厕所浴室的卫生做干净,再吸尘,最后换床单被套,补充客厅的茶包、饮用水,以及卫生间的洗漱包等等。
最重要的是,她简化了一下换床单被套的程序,再借用一下工具,很快就能换好。
白沅芝不单自己这么做,同时还把自己琢磨出来的这套“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同组的同事们。
不过,她的同事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一部分人很认真地向白沅芝学习,但就是不如白沅芝动作麻利;
一部分人已经有很多一段时间的从业经历,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现在被组长约束着要向白沅芝学习,等于要让她们摒弃掉以前就会的……
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怨言。
于是,白沅芝又向组长提出了建议:流水化作业。
既然整组员工的利益是统一的,那么不妨把各项工作细化拆分。
比如说白沅芝换床单被套最快,那她就负责整组人被划定的区域里的所有客房里的床单被单;
比如说张丽娜和刘芸个子矮,别人使用吸尘器的时候只能弯着腰,特别辛苦,但她们完全没有这个问题,那就让她们来负责客房的吸尘;
其他人要么就只负责客房的卫生间卫生,要么只负责补充物资……
组长征得了大家的同意,试了一次。
第一次合作呢,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的。
问题出在:白沅芝换床单的时候正好撞上张丽娜她们过来清洁地毯,大家被挤在一间客房里……堵住了!
于是第二次合作的时候,大家就有了经验:
白沅芝这组要负责六层楼的客房保洁,所以大家从不同的楼层做起。
这么一来,以往要花三个半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竟然提高到三小时就完成了!
而且大家一一检查过客房的卫生,都觉得用这种“流水化作业”的方式做出来的客房卫生,可比单人做得更干净!
一整个自然月结束后,
经过各组评比,白沅芝和同事们因为零客诉而拿到了最高级别的全勤奖!
一时间,白沅芝就成为了团队里最受欢迎的人。
于是这一天,
小组长避开其他人,把白沅芝拉到一旁,小小声说道:“阿芝啊,如果贵宾楼那边……正好缺少一个房间保洁员的话,那你要不要转岗过去啊?”
闻言,白沅芝虽然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真好啊!
她终于心想事成。
“啊,那真是太好了!”白沅芝开心地对小组长Lily姐说道,“Lily姐,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又正好这个机会落在我头上,那我请你饮茶啊!”
说着,白沅芝又含笑朝着Lily姐投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Lily姐面上那略带着试探的微笑表情,立时变得真心实意起来。
她告诉白沅芝更多的细节:
比如说——
碧澜庭酒店贵宾楼的客房保洁工作,可不能跟之前白沅芝做的普通客房卫生相比。
因为普通客房的房型、家具、摆饰都差不多。
可贵宾楼的房间要大得多,每一个豪华房间大约有五六十平房米左右,还都是套间。
这些房间的隐秘性极好,每一层楼都有六个房间,但每一层楼都安排了八部电梯,而且入口各不相同……
还比如说——
因为松鹤楼是碧澜庭里最重要的VIP客房,去那里做客房保洁服务,必须是全职员工。
松鹤楼一共有十八层高,每层楼有六间客房,
每一层,都会有一个客房服务员和一个保洁员同时在岗。
在岗二十四小时为一个班次,上一休一一。
工资两千元一个月。
但,一旦签订了劳务合同,就不能随便辞职。想辞职,必须提前三个月告知,并且在离职前交接清楚所有的工作,才可以离职。
另外,主管还告知了福利待遇:
个人全勤、个人绩效、全组绩效就不用说了,
在松鹤楼工作物最大收入,是可以得到客人付的小费。
而且在岗的时候,职员可以住在楼层的服务间里;
不在岗的时候,职员可以住在免费的八人间员工宿舍;
在岗时有免费的工作餐吃,一天六餐;
不在岗时,可以凭员工卡去员工餐厅吃,基本上市面上快餐的二分之一价格。
Lily姐一边说,白沅芝就一边想:
——想当松鹤楼的房间保洁员就必须全职?
但工资三千元也很值得了。
虽说在岗二十四小时会有点辛苦,可上一休一啊。
老实讲,条件算是不错了。
——不能随便辞职?必须提前三个月告知?
白沅芝陷入沉思。
大姐周思儿出事还没到三个月……
也就是说,当时负责客房服务卫生的那个服务员,此时应该还呆在酒店里。
就冲着这个,白沅芝觉得自己也必须答应。
就更别说,成为松鹤楼的客房清洁服务员以后,还能享受那么多的福利了。
白沅芝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并且在干完当天的活计之后,就跟着Lily姐去了人事部,签下了为期一年的全职工作合同。
刚签完合同,白沅芝跟着Lily姐正准备离开人事部的时候,
突然——
一个青年冒冒失失地冲进了办公室。
当时白沅芝落后Lily姐半步,
见那人马上就要撞到Lily姐了,白沅芝飞快地拽了Lily姐一把。
Lily姐刚刚惊呼了一声,就已经被白沅芝结结实实地护住。
原来,Lily姐前段时间伤到了腰椎骨,才做完手术不到一个月。如果在这个时间段里被撞倒,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Lily姐惊魂未定地握住白沅芝的手,“阿芝啊多谢你!”
然后,Lily姐准备大骂那个差点儿撞倒她的青年,一句“你是不是瞎”还没说出口……
白沅芝已经抢先一步和对方打招呼了,“周生,好久不见!”
Lily姐看清了眼前的青年之后,当即闭了嘴。
原来,这位差点儿撞到Lily姐的青年,正是上次面试白沅芝的那位人事专员周伟豪。
白沅芝在碧澜庭酒店呆久了以后,才知道周伟豪的情况。
据说这位周伟豪还是个富二代,但可能是跟家里闹了什么意见,家里人不愿意再负责他的开销和花用,于是他才来碧澜庭酒店当人事专员的。
白沅芝觉得这传闻的可信度挺高的。
因为周伟豪的容貌大约能打六分——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
可六分的容貌,加上劲瘦挺拔的身材,再加上不俗的衣品,与被金钱堆砌起来的气质……
已经足够让周伟豪成为碧澜庭员工里的男神了。
这时,周伟豪也回过神来,连忙向Lily姐和白沅芝道歉,“啊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想事情去了,没有看清楚。Lily姐,对不起啊差点撞到你。”
Lily姐当然不会和周伟豪计较。
毕竟周伟豪的职位等级高于Lily姐。
不过,还没等到Lily姐说“没关系”,
一旁的Marry姐已经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亲热且和气地说道:“得啦得啦!Lily姐人这么好,又怎么会和阿豪你计较呢?”
Marry姐是白沅芝未来的顶头上司。
她并非华裔,而是菲裔——年纪大约三四十岁左右,皮肤黑黑的,微胖,能说一口流利但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
之前白沅芝入职时曾与工友们一起,被Marry姐训斥过。
老实讲,白沅芝对这位Marry姐的印象并不好。
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嘛。
于是白沅芝站在Lily姐身后,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她也没有注意到,周伟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是何等的闪闪发光。
Lily姐应该也是懒得和Marry姐计较太多,便也没再多讲,只应和了一声“系啊”,然后就朝着周伟豪客气又疏离地笑了笑,拉着白沅芝离开了。
两人一直走到无人处,
白沅芝这才从口袋里拿出了刚领到手不久的全勤奖——五十元。
她毫不犹豫将这五十元全都塞到了Lily姐的手里,“Lily姐,这次真的很谢谢你!”
Lily姐被吓了一跳!
她知道白沅芝会付些辛劳费给她,但没想到白沅芝会这么大方。
“哎呀不好啦,”Lily姐连忙推辞,“阿芝你刚从内地来,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到处都有要用钱的地方,你不用给我那么多的……”
白沅芝按住Lily姐的手,“Lily姐,这么好的机会你却只给了我,我心里清楚谁对我好……再说了,你的腰刚做完手术不久,后续也需要钱做理疗吧?”
“Lily姐,这钱你拿着!既然我已经掏出来了,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白沅芝又说道。
Lily姐听白沅芝这么一说,
再加上这五十块钱不是小数目……
实在令Lily姐无法抗拒。
她一咬牙,收下了。
想了想,Lily姐对白沅芝说道:“刚才那个Marry姐和周伟豪,以后你可一定要小心他俩啊!”
白沅芝:???
这要怎么个小心法?
毕竟Marry姐以后就是白沅芝的顶头上司了啊!
白沅芝立刻瞪大了眼睛。
Lily姐看看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告诉白沅芝:
“Marry姐的老公有个妹妹叫朵萝茜……很久以前Marry姐和朵萝茜一起来到港城打工,那时候朵萝茜去了有钱人家里做佣人,就介绍Marry姐来了碧澜庭当组长。
后来朵萝茜因为和雇主家的少爷拍拖,被主家惩罚,丢了工作……”
听到这样的八卦,白沅芝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Lily姐继续说道:“周伟豪,就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白沅芝大吃一惊 !
Lily姐又道:“那个朵萝茜呢……虽说只比周少爷大三岁,但她在老家那边结婚早,听说十五岁就嫁了人还生了孩子,来港城的时候她才十八岁吧,然后一直是她在照顾十五岁的周少爷……两个人相依为命七八年,周少爷发誓要娶朵萝茜为妻,周太被气晕了,停了周少爷的零用钱……周少爷才来碧澜庭当人事专员的!”
这个八卦实在太劲爆了,
以至于白沅芝久久说不出话来。
Lily姐又交代白沅芝,“其实呢,朵萝茜在她老家菲国那边已婚已育的事,在她们那个圈子里根本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的!
但为了抓住周少这个金龟婿,Marry姐一直在想方设法的遮掩。
我们(指华裔群体)有好几个人知道了这个秘密,又想去告诉周少和周家的,都被Marry姐想办法给揪了个错处,罚了一大笔钱还被辞退了!
所以啊这件事你心里要有数,咱们是来求财的,周少的爱情故事自有他自己的际遇,我们不要插手别人的因缘际会,以免坏了我们的正财运啊!”
Lily姐谆谆教导。
白沅芝连连点头。
她立刻打定了主意,从今往后必须要绕着周伟豪走。
毕竟她来碧澜庭打工,赚钱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必须要查清楚,周思儿的坠楼,究竟有着怎么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到了让周思儿非死不可的地步!
当时她想着这应该不难。
毕竟周伟豪是人事专员,职位高着呢!
而她是客房保洁员,
她和周伟豪不但在工作上毫无交集,也没有重合的任何机会!
白沅芝想了想,又和Lily姐约了顿早饭。
Lily姐推辞了几次,拗不过白沅芝的热情,两人约好明天一早去碧澜庭酒店附近的一家生意很的茶餐厅见面。
然后,白沅芝就去新部门报道了。
她刚转岗过来,也没什么活计可干,只是认识了一下同组的工友。
和白沅芝搭档的,包括她在内,一共有五位工友。
分别是两个女服务员和三个女保洁。
服务员的职位和薪水都要优于保洁员,所以保洁员是听从本组服务员调度的。
目前正在客房当班的服务员叫阿喜。
阿喜大约二十三四岁,体态瘦削,肤色有点苍白,很典型的广东人长相,眉毛的颜色很淡而且还是倒八字眉,看起来很凶很不好惹的样子。
保洁员叫小玉,看起来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漂亮的姑娘,给人的感觉就是很爱笑很活泼。
白沅芝和她们交换了自己的名字、说了一下自己租住的房子在哪儿,还说了一下她正式过来上班的时间——虽说白沅芝刚和碧澜庭签下了新的劳动合同,但她刚拿到全勤也是真的,所以她享有一天的带薪假期。
白沅芝决定明天休息,后天正式回来上班。
和新工友稍微熟悉了一下以后,白沅芝便准备离开碧澜庭漂亮。
她拎着自己的水杯,和几个工友一起说说笑笑地离开。
她本来打算先去商场找文姐,把自己已经和碧澜庭签下全职劳动合同的事情告诉文姐,再去关心一下汤先生正在处理的那批礼品盒的……
没想到刚走到街口,
白沅芝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牛仔裤和白T的周伟豪。
白沅芝脚步一顿。
她打算趁周伟豪还没看过来,马上绕道而行的,
可周伟豪已经在第一时间看到了白沅芝,并且很开心地迎了过来,“阿芝!”
身畔几个工友看看周伟豪、又看看白沅芝,不约而同地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但大家都没吭声,而是选择了无视,再匆忙离开。
白沅芝深呼吸。
行吧,这转岗的第一天就遇上了惹不起又躲不过的大佬。
那就速战速决!
白沅芝迅速调整好客气又疏离的微笑,和迎面走来的周伟豪打招呼,“周生,好巧啊。”
周伟豪目光灼灼地看着白沅芝——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天(12月31日)晚23点更新,谢谢大家
第19章
白沅芝和周伟豪打完招呼以后, 便朝他笑了笑,准备离开。
周伟豪却叫住了她,“阿芝, 我有事……想请你帮帮忙,请问……我可不可以拥有一个,请你喝杯咖啡的机会?”
顿了顿, 他又苦笑着说道:“阿芝,你不必这样防着我,如果真不相信的话,可以叫上你表姐一起。”
说起来,白沅芝来到碧澜庭酒店工作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周伟豪总是常常遇到她。
有时他也会想, 白沅芝是不是也和那些暗恋他的女孩子一样, 常常制造偶遇或者邂逅, 目的就为了见到他、找机会撩他。
这样的事, 经历了三番五次以后,周伟豪终于确定——白沅芝并没有向他献媚的意思。
她之所以频繁与他偶遇, 是因为她除了在碧澜庭当兼职保洁员之外, 似乎还有其他的兼职工作。她为了调班, 会频繁和同事换班。于是有时在一天之内,他会见到她三四次……
自从知道白沅芝对他并没有任何企图和非份之想后, 周伟豪对白沅芝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是的,谁不喜欢年轻漂亮、聪明大方,有分寸还知进退的女孩子呢?
如今他处境艰难,为了脱困,他想了个……说不上是好还是坏的主意。
思来想去,他觉得白沅芝是最适合的能帮助他的人。
于是今天特意在她下班的必经之路上拦截。
不过, 周伟豪万万没有想到,
白沅芝在见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会是——想要尽快离开、并且和他撇开关系?!
这令周伟豪哭笑不得。
为了留住白沅芝,他不得不拿出白沅芝的表姐说事儿。
面对周伟豪的阻拦,白沅芝深感头痛。
他所说的“表姐”,就是李咏珍。
先前李咏珍面试碧澜庭酒店前台失败,后来求了白沅芝,白沅芝带着李咏珍去碧澜庭酒店附近蹲守周伟豪,终于让李咏珍拿到了offer,顺利入职碧澜庭酒店餐厅,成为餐饮部服务员。
现在周伟豪拿着李咏珍的事情来说,
白沅芝拒绝不了,只好说道:“那怎么好意思让周生破费?这杯咖啡还是由我来请吧!”
周伟豪看着白沅芝笑。
于是,白沅芝带着周伟豪去了上次她宰了李咏珍的那家茶餐厅。
她依旧点了一份黄油西多士,同样配上一杯丝袜奶茶。
——在没有精力自己开伙煮食的现阶段,高糖高油的食物深深地吸引着她。
于是,上餐之后,白沅芝开开心心地吃起了奶香浓郁的西多士。
周伟豪要了杯红豆冰。
港式饮品红豆冰的配料相当简单。
配料简单,制作手法就不简单。
——先将红豆放进高压锅里,加水和红糖一块儿焖烂。焖烂后的红豆,外表看起来仍是圆滚滚肥胖胖的一粒,其实内芯已经无比软烂了。
取一半份量的红豆,将之研磨成泥、并且用滤网过成细腻的红豆泥。
制作饮品的时候,
先在透明玻璃的长颈杯杯底铺上满满的冰块;
舀一勺颗粒分明饱满的红豆;
再往杯里盛上两勺红豆泥;
浇上三勺煲过红豆的粉色红豆水;
最后再加一勺融化后的奶油雪糕水……
一杯红豆冰就大功告成啦!
从外观来看,
红豆冰的杯底是赤红色的颗粒红豆,往上去是细腻软糯的红豆泥,再上面是透明的粉色红豆水,最上面是乳白色的雪糕水,
整杯饮品呈现出漂亮渐进色,非常诱人。
可周伟豪似乎也没什么心思细细品尝这杯色香味俱全的饮品。
他只是浅尝了一口红豆冰,
就把目光移到了白沅芝身上。
白沅芝正专心致志地吃着美味的西多士。
不得不说,甜令确实能让人感到愉悦。
虽说今天这黄油西多士似乎被烤得略焦了些,但焦香味很足,表皮甚至还脆脆的……
一份西多士有九小块,
她一口气吃掉四块,这才抽空抬起头看了周伟豪一眼,
然后愣住。
——他为什么一直盯着她?
周伟豪看到了白沅芝灵动慧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这西多士……这么好吃?”他忍不住笑问。
白沅芝噎了一下。
这句话看似平常,实际上却很不好回答。
首先,她和周伟豪还没有到这么熟悉的地步。
其次,Lily姐的交代还回荡在耳边……
白沅芝想了想,答非所问,“周生,我给你也点一份西多士吧?”说完,她扬手想召来女招待。
周伟豪连忙制止白沅芝,“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问问而已。”
女招待已经赶了过来,
白沅芝没有理会周伟豪,径直对女招待说:“唔该——”
周伟豪打断了白沅芝的话,对女招待说道:“唔使了(不用了)多谢!”
女招待离开了。
白沅芝不解地看着周伟豪。
周伟豪无奈地笑笑,解释道:“我真就是随口一说……我又不是你们女孩子,喜欢吃这种香香甜甜的小点心。”
白沅芝咬住下唇,一直保持着沉默。
周伟豪等了一会儿,见白沅芝始终没搭腔,他面上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他深呼吸,鼓起勇气正准备开口说话——
突然有人惊讶地喊了一声“周少”?
白沅芝与周伟豪齐齐闻声转头,看到了一个穿着喇叭裤、花衬衣还染着黄毛的微胖青年。
黄毛青年怀里还揽着个浓妆艳抹的摩登女郎。
他上上下下打量周伟豪一番,似乎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连忙松开了怀里的女郎,笑眯眯地朝着周伟豪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白沅芝身边的椅子上。
白沅芝瞪大眼睛盯着黄毛。
黄毛虽然是在笑眯眯地和周伟豪打招呼,但也在观察着白沅芝。
他看了白沅芝一眼,觉得白沅芝衣着朴素,就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
然后忍不住又看了白沅芝一眼,这次他觉察到白沅芝其实五官秀美,虽然衣着朴素,但也不是没有气质可言的。
再然后,黄毛忍不住盯着白沅芝猛看。
他越看就觉得,这姑娘真漂亮啊!五官精致又漂亮,皮肤也水嫩嫩的还细嫩。
而且越看,他就越不舍得将目光从这女孩子身上挪开……
“啪!”
黄毛青年突然被打了一下。
跟他一块儿来的那个摩登女郎打的。
女郎见黄毛一直盯着白沅芝看,很不高兴,又打了黄毛一下,然后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阿斌,你坐在这儿,那我坐哪儿?”
——之前白沅芝和周伟豪坐的是四人位,但两人是面对面坐的。
现在黄毛坐在白沅芝身边,
那么唯一剩下的座位就只有周伟豪身边了。
女郎质问过黄毛以后,见黄毛期期艾艾地答不出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周伟豪身边,娇滴滴地和周伟豪打招呼,“周少,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一边说,女郎还一边往周伟豪身上靠。
周伟豪不自在地往另外一边挪了挪。
女郎狠狠地瞪了黄毛一眼,又顺势盯着白沅芝看了看,认定白沅芝是个漂亮姑娘以后,女郎的表情更加不好了,于是转过头笑问周伟豪,“周少今天在这里……泡妞啊?哇,这个妹妹好靓!难得周少回心转意啊……”
周伟豪的表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阿斌,我现在有事,不方便和你聊太久。”他冷冷地对黄毛说道。
黄毛这才将视线从白沅芝身上撕下来,很狗腿地应了一声“哦哦哦”,然后立刻站起身,一把拽过女郎,想要带着她离开。
女郎大约是记恨黄毛刚才看白沅芝看痴了,还在生气,便不住地挣扎,“做咩啊?人家还想和周少好好聊下天呢!”
她甚至还白了黄毛一眼!
黄毛赶紧向周伟豪道歉,“sorry啊周少,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然后他不顾女郎的挣扎,推搡着她飞快离开了。
于是——
现场又只剩下了白沅芝与周伟豪两个人。
白沅芝并非没有想法,
但她现在很想摆脱周伟豪。
所以她既不问、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吃着西多士,又时不时喝口香浓丝滑的甘醇奶茶。
周伟豪却犹豫了。
他本想好好和白沅芝聊聊天的。
可被黄毛这么一打扰——
再加上白沅芝的态度实在是太明显了。
——虽说白沅芝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她“回避”的姿态,就已经代表了她的态度。
周伟豪面皮薄,
三番四次想开口,可话到嘴边……终又咽下。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钞放在桌上,然后对白沅芝说道:“阿芝,我有事要先走,你慢慢来。”
说完他就走了。
白沅芝看了看他摆放在桌上的那张纸钞——五十元面值。
可她点的西多士与奶茶、包括她为他点的红豆冰,加起来也只需二十五元。
白沅芝很果断地将那五十元收了起来,然后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二十五元散钞,将之放在桌上,又认认真真地将最后一块西多士吃完,奶茶也喝完,这才起身离开。
不过,让白沅芝没有想到的是,
她刚走出茶餐厅,就看到了周伟豪。
准确说来,她看到的是周伟豪的背影。
一个衣着清凉身材窈窕的女郎正在纠缠他,不但娇滴滴地喊着周生周生,还一直试图拉扯周伟豪……
周伟豪则面红耳赤地不住往后退。
怎么说呢,在白沅芝看来,
周伟豪还真是个正派又腼腆的青年。
被那妙龄女郎一拉扯,
周伟豪就像误入盘丝洞的唐长老,既惊慌失措,又面红耳赤,还得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女郎,唯恐自己不小心就触碰到女郎……
这也太滑稽了。
白沅芝实在没能忍住,哈一声笑了。
周伟豪当即回头,一见白沅芝,他眼睛都亮了,“阿芝!”
殊不知,刚才还在对周伟豪动手动脚的女郎,居然也看了过来,同样也喊了一声“阿芝”……
白沅芝愣住。
她仔细看向那女郎,才认出那竟然是——李咏珍?
这下子,三个人面面相觑。
李咏珍很了解白沅芝——依着白沅芝现在的经济水平,不可能舍得花钱来茶餐厅吃饭!
何况现在又不是饭点。
所以白沅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最重要的是,白沅芝是和周伟豪前后走出的茶餐厅。
难道说,刚才白沅芝是在和周伟豪约会?
李咏珍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
而周伟豪一见白沅芝,就像见到了救星似的!
尤其是,当他意识到白沅芝想开溜的时候,
周伟豪大声说道:“阿芝啊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啊!”
白沅芝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了,你们忙你们的,我有事先走了哈!”
说完,她像逃似的飞快地跑了。
“阿芝!白沅芝!你站住!”气得李咏珍不停地跺脚,又拼命地喊周伟豪,“周生!周生啊你别走啊……你听我解释一下啦!”
白沅芝还觉得奇怪,心想她跑了,李咏珍想留住她,所以出声喊她,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她是不会留下的。
可李咏珍为啥又喊周生别走?
难道说,周伟豪也跑了?
白沅芝觉得自己就更加不能留在这儿了。
还有哦,要是她能早点儿赶到商场去,说不定还能再抢到促销员晚班呢!
于是她加快了步子,头也不回地往街角走。
但让白沅芝没有想到的是——
“阿芝!”
周伟豪的声音突然近距离响起。
白沅芝愣了一下,回过头,才知道周伟豪追在她身后跑了过来。
“你——”一时间,白沅芝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才好。
周伟豪却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着急地对白沅芝说道:“阿芝,走走走!快上车,我们先离开这里……”
于是白沅芝顺着周伟豪的视线看了一眼,发现李咏珍已经气急败坏地追了过来。
在这一瞬间,白沅芝脑补了很多很多。
——依着她对李咏珍的了解,要真让李咏珍缠上了,李咏珍可能会缠着她和周伟豪,要周伟豪请吃饭、请逛街之类的。
李咏珍想怎么追求周伟豪,白沅芝没有意见。
可白沅芝不想失去今天打零工的时间。
这时,周伟豪已经拉开了停放在路边的一辆车的副驾座车门,又焦急地催促白沅芝,“阿芝,快上车!”
白沅芝一咬牙,上了车。
周伟豪替白沅芝关上车门,又飞快地绕到驾驶座,上了车,启动车子……
李咏珍终于冲了过来,焦急地叫嚷道:“阿芝啊你要去哪里?带上我一起啦!周生!周生!”
眼看着李咏珍马上就要拉开车后座的车门了,
周伟豪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轰”一声飞快地驶离。
李咏珍被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白沅芝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她突然听到周伟豪说道:“阿芝,你绑一下安全带。”
白沅芝默了默,意识到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她竟然和周伟豪呆在这么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里,而且还被爱饶舌还嫉妒成性的李咏珍给看到了!
她叹了口气,拉过安全带,扣上。
周伟豪又道:“阿芝,你帮我也扣一下。”
白沅芝看了他一眼,发现周伟豪单手控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安全带的扣,但试探了好几下,也没找着扣阀。
白沅芝只好从他手里接过安全带扣,将之插进扣阀中。
周伟豪突然轻笑了一声,“你很怕你表姐?”
白沅芝如实说道:“不是怕她……嗯,也算是怕了她吧!一时半会儿的跟她讲不清楚,到时候又会影响我打工。”
周伟豪有些诧异,“你不是已经转正职了吗?怎么还要去打工?”
白沅芝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后天才正式上岗,今天明天也一样能去做兼职啊!”
周伟豪看了她一眼。
白沅芝说道:“周生,你靠边放我下来吧,我真的赶时间。”
周伟豪沉默片刻,问道:“你要去哪里打工?”
白沅芝报上商场的名字,又道:“你停车放我下车就行。”
周伟豪嗯了一声,但并没有要停车的意思。
白沅芝忍不住看向了周伟豪。
——他正紧紧地抿着嘴,眉头紧蹙,一副即将做出重大决定的样子。
“周生,你……把车子靠边,我想要下车。”白沅芝又说了一遍。
周伟豪深呼吸,“阿芝,我送你去商场。车程大约需要十分钟左右,我……我想趁着这十分钟的时间,和你谈一件事。”
白沅芝先是观察了一下路面,发现他确实是开车朝着商场去的,这才放下了心,“周生你请讲。”
周伟豪再次深呼吸,然后问白沅芝,“阿芝,你去兼职打零工,能挣多少钱?”
白沅芝一愣。
她转过头,皱眉看着周伟豪,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周伟豪也愣了一下。
几秒过后,他突然笑了,“你以为我想抢你的生意?”
白沅芝:……
倒也不是。
但,被一个不熟的人追问收入,是件很冒昧的事。
周伟豪被白沅芝的举动逗笑之后,看起来放松多了。
他对白沅芝说道:“你别紧张,我没有想要和你抢生意,但你这么勤励,一定想要多赚一点钱的,对不对?”
白沅芝没吭声,静静地听着。
周伟豪又道:“所以我想……给你介绍一份兼职,绝不会打扰你在碧澜庭松鹤楼的正式工作,而且这份工作一点也不累,可以说,几乎什么也不需要做,就能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你意下如何呢?”
白沅芝半信半疑:还有这种好事?
她质疑且不信任的表情,令周伟豪十分愉悦。
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音,“阿芝,你真的很可爱。”
白沅芝皱眉。
——已经有心仪的姑娘,却还要当面称赞其他的姑娘,这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她垮着脸没吭声。
周伟豪的坏情绪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对白沅芝说道:“阿芝,如果你不反对,那我就……把事情摊开来说吧!”
“阿芝,我希望你可以……假扮我的女友。”
啊?
什么!!!
白沅芝被吓一大跳!
周伟豪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事,只需要你承担一个虚名就好。”
白沅芝睁大了眼睛。
她有心想拒绝,
周伟豪却道:“……我可以付给你一万港纸一个月的报酬!”
什么?
一万港币一个月的报酬!!!
白沅芝立时怦然心动。
但很快,白沅芝就清醒过来,“周生,你条件很好,如果只是想应付家里长辈催婚的话,大可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为什么要来找我这样条件并不合适的人呢?”
——虽说她已经大致猜出了周伟豪的用意,但还是很有必要听听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周伟豪叹气,“不瞒你说,其实我已经有女友了。”
白沅芝挑了挑眉。
周伟豪,“但我家里人……并不认同我的女友。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你觉得你个人条件不好,但落在我父母眼里,或许你的个人条件,比我女朋友的条件还要好上很多。”
“或许你还想问,如果我只是想找个挡箭牌的话,为什么不找条件和我差不多的……”周伟豪问道。
白沅芝点点头。
周伟豪苦笑,“阿芝,那我可就实话实说了,你别生气,我真的没有看轻你的意思。”
白沅芝斜睨了他一眼。
周伟豪深呼吸,然后以壮士断腕般的决然,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希望找一个条件不太好的女孩子,然后把她带到我父母跟前去,然后我希望这位名义上的女朋友能在我父母面前表现一下……这么一来,我父母就会很为难。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伟豪害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明白,会令白沅芝误会,于是又结结巴巴地解释,“呃,我的意思是、是……你不需要表现得太好,你、你甚至要表现得不太好……这样才能衬托出朵萝茜的好。”
白沅芝恍然大悟!
她忍不住打量了周伟豪一眼,心想这是什么品种的恋爱脑。
他爹妈还没被气死,属实是开明又心大。
周伟豪被白沅芝炯炯有神的目光给烫得无地自容,“阿芝,你……不会生气吧!”
白沅芝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问道:“周生,你为了能让父母接受你的女友,真的做了很多很多……”
周伟豪唉声叹气。
白沅芝又问,“那你的女友知道吗?”
周伟豪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白沅芝说道:“她知道你为了让父母接纳她而做了这么多吗?”
周伟豪很肯定地点头,“她当然知道!”
白沅芝追问,“周生,看得出来,你确实有在很积极很努力地想要促进这件事。那你的女朋友呢?她有没有为了让你的父母接纳她而争取过?并为此付出过什么实质上的行动吗?”
周伟豪:……
这句话犹如三九天哈尔滨的冰雕似的,砸得周伟豪头晕脑涨。
白沅芝刚说完就后悔了。
——要是她刚说的这番话真把这极品恋爱脑给砸清醒了,那她岂不是马上就要错过这泼天的富贵了!
于是她赶紧问道:“周生,你开一万元一个月的薪酬,想请我扮演你的女友……
我很感谢你看得起我,但你必须承认,这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
首先,我这个名义上的女友不能太掉价,否则别人会怀疑周生你的眼光,质疑你为什么老在垃圾堆里刨屎,你将沦为贵圈笑柄。
其次,我必须时刻把握好分寸,不能让你的父母太讨厌我,否则他们会更加憎恨你,影响你们的亲情。我也不能让你的父母太喜欢我,否则假戏真做了,你的真女友又要怎么办?
再者,我还不能让你的女友嫉妒,以免影响了你和你女友的感情。
最后,当周生你达成目的以后,就是我功成身退时,我不但不能纠缠你,还必须要牺牲自己的名声来成全你和你真女友的结合……
周生,你应该知道这有多难。“白沅芝谆谆善诱。
周伟豪连连点头。
白沅芝笑了,“真的多谢周生了,愿意相信我这个十八岁刚从内地迁港的女孩子,能处理好这么复杂又艰巨的任务。”
周伟豪:……
他莫名其妙有些面红。
白沅芝笑道:“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条件。”
周伟豪一凛,“你说。”
白沅芝说道:“一个月一万不够……我需要你一次性给付十万港纸,而且是现金,必须提前给我。”
周伟豪一惊。
“……否则,如果被你父母查出来你每个月给我一万港纸的话,那他们怎么可能相信我是你的女友?”白沅芝解释道。
周伟豪想了想,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白沅芝,“讲好了价钱,那就要讲时效了。周生,我有我自己的计划和打算,不可能在你的爱情故事上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所以我最多只能当你六个月的名义女友,六个月后,如果你的父母还是不能接受你的真女友的话,我也是同样会和你‘分手’的。”
“当然了,在这六个月里,我很乐意配合你演出,但仅限于演出。你我不可以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你也不可以跟我说任何一句不合适的话,可以吗?”
这一次,周伟豪久久不语。
白沅芝劝他,“当然了周生,你放心,在这六个月里,我绝不会只拿钱不办事。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努力帮你达成愿望的。”
“而且你也不必觉得六个月的时间太短。在我看来,六个月足够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在担任你名义女友期间没有任何作为,六个月后我和你‘分手’,你再找‘前前女友’复合,落在别人眼里,这都是合情合理的。”
周伟豪想了想,表情稍霁。
白沅芝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条件,“但是——周生,我们达成协议的先决条件,是我必须要和你的女友面谈一次才行。如果我和你的女友谈不拢,那么你我之间的协议是无效的哦!”
说着,白沅芝除掉了安全带。
是的——
此刻周伟豪已经驾车停在了白沅芝打工的商场门口。
白沅芝下了车,对周伟豪说道:“周生,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下午我会在这个商场打零工,或许我可以和你的女友聊上半小时左右。”
说完,她朝周伟豪微微一笑,“周生,再见!”
白沅芝轻轻地关上了车门,转身离开。
周伟豪呆呆地坐在车里,愣愣地看着白沅芝迈着轻快地步伐走进不远处的商场。
他现在——
脑子里乱得很。
他和朵萝茜的恋情……从朵萝茜来到他身边的第二年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持续了九年。
——从他十六岁,到现在的二十四岁。
可他的父母还是不愿意接纳朵萝茜。
周伟豪急得不行。
他实在走投无路才想出这么一招的。
可是,刚才白沅芝却冲着他提出了一个灵魂拷问:
“她有没有为了让你的父母接纳她而争取过?并为此付出过什么实质上的行动吗?”
周伟豪忍不住就想起了他面试白沅芝的那天。
一个漂亮勤快的妙龄少女,竟然要和一群中年妇人竞争兼职房间保洁员。
他觉得她的样貌与身材属实不错,于是真心建议她换个更轻松、钱更多的岗位——对白沅芝来说,这是好事;对碧澜庭酒店来说,前台能多个年轻漂亮又聪明伶俐的女招待,这是双赢。
可当时白沅芝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记得很清楚。
她说:“谢谢了,但我有我自己的计划和打算。”
周伟豪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怎么说呢,
他出身豪门,虽然几年前父母为了逼他和朵萝茜分手,故意停掉了他的零花,也不允许他回自家企业工作。
但周伟豪不缺钱花。
家族信托基金的托底,能让他即使不工作,每个月也会有一笔不菲的收入,得以维系体面又富裕的生活。
可周伟豪还是希望父母能接纳他的朵萝茜。
为此,他本来和朋友一起开了一家国际贸易公司,想靠着自己的本事做大做强,好让父母看清他的实力。同时他也想证明给父母看,他和朵萝茜在一起,是会越来越好的。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欣欣向荣。
周伟豪出钱,朋友有丰富的工作经验,他们的贸易公司很快就做强做大。
然后——
问题出现了。
周伟豪的朋友请来十几位年轻靓丽又拥有高学历的女性担任业务员,
由于生意过于兴隆,白领丽人们常常被忙得不可开交。
英文很好的周伟豪不得不常常抛下朵萝茜,赶去公司帮忙。
不过,周伟豪也只是英文好,但缺乏工作经验,所以他能帮的忙,就是带着那些外国客户去消费……
这么一来,朵萝茜失去了安全感。
她开始疑神疑鬼,认为周伟豪总是带着醉意归家,身上还总是沾染着女人的香水味。
她彻夜哭泣,闹着要分手、还动不动就产生极端想法。
周伟豪为了让朵萝茜放心,于是在贸易公司里为她设定了岗位。
朵萝茜只去了一天,就再也不想去了。
——因为在那个高档又豪华的office里,每一位白领丽人都穿着昂贵又合体的衣裳、妆容精致又美丽,气质端庄又强势,谈吐自信又流畅,英文还标准得不行。
所以朵萝茜自卑得不行,尽管她也会讲英语,可她的英语却带着浓重的口音,除了周伟豪,谁也听不懂!
最重要的是,朵萝茜向周伟豪哭诉,说他公司里的那些白领小姐们在和她说话时,都像是在吩咐菲佣!
就这样,朵萝茜再也没去过他的公司。
她也不许他去。
她希望他可以一直陪着她呆在家里,
这样,才能让她拥有安全感。
周伟豪当然可以不去公司,可他也不能整日无所事事啊。
朵萝茜见他一度抑郁,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她托她那在碧澜庭酒店工作的姐姐,给周伟豪介绍了一份工作。
起初周伟豪并不想去,
可朵萝茜很坚持,
他也就去了。
在碧澜庭酒店上班后,周伟豪开始窥见到社会底层人士的生活。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和朵萝茜突然就有了很多的话题。
他们可以讨论家务要怎么收拾,饭菜要怎么烹饪,和人说话要不要带敬语、微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牙齿才能代表礼仪……
他和朵萝茜的感情越来越好。
他越来越爱朵萝茜。
他很想和朵萝茜结婚。
可周伟豪不能轻易和某个女人结婚。
他毕竟是豪门继承人。
若他的婚姻没有得到父母的祝福,严重的话会失去继承人资格。
所以,尽快让父母认可朵萝茜,成为周伟豪目前最重要的事。
现在,白沅芝所说的那句:
“她有没有为了让你的父母接纳她而争取过?并为此付出过什么实质上的行动吗?”
一遍又一遍地自动在周伟豪耳边反复播放。
莫名其妙的,他突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大约是因为他在此停留太久,
有警察过来看情况,“先生,哩条街唔可以停车,唔该挪挪(这里不可以停车,请挪开)。”
周伟豪这才回过神来,启动了车子,缓缓离开。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开车回了老宅。
在这个时间点,他父母都不在家,还在公司上班。
老管家迎了上来,激动万分地喊了他一声“豪仔”,然后泪流满面。
周伟豪在家里转悠了好几圈,
他看到了他住过的房间依旧保持着整洁,衣柜里挂满了当季的新衣,不但款式全是他喜欢的品味,还都是他之前惯常爱买的那几个牌子;
他看到偌大的别墅里处处挂满了他和父母的合影,他的马术奖杯、击剑奖状、辩论赛奖项和校园歌手奖状之类的,全都被摆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他看到客厅一角的柜子上摆着他父亲吃的降压药,还看到了沙发旁摆着他母亲的手杖……
周伟豪突然眼尾泛红。
管家急匆匆赶来,“豪仔,我已经给先生和太太打了电话,他们现在马上赶回来……今天你们一起吃顿饭吧?太太话,她要亲自下厨做你最钟意食的省城烧鹅濑粉。我已经交代厨娘马上制作粉浆,至于烧鹅,先生已经从公司出发,开车去九龙买了。”
周伟豪本想拒绝,因为朵萝茜性格敏感。
只要他晚于下班时间一小时才回到家,她就会怀疑他是不是和别的女人约会去了。
可管家脱口而出的“省城烧鹅濑粉”,令周伟豪不自觉点了点头。
管家离开后,
周伟豪在别墅里边走边逛。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琴房。
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后,周伟豪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琴房里的三角琴依旧静静地伫立着,等待着他这个久不归家的主人。
周伟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他和父母的决裂,并不仅仅因为朵萝茜,
也因为他自己的梦想。
——周伟豪想成为流行乐坛的音乐人。
可他是家中独子,也是豪门继承人。
父母不满意他自掉身价,和朵萝茜在一起,更不希望他把精力放在作词作曲上,而不是放在打理自家生意上。
于是——
多年前的一天,当晚归的父母亲眼看到他和朵萝茜在床上衣冠不整时,
所有的矛盾一触即发!
后来,他像个英雄一样护着朵萝茜离开了……
周伟豪的脑子里想着这些心事,双手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似的,开始自动翻开键盖,双手悬停在琴键上方,
片刻,他那修长的双手压在了琴键上。
熟悉的记忆袭来。
一曲毕,周伟豪开始了猛喘粗气。
自从三年前愤怒离家后,他就再也没有弹过钢琴。
毕竟他和朵萝茜在外面租房住,房间小,放不下钢琴。
但他没有想到,他的身体竟然将他自己谱写的曲子记得那么深刻……
莫名的愉悦感觉油然而生。
“豪仔!”熟悉的呼唤,让周伟豪瞬间愣住。
周伟豪一点一点转过头,看到了相依偎着站在琴房门口的二老。
说起来——
明明他一直呆在港城,却已经三年没有回来过。
他从来也不知道,父母竟然已经如此苍老了!
“爹哋,妈咪!”周伟豪失声惊呼。
二老默默地擦了把眼泪。
周父红着眼眶看着儿子,声音嘶哑,“回来了就好。”
周母,“肚饿不饿啊?烧鹅濑已经煮好了……”说到后面,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
周伟豪陪着父母去了饭厅。
一家三口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周伟豪依旧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面前放着一碗浓香扑鼻的烧鹅濑粉。
烧鹅濑粉是广东传统食物。
取当年的新米煮成米饭,再将米饭加水锤打成米浆状,最后烧一锅高汤,将浓稠的米浆淋在大眼漏勺上,使之滴漏下来成为粉条状,入锅后煮熟捞出。
这就是濑粉。
广东一带产的大米,香味浓但糯性少,米浆几乎不粘黏。
煮熟后濑粉易碎,连着煮濑粉的汤也像面糊糊一样。
但也正因为这样,一碗濑粉能吃出不同的口感——米糊汤细腻香浓,濑粉爽口有嚼劲儿。
除此之外,
用来配濑粉的佐料,也别具风味。
首先是用来煮濑粉的高汤,一般会用鲜排骨、鲜鸡架和鲜鱼头煲煮而成,汤里还会放干章鱼、干蚝豉、干海米等干货海鲜。这样煲煮出来的汤底既有鲜肉的鲜甜、又带着干货海鲜的浓郁奇香。
其次,濑粉的顶配就是烧鹅,因为烧鹅的异香与美味,能突破高汤的鲜味;
再就是,由于濑粉粘乎乎的口感,大家喜欢配上油炸鱼皮或者油炸花生米吃,这样会让濑粉的口感更加丰富多元化。
老管家站在一旁服侍周家三口人吃饭,忍不住对周伟豪说道:“豪仔,这个烧鹅是先生自己开车去买的……这个濑粉是太太亲手煮的,你快尝尝,味道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周伟豪看了看父母。
父母正用期待的目光含笑看着他。
周伟豪低头吃起了濑粉。
濑粉很好吃。
是他从小起就一直很喜欢的食物。
不过,这三年来他都在迁就朵萝茜的饮食喜好,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他喜欢的濑粉了。
周伟豪一口气吃了个碗朝天。
二老笑开了怀。
周母暗含希冀地问他,“今晚是不是不走了?一会儿我让魏婶拿几条新毛巾到你房里去。”
周父也说道:“这段时间家耀也都天天回来的,不如你吃完饭就去后山找家耀玩玩……”
周伟豪沉默片刻,“我一会儿要回……要走。”
此言一出,二老也沉默了。
周母叹气,“你想走就走吧!反正你大了,我们也管不住你。”
周伟豪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但他知道,要是他还不回出租屋,朵萝茜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儿!
他只好站起身,“爹哋妈咪,我……我得闲再回来看你们。”
他甚至不敢与父母直视,便仓皇逃走。
身后传来了父亲的叹息与母亲的低啜,令周伟豪心乱如麻。
周伟豪快步奔走到车库,驾驶着车子离开了别墅。
然而车子刚刚才驶离自家大门,就有一辆黑色的轿车迎面而来,看样子是要往后山而去。
周伟豪避让了,车子停在原地没动。
那辆黑色的轿车却缓缓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精致又英挺的俊脸。
“豪哥?”少年惊喜地问道,“你今天回来了?”
周伟豪看着好友明家耀,也笑了,“阿耀!”
第20章
周伟豪比明家耀大七岁。
但这并不妨碍两人成为好友。
因为在周伟豪很小的时候, 周家曾经破产过一次,父母为拯救家族产业而力狂狂澜,几乎耗尽所有精力, 根本顾不上周伟豪。
明家耀呢,虽然出身老钱世家,但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属于那种天生地养、爹不疼娘不爱那一挂的。
所以在贵圈里, 周伟豪和明家耀都属于被世家子轻视、孤立、针对的人。
周伟豪稍微年长些,会护着比他小的明家耀,
两人的感情还算不错。
在周伟豪离家之前,两人处得像亲兄弟一样。
可自从周伟豪离家后,两人几乎碰不上面。
这会儿一见着,
周伟豪立刻下了车, 明家耀也毫不犹豫地下了车;
两人握了一下手, 又虚虚地拥抱了一下, 都很开心, 还有些激动。
“走走?”周伟豪问道。
明家耀笑道:“走走走!”
周伟豪回头示意自家佣人,让把他的车子开回车库去;
明家耀也指挥自家司机, 让把他的车先开进周家暂存片刻,
然后两人就沿着盘山公路走了一会儿, 转进了沿海绿道。
半湾是豪宅聚集地,风景优美怡人。
周伟豪和明家耀慢慢地散着步,
沉默了许久,大有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的意思。
周伟豪叹了口气,说道:“好久没在这儿散步了……以前天天看的景色,觉得不怎么样。隔了很久以后又重逢,才觉得……”
他一时语塞。
明家耀含笑替他补齐,“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句诗词的意思, 是当初觉得很平常的事,多年后却只能存在于幸福甜蜜的回忆之中。
从某个方面来说,可以理解为“逝去的时光不会再回头”……
周伟豪陷入怔忡。
半晌,他苦笑不已。
“阿耀,前段时间听说你不小心落海了,还好吗?”周伟豪问道。
明家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总之……你也看到了,我没死。”
周伟豪知道明家的阴私,不由得心情沉重。
他拍了拍明家耀的肩膀,“阿耀,如果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忙的,你只管开口。”
明家耀含笑点头。
也不知为什么,周伟豪总觉得明家耀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阿耀,最近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吗?”周伟豪笑问,“我怎么觉得……你心情很好?”
应该还不仅仅只是心情好这么简单。
因为——
以前的明家耀阴鸷而又狠戾,还自带一股浓浓的厌世感;
现在的明家耀却明快张扬,像个耀眼的小太阳。
他到底怎么了?
周伟豪实在很好奇。
明家耀笑道:“是心情很好!毕竟现在我每天都是为自己做事。”
“为自己做事?”周伟豪喃喃自语。
明家耀点头,“对,我和豪哥你一样,已经开始为自己做事了。”
周伟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明家耀所说的,已经是旧新闻了——估计明家耀认为他和朋友折腾的那个贸易公司,就是他想做的事?
周伟豪有些无地自容。
因为——
首先,那个贸易公司,并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他现在也完全没在顾那边的生意,全是朋友在打理,他只管坐等分红;
其次,他根本就没有为他的梦想……而有过任何的动作!
明家耀已经开始说了起来,“豪哥,我现在是同时分三步走。
第一步呢,我已经申请了英国留学,双学位。
第二步,我已经开始组建属于我自己的物流网……
第三步,就是我已经开始收集证据——以后谁还想搞死我的,我先搞死他们!“说着,明家耀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
明家耀的这番话,竟然令周伟豪想起了白沅芝。
因为白沅芝也不止一次地说过“我有我自己的想要做的事”、“我要上夜校”、“我有我自己的计划和目标所以不可能在你的爱情故事上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莫名其妙的,
明家耀的笑容感染了周伟豪。
令周伟豪也跟着傻笑。
明家耀又问周伟豪,“豪哥,你最近……还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
周伟豪张了张嘴。
他突然意识到,
连他视为亲兄弟的明家耀,竟然也不看好朵萝茜!
一直很坚定的周伟豪,在这一刻,竟然有些动摇了。
明家耀虽然没有等到周伟豪的答复,但见周伟豪始终保持沉默,便知晓了答案。
他不再追问,而是说起了他最近正在做的事:申请留学的手续和步骤,创办物流网需要大量的资金所以他不得不先拿了一部分钱出来进军美股和欧股……
最后,明家耀又期期艾艾地问周伟豪,“豪哥,要怎样鉴定一个女孩子是不是喜欢你呢?”
周伟豪愣住。
明家耀又面红红地继续问,“豪哥,你家那位……有没有做过让你觉得爱意满满的事?”
周伟豪笑了笑,正准备开口——
可话到嘴边,他才突然发现,明家耀提出的这两个问题,其实他根本回答不了!
——要如何鉴定朵萝茜是不是喜欢他?
他可不可以说,朵萝茜性格温驯,非常顺从他,从不忤逆他?
她把他照顾得很好,她把所有的家务全都包揽了,还会做可口的饭菜……
可是,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菲佣可不就是这样的吗?
那,
——朵萝茜有没有做过让他觉得爱意满满的事?
他可不可以说,朵萝茜性格温驯,非常顺从他,从不忤逆他?
她把他照顾得很好,她包揽了所有的家务,还……
等等!
这不还是菲佣该做的吗?
周伟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半晌,周伟豪才克制住失落,说道:“家耀,你……”
明家耀咧嘴一笑,“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
“但她真是个很好的女孩。”一说起白沅芝,明家耀面上的笑容根本止不住。
周伟豪顺着明家耀往下说,“是吗?怎么个好法?”
明家耀笑道:“她一吃到好吃的东西,表情就特别可爱……又专注又护食!”
周伟豪愣了一下,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就出现了白沅芝吃西多士的模样儿。
明家耀又道:“她是一个对自己、对未来很有规划的女孩子,而且执行力超级强的!”
周伟豪忍不住又想起了白沅芝。
最后明家耀不好意思地说道:“在她面前,我常常感到自卑……”
这句话,成功地令周伟豪回魂,并且大吃一惊!
——他周伟豪是了解内情,才知道明家耀在明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但在外人眼里,明家耀就跟港圈太子爷似的。
太子爷居然还会自卑???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知不觉的,周伟豪喃喃自语,“家耀,你……自卑?”
明家耀认真点头,“她的条件不算太好,但她制定好可行性目标以后,就会踏踏实实按照计划来推进。
我嘛……虽然也有不好的一面,但比起她来,我各方面的条件还是要更胜一筹的。
可在遇到她之前,我一直活在‘明明他们是我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和‘我到底要不要报仇’这样的内耗里。
我没有目标,也没有真正想去做的事。
遇到她以后我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
顿了顿,明家耀继续说道:“豪哥,我到现在才明白,我身边那些烂掉的人、他们做下的那些恶心的烂事,并不是因为我他们才烂,而是他们本身就很烂。
是我倒霉,才成为他们的亲人。
我不需要跟那些烂人计较,就算计较也没用,他们不会改。
我必须要放下。
如果放不下,那我就远离他们。
人要是一直呆在粪坑里,迟早也会变得又脏又臭又恶心的!”
“豪哥你说,在她面前,我是不是挺自卑的?”说完,明家耀想起了白沅芝,忍不住笑意满面。
周伟豪下意识点点头。
白沅芝的坚定,明家耀的省悟,让他心里突然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意识。
“家耀,你从哪里认识的这么好的女孩子?你……”周伟豪想说,你才十七岁呢就拍拖,是不是不太好?
可转念一想,
他十六岁就和朵萝茜谈恋爱还偷吃了禁果呢,哪有脸面说明家耀!
而对周伟豪的询问,明家耀当然不会说实话。
毕竟祖父和亲妈都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在他有能力自保之前,绝不会暴露阿芝的存在!
于是明家耀说道:“就偶然认识的……
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够长,她对我,应该还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我对她么……
我唯二能确定的就是,认识她以后我常常惦记她、关心她。因为她的存在,我比以前更好了。
豪哥,一场好的恋爱会让两个人同时变得更好,是不是这样?“明家耀问道。
周伟豪张了张嘴,依旧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明家耀身边的保镖阿五站在不远处,朝这边挥了挥手。
明家耀会意,对周伟豪说道:“豪哥,我有事要先走了……你是已经搬了回来,还是偶尔回来?我下个月就要去英国,我还想再找个时间我俩好好聚一聚呢!”
周伟豪连忙和明家耀约了个时间,
当下,两人相互打了个招呼,便分开了。
周伟豪回别墅拿了车,驱车赶回他为朵萝茜租下的公寓。
站在公寓门口,周伟豪突然顿住脚步。
一想到即将面临朵萝茜的泪眼,他就很抗拒。
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不想面对朵萝茜的念头。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晚归的邻居见他站在自家门口不动,觉得奇怪,问道:“周生,不记得带钥匙了吗?”
周伟豪这才回过神来,随意应付了邻居几句,这才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也安安静静的,似乎没人。
周伟豪静默了几秒钟后,终于按下电灯开关,“啪”一声轻响,不大的房子里瞬间灯光大亮!
朵萝茜正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一双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
她凄怨地看着周伟豪,哽咽着问道:“我已经问过姐姐了,她说你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已经离开了酒店……阿豪,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家?”
在这一刻,周伟豪心里突然无比厌烦。
可他还是按捺着性子,尽可能用缓和的语气解释道:“我回家了。”
朵萝茜奇道:“你回来过?”
周伟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误会了。
“朵萝茜,我的意思是——我回了一趟我父母家。”他连忙解释。
可话一说出口,周伟豪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原来他对“家”的概念,是指他和他的父母;
而朵萝茜对“家”的概念,是指他和她居住的这个公寓。
周伟豪深呼吸。
他迅速收拾好情绪,走到朵萝茜身边,蹲了下来,握住她的双手,温柔地说道:“我爹哋妈咪年纪大了,很想我。所以我回去看了看他们,还陪他们吃了一顿饭。”
“sorry啊朵萝茜,我没有及时通知到你。下次他们再喊我回去的时候,我一定会带上你。”周伟豪温柔体贴地说道。
“真的?”朵萝茜半信半疑。
周伟豪笑着安慰她,“你现在跟着我一起回去,亲口问问我爹哋妈咪也可以的。”
朵萝茜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先生和太太一见到我就很不开心……我、我不想让你为难。”
周伟豪凝神看着朵萝茜,久久不语。
他脑海里再次回响着白沅芝说的那句话——你的女朋友有没有为了让你的父母接纳她而争取过?并为此付出过什么实质上的行动吗?
“朵萝茜,”周伟豪轻声呼唤着爱人的名字,“找个合适的时间,你陪我回一趟家吧!你不用担心我爹哋妈咪会不喜欢你,只要我喜欢你,他们也会喜欢你的。”
朵萝茜十分抗拒,拼命摇头,“不!不不不……我受不了!阿豪我求求你,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周伟豪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朵萝茜咬住下唇,“我在怕什么你还不明白吗?阿豪,你是不是一定要我说出来……你是在羞辱我吗?”
她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面上却露出决然的表情,“好,既然你一定要我说,那我就说了——因为我害怕太太会看不起我,我怕她依旧把我当成佣人看待!”
“可是阿豪啊,我是你的女友,是你的爱人,我、我……”说到这儿,朵萝茜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然后她又泪眼婆娑地看着周伟豪,“阿豪,我只有你了,你……你别不要我。”
周伟豪努力克制情绪,柔声安抚爱人,“朵萝茜,如果你顾虑的是这个……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你完全不用害怕!我会力撑你,你相信我,不会有人拿这个来笑话你的!”
朵萝茜依旧摇头,“你不是我,你体会不到我的感受!”
周伟豪闭了闭眼,又道:“那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吗?朵萝茜,我已经二十四岁了,我想和你结婚,我想让你成为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想要你这我生两到三个孩子……”
朵萝茜连忙说道:“我不计较呀阿豪,就算没有名份,我也愿意给你生孩子!”
听了这话,周伟豪盯着朵萝茜,像不认识她似的。
良久,他轻声说道:“朵萝茜,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说你……不要名份,也可以给我生孩子?”
朵萝茜连连点头,“我愿意,我愿意的!”
周伟豪愣了很久很久。
“你不计较名份?”周伟豪喃喃自语,“如果你连名份都不计较……那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觉得很难受。
说不上来哪儿难受,
只是头晕晕的,眼神似乎也聚不了焦……
周伟豪低声说道:“朵萝茜,你不计较名份的意思,是指——你可以接受我和其他女人结婚的意思吗?”
朵萝茜的脸色瞬间煞白。
“朵萝茜,我愿意为了你,和全世界对抗,”周伟豪仰头看着她,“……你可不可以也为了我,勇敢一点呢?”
朵萝茜愣了一下,眼神闪躲。
周伟豪愈发用力握住她的手,“朵萝茜,我不会找别的女人,我只喜欢你……我会想办法让我父母接纳你,你也……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好不好?”
说到最后,周伟豪的声音已经流露出几分恳求的意味。
朵萝茜犹犹豫豫地反问,“努……努力什么?”
周伟豪谆谆善诱,“这得看你想做什么。”
朵萝茜咬住了下唇,沉默不语。
周伟豪不打算轻轻放过。
今天他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
于是他追问,“朵萝茜,你想做什么?或者说,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朵萝茜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想像太太那样,成为一个很有钱的人,被所有人都尊敬的人……”
“真好啊!”周伟豪点头称赞。
——他的母亲曾是内地的大家闺秀。为避战乱,她小小年纪跟着年轻的外祖父母下了南洋,外祖父母被骗光所有财产后,一家人靠着乞食,辗转来到港城,开始经营小食摊生意。
这就是财记糕饼铺的前身。
他母亲的童年,就是在上学、带年幼的弟弟妹妹、帮父母卖糕饼中度过。
后来糕饼铺的生意越来越好,他母亲学习成绩也好,考上了名牌大学,又遵父母之命,与门当户对(当时也是做小本生意)的周父订了亲,相处几年后两人处出了感情,又顺理成章结了婚。从此夫唱妇随地做起了西式点心的生意,生意还越来越好。
哪怕后来家里的生意出现了问题,他的母亲也从来都没有认输过、退缩过,她一直都在打理生意,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
周伟豪在少年时期,也曾怨恨过父母对他只生不养。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自己也创了业,才能理解父母的不易。
现在,他的爱人和他一样,崇拜着他的母亲,
这让他很欣喜。
“朵萝茜,那你打算怎么成为我妈咪那样的人?”周伟豪又问。
朵萝茜被他追问得有些难以招架,脱口而出,“嫁给周先生那样的有钱人,可不就成了周太太吗?”
周伟豪愣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从朵萝茜这里听到这样的答案。
朵萝茜大约也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连忙换了个话题,“阿豪你还没吃饭吧?快去吃点……”
周伟豪难掩失望,“朵萝茜,我告诉过你了,我在家陪爹哋妈咪吃过了。”
朵萝茜,“再吃点吧!我做饭很辛苦的。”
周伟豪叹气,“好。”
然而——
看到桌上摆着黑松露牛排、奶油蘑菇汤和切成片的法棍,周伟豪毫无胃口。
他随便吃了几口牛排,又喝了几勺汤就起身去了书房。
然后——
他听到朵萝茜哼着歌儿收拾碗筷,开开心心地去厨房洗碗了。
周伟豪坐在书房里发呆。
其实他很想说,
他并不希望朵萝茜将太多的精力放在做饭、洗澡、洒扫……这样的家务上。
他更希望她可以多和他有灵魂上的交流。
可是,她不是华人,她对华人的习俗和传统一知半解;
她没有读过大学,对音乐文艺一窍不通;
她不关心时政与生意……
周伟豪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很久,始终找不到能让他和朵萝茜产生共鸣的话题。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周伟豪在朵萝茜殷勤地服侍下起了床,吃过丰盛的西式早餐,开车去碧澜庭酒店上班。
周伟豪前脚刚走——
朵萝茜后脚就出了门。
她也赶到了碧澜庭酒店附近,掏出小额散钞交给门房,让他传话给Marry,然后就去了她常与Marry见面喝茶的一家高档餐厅。
这个时间点还早,餐厅刚开门,客人并不多,除了朵萝茜之外,还有两桌客人。
朵萝茜找了个空旷的位位置,刚坐下,就看到不远处的一张桌子那儿,两个年轻的女性正在点餐。
年轻俏丽且皮肤白皙的女孩要了一份冰火酥皮菠萝油和奶茶,
另一个短发女性要了车仔面加鱼蛋,另外还要了一杯拿铁咖啡。
由于空旷,朵萝茜甚至还将她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Lily姐你多点一些啊,车仔面份量很少的,你吃得饱吗?”
“够了够了,我能吃饱的!”
“这样吧Lily姐,我再点两个蛋挞,我们一人一个……”
“不用了阿芝,真的不用!”
“要的要的!Lily姐,说好的我请客,你就别替我省钱了!”
朵萝茜扯了扯嘴角。
她心想,什么酥皮菠萝油、车仔面、蛋挞的……
不洋不土的,都不好吃!
真不如她家乡的油炸鱿鱼丸子、炸青蕉和洋葱醋饭。
不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酥皮菠萝油的奶香味儿,令朵萝茜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便也伸手招来女招待,点了一份冰火酥皮菠萝油和奶茶。
很快,女招待就送了餐过来。
酥皮菠萝油的名字看起来……挺别致。
其实就是面包夹黄油。
酥皮是面包的一种,被烤得蓬松柔软的圆型面包,表面就有一层酥皮,由于酥皮起酥的样子看着像菠萝高低起伏的表皮,故此得名“酥皮菠萝包”。
将被烤得仍有余温的酥皮面包横切一刀、但不能切断;
再切下一片冰冻黄油,将之夹在面包里。
热的面包,冰的黄油,这就是它名字里“冰火”二字的来历。
朵萝茜吃了一口冰火酥皮菠萝油,只觉得酥皮奶香、面包微烫柔软还带着些许水份;
黄油已经半融不融的,已经融化了的黄油渗入面包内芯,混着奶香味,复杂的香气简单令人迷醉!
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黄油冰冰凉凉,又给这温热柔软的面包芯增加了复合的口感……
真是绝了!
不知不觉,朵萝茜就吃完了一整个冰火酥皮菠萝油,焦急郁闷的心情暂时得到了缓解。
只是——
吃完以后,无事所所的朵萝茜又想起了昨晚周伟豪跟她说的那些话,不由得越来越焦虑。
直到Marry匆匆赶到。
朵萝茜甚至等不到Marry坐下,就一把抓住Marry 的手,焦急地说道:“Marry姐,他说他要和我结婚,还说他想让我给他生孩子……你说,我怎么办啊!”
闻言,Marry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似乎还隐藏着些许轻蔑。
但Marry很快就整理好表情,安抚朵萝茜,“你别着急啊,先坐下来,你好好跟我说说。”
朵萝茜平复了一下情绪,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然后又红着眼睛告诉Marry,“……他真的很爱我!他说他可以为了我和全世界对抗!Marry姐,我……”
Marry听着朵萝茜的哭诉,心底慢慢燃起一把嫉妒的火,又慢慢地越烧越旺。
她打量着朵萝茜:
——朵萝茜比周伟豪大四岁,如今周伟豪是个二十四岁的青年才俊,可朵萝茜已经是个二十八岁即将成为中年妇女的人了。
何况朵萝茜个子矮、肥胖、皮肤黑,长得也不好看。
不客气的说,
朵萝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佣人扮相。
真不知道周伟豪是不是脑子有病,一介富家公子样貌堂堂,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女的。
不过,Marry心里这么想着,却不敢得罪朵萝茜。
谁让朵萝茜是Marry全家的财神爷呢!
但话又说回来,周伟豪想和朵萝茜结婚……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朵萝茜可是Marry的弟媳!
Marry开始敲打朵萝茜,“……你可不能这么做,达安和艾米里奥还在家乡等着你呢!”
——达安是Marry的弟弟,也是朵萝茜的原配丈夫。
——艾米里奥是朵萝茜为丈夫达安生下的儿子。
朵萝茜垂下眼眸,咬住唇。
半晌,她鼓起勇气对Marry说道:“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Marry的眉毛立刻跳了跳。
她有预感,朵萝茜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是她最担心的事。
朵萝茜缓缓说道:“Marry姐,一转眼我离开家已经很久很久了……港城和家乡,哪里好哪里不好,你也清楚。人嘛,想要选择更好的出路,也是人之常情。Marry姐,我想,如果你和我一样,也遇到了一个摆在面前的机会……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对吗?”
Marry的心肝儿顿时漏跳了一拍。
“但不管怎么说,达安和艾米里奥是我的家人,”朵萝茜又强调了一遍,“Marry姐,你也是女人,你也是我的姐姐,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当然了,你也要相信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在我心里,达安和艾米里奥永远都是我最亲密的家人。”
朵萝茜说得这样清楚明白,
要是Marr还再假装不听不懂的话,那就很不礼貌了。
Marry深呼吸。
她迅速调整姿态,“朵萝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我们图的是什么,又是为了谁才这么辛苦努力的挣钱,你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达安和你是青梅竹马,当初你满怀喜悦地嫁给他,又高高兴兴地生下了艾米里奥……这些都是你自己愿意的,没有任何人逼过你。”
“可是,生下艾米里奥以后你就走了,这么多年你再也没有回去过。”
“现在你有了更好的归宿,做为你的家人,我……”
说着,Marry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她轻轻叹气,补完了这句话,“……我当然会为你感到开心。”
朵萝茜抿了抿嘴,暗中倒抽一口凉气。
她知道——
双方铺垫到这儿了,也就到了谈价码的时候了。
“Marry姐,多谢你能理解我的立场,”朵萝茜忐忑不安地说道,“但这只我单方面的想法,我……你说,达安会怎么想呢?”
是的,大戏即将登场。
就要看Marry开出什么样的价码了。
此时Marry又仔仔细地先打量了朵萝茜一番。
怎么说呢,
朵萝茜看起来十分朴素。
——她不美丽、不苗条,没化精致的妆容也没穿昂贵的衣裳。她根本就不像被贵公子宠着、捧在手心里的女人。
甚至因为她那极具特色的东南亚长相、黝黑的肌肤、微胖的身材与不修边幅的打扮……看起来,真和一般的菲佣真没什么两样。
Marry心想:周伟豪平时肯定没少给朵萝茜钱,但朵萝茜这么省,平时肯定存了不少钱!
于是,Marry说道:“朵萝茜,那咱们就摊开来讲吧!”
“是的,我不否认这些年,你一直都有捎钱回家乡,让达安和艾米里奥,包括家里的老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可是朵萝茜,你应该要知道做为一个妻子,就要承担侍候老人照顾孩子的责任……
“但自从你和达安结了婚,第二年你生下艾米里奥以后……孩子才三个月大,你就离开了家乡。这么多年以来,你没有照顾过孩子,没有照顾过老人也没有照顾过丈夫!”
“也就是说,你已经亏欠了那个家十几年!而在他们余下的几十年人生里,他们也得不到你的照顾。”
“现在你要离开……朵萝茜,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Marry问道。
朵萝茜深呼吸,“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我……我手头攒了十二万,我愿意……”
Marry被气笑了,“十二万?”
——周伟豪家算不上港城的老钱世家,但也是新贵。
他家在半湾山有豪宅诶!
那样的一套房产至少三千万打底。
先不说周伟豪的父母多有钱了,就是周伟豪自己……他来碧澜庭上班,那是来体验人间疾苦的。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有家贸易公司了,保守估计每年都有近百万的分红。再加上他还持有他家企业的股份和信托基金……
就算周伟豪不惊动他的父母,他至少也能拿出三百万资产!
可朵萝茜却只愿意拿出十二万来?
是,十二万港纸对她们老家那种贫困的地方来,属于天价了。
但要依着周伟豪的身家来看,
朵萝茜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吧!
Marry冷冷地笑了,没说话。
朵萝茜当然也看懂了Marry的表情。
她更是不安,“Marry姐,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钱不够?可这些已经是我所有的钱了!”
Marry有点不耐烦了,“那你自己觉得,拿这点儿钱给达安,他会接受吗?行了你跟我说实话吧,你到底能拿出多少钱来?”
朵萝茜咬住下唇,犹豫许久才说道:“那我……我最多还能再拿一万块出来。”
Marry“哈”地笑了一声,她懒得再跟朵萝茜多讲,“这样吧,我让老乡给达安捎个信儿,让他来港城,你俩当面把话说清楚,成吗?”
朵萝茜一听,急了,“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周伟豪以为朵萝茜是单身,他根本不知道达安的存在,如果让他知道她早就已经嫁了人还生了孩子……
那她就完了!
可是,见Marry要走,朵萝茜焦急地拉住Marry,“你别走!有话好好说啊,既然你觉得十二万不够,那你说……你说啊,你要多少钱?”
Marry笑了笑,“一百万!”
朵萝茜倒抽一口凉气,“你疯了?”
Marry笑笑,“朵萝茜,你也可以不和达安离婚的。毕竟达安还深深地爱着你,艾米里奥也一直在思念着他的母亲……”
朵萝茜瘫软了下来,跌坐回椅子上。
Marry对朵萝茜说道:“好了朵萝茜,我还得回去上班呢!等你想好了,再来跟我谈这件事吧!啊对了,这个月的一万块钱家用,还要请你尽快打给我哦!我先走了,拜拜!”
说完,Marry便扬长而去。
朵萝茜张大了嘴,手足无措,六神无主。
Marry走了以后,
白沅芝和Lily才从餐厅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也没敢惊动朵萝茜,悄悄溜走了。
是的,白沅芝本来和Lily约好了来这里吃早餐,
没想到却正好遇上了Marry和朵萝茜!
白沅芝和Lily本来不认识朵萝茜,
可Marry来了,在和朵萝茜交谈的时候还一直不停地喊着朵萝茜的名字……
白沅芝和Lily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Marry就这么偷跑出来,又正好被白沅芝和Lily看到的话,依着Marry的小鸡肚肠,是肯定会给白沅芝和Lily小鞋穿的。
于是白沅芝和Lily只好一直躲在一旁,直到Marry离开了,她俩才离开。
Lily姐十分感慨,“真没想到,有钱人的品味竟然是这样的……”
白沅芝差点儿卟哧一声笑出来,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Lily姐幽幽地说道:“难道不是吗?周生多靓仔啊,没想到他的女友竟然是那种类型的!”
白沅芝说道:“但这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了,周生他就不是一个肤浅的人啊!说不定,他就喜欢他女友的内涵和灵魂呢?”
Lily姐还是无法接受,“反正我无法理解有钱人的审美!诶,这么一看,我就是没有发达的命啊!我没办法达到周生那样的审美……”
白沅芝哈哈大笑。
Lily姐又好奇地问道:“对了,她俩到底在叽里咕噜什么?我只听到什么达安达安,艾米里奥什么的,好像还有什么一百万的……都怪我英文差!诶,虽然知道听人墙角很不礼貌,但这送上门的瓜我都吃不上……阿芝,你有听清吗?”
白沅芝眼神微闪,“我也听不懂英文啊。”
其实她懂,
而且朵萝茜和Marry的对话,她几乎是一字不落地全都听清楚了!
所以——
白沅芝都不敢想,当周伟豪发现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的时候……
不!
周伟豪甚至还不配戴绿帽子,
因为他才是小三……
那,如果他知道他才是小三的话,又会怎样呢?
白沅芝有点想吃瓜——
作者有话说:冰火酥皮菠萝油是真的很好吃呜呜